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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九章 李功德開誠佈公,神秘客挑釁世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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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笑道:「什麼見底,分明還有兩大口酒,捨不得就說捨不得。」

宋巖也實誠,哈哈笑道:「還真是捨不得,這罈子酒在地底下埋了七八年光景,當時放了三罈子下去,李大人當上經略使大人後,喝了一罈,這趟來陵州,知道要升官發財了,加上也得離開黃楠郡,就想著把餘下兩罈子都搬來,忍著肉疼,也要送給殿下一罈,不承想去後院一看,就剩下手裡這壇了,一思量,就知道是那胳膊肘往外拐的閨女偷去送人了,把下官給愁得多了好幾根白頭髮,唉,女大不中留,家家戶戶都是如此。殿下,不要怪罪啊。」

徐鳳年玩笑道:「情理都給宋大人佔去了,本世子還能說什麼。」

宋巖感慨道:「殿下這幾年不容易啊。」

徐鳳年沉默片刻,等宋別駕仰頭喝完一大口酒,輕聲笑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去北莽見過北院大王徐淮南,以及去京城面聖,兩趟出行,中間有很多波折,不過覺得最委屈的一次,還是第一次狼狽不堪的離家出走,在河州那邊遇上一個富家子弟倒提著一柄私買而得的北涼刀,硬是被那廝在腦袋上敲出一個大包,要是當年在北涼,這類貨色,早就給我放狗咬死了,也是那會兒才知道有沒有徐驍這個爹在身邊,真是天壤之別。至於後來也吃過一些虧,不過約莫是被當成過街老鼠習慣了,也就不再難以釋懷。如果說什麼苦頭最苦,最難熬的就是上武當山之前的練刀,當時找了些亡命之徒給我當練刀的樁子,被馬賊頭一刀劃在身上,血肉綻放的那種疼痛,痛得差點就要滿地打滾,以至於當時都沒膽量低頭去看那道傷口,揭開疤繭的時候就對自己說別練刀了,好在當時咬牙堅持了下來,那以後便總是忘不掉,哪怕這幾年來有很多次命懸一線,的確是死去活來的遭罪,反而仍是覺得不如那一刀子來得記憶深刻。」

宋巖怔了怔,抬手提起酒罈子,嘆氣一聲,說道:「下官從不怕官場上的陰謀詭計,不過想著誰要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真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出血,十有八九也就顧不得什麼文人風骨了。手無縛雞之力,說的就是宋巖這些讀書人。」

說完沉默了一下,轉頭望著世子殿下,頗有感觸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七八九,苦事。」

徐鳳年望向湖水,淡然笑道:「終歸還能與人言一二三,幸事。」

宋巖默然。

徐鳳年說道:「宋巖,再去埋下三壇酒,七八年後,要是咱倆都活著,你就送我一罈。我還你一個不輸經略使的封疆大吏。」

才坐穩陵州將軍位置的世子殿下走了,滿城譁然。

這讓那些品秩比起治中周建樹略低的州官站在將軍官邸外頭面面相覷,懊惱得不行,這些官老爺可真是滿肚子提了貢品找不到廟裡菩薩拜的苦水,好在將軍官邸裡還暫住著一位陵州刺史和別駕,可惜新任刺史徐北枳大白天擺足了架子,發話拒不見客,只有苦哈哈等到黃昏的零散幾位官員不肯死心,被府上大管事孫福祿告知可以入府一敘,讓這些人一個個打了雞血般興奮,都覺著古語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古人誠不欺我。不過手上賀禮只有一份,將軍官邸的正主一走,裡頭的刺史別駕雖說官階差了足足一品,可一條過江龍一尾地頭蛇,實在是都不敢怠慢,好在那年紀輕輕的刺史大人善解人意,跟別駕宋巖一起在大廳門外恭候諸位大人,給足了顏面,賀禮自然仍是送給已經離開州城的世子殿下,那位徐刺史也不愧是殿下的頭號心腹,笑言等他有了刺史府邸,屆時再跟眾位大人討要見面禮,絕不手軟。眾人見著氣質沉穩神意內斂的徐北枳,都有種吃了一大顆定心丸的感覺,此子只要別藉著殿下的威勢在陵州大開殺戒,合著規矩做事做官,那麼一切好說,如今確是誰都不敢搗亂了,既然大夥兒皆是認命,對世子殿下服軟,那他們也就有了臺階下,不用擔心當那挨刀剮的出頭鳥,可以放心去幫著陵州新主人遞去柴火,把火焰燒得高一些旺一些。他們看到徐刺史跟宋別駕不像是貌合神離,多次言語搭腔,顯得頗為默契,更讓在座幾位心生忌憚,雖說暫時仍不知經略使李功德是怎樣一個章程,可只要上頭這兩位聯手一段時日,哪怕是不長久的新婚燕爾,事後仍會不免勞燕分飛,但李大人想要在這個關口興風作浪,將軍官邸這邊最不濟也有一戰之力,不至於毫無招架之力,以後陵州局勢如何那好歹是以後的事,他們這幫五六七品的官員無非是見招拆招。

