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東風郡以東是折桂郡,一位風度翩翩的黑裘公子哥騎馬緩行,一柄白鞘長刀橫在肩上,雙手懶洋洋搭在劍身上,隨著馬背起伏不定,腰間玉帶插了一把摺扇,意態閒適。身邊有一名扈從沒有騎馬,身形矯健,跟在一人一馬後頭撒腳狂奔。/b
俊逸公子哥驟然停馬,回首望向遙遠東方,那健壯扈從小心翼翼詢問道:「公子,那北涼世子終於按捺不住了?」
公子哥如女子纖細白皙的十指輕輕敲打刀鞘,好似溫柔安撫鞘中名刀,笑容迷人,嘖嘖道:「還沒呢,不過隋斜谷那人那劍可算都吃飽了,準備跟王仙芝一劍決勝負。」
扈從咧嘴笑道:「公子,若那世子殿下果真宰了提兵山山主第五貉,可就不是善茬了,公子得小心些。」
公子哥白眼竟似女子媚眼流轉,「掌嘴!」
好心提醒的扈從立馬噤若寒蟬,一耳光狠狠拍在臉頰上,當場就把嘴角拍出猩紅血跡來。
這才心滿意足的公子哥繼續策馬前行,自言自語道:「世人都說武當上任掌教洪洗象是斬魔臺齊玄幀的轉世,我呢,跟那些被齊大真人所斬的叔叔伯伯姨嬸們,勉強都算是親戚,即便他們輩分跟我相當,可年紀擺在那裡。洪洗象不知為何自行兵解,既然那姓徐的跟武當山有一份大淵源,我不找他的麻煩找誰的麻煩,等本公子收拾了徐鳳年,在北涼待上一兩年,差不多就可以遙領執掌逐鹿山了。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娘們兒騎在頭上,這滋味不好受。本公子從沒有女上男下的癖好,先讓她跟徽山軒轅青鋒鬥出個結果再說,實在不行,我親自去一趟逐鹿山清理門戶也未嘗不可。雖說單對單,仍然不是那婆娘的對手,可帶上數千鐵騎,捎帶百位大內高手,便是那王仙芝,也能尋一尋他的晦氣了。這魔教啊,遲早是本公子名正言順的囊中物。」
扈從嘿嘿笑道:「公子便是坐龍椅也能坐得穩當!」
公子哥雙手鬆開刀鞘,刀鞘旋出一個大圓,以他這一人一騎為圓心,十丈之內雪花都給碾碎得稀稀拉拉。
扈從耳中清晰聽到馬上公子哥譏笑一句,「樂章,你好歹也是位金剛境的高手,還從人貓手底下逃過一劫,有點風骨好不好。帶你這樣的蹩腳貨色出門,很丟人的。」
那扈從滿臉諂媚笑道:「在公子身邊,跑腿打雜就是天大的榮幸了。」
公子哥撇嘴一笑,「看來我從顧劍棠那兒學來八成熟的方寸雷,就把你的脊樑骨都打折了。」
扈從使勁點頭稱是。
公子哥仰頭望著漫天風雪,一臉無奈,「江湖無趣。」
黃小快的六百騎都要進入東風郡,仍是沒能見著世子殿下的身影,哪怕陵州副將韓嶗山仍是老神在在的鎮定模樣,這位珍珠校尉也在馬隊停歇洗刷馬鼻的空隙,偷偷讓一名心腹斥候返回陵州州城稟報軍情,黃小快不知包括董越騎在內其他幾名校尉是否如此,反正他在城內有一隻老甲魚與他常年保持秘密聯絡,每年都能「巧遇」撞上幾面。
在暗處遠望的韓嶗山收回視線,瞧見那精銳斥候突騎遠去,心中對黃小快多了幾分欣賞。韓嶗山的武道修為遠遜名聲不顯的同門師弟徐偃兵,不過韓嶗山自認無望登頂江湖,就將更多志向放在了邊疆沙場上,這些年在大將軍身邊耳濡目染,對北涼格局也有了幾分獨到見解。天時地利人和,北涼地利一項,一直廣受詬病,但是在韓嶗山看來,北涼地狹物貧,民生不振,但這種弊端,未嘗不是一種幸事。市井鄉野有個「窮出力氣」的說法,北涼四面樹敵,無形中也造就了北涼百姓的勇烈民風,相比富饒的江南,生長在窮山惡水的北涼人,真可謂人人彪悍不畏死,若非如此,北涼邊境上哪來的豐富兵源?再驍勇善戰計程車卒,丟到了衣食無憂不見硝煙的安穩地方,消磨意氣軍心十幾二十年,也就稱不上什麼悍卒了,這也是廣陵王趙毅不如燕剌王趙炳的重要原因。廣陵道位於朝廷版圖的腋下之地,燕剌道卻是如同那朝廷的右足,得天天行走,跟南疆蠻夷打交道,一個人的腳底板自然要比腋下肌膚要來得皮糙肉厚。
韓嶗山知曉自己只需等到殿下離開陵州,就要上位成為北涼道幽涼陵三州之一的實權將軍,離陽王朝正三品的品秩,與刺史徐北枳分掌軍政大權,況且他這個將軍暫時只像是打理北涼後院的人物,可等到那個欺師滅祖的師侄陳芝豹離京就藩西蜀道,就是一場不亞於邊境血腥殺伐的同室操戈。對於叛出師門的陳芝豹,身為師叔的韓嶗山談不上如何記恨,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師兄王繡死得也不像外界設想那般憋屈冤枉。
韓嶗山想到這裡,啞然失笑,若是加上當年那個不幸夭折在金剛境的小師弟吳金陵,他們這一門,接連出了槍仙王繡、相較大師兄猶有過之的徐偃兵、他指玄境的韓嶗山、吳金陵和新儒聖陳芝豹,以後說不定還有個接手剎那槍的青鳥也要躋身一品,短短兩代人兩個輩分,就湧出了六名一品高手,這可比什麼父子兩狀元一家三榜眼什麼的陣仗,還來得聲勢浩大了,離陽加上北莽,也就吳家劍冢與棋劍樂府能夠並肩屹立江湖。韓嶗山想著是不是去請殿下拉出王家這杆武術大旗,指不定能吸引許多江湖高手進入北涼投身王家,以後北涼軍旅未嘗不能出現一個校尉都尉滿地走的王家槍「王黨」。
六百騎在東風郡略作停腳,兵馬不入城,原地駐紮休憩整頓,黃小快僅是讓十幾精騎護駕那輛馬車,找了家上等酒樓以便讓那位女子更加舒心些。黃小快不在官場上蠅營狗苟,不是不懂,只是不屑與那些對不起身上北涼甲冑的同僚為伍而已,既然這名女子跟殿下關係深厚,而他們又不急於趕路,也就樂得順水推舟。
只是好事多磨,當黃小快在風雪瀰漫的城門口見到馬車身影,後頭除了他麾下身著便裝的珍珠騎兵,不知怎麼勾搭來了一大群當地騎士,逃不過鮮衣怒馬紈絝公子見色起意的庸俗路數,還有一大幫江湖門派子弟蜂擁而至。黃小快在馬背上狠狠吐了口唾沫,這幫兔崽子竟敢劫胡劫到殿下頭上了?那幾名熬鷹鬥犬的膏粱子弟也有眼力見兒,猛然見到這輛馬車駛向佩刀披甲的黃小快這邊,立即勒馬,趕忙吩咐身邊幫兇不要胡亂造次,只是有幾騎縱馬狂奔,忙著給城裡那幾位公子搶娘子找樂子,一時間來不及停下馬蹄,等到那輛裝飾簡樸的馬車跟黃小快等將卒相距不過二十步路程,才察覺到情況不妙,正要調轉馬頭,高坐馬背上的黃小快眼神陰戾,擺了擺腦袋,身邊一名膂力在珍珠騎軍中出類拔萃的弓箭手面無表情,從箭囊抽出一根羽箭,挽弓激射,砰一聲,羽箭破空而去,透顱而出,釘入雪地,驛路旁一堆慘白積雪,瞬間被這股鮮血潑出一堆鮮紅。其餘兩騎江湖子弟恨不得坐騎沒能多生出一雙馬蹄,仍是被一一射死,無一例外都是給一箭穿透頭顱,當場死絕。
在北涼轄境,誰敢跟實打實軍功傍身的將種比試豪橫跋扈?
