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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六章 北涼道暗流湧動,涼王府年年有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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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枳問道:「那舊織造李息烽如何處置?」

徐鳳年耍無賴道:「我這不是也沒想好,要不到時候你看著辦?」

徐北枳瞪了一眼,大概是懶得理會這個世子殿下,獨自陷入沉思。

天下各道皆設定織造局,便是北涼道也無法例外。名義上是為皇家和官用督織解送各地所產絲綢,但暗地裡的權柄十分巨大,前朝歷來就有織造主官按旬按月向京城密摺稟報的習慣,可以直達皇帝桌案,驛路上傳遞這類情報,比起尋常軍情還要謹慎小心。膠東王趙睢和淮南王劉英,幾次被皇帝申斥重罰,都緣於當地織造局的密摺告發。

如今離陽朝廷設定道一級,各地織造局雖未提高品秩,但在朝在野的聰明人都心知肚明,除了從京師外派出去明擺著掣肘藩王的經略使,就數這十幾位官品不算太高的織造最為陰險惡心。不過北涼道所屬的金縷織造李息烽,年近古稀,這麼多年一直碌碌無為,跟北涼王徐驍一直沒有傳出有什麼交集,既不主動諂媚也不太過疏遠。曾經有份一年兩次的「半年折」在驛路上被一夥膽大包天的馬賊無意中攔截,散佈天下,世人才知道這個織造主官竟然昏聵無聊到跟皇帝陛下介紹北涼世子殿下的大小古玩收藏,詳細羅列了近四十項六百餘件,都想不明白為何要讓這麼個老眼昏花的老頭子待在北涼浪費朝廷俸祿。據說那封密摺洩露後,當時還是大柱國的徐驍聽聞此事後哈哈大笑,讓人給這位在其位卻不謀其政的金縷織造,送去了跟趙家俸祿相同的銀子,這些年一次沒少,李息烽倒也不怕皇帝起疑心,次次照收不誤。但是不論外人如何譏諷輕視李息烽這老傢伙,北涼內部,甚至連李義山都詳細剖析過此人的官場履歷和才學性情。徐驍送銀,可不是取笑李息烽的無所事事,而是告訴這位擅長於細微處破解北涼局勢的金縷織造,我徐驍開始盯上你了!

而且徐鳳年沒有隱瞞身邊的徐北枳,當初嚴家叛逃出北涼,去京城得以享受榮華富貴,正是織造局跟朝廷牽的紅線,逃跑路線,如何偽裝,以及沿途各地接應,都有極為精確的謀劃。只是由於李義山始終在冷眼旁觀,這場北涼和朝廷鉤心鬥角機謀迭出的博弈,終於還是北涼棋高一著,加上褚祿山不遺餘力的探尋,最終還是被北涼諜子成功截下,不過那次徐鳳年心軟,親自出面為嚴家求情,徐驍這才網開一面,否則就算王仙芝親自來北涼救人,也只能救走一兩人而已。李息烽雖然輸了,可是要知道他這個織造官在北涼被豺狼環視,仍能夠有此作為,已經很是讓人歎為觀止。

徐北枳打破沉默,說道:「李息烽如果想要安度晚年,榮歸京城之前,得跟北涼做一筆交易,不過這筆交易,對他這個金縷織造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徐鳳年默不作聲,神情隱約有些黯然。

徐北枳挑了挑眉頭,直言不諱道:「我記得你以前有三個很要好的朋友,其中嚴池集已經跟著家族去京師當皇親國戚,遞補為炙手可熱的翰林黃門郎,前途無量。那個孔武痴也不差,年末也做上了禁軍都尉,到頭來就只剩下李翰林留在北涼。你真的忍心?你這還沒當上藩王,就打算成為孤家寡人了?」

徐鳳年平靜道:「反正不管結果如何,哪怕是最壞的局面,我都會保證李家以後始終衣食無憂。李翰林不認我這個兄弟,也是我自找的。」

徐北枳淡然笑道:「真是可憐。」

徐鳳年踢了這傢伙一腳,徐北枳順勢靠著車壁,拍了拍衣衫,隨口問道:「那個王綠亭的好友孫寅,被姚白峰誇口稱讚為一身才氣沖斗牛,不是及第進士勝似進士,姚白峰當上了國子監左祭酒,執掌文壇,有沒有諜報說姚大家要請孫寅去當祭酒?」

徐鳳年哈哈笑道:「橘子你可以啊,神機妙算!我要不是得知姚白峰秘密讓人去請孫寅,承諾只要這傢伙願意去京城,先去國子監弄個清流祭酒噹噹,來年能夠參加殿試,姚白峰就放下他那張很值錢的老臉,徇私舞弊到了極點,親自去跟趙家天子求個一甲頭名!要不我還真不知道黃楠郡有這麼一號人物。不過你可以放心又不能放心,孫寅已經被王綠亭押送到陵州,我打算讓他直接當個有流品的實權六品官,你要是當了陵州刺史卻被此人掩蓋光彩,小心我一怒之下就讓他頂替你的位置。」

徐北枳瞥了一眼徐鳳年,沒有說話。

徐鳳年笑道:「放心放心,我這人喜新不厭舊,孫寅就算本事再大,橘子你依然還是我的舊愛,恩寵不減。」

徐北枳冷笑道:「趕緊停車,容我出去吐一吐。」

徐鳳年一臉受傷表情,道:「不解風情,我可是什麼好東西都先給你留著,在桃腮樓撿漏了一隻產自東越皇窯的天青膽瓶,全天下找不出第二隻,你真不要?那我可就送給陳亮錫了,那傢伙比你知情達理。」

