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晨曦中,一駕馬車駛出黃楠郡郡城,洪書文騎馬護駕,神情慵懶,身邊是其餘兩名白馬義從。徐鳳年坐在馬車內,呼延觀音睡眼惺忪,蜷縮在角落,身上披了件徐鳳年的裘子。昨夜在王氏府邸前停馬,她孤苦伶仃待在車廂內,掀了幾次簾子,都沒有看到被石獅子遮擋的他,只看到那名惜言如金的高大馬伕。後來回到院子偏房住下,她估計也一宿沒睡安穩,反倒是在車廂內還能睡踏實,說她是女婢,還真不知道是誰照顧誰。呼延觀音睜開蒙矓睡眼,勉強睜開眼皮子,透過一絲縫隙,偷偷打量這個一夜之間在郡城一手翻雲一手覆雨的男子。在前來黃楠郡的路上,就現他每隔一段時辰便會掀開簾子,近乎強迫症,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麼,在她眼中,驛路除了如出一轍的槐柳,就再沒有新鮮事物,可他似乎總也看不厭,偶爾聽聞馬蹄聲擦肩而過,他就會更加聚精會神,或者說是怔怔出神,難不成還能從陌路人身上看出一朵花來?/b
在即將出黃楠郡邊境時,一騎突兀趕來,是那進入柴扉院的遊隼小頭目宋谷。徐偃兵聽到車簾子後頭的吩咐,吁了一聲,緩緩停下馬車。宋谷翻身下馬,跪在馬車側面,抬頭便是車簾子。洪書文調轉馬頭反身,接下來慢悠悠在宋谷身邊打轉,居高臨下嬉笑道:「宋頭領,怎麼跟我討還銀子來了?」
這個宋谷在整個北涼遊隼裡算是中等地位的角色,拋開甲魚等文諜子不說,武諜子即死士,在遊隼中很少有官階變動,因為武功一事不可能一蹴而就。遊隼靠拳頭說話,能者上庸者下,宋谷有三品的實力,曾經是北涼栗滄縣的老百姓,栗滄縣武學蔚然成風,有七大姓氏,各有絕學憑仗,槍仙王繡的妻子便出自栗滄縣齊家。宋谷的習武歷程堪稱市井傳奇,年少時遇上一名外地槍法巨匠到栗滄縣比武,那名槍法宗師被仇家重金懸賞,一場圍殺就此展開,不說兩批專門收錢消災的江湖殺手,就連栗滄縣都有兩個姓氏的大人物參與其中。接近金剛境的宗師殺去七七八八的敵手,畢竟獨木難支,死前逃至栗滄縣一棟廢棄民宅,恰好碰到去那裡燉狗肉吃的少年宋谷,傾囊傳授其畢生絕學。可惜宋谷一半都沒有學到,後來一次意氣用事,宋谷洩露招式,被恩師的仇家認出,不得已成為北涼遊隼,將近十年打拼,才算出人頭地。這次鷹隼分家,一品境界到底有幾人,恐怕只有褚祿山和徐渭熊兩人清楚,但是二品小宗師有十四人,鷹隼上下眾人皆知,前兩年更為鼎盛,多達二十人,只是後來呂錢塘戰死蘆葦蕩,舒羞退出,一人死在邊境,一人失蹤,一人死在陳芝豹出涼入蜀的路上,一人功成身退,封賜了一個雜號將軍,在陵州東南創立門派。
四下無外人,跪地的宋谷沉聲道:「拂水社二等房宋谷,冒死有事稟告殿下。」
簾子內沒有絲毫動靜。
宋谷一咬牙,「柴扉院一事,宋谷有違既定謀劃,有錯在先,宋谷不敢否認。只是其中緣由,懇請殿下聽卑職解釋。柴扉院諜子在拂水社二等房記錄在冊的蝗蝻,有南朝姑塞州女子花魁王煥如,有昆州人氏女子小鴇瞿若,有姑塞州數位幫派弟子滲透柴扉院成為護院。卑職當時以為洪書文既然能夠臨時參與拂水社機要軍務,想來本事不差,由他去針對瞿若,遠比三等鷹士任山雨更有把握……」
一個冷漠嗓音透出窗簾,「走。」
宋谷如遭雷擊,雙手按入地面,雖說刻意壓抑聲調,仍是難掩淒涼道:「殿下!此次行事,絕非宋谷有意懈怠!」
徐偃兵哪裡會理睬一頭僅是拂水社二等房豢養的遊隼,立即駕車前行。
洪書文雙手拉韁,高坐馬背,身體懶洋洋後仰,轉頭冷冷瞥了眼宋谷。
臨近黃昏,隨著馬車臨近,陵州州城的青黑城牆愈高聳,穿過牆道時,馬上要過年,竟是掛了滿壁的大紅燈籠,早早點亮,其實不光是此處,州城許多臨街高枝幾乎在一夜之間就給掛滿,無法想象,這竟然是經略使李功德的大手筆。據說各座衙門的胥吏雜役都怨聲載道,都在腹誹都當上經略使了,還跟一個四面楚歌的陵州將軍溜鬚拍馬,不過城內百姓出門,倒是臉上都多了幾分喜氣。
徐鳳年讓馬車在一處十字路口的喧囂鬧市停下,挑了座酒樓,說是大夥兒在外頭吃頓晚飯。酒樓人滿為患,一行人好不容易在一樓等到相鄰兩張空桌,徐鳳年讓洪書文去櫃檯那邊挑選刻有菜名的竹籤。才落座,就有嘈雜聲音響起,呼延觀音循著聲響望去,是個尖嘴猴腮的年輕男子,她也就不再多看。反而是徐鳳年轉過身坐在長凳上,笑眯眯看去。
那瘦猴兒一條腿擱在凳子上,一邊剔牙一邊嚷嚷道:「我要是北涼世子,有大將軍這麼一個爹,嘿,練武的話,反正有聽潮閣這麼大一個堆滿秘笈的武庫,又有高手無數,早就練成絕世神功了,不說天下前三,輕輕鬆鬆天下前十總是跑不掉的。帶兵的話,隨便帶上十幾萬鐵騎,咱也不吹牛,說什麼一口氣把北蠻子殺光,北莽南朝姑塞龍腰那幾個州還不早就寸草不生了?」