一起送走了這撥客人,宋巖抬頭看了眼天色,笑道:「刺史大人,看架勢,又要下雪了,喝個小酒,一塊兒等雪?」

徐北枳搖頭微笑道:「才與隔壁那邊交割了陵州事務,一團亂麻,府上人手不夠,我是閒不住的性子,就不跟宋大人飲酒賞雪了。哪天真能閒下來,哪天一起補上,到時候宋大人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的。」

宋巖笑著點頭,望著徐刺史的孤單背影,心想你徐北枳是要做離陽廟堂上趙右齡那樣「寵冠文武」的孤臣嗎?

徐鳳年離開陵州州城,已經到達青蛇郡內,這趟出行沒有秘密行事,而是捎帶上了浩浩蕩蕩六百陵州精銳。陵州實權校尉屈指可數,例如越騎校尉董鴻丘是鍾洪武舊部心腹,調動起來並不順暢,但是偌大一座北涼糧倉,不可能真的讓鍾洪武之流隻手遮天。

徐鳳年身邊的木訥男子,姓黃名小快,他爹死後,破例世襲了原本不像雜號將軍與尋常都尉那般可以父死子承的實權校尉,校尉名稱也罕見,珍珠校尉,源於春秋戰事中黃小快的爹在突襲破城之後,將數千顆頭顱用繩索串起,掛滿四方城牆,就如同四掛鮮血淋漓的珍珠簾子,以此迎接馳援之敵,示敵死戰之心,之後更是守城有功,被徐驍許諾不論將來官至幾品,只要是在徐家鐵騎麾下當官為將,後代都可世襲功蔭。黃小快果然在前年順利接過了珍珠校尉的軍職,只是在陵州始終被排擠孤立得厲害,在幾位手握權柄的校尉中最為勢弱。徐鳳年跟黃小快聊過幾句後,就知道他在陵州不吃香是有道理的,委實是太過一根筋,不識變通,便是見了他這位辭去陵州將軍仍是世子殿下的人物,依舊一板一眼,幾棍子打不出個屁,跟同為功勳之後的汪植相比,天壤有別。不過黃小快不知鑽營只懂治軍,反倒是讓徐鳳年對他心生幾分由衷的欣賞,在陵州見多了滑不唧溜的腹黑官員,見著他黃小快,就跟嘗過了一桌桌油膩山珍海味,突然端來一碗清爽的白粥,自然很對胃口。

六百騎兵在驛道上向東馳騁,期間不斷有諜子和斥候回傳軍情訊息,任是黃小快這樣不諳官場攀附的死板校尉,也有些驚奇。原來不光是他手中六百騎兵趕往青蛇郡東風郡的交界處待命,還有幾支別郡兵馬也聞風而動,似乎是要撒網圍剿一對主僕,以數千兵馬針對兩人,殿下這是不是有些太過興師動眾了?不過黃小快不敢對此置喙,本以為殿下在陵州孤掌難鳴,不承想一掌翻覆間,整座陵州官場就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喘一口,對混跡官場向來沒什麼天賦的黃小快越發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鳳年身後有光桿子的陵州副將韓嶗山,馬隊中有一輛馬車,呼延觀音已經被送往清涼山王府,只剩下一位仍是逛蕩沒過癮的裴南葦。她時不時掀起簾子,看到不遠處縱馬前行的那個人,裴南葦眼神晦暗,擱在三年前,北涼世子如此在陵州境內大動干戈,落在官場老狐狸眼中,那就是小孩子過家家,是一場徒惹笑話的幼稚行徑,可如今卻是沒幾個還敢持有這份倨傲態度了,大多私下覺著這位未來北涼王,即使仍是比不上那位以後恐怕要離開京師就藩西蜀的陳尚書,卻也懸殊得不算太離譜。