徐北枳閉上眼睛休息,平淡道:「趕緊的。」

除夕這一天正午時分,早已張燈結綵的清涼山終於又見到了世子殿下。

徐鳳年安排呼延觀音在一棟幽靜別院住下,沒有讓她跟梧桐院那幫丫頭碰頭的打算。徐驍一路伴隨,也不怎麼說話,就是樂呵。弟弟黃蠻兒長高了幾分,眉宇間多了幾分煞氣,不笑的時候竟是異常的英氣勃勃,不過跟著他爹一起傻笑的時候就瞬間破功,好在倒是不再會流哈喇子了,但還是讓徐鳳年無言以對。去見二姐的時候,一家四口終於相聚。

掌握北涼一半諜子的徐渭熊,如今就住在梧桐院以便處理機要事務,梧桐院除了兩位大丫鬟紅薯和青鳥沒有參與其中,其餘兩等丫鬟都成為北涼「女翰林」,閱覽和篩選軍情諜報,有批紅之權,被知情人美其名曰「硃紅女婢」,尤其是縱橫十九道僅遜於徐渭熊的北涼小國手綠蟻,彷彿天生精於大局謀劃,儼然成為梧桐院的二把手,苛求盡善盡美的二郡主幾乎斥責過所有女婢,唯獨對綠蟻十分倚重信賴。

徐家三個爺們兒進入梧桐院屋內,徐渭熊坐在輪椅上,坐在一張專門為她製造的低矮書案後頭,抬頭瞥了眼三人,就又繼續低頭從一大摞已經批紅的密報中隨手抽出一份,督察鄰屋硃紅女婢們是否有紕漏。徐鳳年小跑過去,見到桌上那方古硯有些墨幹,當下蹲在輪椅旁邊,轉頭拍馬屁道:「姐,我給你磨墨。」

徐渭熊都沒有轉頭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說道:「哪敢讓堂堂陵州將軍代勞?」

徐鳳年裝傻道:「應該的應該的。」

徐渭熊也沒有繼續挖苦世子殿下,任由他在旁捲袖磨墨,自己專心致志瀏覽那些朝廷各地邸報和北涼自家諜報上細緻的硃紅字跡。

徐驍會心一笑。

徐龍象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託著腮幫發呆。

徐渭熊大概是受不了徐鳳年在旁邊礙事,頭也不抬說道:「你就沒看到家裡還沒貼上鬥斤、春聯、桃符?」

徐鳳年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我這就去寫聯子!等會兒咱們一起貼上?」

徐渭熊沒有出聲。

徐鳳年去隔壁空閒的書桌下筆如飛,仍然花了半個時辰才寫完王府所需的百副春聯。他每寫完一副,徐驍跟徐龍象就在一邊輕輕吹乾,然後去喊徐渭熊,她手頭還有事務,說不用等她。徐鳳年只好跟黃蠻兒一人各自扛上五十餘春聯,徐驍負責捧一盒子稍輕的鬥斤,在清涼山從上至下開始貼上聯子,等到了大門口,發現徐渭熊坐在輪椅上,就在府門外頭安靜等候。徐鳳年笑著讓徐驍看貼歪了沒有,他跟徐龍象一左一右貼上尤為寬長巨大的喜慶聯子,兄弟二人同時貼完楹聯,轉身都看到徐驍笑得合不攏嘴,二姐也有了久違的笑臉。

貼完了正門春聯,徐渭熊就返回梧桐院,又只剩下三爺們兒在王府逛蕩。徐鳳年跟徐驍零零碎碎說著陵州事務,徐驍就間歇說些廟堂新近生的趣聞,比如顧劍棠那女婿在薊州大開殺戒,如今言官文臣已經懶得罵他徐驍,掉過頭轉而去罵失去兵部尚書一職的顧大將軍,反正顧劍棠已經不在京城,兵部那座原本氣焰洶洶的顧廬群龍無首,御史臺和兵部以外的五科給事中都可勁兒蹦躂,讓廟堂上的顧黨成員灰頭土臉,十分疲於應付,這個年不好過啊。還有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狠狠教訓了一頓二把手晉蘭亭,甚至驚動了皇帝陛下,親自去國子監當和事佬,這才勉強息事寧人。國子監內山頭林立的局面已經路人皆知,鄉黨各自結社,大多都是為那位晉三郎鼓吹造勢,這也是姚白峰為何會撂下一句「當今君子喜朋黨乎」的凌厲詰問。徐驍還說到燕剌王世子趙鑄那小子也不是個安分人,帶著數千精騎一路北上,哪像是去「靖難」的,分明是忙著耀武揚威,途徑幾個州都被惹得雞飛狗跳,還沒到趙毅所在的廣陵道,就已經讓沿途所有官員叫苦不迭,訴苦和彈劾的奏章,雪片一般飛入皇宮。

三人走到了聽潮湖邊上,徐驍猛然醒悟,說要去聽王初東那丫頭說書,誤了時辰,那閨女架子大,就不樂意跟他這糟老頭子嘮叨了。徐驍匆匆忙忙小跑而去,看得徐鳳年目瞪口呆,看來胭脂副評榜眼的王東廂果然厲害,連最怕跟書籍打交道的徐驍都給降伏了?先前有家信傳遞到陵州,徐驍確實說過王初東很俏皮靈氣,半點也不怕他這個老莽夫,一照面就給他上了堂課,老氣橫秋與他這個文盲北涼王說起了讀書其實很有意思,一點都不枯燥,告訴徐驍讀那正史,成王敗寇都已知曉,不如讀野史。讀那才子佳人,千篇一律,肯定是不管中間如何曲折坎坷,終會有白頭偕老的圓滿,其實還比不上讀經籍,就像看到一位老先生,從頭到尾正襟危坐,你覺得他刻板太久,但是有一天也會覺得自有可愛之處。此外王初東還說了讀兵書讀詩集的各有不同,讓徐鳳年大為佩服,這妮子真是膽大包天,都能教起徐驍讀書,要知道不管是李義山還是趙長陵,當年都沒能讓徐驍耐著性子多讀幾部書。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聽潮閣,陳亮錫這會兒應該就在頂樓偏房內,王府上下都說這個年輕人跟那位死後無墳無冢的國士越發神似。