黃小快面無表情地夾了夾馬腹,胯下那匹棗紅駿馬小踏前行。他摘下腰間北涼刀,用刀鞘指了指為首一名披裘的公子哥。那廝臉色陰晴不定,終於鼓起勇氣緩緩策馬出列,正要自報家門,把他爹的雜號將軍稱號說出來,以免被這名身披校尉甲冑的外地武將給大水沖倒龍王廟。
黃小快已經不冷不熱說道:「陵州將軍已經傳令陵州六郡上下,不許五騎以上結伴當街快馬,違者,初犯押入刑房鞭笞五十,再犯不論家世,父輩連坐,三犯就地處決!」
那公子哥心中不以為然,不過眼下三人命喪當場,又看到這名校尉身後兵強馬壯,陸續有騎兵,不像是一般行伍,只能乖乖嘴上賠笑道:「這位將軍,小子顧潤德今兒是初犯,這就主動去衙門投案自首,還望將軍息怒。」
黃小快停頓了一下,問道:「你叫顧潤德?東風郡洗武將軍顧雲石是你何人?」
公子哥心中一喜,忙不迭說道:「正是小子家父,不知將軍是?」
黃小快陰森森笑了笑,收起北涼刀放回腰間懸掛妥當,抬起手臂揮了揮。公子哥愕然之間,就又有一箭於風雪中激盪掠至,正當他自以為無緣無故橫死在家門口時,眼前一花,渾身顫抖,艱難嚥了咽口水,瞧見那心狠手辣的外鄉校尉身邊站著一個陌生年輕人,手裡握著那根原本應該索命的羽箭。
珍珠校尉黃小快迅速下馬,不光是他,所有珍珠騎兵都同一時間下馬站立,站姿如一杆杆插於雪地的標槍,畢恭畢敬,眼神熾熱。黃小快沒有喊出身邊世子殿下的身份,只是見到那隻呆頭鵝竟然膽肥到坐在馬上沒動靜,就要怒而拔刀親自殺人。破敗衣衫遠不如顧潤德華美昂貴的年輕公子搖搖頭,把羽箭往後高高一拋,恰好丟給那名神箭手,對終於回過神滾落下馬跪拜在地的顧家大公子溫言笑道:「聽說過你顧潤德,以前跟一群雁州來的外地紈絝起過爭執,把他們收拾得挺慘,事後放話說不管是誰,敢到咱們北涼撒野,你見一個就往死裡教訓一個。可憐你爹為此跟一位雁州將軍私下賠了好些銀子。顧大公子,不知你這兩年還有沒有這份骨氣了?」
顧潤德抬起頭,腦子急轉,一邊在肚子裡猜測這人身份,一邊給自己打圓場找臺階說道:「有的有的,這都是跟咱們世子殿下有樣學樣,殿下說過同樣是當紈絝子弟,敢把矛頭對向外地的爺們兒,才能說是在紈絝這個競爭激烈的行當,當出了宗師境界。這回是顧潤德莽撞,打腫臉充胖子,想著給那位雍容夫人護駕一程,萬萬不是想做那搶人的惡劣勾當,只求著能讓馬車裡的夫人安然離開。」
顧潤德一直在察言觀色,當他看到那人笑著點頭,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放下,聽到那同齡人嗓音醇厚微笑道:「今天就算了,回城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吱一聲,城中策馬,只准等同於常人奔跑,五騎以上當街擾亂百姓,不說什麼撞人,只要一經發現,就按照新頒下的規矩懲治,若有衙門膽敢包庇,一律剝掉官身,流放邊境衛所,以前可以銀子通神,以後不管用了。對了,顧潤德,記得跟你爹顧雲石說一聲,我以前小時候經常偷他的酒囊,這位洗武將軍若是還記仇,去涼州跟我討要便是。至於你顧潤德,如果有心不當禍害鄉里的小紈絝,就投軍好了,我給你跟身邊這位珍珠校尉求個情,算是幫你開個後門。」
顧公子啪一聲,重重磕頭在驛路地面上,「參見世子殿下!顧潤德謝殿下洪恩!」
顧潤德可是知道他這個爹,這輩子最大的榮光,就是給北涼王當近侍都尉那會兒,跟年幼的世子殿下有過這段香火情,這些年東風郡誰不知道洗武將軍成天把這樁小事掛嘴上,有意無意把這個當一面天大免死金牌?否則以顧雲石因傷早早退出北涼軍的淺薄底蘊,哪裡能讓郡守大人刮目相看,次次私人酒宴不但一次不落下主動遞貼邀請,還樂意把他老爹一個早已過氣的雜號將軍奉為座上賓?