馬上就有旁人湊熱鬧和潑冷水,「真的假的,我可記得涼莽邊境上好像有三四十萬的北蠻子,那也不是紙糊的,虧得只有我們北涼才攔得住,而且北莽還有拓跋菩薩這個軍神,南朝覆滅也沒啥意義,只要拓跋菩薩沒了,北莽那就跟紙糊的沒啥區別了,可這傢伙打仗猛,萬一他殺紅了眼,不顧性命也要你的腦袋,咋辦?這位可是天底下只輸給武帝城王老怪的傢伙,百萬大軍中取上將級,可不就是探囊取物。」
瘦猴兒一聽到拓跋菩薩,很明顯縮了縮脖子,「那就先放過北莽,帶著全部北涼鐵騎一口氣朝東面奔襲,也就兩三千里路,除了東線邊境上的顧劍堂大將軍,燕剌王趙炳和廣陵王趙毅的兩支精兵都遠得很,顧不上,顧老兒當年被咱們大將軍壓得喘不過氣,這會兒一樣不是對手,咱就直接殺進皇宮,坐上龍椅,看誰敢跟老子叫板!什麼紫髯碧眼兒張鉅鹿,腦子再聰明,撐死了也就是個殺雞都不敢的文官,他要敢站在老子面前,老子這會兒就立馬給他一個大嘴巴,扇得他找不著北。」
馬上有人接話,一臉怒其不爭,陰陽怪氣道:「也就是咱們那世子膽子小,沒本事,白白去了一趟京城,啥事都沒幹,你他娘好歹欺負幾個京城花魁也行啊,天曉得這孫子是不是去京城那邊,給京官老爺們白白送了多少北涼的血汗銀子。我可聽說了,他去京城路上,光是押送黃金白銀珠寶古董的箱子,就有幾十只,千真萬確!這個只敢窩裡橫的小王八蛋,如今當上了陵州將軍,肯定是在京城被收拾慘了,要回到自己地盤上狠狠作威作福。」
瘦猴兒微微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你們聽說了沒,咱們世子殿下這趟本來是灰溜溜返回北涼的,可大將軍實在看不下去了,才親自出了一趟北涼,這才給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弄回了兩個兒媳婦,據說都是青州女子。大將軍攤上這麼個嫡長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小王爺當上下一任北涼王那才是天大好事。」
一位士子模樣的年輕人用濃重的薊州腔微笑道:「立嫡不立庶,立長不立幼。」
鄰桌一位老人嘆氣道:「對啊,小王爺投胎投晚了。」
因為徐驍只娶了一名王妃,也就沒有其他高門豪閥裡司空見慣的嫡庶之分,以前都覺得世子殿下雖然荒唐無良,畢竟是長子,次子徐龍象又是天生憨傻,關於誰世襲罔替,誰來做這個北涼王,沒有什麼異議。只是小王爺率領龍象重騎,踏破邊境,戰功顯赫,親身陷陣,更是一馬當先,無人不服,傳言燕文鸞、鍾洪武這幫功勳老將都對小王爺讚不絕口。
一股暗流湧動。
這股暗流無疑已經和陵州風波匯流。
徐偃兵自然而然跟徐鳳年同桌吃飯,下筷子也不含糊,自他在徐鳳年身邊,從未有過諂媚顏色,對於樓內喧譁,兩耳不聞。呼延觀音對桌上的一盤盤中原菜餚並不喜好,當她聽到有關身邊男子的言語,就豎起耳朵竭力去聽清楚,然後小心翼翼彎腰探頭,去看徐鳳年是否惱火,可她只看到一張始終很平靜的笑臉。
徐鳳年轉過身,狼吞虎嚥,吃飽了後,看了眼呼延觀音,她點了點頭,示意已經吃夠了。
付過賬,一行人走出酒樓,徐鳳年看了眼墜山夕陽的餘暉,默不作聲走向馬車。
徐偃兵心中嘆息。
只有他才能理解身前年輕人的複雜心思。
如果真有一天,北涼被最終還是被北莽鐵騎踏破西北大門,那麼像酒樓內這樣的北涼人多幾個,作為新涼王的徐鳳年,他的愧疚就可以少幾分。
總算回到了陵州將軍府,洪書文下馬的時候大大咧咧嚷了一句「到家嘍」,然後洪書文就瞪大眼睛——一大幫子雜魚鬼鬼祟祟,擁擠躲在將軍府的右側石獅子那塊小空地。洪書文家世優渥,一眼就看穿這幫傢伙在假裝江湖豪客和綠林好漢,來投靠將軍府騙口飯吃,穿的不是灰鼠皮就是貉子皮,格外嶄新,都是在貂裘裡屬於最不值錢的那幾種,其中有兩人的樣式還一模一樣,顯然是打腫臉裝點門面,但是不湊巧在同一家鋪子購置了正值賤賣的皮衣,一下子給露餡了。洪書文湊近過去,隨便掃視一圈,二三十號大老爺們,就沒發現一個有高手風範的,這讓先天對江湖人士有成見的洪書文倍感無聊,正要轉身,世子殿下已經跟他並肩而立,洪書文趕緊不露痕跡後退一步。徐鳳年笑道:「諸位壯士,誰有四品實力,請走出來。」
武夫九品,四品是一個大分水嶺,能有四品境界,在地方州郡都能算一把好手了,在一個縣內,那更是幾乎可以橫著走,在武風不濃的小地方也足以開宗立派,不說大富大貴,最不濟可以混成一方豪紳。洪書文咦了一聲,本以為這群半吊子好漢能有兩三個四品高手就燒高香,不承想一下子走出了十四五人。