徐鳳年收回視線,看見徐橘子獨坐涼亭,朝湖裡拋下大把魚餌,錦鯉翻湧,景象恢宏。徐鳳年蹲在聽潮閣臺基邊緣,對身邊的黃蠻兒說道:「祿球兒說那個被我撕裂身軀的一截柳竟然沒死,估計是被他用旁門左道的練氣士神通,臨死前來了手狡猾的金蟬脫殼,估計這傢伙的身份遠沒有朱魍提竿那麼簡單,沒事,咱們以後肯定還有機會跟他打交道。」

黃蠻兒憨憨使勁點頭。

徐鳳年自嘲道:「我就納悶了,一截柳是如此,那個由趙靜思改名為趙凝神的小天師,也一樣難纏。春神湖給鎮壓得半死不活,我本來是想用成為廢物的他來讓那座道教祖庭不痛快,沒想到回到了龍虎山,聽說趙凝神的境界再次突飛猛進,龍虎山號稱這傢伙的破境度,可以直追李淳罡。武當年輕掌教李玉斧在低肺山斬惡龍,名動天下,閉關多年的老天師趙希翼也沒閒著,修成了跟大黃庭齊名的玉皇樓,飛昇在即,已經有無數人前往龍虎山頂禮膜拜,甚至連太子趙篆也微服私訪跑去徽州看戲,估計十有八九是真事了。還有那個沒心沒肺的徽山娘們兒,當上了武林盟主,翻臉比翻書還快,說什麼把徽山秘笈摹本都送到北涼以後,就要跟我劃清界限。」

徐鳳年轉頭摸了摸黃蠻兒的腦袋,溫柔笑道:「不說這些煩心事,黃蠻兒,你什麼都不用管,有爹和你哥在呢。對了,自打你哥從襄樊蘆葦蕩繳獲運回四具符將甲人後,就開始讓咱們北涼機造局的幾位墨家鉅子開工,著手恢復到當年大宗師葉紅亭身上那件號稱天下第一符甲的程度。上次在鐵門關,金甲也拿到手,而且這次神武城外殺人貓,我通過徐嬰從韓貂寺那顆頭顱裡知曉了一些機密,其中就有當年他剝皮葉紅亭的幾段細碎過程,過完年,我就去趟機造局,跟那幾位鉅子說一說詳細過程,以後你披上那具符甲陷陣衝鋒,起碼不用太過擔心一截柳之流的襲殺。還有,黃蠻兒,在牯牛大崗上軒轅敬城曾經說過你不可輕易入指玄,你千萬記得,哥除了幫你打造符甲,也在翻閱樓內一些佛道兩教的晦澀秘笈,那白狐兒臉也答應幫著尋找,所以你得等哥找到了讓你順順當當成為指玄高手的捷徑,在這之前,哪怕天塌下來,你也不能進入指玄,記住了沒?!」

如今的黃蠻兒真是不笨了,因為直覺告訴他不能答應,他又沒有跟哥哥說謊的習慣,就只是在那裡抬著頭不點頭不說話,重瞳子的少年轉動眼睛,就是不敢正視他哥。

徐鳳年一個板栗狠狠敲在徐龍象腦門上,「給哥點頭!」

徐龍象轉過屁股,背朝徐鳳年,破天荒沒有答應他哥的要求。

徐鳳年伸手扯著黃蠻兒的耳朵,扯了半天都沒能讓生而金剛境的弟弟轉頭,嘆息一聲,鬆開手,怔怔望向徐北枳離開後趨於平靜的聽潮湖。

黃蠻兒轉過身,盤膝坐地,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哥哥那頭扎眼的灰白頭髮。

徐鳳年眯眼望向遠方。

聽潮湖年年有魚,北涼年年有餘。

徐鳳年緩緩後仰躺下,後腦勺枕在手背上,望著晴朗天空,安然睡去。

他從未跟徐驍說起,當他在春神湖上看到這個爹的身影,哪怕明知道這個身影一年比一年蒼老傴僂了,但只要遠遠看到一眼,就好像什麼皇帝啊王仙芝啊張鉅鹿啊元本溪啊,讓這些傢伙一起扎堆出現在湖上,他徐鳳年也半點都不怕,心安得很!

兩頭強壯了許多的虎夔嗖一下躥出,拼命朝徐鳳年奔跑而來,結果被黃蠻兒一手一隻按倒在地,兩隻奇獸距離徐鳳年幾尺距離,偏偏逃不出黃蠻兒的手心,眼神竟然有些人性通靈的幽怨。

