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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十章 北涼道鐵騎四出,徐鳳年剝皮收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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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路上發生了什麼,指玄韓嶗山看得一清二楚,但這位槍仙王繡的師弟奇怪世子殿下是如何做到的。身具一品金剛境體魄的江湖漢子直面衝向殿下,結果被殿下硬扛了一拳,藉機讓赤蛇攀附那人全身,如冰雪消融於爐中火焰熊熊燃燒的爐子表面。金剛境界之所以被稱為金剛不壞,就在於體內氣機跟淬鍊出的體魄,兩者內外相融,天衣無縫。殿下雙袖佈滿密密麻麻的赤蛇狀紅繩,剎那間就堵住了那一品武夫的周身竅穴,加之那人失心瘋般不管不顧,不但奢望藉著蠻力掙脫開赤蛇,還要一鼓作氣絞爛紅蛇,身內本就堪稱氣象鼎盛的氣機如爐中添柴,沸水劇烈蒸騰,由於氣竅被阻,紅繩韌性遠遠超出想象,以至於爐身搖搖欲墜,承受不住沸水,當那武人原先只顧著迅猛出拳,一百餘記拳罡炸在殿下身上,仍是沒能砸死近在咫尺的敵人後,反而察覺到氣機跟體魄被強硬拆分之後,終於才恢復幾分清明,只是等他醒悟,已經來不及收手。這武人瀕死之前,也確有幾分讓韓嶗山刮目相看的血性,拼著身死,最後砸出雙拳,一拳在殿下心口,一拳在中丹田,便是韓嶗山也自認做不到殿下這般「穩如泰山」,可以說,是那過於自負的武人自己害死了自己,但殿下的紅繩以及讓拳罡泥牛入海的兩門神通,才是真正的關鍵。在外行看來,那一品武夫似乎都談不上是殿下的一合之敵,不過韓嶗山深知其中兇險詭譎。

徐偃兵一直盯住那搖扇公子哥,平淡說道:「嶗山,你有所不知,當初李淳罡傳授殿下兩袖青蛇,並不是那紙上談兵,而是實打實往殿下身上砸下了數百道兩袖青蛇,交由殿下一次次生死一線間,自行領會其中劍道精髓。殿下跟我說起過,當時除了學劍,其實也想著打磨武當掌教灌輸給他的大黃庭,用殿下的話說,拿兩袖青蛇敲打自己,不是什麼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是以他山之玉用來磨石,有些暴殄天物。後來殿下被天象高手柳蒿師拔掉僅剩的一株大黃庭金蓮金幼苗,然而柳蒿師確是拔除了幼苗枝筋蓮葉,但培植養育紫金蓮的那一方池塘仍在,最重要是根鬚仍存,殿下說僅憑他的內力,不論如何辛苦修行,已經無法讓那頹敗根鬚重新開枝散葉,只是他到失去大黃庭後,才知曉老掌教王重樓的饋贈,幾近天象內力的大黃庭修為是其次,那一方不起眼的池塘才可貴,就像一座蓮池,荷花蔓延水面的景象,很好看,但若是沒有池塘,也就談不上什麼出淤泥而不染的光景。所以這趟出行,就又用上了他山之石攻玉的笨法子,假借外力激盪池塘濁水的勾當,為此殿下一路上沒少挨我的捶打。殿下不知如何得知那江湖莽夫跟韓貂寺有過節,故意搬出人貓的手腕,用來激怒他來傾力擊打,一品武夫的攻勢越是兇悍無匹,對殿下就越有裨益。至於殿下為何精通人貓的剝皮,我也不知道。」