顧潤德始終跪地不起,直到那位不像什麼陵州將軍更不像世子殿下的年輕人騎上一匹馬,率領那支騎軍快速消失在視野,這才滿懷後怕地緩緩起身。顧潤德擦了擦額頭冷汗,因禍得福了!他猶豫了一下,跟城內頭等幫派的哥們兒說了要拿出八百兩銀子厚葬三人。那傢伙其實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惹上了那個漸漸在北涼道上立起滔天威勢的世子殿下,別說什麼撫卹銀子,不被滿門抄斬就萬幸,這會兒哪裡還敢伸手要那狗屁銀子,八百兩是一筆鉅額錢財不假,可那也得有命花不是?一向吝嗇的顧潤德越是堅持要給銀子,這位混江湖的兄弟就越是膽戰心驚,誤以為顧公子這是要耍棄卒保車的官場手腕。顧潤德難得大方一次,見那哥們兒一副死了爹孃的晦氣表情,也就作罷,拍了拍肩膀,皮笑肉不笑道:「劉哥,兄弟我這回得了殿下的青眼,以後就是披甲佩刀的北涼武人了,雖說多半不在東風郡廝混,不過你們黑水幫那些來錢的髒活,兄弟總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別誤了我的前程啊。」
劉庭欣腹誹這將種子弟的翻臉無情,乾笑著說道:「兄弟知曉輕重,哪能耽擱顧老弟的錦繡前程,這就去跟幫主說清楚,別的不說,先將販賣人口的活計停了。」
顧潤德湊近了笑道:「從北涼外倒賣人口回來咱們陵州,還是大有可為的嘛,以後若是有機會,老弟我還會幫你們黑水幫在殿下那邊美言幾句。以往我爹頂多不管不問,心底是厭惡你們這幫江湖人的,以後嘛,肯定能照應你們黑水幫一二。你也曉得,我爹在郡守大人那邊也是能說上話的。」
劉庭欣馬上開竅,欣喜若狂,抱拳沉聲道:「這條財路,老哥拼死也要跟幫主求來一份四六開!」
顧潤德眯起眼,低聲笑問道:「誰四誰六?」
劉庭欣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個大嘴巴,惱恨自己沒有說是五五開,竭力掩飾自己的肉疼表情,低頭哈腰笑道:「自然是顧老弟六,黑水幫四。」
顧潤德哈哈大笑,反身騎上馬,望向還要收拾殘局的劉庭欣,指了指自己,然後伸出四根手指頭,手勢示意自己只要四六的那個四。然後掉轉馬頭,再不敢快馬揚鞭,只是緩緩回城。
鬆了口氣的劉庭欣悄悄罵了句娘,感慨道:「咋這當官的,一個比一個會做買賣?躺著佔了便宜還能讓人念他們的好,都是打在孃胎起就開始琢磨這生意經了不成?」
劉庭欣最後望向驛路盡頭,心想咱們的世子殿下的確是好身手啊,莫不是當真宰掉了北莽提兵山的第五貉?嘿,可得回去跟幫派兄弟們說道說道,老子也是近距離親眼見過世子殿下容貌風采的,嗯,就跟他們說自己當時離了殿下不過十步,不,五步!
一男一女大體上相安無事,穿過東風郡,臨近折桂郡,徐鳳年跟裴南葦兩騎並行於一條幽深棧道,再往東行百里路程,就是被譽為「束禁東西」的天險潼門關,有「潼門關固則北涼固」的說法,是折桂郡境內當之無愧的首要關隘,有重兵把守。手握精兵六千的潼門校尉辛飲馬,無疑是北涼王極為看重的心腹將領,這次徐鳳年調動陵州各地兵馬離開駐地,潼門關則是一兵一卒都沒有去動,足以顯示潼門關在陵州的超然地位。
徐鳳年沒有讓黃小快的六百騎跟隨,而是先行繞道前往潼門關休整,只帶著裴南葦跟徐偃兵馳騁在這條只准軍馬踩踏的秘密棧道上。以往還有些官府衙內和將種子弟來這裡比拼良駒的馬力,如今一紙令下,都不想在陵州將軍離開之前撞到矛尖上去自尋晦氣。裴南葦之所以要走下馬車透口氣,緣於她出身書香門第,聽說過前朝那位詩家天子憑藉一首《潼門弔古》,在歷朝歷代邊塞詩中一舉奪魁,這才有了「折桂郡」的由來,前方山壁上據說還留有劍俠崖刻,她就有些心神嚮往。
徐鳳年雙手不扯韁繩,閉目凝神,任由戰馬撒腿前奔。裴南葦馬術平平,不過勝在不怕墜馬受傷,摘了帷帽,披了件紫貂大裘,騎乘一匹神俊黑馬,她這一幕在白雪皚皚中,不知該說是像只輕靈蝴蝶,還是像一朵隨風雪飄搖的牡丹。等裴南葦停馬仰頭見過了石崖上的模糊石刻,似乎也就那麼一回事,有些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索然無味,尤其是當徐鳳年跟她提及這條棧道,光是前朝兩百多年國祚裡,就在這兒附近前前後後交待了兩萬多具屍體,這讓裴南葦頓時毛骨悚然,再無半點閒情雅緻。
天色近黃昏,頭頂便是不願停歇的鵝毛大雪,棧道死寂陰深,她顯然有些懼怕,只得沒話找話,放緩馬速,跟身邊男子問起了北涼諜子手眼通天,卻為何探究不出那對主僕的底細。
徐鳳年伸出手,積攢下滿滿一手掌的雪花,握出一顆小巧的滾圓雪球,漫不經心說道:「好的諜子,比那些驍勇善戰的校尉都尉還要稀罕值錢,既要保證能熬住年復一年的寂寞,扛過一次次陰謀詭計,關鍵是需要始終忠心耿耿,還要能夠獨當一面,篩選出各種訊息,最後再拿性命去傳遞回來,所以沒有五六年時間打磨,出不來一個可以放心任用的合格諜子。一些個老諜子,要麼說消失就消失,要麼直接投靠了敵方陣營,諜報難就難在諜子做事已經不易,更要考究一個人的韌性,不是誰都樂意幹這行的。以前在褚祿山手上,在北涼以外的諜子死士,離陽三十幾個州,整整二十多年,也不過培植出四百餘人,何況其中一半都需要放長線釣大魚,分攤到三十餘州兩百多個郡,每個郡能有幾個?而且去年為了那些士子順利赴涼,又損失了許多潛藏多年的珍貴諜子。再說了,咱們北涼費盡心思剷除離陽北莽雙方的諜子,趙勾和朱魍也沒一日歇著,敵我三方,每年都要死很多人的。也虧得是褚祿山執掌諜報,換成任何一個人,北涼早就成了睜眼瞎。光有那說出去很嚇人的三十萬鐵騎,打不贏大仗的。那場南朝戰事,北涼鐵騎一路突進,很大一部分軍功,都得記在北涼諜子頭上。我上次去黃楠郡只顧著殺人洩恨,宰了幾個雙面諜子,事後我姐罵我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的敗家子,確實不冤枉。」
徐鳳年輕輕向遠方丟出那顆雪球,輕聲說道:「這個天下,實在太大了,要找出一個人,不容易。」
裴南葦瞥了他一眼,看不清世子殿下的表情,只覺得依稀有些不常見的落寞。