徐鳳年笑道:「黃蠻兒,你去玩你的,帶上菩薩和金剛,哥還要坐一會兒,想點事情。」

黃蠻兒咧嘴點了點頭,拖著兩隻虎夔各自一條腿就跑遠了。

黃蠻兒四處閒逛,第一次鬆手後,虎夔這對姐弟就要跑回聽潮閣那邊尋找徐鳳年,被行走迅猛如奔雷的黃蠻兒一下就拽住尾巴,幾次吃足苦頭後,只得病怏怏跟在他後頭。

他不知不覺來到梧桐院牆外,結果現老爹沒有去那個小嫂子那兒聽說書,而是推著輪椅,帶著二姐散心。

徐驍見到黃蠻兒,招了招手。那頭叫菩薩的雌虎夔見著了徐渭熊,顯得格外親暱。徐驍繼續方才的話題,緩緩說道:「以後北涼正妃一事,你這個當姐姐的要多把關,小年做什麼事情都能心中有數,爹不是比較放心,而是最放心不過。唯獨感情這件事上,這孩子一旦掉進去,就容易不計後果。渭熊,爹不是擔心北涼軍政受到什麼影響,爹打拼下這麼一份大家業,如果到頭來自己兒子半點都揮霍不起,那爹還做個屁的大將軍,小年以後當個屁的北涼王。只是爹很怕你這個弟弟受傷。爹是粗人,但畢竟見過很多人的聚散分合,也知道這種瞧不見的傷比刀箭重創還來得傷人,說不定半輩子一輩子都緩不過來。」

徐渭熊嗯了一聲。

「再就是以後的側妃,說實話,暫定的兩個女子,已經在府上的王初東跟青州的陸丞燕,爹確實是更喜歡王初東那小丫頭一些,可側妃分大小,王初東只能在陸丞燕之後,畢竟人才濟濟的陸家,比起靠著褚祿山才爬到青州首富位置上的王林泉,肯定對將來的北涼更為重要,越是往後越是如此。所以往後若是兩個親家的家族起了爭執,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你都得偏向陸家那邊,這也算是爹對陸丞燕這個兒媳婦的一點補償。因為爹知道小年興許這輩子都不會跟這名可憐女子交心,相敬如賓,也就是聽上去好聽一些,對於要過完一輩子的夫妻來說,其實就是一種遭罪。爹這段時日每天去王初東那兒聽她說故事,一來是有趣,二則藉機讓北涼知道,這丫頭是我徐驍點頭認可的第一位兒媳婦,以後誰想踩著王家去討好陸家,就得先掂量掂量是不是會拍馬屁拍到蹄子上。至於裴南葦,爹知道你不喜這個靖安王妃,你也不用如何違背心意去刻意交往,聽之任之即可。世間只有長兄如父長嫂如母的說法,從沒有姐姐持家的道理,之所以爹跟你嘮叨這些,要你擔當這份吃力不討好的責任,說白了,那就是爹私心,怕小年沒有親人照顧,所以你這輩子都不能嫁人。渭熊,你要怨爹,爹認了。爹啊,就是個重男輕女的傢伙,敢作敢當,哪怕當年跟你們孃親過日子,就算硬著頭皮,也是這般直白說的,在沒有脂虎之前,就沒少挨你們孃親的揍,有了脂虎之後,被揍得那叫一個慘。對,就是慘不忍睹的下場。你們娘讓爹一個拿慣了刀槍棍棒的粗糙老爺們兒去抱孩子,爹再心疼女兒,也扛不住孩子非要哭啊。你們那個娘啊,對誰都講理,就是對你們爹不太講理,好幾次隔天還得參加軍機會議,爹都是鼻青臉腫去營帳的,被那幫王八蛋笑話得不行。曾經有個老兄弟犯了錯,被爹親手拿鞭子抽,這傢伙盯著爹被你們娘打腫的腦門,還他孃的跪在那裡一個勁傻笑,爹氣得多抽了五十鞭子,後來爹去給這傢伙塗金瘡藥,他竟然跟爹嬉皮笑臉,說他再糗也沒我丟臉。

這個老兄弟,就是陳芝豹的父親。除了年幼兒子之外,帶著所有陳家子弟坦然赴死的人。

爹不是那種都能厚顏無恥到一邊給功勳臣子賞賜免死金牌一邊陰險杜撰謀逆大罪的混賬,說了做兄弟,那就是一輩子的兄弟。是爹虧欠陳家在先,所以明知道陳芝豹怎麼都不會服氣小年這個新涼王,十多年都是不管不顧,由著這個義子培植親信。陳芝豹要離開北涼,爹不攔著,他要既當兵部尚書又當蜀王,也還是隨他,爹很不希望有朝一日,他跟小年反目成仇到了要兵戎相見的地步,如果能老死不相往來,那是最好。不過爹知道,張鉅鹿、顧劍棠這幫老狐狸,還有躲在幕後的趙家天子,都不會白白放著這麼一根鋒銳無匹的長矛生鏽,而不去將矛尖指向北涼。」

說到這裡,戎馬一生的老人有些沉重的感傷。

徐驍笑了笑,側過頭對次子徐龍象說道:「黃蠻兒,你遲早都會開竅的,得記住你哥哥對你的好。那次你哥哥闖下大禍,爹要打他,你出來攔著,對爹發了大火,一副要跟爹拼命的架勢,爹也就是面子上裝著生氣,其實心底很欣慰。你哥啊,這些年其實過得不開心,外人都以為他是我徐驍,是人屠的嫡長子,就一定會是風風光光,這裡頭的辛酸苦辣,等你開了竅,才能知道你哥的苦處。沒了娘沒了姐,不算什麼,春秋大戰,死了全家的人不計其數,可被人罵了祖宗十八代,還得替這幫沒良心的龜兒子鎮守大門,說不定哪天要用幾十萬自家鐵騎的陣亡,去換取一個心安,之後中原換主,還得被新主子在史書上大罵特罵,更有一大幫沒吃過任何苦頭的文人和百姓跟著起鬨,這才是你哥最可憐的地方。」