韓嶗山感慨道:「雖說有益修為,不過拳拳到肉,何況是金剛境高手的垂死掙扎,打在身上可不輕鬆。」

徐偃兵微笑道:「對殿下而言,早就習慣了,將其自稱家常便飯。況且再疼,總好過老劍神李淳罡當年‘隨手’丟出的兩袖青蛇。」

韋殺青湊近了幾分,小心翼翼詢問道:「徐將軍,死在殿下手上的江湖人士,真是一品高手?」

徐偃兵點了點頭,一臉雲淡風輕道:「死在殿下手上的高手還少嗎?」

韋殺青偷偷嚥了咽口水,不敢再多嘴一個字。

韓嶗山問道:「那殿下是要跟那自詡風流的年輕人再來一戰?」

徐偃兵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一品四境,目前只有金剛境適合打熬體魄,再往上,極有可能得不償失。那年輕人已是指玄境界,嶗山,你也是指玄,應該清楚武夫的指玄境界跟道門真人的一入一品即指玄,大不相同,論殺人的凌厲程度,同樣的境界,就像相同品秩的京官和地方高官,後者手中的實際權柄遠勝前者。京城裡一個清水衙門的四品官,哪裡比得上地方上的郡守更能手握生殺大權。四個境界中指玄不高不低,但秘術最多,五花八門,除非是陸地神仙和天象境界,否則對上一名橫空出世的陌生指玄高手,誰都不敢說穩操勝券,今天哪怕殿下想要親自試一試那人的底細,我徐偃兵也會插手。江湖上的徐鳳年可以涉險,北涼的世子殿下萬萬不能。」

韓嶗山笑道:「也好,否則那廝真被殿下一口氣宰了,就沒那些校尉什麼事情了。咱們總不能讓這些大人跑來喝西北風啊。」

驛路上。

收起摺扇,繩系過河刀的公子哥拉了拉韁繩,輕輕躲過那張鮮血淋漓的人皮,對於樂章的暴斃無動於衷,笑道:「韓生宣能夠指玄殺天象,二品殺一品也不出奇。」

看到徐鳳年面無表情,似乎沒有跟自己說話的興趣,他也就樂得自說自話:「不過這不出奇,但你精通人貓的剝皮術,就很出奇了。就是不知道你還懂不懂包括剔骨抽筋在內的後兩層境界。」

他轉動手腕,被長繩牽引的白鞘過河隨之旋轉,而他本人則俯視這個單獨前來的北涼世子。

趙勾有一份專門針對世子殿下蒐集而得的機密檔案,在天字號檔案房也就比曹長卿略薄一些,他先前隨手翻了翻,可真是長了大見識,對外宣稱在皇宮因病而逝的韓貂寺,竟是被眼前年輕人在神武城外飛劍所殺。不過照理說徐鳳年被柳蒿師拾掇得很慘,境界大跌,要殺金剛境界的樂章不算太難,卻也不容易。癥結所在就在於姓徐的怎麼就得了人貓不同尋常的指玄秘境。他不相信世間還有人能像自己一樣僥倖悟得指玄境中號稱「直指天心」的照鏡之法,不但過目不忘,而且可以擷取精華。吳家劍冢的女子劍侍,那個揹負素王劍名叫翠花的女子,之所以可以偷竊不管如何晦澀上乘的劍術劍意,更多是一種百年難遇的本能,但她也侷限於偷學別家劍道,比起他的「來者不拒」還是有些遜色。如果說姓徐的跟他是雷同資質的傢伙,那他可就真得寢食難安了,自古一山難容二虎,哪怕這座山是整個江湖。江湖的確很大,但他江斧丁心眼很小,容不下一切有機會跟他並肩而立的潛在對手。

先前姓徐的殺樂章,他看得一清二楚,先是類似鄧太阿的飛劍釘竅術,然後是人貓韓貂寺的剝皮術,兩者都是世間最頂尖的殺人手段;樂章打得全無章法,試圖仗著金剛境體魄將其一擊斃命,世間哪有這麼簡單的好事。不過江斧丁對此並不費解,樂章這輩子剛進入一品境界,馬上就被韓貂寺嚇破了膽子,從此膽小如鼠,從沒有跟同境高手交過手,所以說在江湖上混,不惜命肯定不好,但是太珍惜一身修為,導致太惜命,也一樣不好。