徐鳳年在一處驛路南北交叉口停下馬,很快有一匹極為雄壯的青騅馬,這一騎分明是單槍匹馬而來,仍是給人馬蹄踩地如炸雷的錯覺,在黃小快的視野中,只見徐鳳年輕夾馬腹,緩緩前行。黃小快咋舌,那一手提槍的魁梧漢子,並無身披官服或是甲冑,可見著身份煊赫的世子殿下,也沒有下馬,那份說不清是武學宗師道不明是疆場大將的氣度,讓黃小快心折。

徐鳳年平靜道:「徐叔叔辛苦了。」

去幽州邊關外殺了一個來回的徐偃兵輕輕一笑,「北莽洪敬巖忍著沒有出手,否則還得多耽擱一些時日。」

徐鳳年調轉馬頭,跟這位北涼繼老劍神李淳罡之後又一位足以奪魁江湖的大宗師,一起並肩策馬,忍不住好奇問道:「徐叔叔真要跟那天下前十的洪敬巖過招,勝算有幾分?」

徐偃兵猶豫了一下,淡然道:「五年之內,他死我活,畢竟如今我還佔著一層境界優勢;以後不好說,那人跟南朝董卓一同被譽為北莽的‘小拓跋’,天賦異稟,等他接近陸地神仙境界,大抵就只能同歸於盡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董卓的「小拓跋」是指這死胖子的軍事才華,第五貉死後乘勢接管柔然鐵騎的洪敬巖,在天下第一大魔頭白衣洛陽離開北莽之後,已是當之無愧的北莽武道第二人,據說拓跋春隼進入一品境,目中無人,第一個挑釁的就是這位柔然之主,輸得很慘,不過愈挫愈勇,有了公之於眾的三年之約,揚言他拓跋春隼要三年破一境,每破一境就要跟洪敬巖打上一架,讓北莽朝野刮目相看。

江湖就是這樣殘酷,誰都可能淪為下一個風流人物的墊腳石,除了可以跟五百年前的呂祖一較高下的老怪物王仙芝,哪有真的什麼舉世無敵。江湖的美妙恰恰就在於這種殘酷無情,只是想要一舉成名,練劍的相對苦悶一些,不說李淳罡、鄧太阿太神仙人物杳無音信,可仍有許多劍道宗師俯瞰著天下劍林;練刀的略好,就只有顧劍棠這麼一道繞不過去的門檻,不打贏他們,很難自稱劍術刀法天下第一。

風塵僕僕的徐偃兵融入騎隊,小聲問道:「殿下可曾查探清楚那對入涼主僕的底細跟腳?」

徐鳳年搖頭笑道:「是橫空出世的角色,以前都不曾聽說過半點蛛絲馬跡,不光是咱們北涼諜報不知所措,興許離陽趙勾也得落個失察的罪名。其實這些年離陽江湖,本不該如此寂寞,只是很多有望登一品的小宗師都給韓貂寺暗中宰殺,一些個追求逍遙的散仙人物,即便入了一品,與世無爭,依舊沒有能夠逃過韓生宣的血腥貓爪,基本上人貓每次奉皇命秘密出京,都得帶回一兩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我實在想不通誰能逃過朝廷和趙勾的眼線,突然就以一品高手的身份浮出水面,不說那些風雨飄搖的二流江湖門派,便是龍虎山和吳家劍冢這幾家,也不是有人說一品就一品的,躋身二品小宗師就已經殊為不易,更別提鳳毛麟角的一品高手,太講規矩的,成為不了此列頂尖人物,不講規矩的,都成了韓貂寺的手下亡魂,天曉得那廝是何方神聖,也真是不惜命,才一齣世,就吃了熊心豹子膽來找本世子的麻煩,看來是覺得我這世子是軟柿子好拿捏啊。」