在世子殿下選擇韜晦之前的少年時代,整座北涼王府都知道殿下是打心眼裡寵溺他的弟弟,只要一有好玩的物件,不管多麼珍貴稀罕,肯定還沒焐熱就都送去給黃蠻兒,只是好東西到了膂力驚人卻又不知輕重的黃蠻兒手裡,哪裡還能完整,也就幾下工夫的事情就給弄壞,府上收拾殘局的眾人也從沒見過世子殿下生氣惱火。哪怕後面世子殿下開始過著聲名狼藉的風流生活,也一樣不曾忽略了徐龍象。王府少有鞭笞僕役的行徑,徐鳳年寥寥幾回不常見的大動肝火,都是知曉了刁奴故意戲弄小王爺,而那幾次世子殿下親自拳打腳踢,絕對是往死裡去打的,一點都不留情。

「還有,渭熊,爹知道你心裡對小年很在意,只是面冷心熱,一些事情上抹不開面子,可有些時候啊,你只要對他笑一笑,他就很開心了。前些年他去武當山上練刀,你不喜歡他習武,怕他耽誤了世襲罔替的正事,他更怕你不開心,所以當他一顆顆從深潭底撈起石子,又一刀一刀,給你做了三百多顆棋子,你一見面就把兩盒棋子潑灑了滿地,他也沒跟你黑臉,是不是?事後是他親自一顆顆撿回來的,有些滾落到了聽潮湖裡,結果硬是撿了一晚上。爹當時跟義山就在聽潮閣裡看了他一整晚,義山那麼個鐵石心腸的傢伙,最後都喝悶酒去了。小時候,小年為了讓你開心,做的事情還少嗎?明知道脂虎那麼疼他,不還是事事幫著你?脂虎走了後,你以為他好受嗎?誰何曾親眼見到他撕心裂肺了?原本以他的性子,感恩老掌教王重樓,早就去武當山上墳祭奠了。他是怕啊,怕那武當山,怕看到那座蓮花峰。怕他自己是禍害,怕身邊的人因為他說走就走了。鳳年從小就把他最喜歡的好東西,要麼送給姐姐,要麼送給弟弟,自己留下的,無非是一些外人才會覺得很值錢的物件。」

徐渭熊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如今這世道,位居高位的人物,惜命惜名得要死,書讀得越多,也就越來越聰明,一個個聰明得都不像一個人了。誰願意為無親無故的老卒去抬棺送葬,誰樂意為了一個婢女的死活,在無依無靠的異鄉為她拼死獨守城門?義山那麼聰明一個人,為何眼界高到連陳芝豹都不看好,反過來看好他?為什麼老黃武帝城之行,走得無牽無掛?為什麼李淳罡明明跟王仙芝打過了一架,還心甘情願以廣陵江一戰作為他的江湖收官之戰?為什麼如今貴為次輔的桓溫老兒,本來是一個對北涼經常說上幾句公道話的老傢伙,如今違背本心,不惜在漕運上動手腳,絞盡腦汁也要讓北涼不好過?不是鳳年習武天賦比那些江湖上鳳毛麟角的大宗師更高,不是鳳年廟堂謀算聰慧到了大智近妖,其實很簡單,只要真心實意把人當人看,慢慢凝聚人心,也就贏得了大勢。

爹想當年,就是這麼一步一步從市井潑皮少年,到一個敢打敢拼的小校尉,再到動輒屠城的將軍,最後到手擁數十萬鐵騎的北涼王,一路跌跌撞撞,在很多不看好爹的聰明人眼中,就這麼走過來了。

爹的對手,越到後面,越是聰明難纏,但這些聰明人很多到死,還想不明白為何就只有爹笑到了最後。爹相信他們多半在閉眼前只能安慰自己,天意如此,是徐驍命太硬。這個說法也對也不對。爹讀書識字不多,就知道一點:你不能對不起誰。很多人也許不懂,或者說懂了卻不在乎,還反過來把你當傻子看待,自以為佔到便宜。這沒關係,終究還是有人會記住,而記住的人哪怕不多,但是一個個都肯出力,然後打起死仗來,就算是以一敵二,仍是毫無懸念的無敵。萬一輸了,也不打緊,一樣能東山再起。聽潮閣下頭那六百多塊靈位,還有鳳年入京之前的老卒恭送,都是證明。所以啊,爹比誰都確定,以後的北涼,只會比起在爹手上那會兒,更讓北莽頭疼。

爹在鳳年還小的時候,不是沒有想過當個安穩的富家翁,如此一來,最不濟能給子女一份太平。可是陳芝豹什麼都好,就是太聰明了,聰明人一旦鑽牛角尖犯了錯,那就是天大的錯,誰都扳不回來。鳳年也聰明,可是卻遠遠比陳芝豹聽得進去別人說話,爹一死,陳芝豹不會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也不認為誰有資格跟他平起平坐。他若是哪天想當皇帝了,為達目的,不惜把所有北涼鐵騎拼得一乾二淨。」

李義山死後,徐驍似乎已經連老當益壯這類自欺欺人的話都沒地方說去,此時說到這裡,這位駝背老人有些遮掩不住的疲乏了,不再說話,停下腳步,只是輕輕伸手,幫衣衫素潔的黃蠻兒多此一舉地整理了一下領口,最後柔聲道:「黃蠻兒,以後你別輕易真的拼命,你萬一死了,你哥就算活下來了,那得是多傷心?爹告訴你,肯定比他活著還要傷心。不過能讓你哥輕鬆一些的事情,你還是要多做一些。雖說既然你哥比你早投胎生在咱們徐家,那他就是扛下擔子的命,但是以後清涼山,徐家的男人,也就只剩下你這麼個弟弟可以跟他說上話了。徐北枳也好,陳亮錫也罷,再忠心,終歸不如自家人親。黃蠻兒,你哥第一次負氣離家遊歷江湖,最大的願望可不是什麼當大俠,而是給你這個弟弟搶回來一個大美人。你去了龍虎山,每次收到書信,你這個看書從來都是過目不忘的哥哥,明知道不是你寫的,還會翻來覆去,一遍遍重複地看。渭熊,這次他看到你坐在輪椅上,你故意不去看他磨墨,爹卻看到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徐渭熊的腦袋,沒說什麼安慰言語。