徐鳳年看到一個漢子眼神遊離,丟給身邊洪書文一個眼神。洪狠子幾步踏出,頓時殺氣凜然,身形躍起,雙手按住腰間兩柄北涼刀刀柄,一記膝撞擊向那人胸膛,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的漢子即將就要遭受重創,身後一名原本沒有站出的乾瘦老漢腳下滑出幾步,鞋底離地都不過寸,一手推開那個想要濫竽充數的漢子,一手搭在洪書文膝蓋上,往下一按。身體下撲的洪書文嘴角冷笑,右手刀猛然滑鞘而出,光芒刺眼,許多看客都下意識眯起眼,可惜大多數都看不清這名將軍府年輕扈從的出刀,只能依稀看到窮酸老漢側身弓腰,雙手握拳,朝雙腳尚未落地的洪書文當胸一擊。老漢雙拳一齣,呼嘯成風,罡氣凜冽,有人驚呼「是栗滄楊氏的窩心炮」!洪書文抬臂格擋,在地面上倒滑五六步,右手刀往地面上一插,硬生生止住身形,抖了抖左手腕,洪書文轉頭笑望向世子殿下,眼神詢問是否可以全力而為,徐鳳年搖了搖頭,笑道:「除了這位老先生,還有誰是四品高手?大大方方站出來,北涼都說本世子喜歡強搶民女,既然各位都不是如花似玉的小娘,就不用擔心了。」
幾位正值壯年的四品高手咧嘴一笑,這世子殿下倒也是個爽快人。一些個試圖矇混過關的男子也都灰溜溜後撤幾步。
除了那名精通長拳炮捶的栗滄縣楊氏老人,還有兩名一眼便知擅長外家功夫的魁梧漢子也出列,相繼朗聲自報名號。徐鳳年眼中含笑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抬了抬下巴,往人群身後高聲道:「兄臺明明身負二品實力,既然來都來了,為何不願現身,難道是想要本世子為你開陵州將軍府儀門,才肯入府一坐?」
人群分開,眾人這才注意到有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蹲靠著牆壁,滿身酒氣,腳底下還散落幾隻大小不一的劣質酒葫蘆,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疤痕縱橫,如同一張鬼臉。
這醜陋漢子好像常年酗酒傷了嗓子,沙啞說道:「敢問世子殿下真的曾經孤身入北莽,拎了兩顆頭顱,全身而退?」
徐鳳年輕輕一笑,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然後就聽到一聲轟響,塵煙四起過後,只見到世子殿下站在坍塌牆腳,拍了拍手掌。
那個被世子殿下一手推入牆內的酒鬼漢子坐在地上,神情平淡。
很多人心中奇怪,為何世子殿下對誰都很客氣,唯獨對這個本該高高供奉起來的二品高手毫不留情。也有一些眼力見兒不行的江湖人覺得這是世子殿下請人來演戲,否則那酒鬼若真是小宗師境界,為何會被他輕描淡寫的一擊就給逼退到牆內。寥寥無幾的三品高手,依稀看出了大概,則是心中驚駭到無以復加。徐鳳年轉頭對所有人微笑道:「來者是客,不論是否入府,每人贈銀三百兩。」
他接下來跟三名白馬義從吩咐道:「天官,雁儒,你們二人去跟管事領取銀子,然後讓管事幫這些進府兄弟安置住處。書文,稍後你帶著諸位義士去找家城裡最好的酒樓搓一頓,銀子花少了,回頭本世子饒不了你。」
沒能進入陵州將軍府的漢子,望著那些魚貫入府的人物,豔羨不已。
徐鳳年沒有急著離開,就這麼站在街上,跟這些不到四品的江湖漢子閒聊,問些何方人士,師傳何門,以及有沒有投軍的打算。別管這幫人以往有沒有在私下指點江山的時候詆譭過徐鳳年,真當世子殿下活生生站在面前,一個個侷促不安,站在前頭僥倖能說上兩三句話的傢伙,差不多脖子都漲紅,受寵若驚至極,眼前這位頭髮灰白的年輕人,那可是北涼未來的土皇帝啊,手握一道三州幾十萬雄兵,回頭跟家裡老小尤其是道上兄弟們聊起,還不得讓他們眼珠子都瞪到地上?也有人難免疑惑,都說世子殿下不光是在北涼橫行霸道,其實到哪兒都跋扈,就像在廣陵江仗著有老劍神,就敢跟廣陵王趙毅的數千鐵騎對著幹。這麼個高高在上的人物,怎麼感覺跟他們聊起來也沒甚天大架子,反而平易近人得不像話,如果不去惦記他的煊赫身份,以及那份出彩相貌,僅就裝束和談吐而言,似乎就跟小郡縣裡家底殷實的溫良書生差不多。
一支車馬陣仗堪稱豪奢的浩蕩隊伍馬蹄急促,往陵州將軍府徑直而來。這讓經略使府邸已經準備迎接貴客的門房有些鬱悶,恰好有一人掀起簾子朝李府望來,門房定睛看去,打了個激靈,一拍腦袋,趕忙往府裡後宅奔去。娘咧,在黃楠郡跟自家老爺鬥了半輩子的死敵竟然在陵州州城露面了,以往陵州七郡六品以上官員需要趕赴經略使大人的官邸商討政務要事,坐馬車上那位可從來都是託病不出的。徐鳳年聽到異常震響的馬蹄聲,轉過頭去,看到三駕馬車一字排開,心中瞭然,最後跟那些沒能成為陵州將軍府清客扈從的江湖好漢,說了件事,大致意思是他們這幫人有兩條路子可以走,一條是就近從軍,只要通過考核,當個伍長輕而易舉,另外一條路子更為輕鬆,陵州各個衙門急需大量武藝精湛的江湖義士,出山擔任暫時不入流品的官職,類似直轄於縣尉的兵刑兩房,算是除暴安良,以後只要有所建樹,拿出實打實的功績,陵州官府一定優先擢升。眾人一聽說只是陵州當地官府要人,而不是去邊境上拼命,如釋重負,許多熱衷功名的漢子都笑逐顏開,互相看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躍躍欲試。