風雪呼嘯,離那潼門關還有幾十里路程,擱在平時不顯路長,這會兒棧道積雪厚實,馬蹄深陷,裴南葦即便披有溫暖貂裘,也開始覺得遭罪不輕,而且她的馬術在行家看來實在蹩腳。徐鳳年看了眼天色,雪有越下越大的跡象,三騎又是逆風而行,可裴南葦執意要獨力風雪夜行,徐鳳年冷眼旁觀,當她的坐騎冷不丁一個馬蹄打滑,雙手已經凍冷麻木,無力攥緊韁繩的她,就那麼墜落在棧道上,打了一個滾,好在積雪綿軟,談不上受傷。徐鳳年勒馬反身,伸出一隻手,她倒是硬氣,站起來後轉過身,伸手入了貂裘領口,藉著體溫焐熱雙手,咬牙上馬,繼續縱馬前行。徐鳳年也懶得出言譏諷,策馬加速前奔,擋在她那一騎前頭遮擋刺骨寒風。等他們終於見到潼門關的巍峨牆頭和飄忽燈火,憑著一口怨氣堅持到底的裴南葦終於昏厥落馬,徐鳳年這才抱她上馬,快馬入城。
潼門校尉韋殺青親自隨駕領路,把世子殿下領進了那棟沒有半點豪奢氣焰的樸實官邸。當裴南葦頭疼欲裂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溫暖如春的屋子,除了被雪水浸透的裘子已經被脫掉,衣衫尚是完好,像是在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兒的靖安王妃這才略微還魂幾分,轉頭看到屋子裡架起了一盆火爐,那個背對床榻的男子正在煮酒,酒香悠悠瀰漫,飢腸轆轆的裴南葦養了養氣力,穿上一雙嶄新暖和的靴子,坐在他身側,伸手取暖。徐鳳年伸手指了指擺在凳子上的紅木雕花食盒,示意她自己豐衣足食,不過很厚道地幫她倒了一杯滾燙醇米酒。裴南葦揭開食盒蓋子,也不講究什麼風儀,埋頭狼吞虎嚥,喝過了那杯酒,又要了兩杯,很快就有濃郁倦意泛起,興許是放心不過他,忍著眼皮子打架,也不去床上睡覺。其實兩人心知肚明,他們在打一個賭,在賭誰率先繳械投降,在這之前,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都不用她去故意擺出什麼貞潔烈女的姿態。裴南葦撐起眼皮子,斜眼望向他,他的臉龐被炭火映照得神采奕奕,他脫去了外衣,露出那件連裴南葦這種外行都瞧出價值連城的幽綠色軟甲,她咬了咬嘴唇,讓自己清醒幾分,嗓音沙啞問道:「你為何要練刀?」
徐鳳年略微失神,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說道:「跟你說是好玩,說我曾經一心想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漢,你肯定不信。如果說是保命,你又要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故作無病呻吟。」
裴南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像先前那般一口豪邁飲盡,而是拿溫熱酒杯貼在臉頰上,笑道:「你練刀的初衷,我更相信前者。」
她好不容易有了閒聊的興致,徐鳳年反倒是意態蕭索,淡然道:「明早還要趕路,你睡你的。放心,我坐夠了就會出門。」
裴南葦皺了皺極有天然媚意的好看眉頭,還是去床榻躺下,雙手捏住被角,許久沒有聽到動靜,又側過身,望向屋內那個背影。
沒過多久,他就拿鐵鉗撥弄了些灰蓋在炭火上,讓爐內木炭燒得慢些,然後起身輕輕離開屋子。
徐鳳年來到潼門關牆頭,徐偃兵和韋殺青都遙遙站在遠處,很識趣地不去打攪。
大雪連綿下了一夜,晨曦時分,青山白頭。
一騎一僕從一路暢通無阻闖入了折桂郡,自從先前初入北涼邊境,震懾住了幾隊螻蟻般的官府兵馬,之後他們就如入無人之境,那名擁有金剛境實力的扈從忍不住問道:「公子,這北涼世子難不成嚇得躲起來了?想著高掛免戰牌,就真能萬事大吉?」
拿摺扇輕輕拍打手心的俊逸公子欣賞著沿路雪景,譏諷道:「樂章啊樂章,你真是用屁股想事的貨,當年韓貂寺不殺你,是不是嫌髒了手?」
健壯扈從嘿嘿低聲一笑,絲毫不敢還嘴。
公子哥一開一攏手中那把桃花美人摺扇,微笑道:「那位世子殿下還不至於膽小到避其鋒芒,不過本公子還真沒將他放在眼裡,還是更想領教領教白熊袁左宗的左手刀。世人只知道袁白熊是馬戰天下第一,可不知道他曾經跟顧劍棠切磋過刀法,那之後便換了左手練刀,想著哪天跟咱們顧大將軍討回場子。不過本公子想要見到那騎軍統帥的袁白熊,也不容易,陵州境內的那幾支北涼鐵騎再不濟事,還是不能小覷,就看那徐鳳年到底能擺出多大的迎客陣仗了。樂章,如果僅是幾百騎的小打小鬧,就由你擺平,記住一點,斷胳膊斷腿無妨,殺人就免了。」
金剛境僕役扭了扭脖子,如一串黃豆爆裂般咯吱作響,點頭陰笑道:「如果那世子殿下小家子氣,拿三四百騎來隨便糊弄公子的話,陣型再厚實,也經不起我幾個來回衝殺。」
公子哥並沒有腰間「佩」刀,而是用一根硃紅長繩繫住那柄名刀,繩子另一端系在手腕上,就那麼掛在馬腹一側,搖搖晃晃。
樂章瞥了眼那柄刀,眼神有些忌憚。
這玩意兒那可是跟天下第一符刀南華半斤八兩的同等重器。
名字也不知是哪位前輩取的,半點都不上心,只是被簡簡單單稱作「過河」。
他樂章好歹是魔教鼎鼎大名的大人物。甲子之前,幾尊天魔去斬魔臺挑釁那位龍虎山大真人齊玄幀,結果非但沒能平分天下,反而都給宰殺殆盡,逐鹿山從此一蹶不振,江河日下。二十年前他樂章作為魔教外山弟子,勉強算是第一流高手,尤其是躋身一品境界後,有些輕飄飄,拒絕了逐鹿山碩果僅存的一位年邁公侯的招徠,沒有入山封侯,而是帶著一夥手下擅自揭竿而起,自稱魔教首領,在武林中掀起一場不小的腥風血雨,尚未建功立業稱霸江湖,就被一身鮮紅蟒袍的大太監堵下,這隻人貓單獨而來,除了他,所有人都被剝皮抽筋,如果不是韓貂寺留他一命用作打探逐鹿山秘址,也早就難逃一死,只是逐鹿山之後再沒有要他入山。樂章這些年如同過街老鼠,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被人貓當成廢物做掉,等到去年京城傳來韓貂寺逝世的訊息,他才喜極而泣,正想著是不是重出江湖東山再起,結果給身前這名自稱來自逐鹿山的年輕公子哥打得認不清爹孃,甚至連顧大將軍的方寸雷都能使出,一些包括吳家劍冢和東越劍池在內的諸多不傳秘術,更是層出不窮,而他自己的幾招壓箱本領,只被那年輕人瞧了一次,就能夠隨手拿去化為己用,他樂章就算是一品高手又如何,怎能不驚駭?