徐龍象雙拳緊握,眼神堅毅。兩頭虎夔驚嚇得瞬間逃竄出去,在遠處焦躁不安地徘徊,就是不敢靠近此刻顯得有些陌生的黑衣少年。

老人慢慢走回庭院。

那株枇杷樹冬日猶綠,可老人煢煢孑立,形單影隻。

但老人並不哀傷,笑道:「媳婦啊,咱們徐家,已經讓鳳年撐起來了。你再等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了。」

北涼王府貼滿了故意貼倒的「福」字,年夜飯很簡單,就是吃餃子,徐鳳年、徐龍象這對兄弟拉上了徐北枳和陳亮錫,一起下廚包餃子,王初東那些女子倒是沒有用武之地了。

吃過飯後,徐鳳年讓兩位謀士陪著徐驍聊天,他自己去了趟冷清陵墓,回來之後,一大幫人坐在梧桐院熬年守歲,其樂融融。臨屋硃紅女婢才有半日閒暇,就陸續去臨屋挑燈夜讀那堆積成山的邸諜兩報。陳亮錫帶來北涼的小姑娘,依偎在懷中已經沉沉睡去,徐鳳年就讓他帶著小丫頭先回去休息,陳亮錫也沒有堅持。最喜冬眠的王初東也早就坐在那裡打瞌睡,被徐鳳年半抱半扶著離開梧桐院。

等徐鳳年再度反身回院,徐渭熊也已去了臨屋處理軍機要務,只剩下徐北枳這麼個外姓人,徐驍這麼一位曾經文至大柱國武至大將軍的老傢伙,不知怎麼回事正跟年輕人請教為官境界,徐北枳也不怯場,說得徐驍頻頻點頭,深以為然。徐鳳年落座後,橘子已經從低到高將十九層境界說到第十六層,糾纏不過世子殿下,徐北枳只得重新大致講述一遍。靠祖輩餘蔭沾光,躺在族譜上落個油水小官,是孫子官。只會叫喚從不沾事的,稱之為蛤蟆官。兇狠刁鑽,欺軟怕硬,見到權貴低頭,見到百姓就咆哮,是狗官。因循守制,尸位素餐,撈好處半點不含糊,只是不知避禍,謂之屍官。

徐鳳年笑問當下陵州胥吏是何種境界,徐北枳回答說是狐官,因為狐假虎威,擅長察言觀色

。徐鳳年反問道:「那些指使手下胥吏掀起陰風陰雨的郡縣長官和實權校尉,是不是虎官?」

徐北枳笑著點頭,還補充說虎官之上就是鬼官,壞事做絕,在幕後翻雲覆雨,但是深居簡出,不知底細的老百姓仍然認為是清官,這就算是前十四層中最厲害的了。

徐鳳年繼續問道:「那龍睛郡太守鍾澄心算哪一層?」

「鍾澄心位於第十五層。在我看來天底下就沒有比當官更容易的事情,不貪不佔,循序漸進,有幕僚清客出謀劃策,整飭形勢,自己當個甩手掌櫃,只顧風花雪月也無妨,無大功也無大過,大體與老百姓相安無事。」

「那黃楠郡功曹王熙樺?」

「政務平平,但名聲極好,從無貪酷害人,對上,若有善政善舉定會極力襄助,對下,看待百姓視若己出,這也是尋常老百姓最為想要的清官,這種官在第十六層,他們的事功大小,得看主子是否英明,大局清明,上行下效,他們的官自然水漲船高,局勢汙濁,這類官遲早就只能掛冠而去,自詡不為五斗米折腰,採菊東籬下。非是他們不想為官,而是沒有能力去力挽狂瀾,只能退而求其次,愛惜羽毛,急流勇退。青史留名的官吏,都是此類,當然,總得留下幾句膾炙人口的詩篇才行。書上許多被後人大誇特誇的骨鯁文臣,其實不識大體,所作所為,於天下局勢無補,不過是烈士殉名以直邀寵而已,遇上蠢笨一些的皇帝,也就讓他們得逞了,如果是心性狡猾的君王,尤其是心眼小些的,只要稍做手腳,就能讓他們一輩子鬱郁不得志。要徐北枳來看,王熙樺其實不適宜做黃楠郡郡守,而應該像國子監桓溫這般在官場上韜光養晦,安心做學問幾年,等到時機成熟,自可一鳴驚人。」

「即將成為你佐輔的新任陵州別駕宋巖,又是什麼官?」

「第十六層,能官。他們不太擅長謀取聲名,官場鑽營的手段卻也不差,重點是可以把轄境治理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眼界很高,看到了前十五層官吏之外的格局走勢,但其實心繫百姓,只是這類人註定在官場上做到了某個品秩後,除非遇上廟堂貴人,否則就會寸步難行,別的不說,僅是那些礙於家世位置目光難免短淺的老百姓,可能在這些官員任上就要罵他們幾句,其實古往今來,許多利在當世功在千秋的舉措,都出自此輩官員之手。」