徐鳳年和和氣氣說完正事之後,就笑著跟他們說務必吃好喝好玩好,而且以後如果真成了陵州官場中人,歡迎他們來將軍府做客。
徐鳳年轉身慢慢走向那三駕馬車,馬車主人走下後不約而同加快步子,相距五步時,三位年齡相差懸殊的文士同時跪下。
「黃楠郡王熙樺參見世子殿下」
「黃楠郡王貞律參見世子殿下。」
「黃楠郡王綠亭參見世子殿下。」
三人分別是黃楠郡水經王氏、靈素王氏和紫金王氏的當代家主。王熙樺便是王雲舒的父親,現任黃楠郡功曹,氣韻古雅,有古賢遺風。水經王氏以藏書豐富著稱於世,族內歷代名士尤擅訓詁註釋,家庭中凜如公府。矢志要將家學化為國學的國子監新任左祭酒姚白峰,年輕時隱姓埋名,當過水經王氏的一名塾師,就是為了可以近水樓臺飽覽群書,後來姚白峰聲名鵲起,朝野皆知其學問深厚,老而彌堅,被奉為北方文壇宗主,與宋家兩夫子共掌天下文柄,仍是經常與王氏老家主借書換書買書。頭髮花白的王貞律出自靈素王氏,出過一位駕鶴飛昇的大真人。紫金王氏淵源不如其餘黃楠三王,不過緣於前朝接連出了三位紫金光祿大夫,出現了三代同在廟堂的景象,只可惜曇花一現,近世紫金王氏並不矚目,當代家主王綠亭不但年紀輕輕,才及冠三年,更是出了名的離經叛道,外界都不知道怎麼這麼一個聲名狼藉的年輕人,從一個跟王雲舒齊名的紈絝子弟,搖身一變,就成了紫金王氏的頭面人物。
徐鳳年沒有倨傲到要讓三位家主長久跪在街上,讓他們起身,帶著他們進府,約定休息一夜後,明日慢慢詳談。
李府,經略使大人李功德正在花園伺弄一株蜀葵,聽到管事說王熙樺去了將軍府覲見世子殿下,還帶上了年邁體衰的王貞律和乳臭未乾的王綠亭,就有些臉色陰沉,冷笑著嘿了一聲,說道:「老何啊,你說這有些人奇怪不奇怪,你每天給人一文錢,哪天不給了,他跳腳大罵。你每天打人一耳光,哪天不打了,他反而感恩戴德。別人都說黃楠郡出了‘四王’,是塊風水頂好的福地,不過老爺我看啊,這黃楠郡就是個盡出白眼狼的地方,只記打不記好,我才走了一年,就開始忘恩負義,若不是我當年給他們鋪路搭橋,哪會有今天的光景。且不說其餘三家,只說龍頤王氏,我藉著他們平步青雲不假,可我這些年還給龍頤的,何止他們當年施捨給我的那些?老丈人也就等我當上豐州刺督之後,才樂意跟我這個寒門女婿吃上第一頓年夜飯,如今倒是求著要拖家帶口來這棟宅子五代同堂了。」
姓何的管事被老爺這一席話嚇得噤若寒蟬。他當年本是王氏僕役,後來因為在李功德未曾飛黃騰達之際,是唯一一個請過這位王家女婿喝酒的小管事,連何大管事自己都不敢相信李功德會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當初在黃楠郡,李功德文不成武不就,受到白眼無數,說句難聽的,連女婢馬伕都不帶正眼看他的。何管事那回之所以多此一舉,主動邀請李功德喝花酒,那還是得了一筆意外賞銀,在王家上下找來找去覺得只有李功德既合適他吹噓顯擺,又還能請得動。後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管事成了李家最早的一批元老,他起先只是純粹認為老爺睚眥之仇必報,滴水之恩必報,後來才醒悟根本沒這麼簡單,老爺就是想讓那些當年瞧不起他的王氏族人悔青腸子,實則對他何暢根本沒有太多刮目相看。
淫祀一事,是李功德讓人去揭發彈劾宋巖,李負真親自去黃楠郡太守府,即是想讓女兒代他去跟宋巖開誠佈公,以便維持關係。李功德原先相信宋巖會知道他的良苦用心,當然也有順勢敲打一下宋巖的意思在裡頭,如果讓王熙樺成了黃楠郡太守,已經連陵州刺史都快要保不住的李功德,就要連黃楠郡這個李家後院都「淪陷」了。
不過女兒對官場體會不深,但是李功德料到她肯定會帶上那郭扶風同去黃楠郡,見一見宋巖和宋黃眉父女。由他出面磋商,總比稀裡糊塗的女兒好心辦壞事來得強。還有就是李功德已經知曉多位熟稔「偷塞狗洞」的門生故吏,開始跟郭扶風眉來眼去,這個年輕人看似胸有城府,其實輕躁性急,李功德也有意讓宋巖冷落一下他,好讓郭扶風知曉想要真正進入李家的圈子,付出得遠遠不夠。
可憐天下父母心,真是可憐。正因為兒女在不曾親身為父母之前,很難體會到這份苦心,所以才可憐。
一名外院管事急匆匆跑來,神情有些古怪,「老爺,小姐回府了。」
李功德何等老於世故,略微思索,隨即不耐煩道:「讓那人一起進來。」
管事低頭,面色一喜。不料李功德笑呵呵道:「賈貴啊,那年輕人給了你幾十兩銀子啊?」
賈貴立即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弓著腰小跑遞給經略使大人,絕不廢話半句,老老實實說道:「五十兩。」