樂章不得不服氣,天底下果真是有百年難遇的武學天才的。以前是王仙芝、李淳罡這些江湖前輩,以後多半就該輪到這位「過河」刀的年輕主人了。
那公子哥抬頭看見一頭遊隼掠過,揚起一個迷人笑臉,自言自語道:「來得有些慢啊。」
不斷有遊隼在主僕的頭頂飛掠,樂章只是一介莽夫,並不熟悉行軍佈陣,不太清楚這七八隻軍隼游弋盤旋意味著什麼,只是清晰感受到一種黑雲壓城的冷冽氣息。樂章蹲下身,一隻手按在驛路地面上,本想跟摺扇公子稟報敵情,有兩百騎奔襲而來,不過樂章很快想起那公子哥境界比他高出一大籌,指玄又有卜卦玄妙,他也就懶得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樂章捏起一顆雪球,掂量了掂量,想著是否砸死一隻礙眼的遊隼,眼角餘光瞥見一騎斥候尤為膽大,其他四面八方十幾騎探子都遙遙停馬不前,就數這名斥候不知死活,試圖近觀查探,樂章獰笑著站起身,掄開臂膀,惦念著不擅殺士卒的吩咐,雪球激射而去,拍砸在戰馬頭顱上,驟然炸起一團猩紅血霧。
戰馬瞬間倒斃,那名斥候滾落在地,非但沒有倉皇逃竄,反而迅速摘下短弩,面朝那殺馬之人奔出十幾步後,終於記起軍令,恨恨然轉身撤退,路徑心愛戰馬陣亡處,年輕斥候紅了眼睛,摘下馬脖所繫的楠木馬牌,揣入懷中,飛奔而走。
摺扇公子沒有理睬樂章的小打小鬧,視線順著山脊,望向遠處一座不算高聳的山峰。按照他原本的設想,在折桂郡會遇上一支駐紮折桂郡的騎軍攔截,少則三四百,多則無非六七百,讓樂章熱熱手,捏破這支北涼騎軍的膽子,穿透陣型之後,憑藉遠勝奔馬的速度,直插潼門雄關,然後在那裡他會親自跟潼門精銳鐵騎來上一場酣戰,不論輸贏,也可一舉成名,名動天下。不到萬不得已,他才懶得亮出身上那張保命符,當然他還沒有自負到以為能夠一人力壓潼門關六千騎的地步,多半不過是且戰且退,不可纏鬥,真要死扛不退,他也就是西蜀劍皇的下場。吳家九劍破萬騎,以及前些年李淳罡在廣陵江上,一人一劍斬殺兩千六百甲,結局可都好不到哪裡去。
在這位單騎犯境的公子哥抬頭望向山峰時,也有人正在舉目遠眺。徐鳳年身邊除了裴南葦,徐偃兵和韓嶗山兩位陵州副將,還有趕來湊熱鬧的潼門關兩位校尉韋殺青和辛飲馬,以及珍珠校尉黃小快。韋辛兩將跟黃小快不同,這趟出關沒有挾帶一兵一卒,珍珠六百輕騎都在山腳待命,樂章察覺到的兩百騎是折桂郡凍野校尉馬金釵的人馬。
這次徐鳳年以陵州將軍身份頒令,讓包括東風、折桂在內數郡兵馬離開各自老窩,至於幾座郡衙幸兵兩房的傾巢出動,則是名義上出自新任陵州刺史徐北枳的手筆。
以山峰為中心,方圓三十里的大小驛路,都已嚴密封道,商賈都需繞道而行。近百名斥候散落各地,不論橫豎,皆是力求每隔三里一斥候。馬金釵的凍野騎軍,一分為三,漸次結陣,兩百騎打頭,用作刺探虛實。此外還有帶來四百兵馬的東風郡北國校尉任春雲,在西南方位原地待命,風裘校尉朱伯瑜親率五百騎在西北方向虎視眈眈,大小官府兵房刑房的人馬,穿插於西北之間的其中縫隙。
北涼校尉一銜十分紊亂,掌兵名額也相差懸殊,像潼門關韋殺青、辛飲馬就各領三千人,品秩卻仍是要比同為四品的珍珠校尉黃小快低了一階,凍野校尉馬金釵北國校尉任春雲和風裘校尉朱伯瑜,跟韋辛二人同階同品,只是麾下士卒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潼門關一名校尉。北涼武官勢壯,壓制得文官抬不起頭,但自身也是派系繁多山頭林立,除了由來已久的邊境地方之爭,地方上又有關隘郡縣之爭,郡縣裡又有實缺勳官之爭,錯綜複雜。身陷其中,如同墜入一張蛛網,稍有動作,便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引來震盪反彈,當初徐鳳年著手整肅陵州官場,之所以不被看好,根源就在於此。
韓嶗山提了一杆被命名為「小蠻肩」的棗木長矛,輕聲笑道:「此人肯定沒有想到殿下有如此魄力,直接調動了四名校尉將近三千騎,要在折桂郡內就讓他折戟沉沙,根本不給他去潼門關的機會,更別提進入陵州州城竊取名聲。」
徐鳳年笑道:「他要是能用江湖人的手段,在萬軍叢中取了上將首級,你說朝廷會不會賞賜他一個大將軍噹噹?」
潼門關韋殺青嗤笑道:「就憑這小子的能耐,都上不了山。聽說這傢伙長得細皮嫩肉,有一副俊俏女子般的好皮囊,辛兄,你口味雜,等殿下五花大綁了那人,你不妨跟殿下求個情,抱回潼門關當個偏房。」
相貌偏陰柔的潼門關校尉辛飲馬,被老韋一通葷素不忌地嘲笑,也不反駁,低聲道:「卑職倒是有這個念頭,不過哪敢自作主張壞了殿下的謀劃。老韋,既然你勾起了飲馬的心思,要不你把那水水靈靈的小兒子送我,咱倆結成親家算了,以後我喊你老丈人便是,低了一輩分也無妨。」
被將了一軍的韋殺青氣得一腳踢在辛校尉馬腹上,罵罵咧咧。他跟辛飲馬出自北涼軍不同山頭,韋殺青是根紅苗正的大將軍親軍近臣,辛飲馬則輾轉各軍,在鍾洪武、陳芝豹等舊北涼巨頭麾下都擔任過軍職,後來又跟步軍統領燕文鸞有了牽連,如今辛飲馬勉強算是半個燕系成員,不過他跟韋殺青這些年在潼門關相處得不錯,在關內自然也是鉤心鬥角,委實是要養活各自旗下嗷嗷待哺要官要銀要軍械的三千子弟兵,容不得他們高風亮節,可是對外始終保持一致。辛校尉喜好男風眾所周知,他對於積攢錢財家底一事反而看得很淡,舊部都尉如果孝敬辛飲馬,都是花費重金從江南購置調教嫻熟的唇紅齒白小相公送往辛府,這比什麼都管用。好在北涼王從不是那刻薄寡恩的主子,對於這些於北涼軍政無傷大雅的汙垢,從不拎上臺面計較。
辛飲馬瞥了眼那名已經卸任陵州將軍的年輕人,聽到他跟韋殺青的言語之後,置若罔聞,笑臉依舊,望向山下驛道,緩緩吐出「開場了」三字。
辛飲馬聚精會神,直起腰遠眺而去,馬金釵的那兩百騎已經衝殺向主僕二人。辛飲馬對凍野校尉馬金釵的部卒一直看不上眼,在他看來,這些將種子弟兵都是軟蛋,據說這次繞後攔截退路,本該是風裘校尉朱伯瑜的軍務,馬金釵死皮賴臉跟殿下求來軍功在即的「美差」,而且不顧既定軍令,跟主僕保持距離依次推進,而是擅自發起衝鋒,顯然是認定那對作亂的江湖草莽好欺負,只要擒拿下兩人,事後也就不怕殿下責罰,至於搶了珍珠騎軍的頭功,是否會交惡在陵州被孤立起來的黃小快,跟燕大統領親戚有一段姻親關係的馬金釵哪裡會在意。
公子搖扇,閉目養神,耳中傳來身後稀拉零碎的馬蹄聲響,哪有什麼傳聞北涼百騎便震雷的氣勢。他在薊州以東的邊境,已經領教過顧劍棠大將軍的治軍手腕,曾被顧家六百騎在遼闊平原上長途追殺,那才是真的金戈鐵馬,假若北涼都是身後兩百騎的騎戰水準,那北涼鐵騎甲天下就真是個天大笑話了,這樣的兩千騎,都能被那顧家六百騎一衝而散。無須主子眼神示意,樂章轉身面對那兩百隻繡花枕頭,深呼吸一口,腳尖廝磨了一下驛路冷硬如鐵的凍土,瞬間踩出一個坑,身形飄掠而出。
短弩灑下一撥不痛不癢的黑雨,落在內行眼中,就有些滑稽可笑,看著氣勢洶洶,實則離樂章還有六七丈射程。給兩百騎墊底的馬金釵倒是不覺得有何不妥,身邊有十幾騎衣甲鮮亮的騎卒護駕,其中竟是有位眉目嫵媚的嬌小扈從,身披一件華美輕甲,分明是位身段婀娜的女子,敢情咱們馬校尉除了要搶功勞,還要在寵溺美嬌娘面前顯擺一下他的治軍有方?