徐偃兵問道:「需要我會一會那人?」

徐鳳年還是搖頭,「不急,如果陵州鐵騎都是不堪一擊的繡花枕頭,再讓徐叔叔收拾殘局。」

徐偃兵皺眉道:「既然是一品高手,就算是最低的金剛境界,那麼哪怕做不出一口氣殺光七八百騎兵的壯舉,想逃出生天總是不難的。除非那人落在易於騎兵衝鋒的遼闊平原上,被多支戰陣厚實的騎軍圍住,而且還得是不讓其有片刻歇息的機會,否則很難掉。當年西蜀劍皇鎮守國門,那是心懷必死之志的無奈之舉,才被我北涼鐵騎碾壓致死。此人假使有指玄境界,輔以一兩種練氣士精通的天象感悟,無疑會更加難以捕獲。北涼軍當年馬踏江湖,對付江湖宗派,死的都是些不願捨棄根基去背井離鄉的江湖人,針對那些本事不弱的漏網之魚,也只能拿江湖出身的鷹犬去追捕圍殺,用大將軍的話說那就是以江湖殺江湖。殿下這般調兵遣將,是想在陵州練兵?」

徐鳳年點頭道:「既然是一場貓抓老鼠的嬉戲,老鼠太肥貓太弱,也沒關係,反正被驅趕著出力的貓崽子多,在頭頂游弋盯梢的鷹隼也多,那隻老鼠總有打盹懈怠的時候,本世子就是要關起門來慢慢耗死他。先是層層阻截,先讓他無法快速遊蕩推進,如果他想痛下殺手,一次次殺光殆盡再撤,那就得有陷入大規模甲士圍殺境地的覺悟。陵州出動軍伍裡的大量斥候,配合老遊隼和新鷹士,無非就是攔一攔這隻一品身手的老鼠,如果連這都做不好,死了也就死了。他們身後站著的都尉校尉,還要被本世子遷怒斥責。這次練兵,不管那對主僕是否殺人如麻,肯定都要死人。陵州官場沒殺人,本世子也憋了口怨氣,省得幽涼兩州的將士誤以為本世子只會動嘴皮子不動刀。」

徐偃兵笑道:「殿下,我身上這個陵州副將,還是早些拿走,光是聽到殿下這般九曲十八彎的官場門道,徐偃兵就頭疼。」

徐鳳年一笑置之,笑問道:「徐叔叔,給講一講一品四境?」

徐偃兵笑了笑,「光講沒用,殿下要是吃得住打才行。」

徐鳳年眼睛一亮,「那就不騎馬,跟徐叔叔跑著去青蛇郡東風郡接壤處了?」

徐偃兵不置可否,手中普通長槍一掃而過,倉促應對的徐鳳年雙手在槍身上一拍,結果被當場砸落下馬,身形飄落在十幾丈外,徐偃兵高高躍起,同時抬臂一槍,一槍丟擲而出,氣焰雄渾,好似割裂天地。

但這名武夫身形竟是比那一槍更快到達狼狽的殿下身前,一腳踏在殿下格擋左臂上。殿下再度倒滑出去,恰好被那根劃出一道弧線的長槍槍尖所指,腰間那柄北涼刀鏗鏘出鞘,堪堪擋下這一槍之威,就被握住槍柄的徐偃兵一個抖腕,槍花綻放,徐鳳年悽慘得只能一退再退,可謂險象環生。

黃小快被這一幕驚嚇得臉色蒼白,以為這廝是刺客,正要調動兵馬解救世子殿下,坐在馬背上穩如泰山的韓嶗山平靜道:「無妨,下令繼續前行。」

六百騎都穿過了大半個青蛇郡,珍珠校尉黃小快仍是沒有見著世子殿下的身影,有點沉不住氣,若是殿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一個小小陵州校尉,提頭去見大將軍也賠不起這大罪啊。不過有陵州副將韓嶗山好言安慰,黃小快只能壓下滿腔煩悶,畢竟韓將軍還有個大將軍十幾年貼身扈從的殊榮身份,對清涼山王府大小事務知根知底,這才讓黃小快寬心幾分。