李功德揮了揮手,瞥了眼銀票,一臉無奈,自言自語道:「這傻閨女,拿老爹送你的銀子來糊弄爹。」
李功德眼睛眯起,慢慢將銀票放入袖中,「姓郭的,這銀票你也敢收下,不怕燙手?」
內院管事之一的何暢主動悄然退下。
獨處的李功德繼續對付那株等人高的蜀葵,伸出兩根手指,掐斷一根根枝葉,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將軍府收下那些首撥「從龍」的江湖人士後,又有黃楠郡三位王氏家主住下,終於有了些生氣。徐鳳年坐在書房內,藉著餘暉,正在低頭鑑賞一幅題跋密密麻麻的名貴字畫,呼延觀音躡手躡腳進入書房,雙手捧著那盆被斥為「菊婢」的鳳仙,放在視窗上。被遮擋住光線,徐鳳年沒有抬頭,朝她揮了揮手。桌上所鋪字畫是昔日北涼鉅子姚白峰的真跡。姚白峰在野的年代長,在朝的時日尚短。徐驍不是沒有想過讓他出山,可姚白峰一直沒有理睬。徐鳳年手指抹過字畫,輕輕嘆了口氣:什麼得民心者得天下,都是假的,得士子者坐江山才是真的。徐鳳年抬起頭,看見呼延觀音的背影,她站在視窗發呆,泛黃餘暉灑落,讓她宛如壁畫上的飛天。徐鳳年其實心知肚明,她就是自己的餌料——北涼也有幾名練氣士,肯定已經看出她的不同尋常,徐驍之所以將她雪藏此地,一方面由於奇貨可居,更重要的是要讓她身負的氣數,悉數轉嫁給氣運空白如生宣的徐鳳年。氣數氣運之說,看似虛無縹緲,其實很簡單,比如世間所謂的夫妻相,那就是一對結髮夫婦,朝夕相處,氣數互補的結果。呼延觀音經常無精打采,除了表面上的水土不服,根子上還是因為充沛氣數為徐鳳年所竊。
徐鳳年收起卷軸,自嘲道:「家賊難防啊。」
至於那幫主動依附陵州將軍府的江湖人,是否夾雜有北涼以外的死士諜子,徐鳳年有的是手段讓他們身份水落石出後生不如死。
呼延觀音驀地驚呼一聲——一隻信隼倏然飛入,徐鳳年抬臂讓其停下。
密信所寫內容讓徐鳳年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青州陸家遭遇一場暗殺,單是為了保護陸丞燕,僅拂水社一等房遊隼就死了四名,一直負責在青州佈局的停雲館更是損失慘重,幾乎精銳盡損。
顯然離陽和北莽都不想看到青州陸家跟徐家成為姻親,然後紮根北涼。只要有望成為北涼王妃的陸丞燕一死,陸家就徹底絕了換東家的心思,至於到底是哪一方不惜血本也要阻攔陸家赴涼,密信上只說尚不明確。徐鳳年點燃一根粗壯紅燭,把密信一寸寸燒成灰燼。微風透窗,燭光搖曳,灰燼飛散。呼延觀音看到信件早已燒光,他仍是保持雙指併攏靠近燭火的凝神姿勢。
徐鳳年彈了彈手指,走到呼延觀音身邊,眼神晦澀難明,輕輕望向經略使府邸的一處翹簷。
呼延觀音聽到他自言自語道:「可能一開始我就錯了。」
黃楠郡三位家主入住陵州將軍府,都相距不遠,他們三位除了各自的心腹扈從,沒有再帶任何閒雜人等進入這座匾額嶄新的官邸。世子殿下讓他們休憩一夜,讓王熙樺當時就心頭一緊,這分明是故意讓三個家族有足夠時間先行通氣。王功曹跟靈素王貞律以及紫金王綠亭都是拂曉時分,緊急從各自家族匆忙趕往陵州州城,除了中途一頓潦草的午飯,大致交流了一下,嘴上答應互有照應的同時,心中難免互有提防,很難做到徹底地同進同退,涉及偌大一個家族的走勢起伏,不管往日私人關係如何融洽,都得慎重再慎重地權衡利弊。
被姚白峰譽為有「三個刺史之才」的王熙樺吃過談不上豐盛的晚飯,沒有著急答應王貞律的約見,而是單獨出門散步,出門沒多久,就看到同樣在優哉遊哉閒逛的後生王綠亭,王熙樺就有些感觸,如此沉得住氣,後生可畏啊。兩人點頭一笑,擦肩而過。王熙樺沿著一條傍水走廊負手慢行,流水通往金甌湖。陵州城內,有本事引湖水入自己庭院的宅子沒有幾座,隔壁的經略使官邸當然算頭一個。王熙樺心思一動,轉入一條緊貼牆根小徑,透過牆孔可以看到鄰居李府的牆內光景,王熙樺突然停下腳步,恰巧牆那一邊有位熟到不能再熟的官老爺也在湊近,對視之後,始終負手身後的王熙樺笑道:「李大人,這麼有閒情雅緻?我可聽說李大人找了位乘龍快婿啊,學識人品身世都出類拔萃,恭喜恭喜。」
僅是稱呼李功德為李大人,卻不自稱下官或是卑職,足見黃楠郡功曹王熙樺的清高倨傲。
李功德拍了拍袖口,笑眯眯回敬道:「本官可不用靠什麼女婿養老,好歹有個還算出息的兒子,在邊境上掙取不摻水的軍功,王功曹,你可就要悠著點嘍。」
王熙樺點頭道:「邊境上多偉男子,李公子沙場情場兩不誤,自然讓人羨慕不來。我那犬子,沒本事,只會勾搭些青樓女子,就沒這份福氣了。」