不過很快馬金釵就心知不妙,短弩第一撥攢射不曾建功,這不打緊,弩機攜帶輕便不說,而且遠比挽弓來得發射急促迅捷,只是馬金釵臉色劇變,只見兩百騎光顧著傾力衝鋒,那江湖漢子奔速遠勝戰馬馳騁,第二撥短弩當頭潑墨而下,倒也稱不上落空,只是那漢子都不屑伸手去遮擋弩箭,任由敲打在身,如蘆葦稈子拍鐵石,折斷的折斷,滑落的滑落,不給騎卒繼續「嬉戲」的機會,已經跟為首三騎打了照面。那三騎嚇了一大跳,直接就丟棄了弩機,倉促提槍,樂章如豺狼入羊群,闖入馳騁兩騎的寬裕空隙,高高跳起,身形橫平,一拳砸馬,一腳踢馬,左側最靠外的一騎也被殃及池魚,兩匹戰馬疊著往驛道外橫摔出去,右側戰馬更是被漢子一拳砸出五六丈外,轟然砸地,雪屑如柳絮,肆意飛揚。
隨後並排三騎顯然膽寒至極,就想要避開此人勢不可擋的鋒芒,卻來不及躲閃,其中一騎馬術還算精湛,無奈之下,浮起一股暴戾性子,直接策馬直至撞向這江湖莽夫。馬校尉早已發話,誰能斬殺一寇,賞銀六百兩,官升三級!樂章輕輕一跳,抬起一肘向下砸在馬頭上,一匹急速前奔的高頭大馬竟是被一肘砸趴下,身體前撲的騎卒手中一槍也順勢刺在悍勇無匹的樂章胸口,只是不等他驚喜,就發現握槍的虎口傳來一陣刺骨疼痛,長槍脫手,樂章一手拿過長槍,一手扯住這名騎卒的領口,抓小雞一般高高丟擲,然後左手抖腕抬槍,身形倒退而走,追上先前僥倖擦肩而過的兩騎,然後將那杆長槍橫放,擋住去路。兩騎戰馬撞在槍身上,竟是尺寸都不得前行,後邊幾排騎卒馬擁馬,槍擠槍,先前的衝鋒陣勢瞬間七零八落。
樂章雙手內力灌注長槍,大笑著往前踏步推移,前方十幾騎簇擁在一起,人仰馬翻。樂章不顧這些孱弱螻蟻,雙手橫槍變作單手握槍,有伶俐機巧的幾名騎卒在馬背上一槍擲出,其中一根長槍刺向樂章腦門,在搖扇公子面前溫馴如家養貓狗的漢子腦袋向前一撞,直接將長槍撞得寸寸碎裂,手中奪來一槍向上斜掃而出,掃向那名騎卒腰間,那名倒霉騎卒瞬間身軀彎曲著橫向飛盪出去,在雪地上滾出一個略顯「俏皮」的大雪球。樂章一躍向前,也不管什麼槍法矛術,只把手中長槍當棍子使喚,一棍子揮下,將一匹戰馬從背脊劃拉到馬腳,分屍兩半。騎卒坐在倒地的半隻戰馬屍體上,目光呆滯。
馬金釵嚥了口唾沫,強自鎮定,不去看花容失色的寵妾,自言自語道:「賊子生猛,咱們可以徐徐退之,再殺他一個回馬槍!」
然後凍野校尉馬金釵便掉轉馬頭,一溜煙跑路了。
山頂這邊,徐鳳年轉頭對韋殺青和辛飲馬微笑道:「看來咱們馬校尉迎來了一個新年開門紅啊。」
然後望向一臉冷笑的珍珠校尉,語氣平淡道:「黃小快,馬金釵哪裡是想跟你爭搶軍功,顯然是用心良苦,示敵以弱,想要誘敵深入嘛。」
黃小快嘴角翹起,輕聲道:「馬校尉的人情,黃小快心領了。殿下?」
徐鳳年點了點頭。
黃小快獨自一騎往山下奔去。
山腳三百騎按兵不動,其餘三百騎自成左右中三軍,衝向那慢搖桃花扇的公子哥。
樂章回首一望,譏笑著喲了一聲,不去追擊那幫潰敗的凍野騎軍,當初朝他展開衝鋒的時候跟飢漢子見著了娘們兒一般急不可耐,這會兒還沒等他熱手,就哭爹喊娘回家了。樂章丟了手中那根紅纓浸透戰馬鮮血的長槍,打算去領教領教北涼陵州下一支騎軍的能耐。
在這位金剛境高手看來,什麼狗屁北涼鐵騎,都他孃的是豆腐做的啊。
樂章呸一聲吐了口濃痰在地上。
就這樣的蝦兵蟹將,他樂章都能當個北涼王耍耍。
山頂上,一直冷眼旁觀的徐鳳年雙手插袖,袖內雙指捻動,好似在抽絲剝繭。
驛路上由凍野騎軍擔當主角的戰事告一段落,很快就有斥候將大略軍情傳遞給西南北國校尉任春雲,和西北風裘校尉朱伯瑜。兩將反應迥異,身披鮮紅甲冑的任春雲佩刀而立,聽聞馬金釵吃癟後哈哈大笑,撫摸馬鬃,一臉幸災樂禍。同州為將,品秩相當,既然大家頭頂的官帽子差不多大,那自然而然就是仇家了,貧寒出身的任春雲早就瞧不順眼那名字可笑的馬校尉,麾下都尉標長都是陵州將種子孫佔了坑,能調教出什麼善戰精兵?陵州平原有兩塊易於騎軍伸展的平原區域用以練兵,去年任春雲就跟馬金釵就起了紛爭,狠狠教訓了一通華而不實的凍野騎軍,不過任春雲很快就在官場上被馬金釵扳回一城,俸祿還好,誰都不敢在這座雷池動手腳,只是一批按律從幽涼邊關分發給地方軍伍配備的兵器軍械,任春雲只拿到一些連乙等資質都不到的「殘羹冷炙」,一打聽才知道是馬金釵背後那個在北涼道兵庫擔當要員的親家下了絆子,後來馬金釵帶著甲冑嶄新的一百騎軍藉口剿殺遊寇,來到任春雲駐地轄境耀武揚威,若非任春雲死死壓下部將不許生事,差點就要鬧出兵變。