一直沒有說話的徐驍剝著一顆黃柑,輕聲笑問道:「北枳,那你評點評點李功德。」

徐北枳仍是直截了當說道:「不比清官清廉,貪也貪,不比能官本事,事也做,總的來說可以兩頭兼顧,算得上是好官。經略使大人已是這一層官員的翹楚,如果不是肚量稍顯狹窄,本可以再上一層。有宰相才幹卻無宰相氣度,在北涼擔任經略使尚可,如果去廟堂佔據要津,牛犢拉大犁,恐怕就要壞了大事。」

徐驍點了點頭,把剝好的黃柑遞給徐鳳年,說道:「如此說來,碧眼兒可算是一個王朝的砥柱治臣了,修身治國挑不出毛病,還親手開闢了一個天下的新格局。他算是第十八還是最後的第十九?」

徐北枳接過徐鳳年分給他的一半柑橘,塞了一瓣到嘴裡,微笑道:「十八。」

徐驍陷入沉思。

徐鳳年打破沉默,哈哈大笑道:「徐驍,你真不識趣,說完了十八就只剩下第十九層境界了,橘子費盡心思專門給你留了這麼個大馬屁,你倒好,馬頭對著咱們橘子,你讓這傢伙怎麼拍馬屁?」

徐驍愣了一下,有些尷尬,歉意笑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撐死了也就是鬼官那個層次,北枳,對不住了啊。」

徐北枳笑著搖頭,吃過了黃柑,告辭而去。

他才前腳踏出,就有一頭肥豬後腳跟進,滾入屋子。

徐鳳年立即抬手喝聲道:「閉嘴。」

胖子硬生生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哭腔哀嚎咽回肚子,徐驍招手道:「祿山,趕緊坐。」

已經榮升正二品北涼都護的褚祿山笑著搓手,一屁股坐在鋪有地龍也不冰涼的地板上,一臉心虛低聲道:「義父,這趟是跟殿下還有二郡主負荊請罪來了。不過大過年的,祿球兒光膀子背荊條,怕瞧著太晦氣。」

徐鳳年無奈道:「宋谷的事情,你心裡有數就行,天底下就沒有比你更聰明的人。還有我姐那邊,你就別去惹人厭了。」

褚祿山唉了一聲,不再說話。

徐渭熊聞聲走出屋子,對褚祿山冷聲道:「你堂堂一個北涼都護,半旬以來所做的那些雞毛蒜皮齷齪事情,你不無聊?」

褚祿山縮了縮肥短到幾乎看不見的脖子,不敢還嘴。其實當年在徐家,大郡主徐脂虎一直對這個胖子深惡痛絕,反倒是徐渭熊沒有什麼成見。徐渭熊轉頭對徐驍說道:「爹,徐北枳所說的官吏層次,我會以此做一份隱蔽的北涼官員考核副評,不會公之於眾,只交付鳳年做參考。」

徐驍點了點頭。

徐鳳年小聲問道:「祿球兒,你做了什麼令人髮指的勾當,能讓我姐大動肝火?遊隼跟鷹士大規模群毆了不成?」

褚祿山訕訕道:「這哪敢,就是些閒暇無聊時的小玩笑,不值一提。」

褚祿山越是遮遮掩掩,徐鳳年反而越是好奇,追問道:「給說道說道。」

褚祿山撓了撓腦袋,小心翼翼輕聲道:「以前北涼諜子都是祿球兒管的,所以殿下三次出行,祿球兒都知道一些,第三次去北莽,義父又給我說了些,所以……」

徐鳳年笑罵道:「有屁快放。」

褚祿山大概是抱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覺悟,竹筒倒豆子說了一遍,讓徐鳳年默然。原來時下北涼局勢隱約動盪不安,塵囂四起。褚祿山當上北涼都護後,並沒有展開大手腳,越是覺得閒來無事,就胡亂拎了幾個運氣不好的傢伙丟到了拂水房,給拾掇得慘了。這幾個傢伙有村夫有士子有官吏,還有江湖人士和士卒校尉,七八人都是沒能管好嘴的那種,就跟徐鳳年前段時間在酒樓聽瘦猴兒那幫人胡吹海吹差不多德行,聽過也就算了,哪怕被他這個世子殿下撞上,也懶得計較什麼。不過顯然褚祿山沒這份好脾氣,一股腦送到了拂水房,按照褚祿山天馬行空的精心設計,開始讓所有人生不如死。

其中有個正值壯年的村夫聚眾喝酒時說徐鳳年這個北涼世子太好當了,這輩子就沒吃過苦頭,世子殿下錦衣玉食,能有老子上山燒炭和伺候莊稼那麼苦?結果到了拂水房,隔三岔五,捱了一百六十餘刀,每次下刀數目和輕重都有區別,受傷之後立即塗抹上品金瘡藥,期間有醇酒美婦伺候著,痊癒之後立即跟上下一刀。之所以是這麼多刀,褚祿山不是平白無故給定下的規矩,而是按照世子殿下從上武當山之前開始練刀殺人,所挨的輕重十六刀開始算起,加上武當對敵隋珠公主的東越扈從,到蘆葦蕩殺甲人,鴨頭綠殺榭靈,被拓跋春隼剿殺,柔然山脈跟第五貉互殺,後來鐵門關、神武城兩地,加上被柳蒿師收拾,等等,褚祿山在讓拂水房下刀子之前,就跟他們說過只要吃夠了苦頭,按照他們的不同出身,各自就可以分別到手白銀十萬兩、領兵一千六的校尉、七品官員等等,熬不過,就放他們離開。

結果無一例外,都沒有誰扛過兩百刀,兩名硬氣的江湖漢子,都在斜插腋下腹部那一刀後,經受不住,喊著不要當開宗立派的北涼幫派宗師了,這一刀是學端孛爾紇紇雷矛刺腹那一擊。七八人中,士子書生都是一刀之後就哭爹喊娘退場,竟然還是這名村夫最能咬牙堅持,可惜可到頭來還是沒能熬下去,因為拂水房沒有跟他說到底多少刀才是個頭,別說他們,就連行刑的拂水房也不知曉,只有褚祿山清楚。