北涼皆知經略使的公子李翰林曾經男女通吃,幾乎每次出行都有眉眼清秀的小相公親密相伴,雖說如今浪子回頭,沒有人懷疑這位遊弩手標長的戰功真偽,可當年的李惡少終究犯下太多令人髮指的罪行,今晚被王熙樺出言暗諷,何嘗不是無奈的子債父還。李功德也沒有反駁,彎下腰去,王熙樺正納悶經略使大人為何這次如此投降認輸,不承想當李功德站起身後,直接就丟了一捧泥土過來,砸在王熙樺臉上,疼是不疼,可一向被視為陵州斯文宗主的王功曹哪裡受過這種羞辱,一時間又不知如何應對,愣在當場。李功德哈哈笑道:「狗日的王熙樺,最會裝模作樣,老子早就想抽你了,今兒沒外人,就你我兩個仇家……世子殿下,你怎麼來了?」
王熙樺聞聲下意識轉頭,結果四下無人,哪來的世子殿下,又轉過頭,就又被李功德一捧泥土潑在臉上。王熙樺怒不可遏,伸出手指怒罵道:「李功德,立言立功立德三不朽,身為堂堂疆場重臣,捫心自問,可有任意其一?!真真正正汙了‘功德’二字!你這廝為人曲謹而猛鷙,真以為能夠壽終正寢?」
李功德漫不經心揉了揉鼻子,隨後伸手指了指頭頂,不屑道:「別人都尊稱你王熙樺一聲‘王三刺史’,三個刺史,不正是本官頭上這頂官帽子的大小?你別跟本官說什麼大話,你就說今天誰的官大,又是誰讓你這些年寸步不前,乖乖當個芝麻綠豆大小的一郡功曹?」
王熙樺冷笑道:「與你說薪火相傳,與你說讀書種子,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李功德嘿嘿低聲笑道:「咱們雞同鴨講,說到底還是一路貨色,誰也別笑話誰。等你哪天做成了第二個姚白峰,才有資格跟我說學問、事功兩事。」
王熙樺勃然大怒道:「李功德,誰與你一路貨色?!」
李功德一抬手,吃過兩次虧的王熙樺立即一閃身,才發現經略使大人手中根本就沒有泥土,李功德說了句「耍你王熙樺還不跟耍猴一樣簡單」,揚長而去。照理說這一場宿敵之間毫無徵兆的接觸戰,大勝而歸的李功德本該得意揚揚,可在北涼春風得意的李功德並沒有料想之中的喜慶,反倒是面沉如水,陰霾濃郁。王熙樺一開始臉色陰晴不定,只是等李功德背影遠去,這位王功曹的嘴角悄然翹起,哪裡還有半點惱羞成怒,輕聲道:「李螃蟹啊李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
徐鳳年收到今天第二封密信,來自陵州一隻老「甲魚」,連徐鳳年都沒有想到竟會是進入陵州將軍府的一名四品境界江湖豪客。原來在眾人會聚在門口之前,陵州遊隼就得到了大部分人物的背景,有些粗略,有些詳細,唯獨少了那名橫空出世的酒鬼,大概是外地諜子也覺得這麼大搖大擺進入府邸,太過自尋死路,密信上沒有一人有諜子嫌疑,大多是有案底在官府的江湖人士,這並不奇怪,行走江湖,想要不砍人或者不被人砍就一舉成名,實在是痴人夢話。
徐鳳年在書房仔細閱讀密信,那個綽號「閻王刀」的甲魚就跪在冰涼地板上,紋絲不動。
徐鳳年放下密信,閉上眼睛,沉默許久,然後睜眼對此人說道:「那個酒鬼可以不用急,但是讓褚祿山立即再查一查四品的劉伯宗,尤其是三品實力的孫淳,這兩人的身世實在太清白太仔細了,從出生到習武到成名,看似皆是有跡可循,一覽無餘,但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放心。這兩人中孫淳面相顯老,其實不過二十九歲,劉伯宗三十二歲,恰好是最年輕的兩個。本世子雖然不是諜子這一行的,但知道只要肯花力氣,弄個十五歲之前的身份很輕鬆,然後悉心栽培十幾年,幾乎可以做到完全沒有半點蛛絲馬跡。甚至本世子懷疑他們的家族,本身就有問題。勞煩你們遊隼多用些心思。」
漢子悚然,汗流浹背,畢恭畢敬說道:「保護殿下安危,是遊隼頭等重要的分內事,絕不麻煩。」
漢子無疑會敬畏這個年輕陵州將軍的特殊身份,但更怕他可以直呼遊隼幕後大當家的名諱。褚祿山的可畏之處,外人那都是以訛傳訛的道聽途說,不是身為遊隼,根本不會理解褚大當家的恐怖能耐。
徐鳳年繞過書案走到漢子身前,彎腰攙扶他起身,輕聲笑道:「北涼有不少的文臣武將,跟你們相比,同樣是少一百個,少了你們,北涼會更加不安穩。你幫我捎句話給褚祿山,這個年,讓他給所有遊隼多給些犒勞賞銀,這份錢,不要他出,從清涼山那邊拿出來。如果有人想要秘笈這類東西,也可以大膽提出來,王府這邊儘量滿足。在本世子看來,天底下就沒有什麼東西比命更值錢,你們既然都把命典當給了徐家,那徐家萬萬沒有理由虧待你們。」
漢子站起身後,竟然有些眼眶發紅,猶豫了一下,撓撓頭,竟有些靦腆,壯起膽子說道:「小的是錦州人氏,跟大將軍與殿下的老家差得也就三百里路,不過小的離開遼東比大將軍晚了六七年,曾經在別的行伍裡頭混過,後來犯了事,走投無路才跟了大將軍,這麼多年都是跟褚將軍做事,也沒什麼功勞,都是些換了誰都可以做的苦勞,前些年娶了個媳婦,生了幾個小姑娘,今年初秋那會兒好不容易有了個帶把的小子,小的家裡不缺銀子,就想請殿下得閒時幫我家小子取個名,若是殿下忙不過來,就當小的沒說過這事。」