另一邊的朱伯瑜就要冷靜許多,他對馬金釵的觀感一向很差,只是從不擺在臉面上,真遇上了該喝酒喝酒,該客氣客氣,因此風裘騎軍跟馬金釵那批公子哥相處得還算湊合。主要緣於朱伯瑜亦是將種府邸裡走出來的武官,父輩們曾經並肩作戰,有換命的交情打底子。不過朱伯瑜雖說從未去過邊境沙場鍍金,功勞簿相當單薄,卻是少見能沉下心去治理軍伍的北涼青壯派校尉,這些年手握實權,常常被許多揹著軍功回陵州養老的雜號將軍挖苦嘲諷,讓朱伯瑜反而更樂意與馬金釵這些傢伙相處,畢竟虛情假意的觥籌交錯,也好過那些家族子嗣後繼無力的老前輩的一見面就擺資歷,個個鼻孔朝天。朱伯瑜現在擔心沒有在陵州官場大開殺戒的世子殿下,要藉機拿馬金釵之流開刀,連累他朱伯瑜也要被連累拉下馬,世子殿下哪裡會管你一個沒戰功的風裘校尉是潔身自好,還是跟馬金釵沆瀣一氣?不幸生了一張娃娃臉的朱伯瑜高坐馬背,戰馬僅是乙等,風裘騎軍中僅有的三十幾匹甲等戰馬,都被他贈給有功都尉和精銳士卒。朱伯瑜揮了揮手,讓那名按照風裘騎軍自立規矩無須下馬稟報的斥候反身再探,一身尋常甲冑的朱伯瑜撥出一口霧氣,神情異常凝重,因為他看得出來那世子殿下對陵州官場可謂菩薩心腸,但是軍政有別,有懷化大將軍鍾洪武這個前車之鑑,朱伯瑜斷言陵州各郡駐軍就沒這份幸運了。
桃花美人扇輕柔扇動,微風拂面,鬢角髮絲輕靈飄動,一身黑裘的俊逸公子哥平視而去,呈現扇形戰陣圍殺而至的三支騎隊,顯然跟先前兩百騎有著雲泥之別,馬蹄整齊一致,沒有絲毫混淆。他憑藉卓絕眼力,已經可以清晰看到那些一張張面孔年輕的騎卒,眼神堅毅,似乎得到授意,根本就沒有去動輕弩的意圖。北涼對勁弩的管禁十分嚴苛,私佩北涼刀還能靠著家世矇混過關,若是膽敢持弩,哪怕是一架寸子弩這般閨婦可用的力小輕弩,一經發現,也要被當日抄家,絕無半點回旋餘地。
樂章在驛路上撒腿狂奔,腳下那條直線上泥屑四濺,氣勢駭人。給人當走狗實在當膩歪了的金剛境武夫今天只想著怎麼酣暢怎麼來,在他眼中,先前不堪一擊的兩百騎是身嬌體弱需攙扶的小娘們兒,面前這兩三百騎也無非就是力氣稍大些的壯實女子,一樣經不起他樂章幾下鞭撻。
性格跟名字極不相符的一品高手大笑著前衝,三根鐵槍同時刺來,樂章雙手握住兩枚冰涼槍尖,擰成兩團鐵塊,手腕往內一扯再往外一撞,不肯鬆手的兩騎被他敲鐘落馬,中間那一槍抵住樂章心口,卻沒能扎出一個通透,反倒是被笑臉肆意的魁梧漢子繼續前衝,向下斜穿而出的長槍在空中曲出一個誇張弧度,可見這名騎卒的膂力和韌性都絕非馬金釵部卒可以媲美。樂章作為江湖之巔那一小撮人中都可佔據一席之地的卓絕武人,哪裡在意腳下螻蟻一口咬下是輕了還是重了,雙膝彎曲,鑽入馬腹下,單肩硬生生扛起一匹迅猛前奔態勢中的戰馬,樂章如同霸王扛鼎,將這匹馬砸向騎隊後方。被殃及池魚的尾隨幾騎都倒地不起,只是很快就被側向繞開死絕戰馬的騎卒拔肩上馬,兩名袍澤同乘一騎,又是一槍槍兇悍遞向完全刀槍不入的樂章,總算被激起幾分興致的樂章猖獗大笑,猛然拔地而起,一腳踩在一騎的腦袋上,然後順勢蜻蜓點水,左右遊走,踩踏下一名名騎卒和一匹匹戰馬,瞬間就讓十幾騎徹底失去戰力。樂章似乎覺得仍不過癮,落地後都懶得出手,只顧埋頭衝撞,所到之處,戰馬劇烈撞擊之後皆是碎骨而亡。
百人騎陣很快就給樂章輕鬆穿透,不過樂章也沒能閒著,左手百人騎隊見狀後,在領頭都尉指揮下,沒有蠻撞衝鋒,而是領兵繼續一弛而過,手中百杆長槍依次丟出,大多數刺在樂章身上的鐵槍或滑落或彈落驛路之上,還有些沒有刺中樂章的鐵槍直接釘入驛路凍土上。
樂章心存逗弄,也想著讓北涼瞪大眼睛看一看他樂大爺的金剛體魄,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槍林過後,右首百人騎又跟上了一陣箭雨,一夫當關的樂章都盡數笑納,除了衣衫破碎,身體毫髮無損。樂章看似託大,其實也在默默蓄力,試圖一鼓作氣攀至巔峰再戰,原本不是不可以繼續獨貓戲弄群鼠,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萬一騎隊裡隱藏著武林高手,在他樂章氣機衰減時陰險出手,雖說萬萬不至於陰溝裡翻船,可一旦丟了丁點兒顏面,天曉得身後那個心腸歹毒的公子哥會不會無聊時就拿他出氣。伺候這個年輕主子,樂章真是比伺候祖宗還費心費力,心中恨極的他要是能境界高過那相貌俊美的年輕人,向來對名士孌童嗤之以鼻的樂章都已經不介意換一換口味。可樂章清楚得很,這種想想就通體舒泰的狠辣報復,這輩子多半是指望不上了,除非那人被突兀出現的神仙人物打落塵埃,他才有機會去落井下石踩上一腳。可北涼道上,已經出過一個老劍神李淳罡,陳芝豹也已叛離入京,就只剩下一個槍仙王繡的師弟,以及擔當邊境騎軍統帥的袁左宗,難道這兩位僅存的頂尖高手還能聯手出現此地?