北涼不缺董越騎這樣坐享榮華富貴多年而迷失本性的將領武夫,但像黃小快如此感恩戴德恪守本分的老實人,也一樣不少。春秋戰事落幕不過一代人的光景,北涼這棟大宅子,有北邊的北莽蠻子院牆外虎視眈眈,勉強還算是戶樞不蠹,許多人還記得住自己或者是父輩身上那股子戰火硝煙的血腥氣味。

一攤酒肆,外邊風雪如訴,鵝毛大雪簌簌落,年紀差了一輩的兩名男子相對而坐,要了兩壺極難入口卻很能暖胃的燒刀子烈酒,各自慢飲。酒肆內酒客寥寥,桌上擱了一杆無纓長槍,讓酒肆掌櫃漫天要價的心思也淺了幾分,能在北涼道上堂而皇之攜帶兵器的江湖好漢,都不簡單。掌櫃捂著手,不禁多看了幾眼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公子哥,看著不像是窮苦人家,怎的在酷寒時分這般寒磣裝束出門,就不怕凍死街頭嗎?這直娘賊的撒潑老天爺,那可是每年冬春交際都有熬不過去的可憐人。

這一路被拾掇得悽慘無比的徐鳳年喝了口烈酒,通體舒泰。

對面徐偃兵緩緩說道:「百川入海,萬流歸宗。練劍練刀練槍,到頭來也就是鍛鑄那一股形神意氣,不過這類措辭說好聽點那叫提綱挈領,說難聽也都是些空洞的大道理,可是不說又不行。徐偃兵當年離開師門闖蕩江湖,正值師兄王繡與春秋劍甲的李淳罡在江湖上高峰對峙,聽了許多讚譽,其中有一句是獨佔春秋三甲的黃龍士所說,‘可笑世人見識短,不知其中劍氣長’,是講述那李淳罡劍意充沛舉世無匹,一劍出鞘就是氣沖斗牛的恢宏氣象。起先聽著只當是有些文采的溢美之詞,後來真當自己由金剛步入指玄,才知曉此言並非無的放矢,招數不論是煩瑣至極還是返璞歸真,都要在‘神意’二字前退避三舍才行,而天下神意種類細分下來,不計其數,如你我腳下的驛路,有許多條,其中又以劍意一路最為引人注目,因為走在這條路上的劍士,實在太多,成就了群峰迭起的景象,猶如一條綿延不絕的龍脈。

武人養意一事,就像官場上的養氣功夫,實則如出一轍。先前徐偃兵跟殿下提及‘劍意’二字,並非要簡簡單單讓殿下棄刀練劍,而是有老劍神兩袖青蛇和劍冢養育飛劍的雄厚底子在,境界跌了,跌的不過是那內力,不妨礙意氣高樓平地起,尤其是殿下在桃腮樓斫琴有悟。人貓韓生宣能夠以指玄殺天象,便是他的指玄感悟,數遍天下高手,僅次於鄧太阿一人而已,這才讓他號稱‘陸地神仙之下韓無敵’。

我輩武夫生死之戰,不是名士清談爭辯,咱們只會怎麼不擇手段怎麼來。為殿下所殺的西蜀草堂主人,就是例子,紙上談兵起來,恐怕能算陸地神仙了,可在真正在血水裡錘鍊過的拔尖武夫面前,不值一提,紙糊的老虎,一捅就稀爛。都說寒門不出貴子,溫柔鄉也出不了一流高手,這些人行走江湖,哪怕起點很高,花哨得很,不懂也不屑那些不合章法的野路子,對上同境高手,只有被羞辱的命。若非如此,生下來就有名師和秘笈的他們得天獨厚,怎就走不到江湖鰲頭?

殿下讓徐偃兵倍感欣慰,就在於那趟北莽之行,把自己放在必死之地上,慢慢打熬境界,走得跌跌撞撞,可一旦到手,那都是實打實的東西,不像許多江湖世家聲名鵲起的晚輩後生,手裡秘笈無數,可曾有一本半本是他們自己撰寫出來的心血?一輩子亦步亦趨,步人後塵,如何成才?