徐鳳年輕聲道:「取名字有很多講究的,取不好會影響以後運勢,我很信這個,不太敢幫你兒子取名啊。」
漢子本就沒抱什麼希望,也就談不上失望。
徐鳳年突然笑道:「不過徐驍不信這個,回頭我這趟去涼州,讓徐驍幫你兒子取個名,萬一取不好,或者是很難聽,你們當小名使喚也行。」
漢子又要跪下,徐鳳年拉住他的手臂,無奈道:「行了,就算你多跪幾次,可我總不能就多給你兒子討要幾個名字,再說你兒子也用不著,名字又不是銀子,求一個多多益善。」
漢子赧顏一笑,不復原先的精明謹慎,有些真誠的憨厚神態。
「離開後傳訊息給龍睛郡的徐北枳,讓他來將軍府。」
說完之後徐鳳年走到視窗附近,滿腔喜悅的漢子也就不再打攪世子殿下的思緒,無聲無息退出書房。徐鳳年凝視著那盆呼延觀音「割愛」端來的鳳仙花,神遊萬里。
離陽的強大在於一統中原之後,隨著老太師孫希濟以文臣之首的身份,率領一大幫西楚遺老歸順離陽,天下正統之爭就已完全塵埃落定,只要朝廷願意用人才,那幾乎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些人才各有專長,有人專心做道德文章立言,有人務實埋頭做事立功,更有大把的人在做髒活累活。如果說離陽是良田萬畝,有資格去店大欺客,那北涼就是在一畝三分地上變花樣。師父李義山那麼多年真可謂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徐鳳年以前私下玩笑,不論是跟徐驍還算跟兩個姐姐,都說哪怕可以當皇帝,也打死不坐金鑾殿,就因為他那會兒就早早知道主政一方是何其艱辛,只是真當自己開始親手佈局,就感覺到哪怕他是北涼世子,想要做事,一樣是身處四四方方的牢籠之中,稍有動作,就會碰壁,這個牢籠是歷朝歷代的人物辛辛苦苦壘起來的東西,簡稱「規矩」。
徐鳳年回到書案提筆寫下結構鬆散的「只告屍」三字,然後在「只」字旁邊新增一個偏旁,補全了「織」字。放下筆,徐鳳年縮手在袖內,走出書房,漫無目的穿廊過棟,在一座臨水小榭,撞見正在小榭內蹦蹦跳跳取暖的王綠亭。這傢伙當年跟李翰林、王雲舒,還有個在峨嵋郡為非作歹的公子哥,一起並稱「陵州四霸」,不說誰都無法輕視的王熙樺,但相比死氣沉沉的靈素王氏家主王貞律,徐鳳年對這個紫金王氏新主人的王綠亭,無疑要更感興趣。因為世襲罔替,北涼如今處於一個不可避免的動盪年代,一朝天子一朝臣,該落幕的已經落幕,該上位的尚未上位,很多家族都在跟隨大勢輾轉騰挪,只是時間早晚不同。將種高門的鐘洪武讓獨子鍾澄心從文官路數,是求變。己身為名士的王熙樺讓王雲舒走武將路數,也是求變。不過這些大多數,畢竟都有個好爹,做事事半功倍,徐鳳年只知紫金王氏已經好幾代不出大才,原本以為王綠亭這一輩照樣會落魄下去,不承想這次竟然有魄力來到將軍府邸,如果事後無功而返,第一個被經略使開刀收拾的物件,肯定不會是王熙樺和王貞律的兩個家族,而是根基不穩的紫金王氏,可想而知,年輕人王綠亭揹負了不小的壓力。
看到世子殿下走近,王綠亭只是轉頭一笑,繼續蹦跳不停。
徐鳳年站在王綠亭身邊,後者開口玩笑道:「知曉殿下是爽快人,綠亭就直話直說了,這次跟在兩位長輩屁股後頭來這兒,是跟殿下求賞賜來了。真是破釜沉舟啊,要是沒有一官半職撈到手,回到了黃楠郡,可得被那幫老頭子戳脊梁骨。殿下行行好,就當可憐可憐王綠亭?」
徐鳳年望向只在「規矩」之內漣漪輕微的狹窄曲水,平靜道:「先說說看要什麼官,太大了,本世子可給不起。太小了,本世子也拿不出手,要是糊弄你們紫金王氏,背後一樣要被那些老傢伙吐唾沫淹死。」
王綠亭爽朗笑道:「不大,北涼道織造,就這麼個官。江南道那兩個織造局,那可是正四品的肥缺,咱們北涼的金縷織造局主官,才五品,反正老織造李息烽也幹了十二年,早就該退下來。」
徐鳳年不動聲色說道:「五品不小了。」
王綠亭果然臉皮奇厚,停下原地蹦躂的動作,雙手捧著呵了一口霧氣,轉頭笑臉燦爛盯著世子殿下,「綠亭就知道要官很難,所以還有跟殿下買官的打算。紫金王氏願意拿出十八萬兩白銀,都是現銀,如果不夠,家族還有些珍奇古玩和字畫拓片,都能折算成銀兩,只要殿下寬裕些時候,大概還能勉強再湊出十萬兩。沒法子,比不得黃楠郡其餘三王那般財大氣粗,咱們紫金王氏窮哪。」
徐鳳年坐在長椅上,朝王綠亭下按了按手,兩人靠柱對坐,徐鳳年笑道:「本世子可以十八萬兩銀子就賣你一個金縷織造,不過有個附加條件。」
王綠亭笑道:「殿下,我那妹妹的確是出了名的賢惠,可終究姿色中等,又有婚約在身,殿下可千萬別打這個主意啊。」