這些人的確都沒有死在拂水房,安然回鄉回家後,結果有孃的死了孃親,沒孃的換成死了爹,有姐的死了姐,沒有姐姐的換妹妹,不光如此,一些好兄弟都斷胳膊瘸腿,而且事後都被說成是為他們牽連所害。一些看重名聲的讀書人,都成了聲名狼藉人人唾棄的偽君子,總之,他們最在乎什麼,褚祿山就讓他們失去什麼。褚祿山的狠辣在於這些人將瘋未瘋之時,又讓拂水房諜子出現在他們眼前,說再給他們一次機會,結果沒有一人願意答應,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褚祿山宰了他們。

坐在地上的褚祿山一臉雲淡風輕,輕聲笑道:「他們死前,我就跟他們說,以前你們怨出身不好,只是少了家世背景,其實一點都不怕吃苦,於是我給了你們機會。世子殿下這幾年受傷程度,拋去世子殿下各個境界體魄的倚仗,再根據受刀人的體力,所承受的疼痛,在祿球兒看來尋常人其實算很少了,按照次序一整趟走下來,也就是三百一十四刀而已。」

徐驍丟了一瓣橘子到嘴裡,一笑置之。

徐鳳年皺眉說了句跟徐渭熊一模一樣的言語:「你不無聊?」

褚祿山抬起頭,笑容燦爛,搖了搖頭。

徐鳳年平淡道:「以後你就別搗鼓這種損陰德的事情了。」

對世子殿下百依百順的褚祿山破天荒說道:「不見著不聽到還好,只要被我褚祿山撞見,有一個我收拾一個,拂水房不差刑具不差人,一些新手雛兒反正也需要熱熱手。」

徐鳳年轉過頭,盯著褚祿山,緩緩說道:「都是北涼人。」

褚祿山收斂笑意,抬頭跟神情不悅的世子殿下對視,「我褚祿山雖不姓徐,但仍然是徐家人,這輩子都是大將軍的義子,從來不知道什麼離陽,甚至也不認什麼北涼不北涼的。」

徐鳳年怒道:「褚祿山!我讓你停手!」

褚祿山雙拳緊握,擱在膝蓋上,咬牙沉聲道:「殿下!」

褚祿山一手撐地才能起身,彎腰起身時發出一串嘿嘿桀桀笑聲,自嘲道:「我褚祿山有潔癖,每天都要換一身華貴衣衫‘喜豪奢,每天都要換乘駿馬’嗜美食,每天都要廚子做出新花樣。什麼都換,唯獨不換主子。褚祿山恨不得讓所有受恩于徐家的北涼白眼狼,都知道一個簡單道理:人生兩苦,想要卻不得,擁有卻失去。只要殿下讓褚祿山掌權一日,褚祿山就一日見不得有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起身後這位才學驚豔城府深沉的褚八叉低著頭,紅了眼睛,慢慢說道:「褚祿山的主子只有義父一人,對待殿下,自從第一次從義母手上捧過襁褓中的那個小男孩,從他對褚祿山揚笑臉起,就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徐驍笑呵呵道:「行了行了,祿山,你給義父坐下,一家人吵什麼吵。不過話說回來,吵一吵也好,把心裡話都講出來,就沒有過不去的門檻。」

褚祿山乖乖坐下。

徐鳳年默默走出屋子,獨自站在院子裡。

徐驍輕聲道:「祿山,鳳年也是為你好,他信命,最是惜福惜緣,他怕你遭報應啊。義父已經沒了三個義子,到時候你死了或者是袁左宗死在戰場上,他對我這個當爹的心懷愧疚,可他又能找誰說去?這些年他對梧桐院那些丫鬟都很珍惜,卻又不敢太在乎,就是擔心哪天她們因為他出了變故……」

聽到這裡,褚祿山欲言又止,徐驍擺擺手道:「以前不一定,如今這會兒他扛得住。沒法子,誰讓他是我徐驍的兒子。」

褚祿山一拳狠狠砸在膝蓋上。

徐驍笑眯眯道:「長生那小丫頭片子,有福相,義父瞧著就喜歡,這會兒趁著義父腦子還清醒,還能管事,先把這樁娃娃親定下了?」

褚祿山愕然,然後就看到義父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掉水嚴重的翡翠鐲子,外行人一看都知道不值錢幾分銀子,可是褚祿山這麼個能讓小兒止啼的大惡人,竟然猛然就嗚咽起來。

徐驍從椅子上站起來,蹲在褚祿山身前,感慨道:「照理說這隻咱們徐家的傳家寶鐲子,義父是要幫著你的義母轉交給將來的北涼王正妃,可這不是八字沒一撇根本沒影兒的事情嘛,義父想了想,不給兒媳婦,給孫媳婦是也一樣的。你也知道六個義子裡頭,你們義母其實最心疼你,說你有才氣,性子淳樸,懂得知恩圖報,還勸你多讀書識字。你也知道你義母流淚的次數很少,那回你幫義父扛下那麼多刀劍,你義母看見你被馬背馱回,當著所有人的面就哭了,還罵我徐驍不是東西,罵我不把你當兒子。還有你那次千騎開蜀,義母算了算時日,然後就在山上等了你好幾天,總怕你回不來了,還跟義父說啊,以後等你有了女兒,一定要親上加親。不承想你生了一串的兒子,你義母去世之前,還掛念這事呢,說只能變成孫媳婦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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