驛道上直面樂章的百人騎雖然被貫穿,但很快就再度發起衝鋒,山腳一支百人騎隊在黃小快親自率領下也加入戰場,左右兩側的百人騎一撥換弩一撥換投槍,哪怕對上了金剛境高手無法建功,但是陣勢銜接緊密,表現遠比馬金釵的凍野騎軍來得可圈可點。怡然不懼的樂章悠悠吐出一口氣,霧氣繚繞綿長,伸出雙臂扭了扭手腕關節,似乎嫌那馬蹄聲嘈雜,一腳震地,沉悶轟響竟是隱約蓋過了蹄聲。樂章一腳一腳踏在驛路上,聲勢漸長,轟隆隆如平地滾雷,驛路上兩支百人騎的馬背起伏都厲害了許多,只是依舊無人怯戰。
北涼的官場爭鬥,尤其是軍伍裡的傾軋,一直被離陽朝廷的廟堂砥柱們唾棄為村野鬧劇,扮演罵街潑婦吵不出上風的話,就只會捲起袖管蠻橫械鬥。比起朝廷裡京城裡,那些意旨綿延和門戶接缽皆是一脈相承數代人的廟算,北涼這邊短短二十年營造出來的氛圍,如何入得了朝廷大佬們的法眼?只不過似乎很多棟樑文臣都忘記了,離陽朝廷有他們這幫治國能手的文脈傳承,貧苦北涼也有獨有的北涼鐵騎的風骨傳承,董越騎沒能做好,但是諸如汪植、任春雲、朱伯瑜、黃小快等等,這些甚至沒資格進入廟堂巨擘們視野的小小校尉武官,都做得不錯。
樂章就想親手摺斷掉幾根北涼脊樑,他當然不知道什麼薪火相傳,也懶得深思,但是眼前這支不太一樣的騎軍讓他感到很不舒服,老子好不容易躋身一品高手行列,到頭來給一個後生當牛做馬,到了北涼,總得讓老子出這口惡氣才行!
樂章盯上了那騎甲冑出彩、涼刀出鞘的騎將,渾厚氣機充沛全身,只覺得像是地仙一劍也扛得下來。精氣神已到頂點的樂章狂野笑聲響徹驛路,跟那名騎將對撞而去,相距五十步時,高高躍起,長臂舒展,一拳砸下。一騎當先的珍珠校尉黃小快橫刀格擋,人、馬、北涼刀俱是猛然下沉,戰馬四蹄被這勢不可擋的千鈞之力壓得瞬間折斷,北涼刀鋒僅是在那名漢子的拳頭擠出一絲血痕。黃小快一手持刀,一手托住刀背,仍是無力阻攔這頭江湖惡獠的一拳砸下。他壓下一口鮮血,棄馬側移,刀鋒在那人拳頭上抹過,依然沒能劃破肌膚。身邊都尉一騎同時長槍凌厲刺出,精準刺向樂章左眼珠子,逼迫此人無法追殺他們的校尉大人,更有一名騎卒一槍擲出,見縫插針般恰好刺向樂章襠部,轉瞬之間的配合,毒辣而有效。樂章第一次皺起眉頭。
殺金剛境界的高手,精髓無非「水落石出」四字。耗光那川流不息的如水氣機,沒了圓滿無缺的金剛不敗,才算成功一半,假若給高手足夠喘息機會,慢慢補全氣機,恢復體內江河氣象,就又得從頭再來。不過高手的氣機積蓄,從來都是散易聚難,氣機轉瞬流轉數百里,這種傳說中的陸地神仙境界,便是同為一品高手的金剛境和指玄境也一樣可望而不可即,像樂章接連兩次陷陣,氣機起伏跌至八成,期間任由槍林箭雨加身而不動如山,也僅是用笨法子恢復到九成。江湖上之所以將西蜀劍皇的戰死評價為「慘絕人寰」,不純粹是惋惜這名高手被碾壓成一攤肉泥,更在於這名劍術宗師為了那個不值錢的姓氏,獨力鎮守西蜀皇城大門,所面對的敵人是一波波潮水擁去的蝗群騎軍,完全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只憑那吊著的一口氣死戰到底,簡直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在黃泉路上。
但樂章也僅是皺了皺眉頭,他所正面對的不過是百人騎而已。
隨手推開都尉的刺眼一槍,樂章腳尖一點,踩在那根騎卒丟出的鐵槍上,借勢一記膝撞砸在都尉腦袋上,樂章鳩佔鵲巢站在馬背上,戰馬慣性前奔,傲然而立的樂章無意間望向山頂,沒來由泛起一股胸悶。
有一騎緩緩下山。
越來越快。
樂章身後的遠處,那把桃花扇被啪一聲合上,公子哥晶瑩素白手腕上系掛有另一端白鞘名刀的硃紅長繩,猛然間繃直。
一騎下山的同時,黑裘公子哥也敏銳察覺到被山上一人給盯上了,喃喃自語:「北涼還有這般不顯山不露水的高手?趙勾檔案處為何從未提及。」
樂章頭皮發麻,跟白天見鬼似的,驚嚇得魂飛魄散。
那一騎馬背上的人物雙袖飄搖,從袖口到手臂之間,攀附縈繞有無數紅絲,如同爬滿了鮮活猩紅的赤蛇。
當年,就有這麼一隻「纏紅繞蛇」的人貓,朝他樂章悠悠然騎馬而來。
被戳中軟肋的樂章瘋癲了一般,神情痛苦,蹲在馬背上,雙手十指鉤住頭皮,然後抬起頭,眼珠子佈滿血絲,咬牙雙手一拍,拍死了那匹戰馬,掠向那一騎。
山腳和驛路上的珍珠騎軍都下意識停下馬,留給下山那一騎和始終勢不可擋的不知名江湖武夫。
馬上之人飄落下馬,繼續掠行。
本以為起碼要纏鬥酣戰幾炷香工夫的一對人,就那麼飄飄然擦肩而過。
雙袖猩紅越發紅。
原來他手上多了一副從頭到腳剝下的鮮血人皮。
驛路這邊三百騎不約而同瞪大眼睛,目送手拎新鮮皮囊的殿下一掠而去,在那名不再搖扇的公子哥面前停下,隨手高高丟擲那張人皮。
這一幕,黃小快畢生難忘。
腰佩一柄尋常北涼刀的世子殿下,對上了那把不輸南華刀的「過河」。
潼門關兩位校尉面面相覷,韋殺青和辛飲馬的眼界,都要比尋常士卒高出不少,就越發震撼於世子殿下的殺人手法。寥寥幾樁一品高手力敵千百騎的事蹟,之所以稱之為壯舉,難就難在騎軍中往往隱藏有韋辛之流的軍中高手。江湖上以破甲數量衡量武品高低的規矩,其實並不準確,因為鐵甲畢竟是死物,披甲之人則是身負武藝的大活人,他們也有各自的氣機流轉。韋殺青眼角餘光瞥了一下陵州副將徐偃兵,這位手提無纓鐵槍的北涼王扈從不知何時策馬前踏了幾步,遙望驛路,槍尖隱約有幾縷淡紫色流瑩轉動,倒是另一位副將韓嶗山始終在他們身側,似乎也有些詫異,抖了抖馬韁,驅馬來到師出同門的徐偃兵身邊,輕聲問道:「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