我徐偃兵當初離開師門,一來是外姓子弟,不願跟師兄王繡爭什麼,二則也是不願自己坐井觀天,想親眼見一見外邊江湖的風土人情,親眼見一見出世入世的各路神仙。這些年跟師兄韓嶗山喝酒聊天,他也說入江湖晚了,才會滯留指玄境界多年,興許這輩子都無法躋身天象。當年師父四名嫡傳弟子,天資最高的不是我,也不是王繡,而是一個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的吳金陵。他九歲入品,十二歲就已入二品,十七歲入金剛,天縱奇才,幾乎比肩當時破境之快堪稱天下第一的李淳罡,可至此之後,跟王繡爭奪師門掌門,經歷了一場生死戰,慘敗告終,就失去了滿身意氣,跌境不止,終日酗酒,就在這個天氣裡,醉死在街上。」

徐鳳年笑道:「挺可惜的,否則咱們北涼就多出一位登頂巔峰的大宗師了。」

很少多愁善感的徐偃兵感嘆道:「江湖江湖,每次石子投下,起了湖水漣漪也好,激起江水巨浪也罷,肯定都會有人淹死在裡頭,指不定哪天就輪到自己。吳金陵若是像那龍虎山天師府的趙凝神,如今比我徐偃兵的境界只高不低。」

徐鳳年搖頭道:「有些人旁觀江湖還好,可是天生不適合在江湖上混,這就如同朝堂上的那些狀元郎,其實沒幾個能混到二品大員,沒幾年就被風流打散,遠不如那些普通的進士及第。」

徐偃兵點頭道:「不信命不行,尤其是僥倖入了天象境界後,才知道虛無縹緲的氣數之說,絕非先輩用作唬人的荒誕言辭。」

徐鳳年一口飲盡碗中燒酒,放低聲音說道:「先前斫琴有悟,思來想去,也就是是悟了‘來去’兩字。」

徐偃兵興致濃郁,放下酒碗笑問道:「殿下此話怎講?」

徐鳳年雙手插袖,望向窗外凌厲風雪,眼神飄忽,悠悠然說道:「我曾偶然與王仙芝一戰,談不上如何酣暢淋漓,王老怪到最後關頭撐死也就使出七八分氣力。這之後我獨處荒野,也不知是出竅神遊還是走火入魔,反正先是陸續在腦海中退散了山川河嶽諸多天下事物,那種感覺,妙不可言,好似天下盡握手中,卻能夠隨意棄如敝屣,比起人間帝王還要來得指點江山。然後身無一件外物,百無聊賴,又將那些退散之物一件一件取回,只是這一散一取之間,對我而言,一開始就只是個看客,並無抓住什麼。直到桃腮樓幫人斫琴,記起斫琴所求的不平而鳴,加上當時所見宋念卿第十四劍,隱約感知到這地仙一劍歸根結底,是在為誰鳴不平。而我當年做了許多一擲千金敗家底的荒唐事,如今也不過是一件一件撿取回來。但我要鳴不平事,卻不是為此,而是當時神遊萬里多地,收斂思緒前的最後一處,是置身九天雲霄之上,恍惚之間,像是看到蛟龍翻騰,行雲布雨,更有許多位仙人正襟危坐,位列仙班各處,不論雲捲雲舒,他們始終手持魚竿,無線無鉤,卻高高坐於眾生頭頂,一次次甩起魚竿,釣起了天下絲絲縷縷的氣運,尤其是北涼之上,提竿次數尤為頻繁,而那引吭高歌的仙人背影,我分明熟悉,卻偏偏記不起是誰。我有不平不得鳴,如何是好?所以我很想知道,若咱們頭上,真有人上人,有沒有法子去試一試斬龍殺仙人,才算解氣!」

哪怕是境界修為深不可測的徐偃兵,聽到這種口氣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瘋癲言語」,也有些瞠目結舌。

徐鳳年猛然起身,望向東方,「懸停在東海武帝城外的春秋一劍,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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