徐鳳年愣了愣,哭笑不得,微笑道:「你小子別跟本世子油嘴滑舌,說正經的。本世子知道你有個至交好友,出身寒門,在紫金王氏當塾師,理學巨匠姚白峰都說此人只要願意考取功名,必是陵州解元,以及是西北兩道八州的會元,甚至摘下狀元,連中三元都有可能。今年考取殿試三甲被賜同進士出身的黃楠郡魯裕元,好像就是受惠於你朋友的制藝之術,否則至多考過童試鄉試,別說殿試,就連會試都是奢望。你要能說動此人出山,本世子就讓你當金縷織造,要是說不動,那你就老老實實回到紫金王氏。」
王綠亭捧腹大笑。
徐鳳年無動於衷。
王綠亭止住笑,一臉奸詐道:「殿下請放心,這傢伙已經被我強行綁架到城裡了,這就給殿下喊人去?」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見,你跟他說一聲,過完年就來陵州州城待著,本世子有一頂官帽子白送給他。」
王綠亭感慨唏噓道:「人比人氣死人啊,我還得傾家蕩產買官,這小子倒好。」
徐鳳年突然說道:「你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長子,能成為紫金王氏的家主,想來很不容易。」
王綠亭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卻也沒有故意正襟危坐,而是輕輕說道:「比起殿下,容易很多了。」
徐鳳年笑道:「還沒當上官,就開始溜鬚拍馬了?」
王綠亭又笑起來,「先熟悉熟悉,既然要寄人籬下,哪能不看人臉色。以後殿下可要多給王綠亭阿諛奉承的機會啊。」
徐鳳年打趣道:「那你得先跟褚祿山拜師學藝。」
王綠亭欲言又止。
徐鳳年知道他是個聰明人,也就直說道:「知道你在想什麼,確實,褚祿山的馬屁不管是本世子還是外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從來都很膩味噁心,可有一點很多人都看不到,褚祿山只對一個人如此,這叫從一而終,所以他跟經略使李大人都……」
說到這裡,徐鳳年停頓了一下,不再繼續說下去,站起身,徑直離開。
看似輕鬆閒適,其實一直暗中繃緊心絃的王綠亭對於最後的異樣言語,起先沒有深思,反正得到了此行所想要的一切,還有所超出,如釋重負的同時,有些壓抑不住的興奮。可當他後知後覺咀嚼出其中意味後,就有些遍體生寒,難道相鄰的那座府邸,隨著北涼的改天換地,宅子的主人也要跟著改名換姓?
當徐北枳進入陵州將軍府,距離除夕只差三天,幾乎是他一進入官邸,就立即跟隨世子殿下趕赴涼州,這份殊榮倘若落在旁人眼中,真是寵冠北涼了。
此次歸途,有兩駕馬車,呼延觀音獨佔一輛,徐鳳年跟徐北枳擠在一輛馬車上,兩個馬伕分別是徐偃兵跟洪書文,再沒有其他親衛隨從。徐北枳聽了一遍徐鳳年有關黃楠郡事宜,不置可否。柿子橘子這兩位,相處起來,似乎挺像是燕剌王和納蘭右慈,堪稱君臣相宜的典範。
徐北枳第一次開口便是詢問為何不讓截路阻攔的宋谷把話說完,因為徐北枳清楚柴扉院一事,原本鷹士任山雨被重傷的小疏忽,不算什麼事情,可被世子殿下親眼看到結果,以褚祿山的陰沉秉性,宋谷的仕途板上釘釘要完蛋,能否保住性命都兩說,如果當時徐鳳年罵上幾句踢上幾腳,發過火,褚祿山反而可以借坡下驢,只需重責宋谷,到底還能饒過宋谷,無非是暫時狠狠拾掇一頓,給足世子殿下以及鷹士那方的顏面,以後不妨礙宋谷的另有任用,可徐鳳年什麼都不說,褚祿山如何膽敢擅自主張大事化小?
徐鳳年當時給出的答案是,他絕不會去插手北涼諜子的事務,甚至可以容忍北涼諜子機構分家後,由同僚變成對手的遊隼鷹士相互「爭風吃醋」,但絕不允許兩者明著勢同水火,相互藉機落井下石,北涼承受不起這種內耗。
在這件事情上,以及以後所有的紛爭,徐鳳年不偏袒二姐徐渭熊,不刻意扶持鷹士打壓遊隼,也一樣不會主動傾向於褚祿山,更不會搗糨糊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徐北枳聽到這個回答後,不吝嗇地笑了笑,顯然較為滿意。清官難斷家務事,根源就在於端那一碗水的人沒有端平,一次不端平,以後就難了。不過端平也有端平的難處和壞處,一不小心就裡外不是人,這得看徐鳳年能否堅持到底。
徐鳳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除了黃楠郡三王聯手跑來將軍官邸表忠心,以及各自要官,要官的法子也大不一樣,還跟徐北枳提起了王綠亭主動提出要花錢買金縷織造一事。
聽到這裡,徐北枳皺眉道:「此人能當大任?」
徐鳳年搖頭道:「我也才見過一面,只覺得王綠亭談吐不錯,很對胃口,至於能否勝任金縷織造,還得再多要幾份有關紫金王氏的詳細諜報,然後把王綠亭牽出來遛一遛才知道是騾是馬。不過金縷織造就在陵州,到時候要頭疼也是你這個陵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