江斧丁提了提手腕,雙指擰住系刀的紅繩,那把「過河」仍然旋轉不停。彎腰望向徐鳳年,江斧丁道:「山頂有厲害至極的高手,我打是肯定打不過,一心想逃的話,也未必能逃出生天,只不過你我二人年齡相仿,身世嘛,你徐鳳年算是王侯門府的鐘鳴鼎食,我也不差,逐鹿山那些公侯也一樣是佔山為王的貨色,可論起輩分,還得喊我一聲師伯祖什麼的,所以說在樂章這些人所謂的江湖裡頭,再找不出比我更有嚼頭的出身了。咋樣,你敢不敢跟我捉對廝殺一場?放心,我即便能殺你,也不會殺你,我還想好好活著去北涼邊塞領略一下北莽的大漠風光。徐鳳年,北涼是你地盤,打不打隨你,要是你敢,我奉陪到底,輸了,手上這把‘過河卒’送你,要是你不敢,一心當縮頭烏龜,本人立即轉頭跑路。」

徐鳳年笑道:「敢是敢,你再厲害,也不過就是第五貉的水準,比人貓差了一大截,不過敢不敢是一回事,想不想是另外一回事。你跑路吧,我給你一炷香工夫,然後陵州副將韓嶗山就會帶上兵馬剿匪了。哦,跟你說一聲,你被朝廷任命為金縷織造的官文和邸報,估計很快就要同時到達清涼山王府和經略使官邸,不過我就當沒見到。事先說好,你跑路期間,傷人不算,但是擅殺官兵一人,我就要你丟一條胳膊。要是能把任何一支騎軍折騰得丟盔棄甲,我記你的好。」

被輕描淡寫就撕去那張護身符,江斧丁也不慌張,在馬背上直起身,笑眯眯道:「聽說你跟李淳罡一起走了一趟廣陵江,怎麼沒見你學到老劍神的劍術,為人倒是賤得很哪。」

徐鳳年探手一抓,抓回樂章的人皮,準備連同屍骨一起懸掛在陵州最東城池的城頭,以此告訴那些蠢蠢欲動的外地江湖人,想要在北涼興風作浪得付出怎樣的代價。在神武城外,徐鳳年除了蒐集到一些人貓幾條殘餘「赤蛇」,還有那顆頭顱裡的一些隱秘內幕,其中就有這個負責守株待兔探密逐鹿山的金剛境樂章。

徐鳳年面無表情提了提那張人皮,江斧丁猛然一抖腕,緊緊握住這柄從未在江湖上露面的「過河卒」。

在江斧丁做出這個殺機四伏的動作後,山頂徐偃兵也提了提鐵槍。

最終,江斧丁哈哈大笑,濃郁殺氣頓時煙消雲散,「徐鳳年,別硬撐了,既然被樂章揍得不輕,想吐血就吐血,別死要面子活受罪。」

徐鳳年笑道:「只剩下半炷香了。」

江斧丁笑問道:「不對啊,該是還有大半炷香才對。」

徐鳳年平淡道:「我的那炷香跟你的不一樣。」

江斧丁嘆息一聲,鬆開紅繩,墜掛著那把白鞘名刀,深深凝視了這個傢伙一眼,然後默然調轉馬頭。他自認可以穩贏姓徐的,只是就算殺了他,自己也要死在山頂那名高人之手,不划算。他江斧丁的性命,比北涼世子可要值錢多了。

背後突然傳來話語,「刀留下,反正你也配不上。」

背對徐鳳年的黑裘公子哥臉色陰沉,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出刀。

最終,江斧丁沒有轉身,手腕一震,震斷紅繩,握住過河卒,拋向腦後。

徐鳳年瞳孔收縮,身體紋絲不動。

山頂一槍劃過天空,擊中那柄看似慢悠悠下滑的過河刀。

方寸之間有天雷。

驛路上炸出一條巨大的溝壑。

包藏禍心的過河刀被長槍擊潰氣勢,恰好落在徐鳳年頭頂,徐鳳年伸手接過白鞘刀,將人皮裹在刀鞘上。

塵埃落定過後,駿馬猶在,卻已經沒了那人的身影。

江斧丁一走,天上游隼和地上斥候諜子也隨之而動,黃小快率領珍珠騎軍往東追擊,其中有韓嶗山隨行坐鎮,軍令也火速傳遞給北國校尉任春雲和風裘校尉朱伯瑜。

徐鳳年順手把樂章的皮囊屍骨都交由幾名扈從送往北涼道最東的馮溪城。等他緩緩行至山頂,那名凍野校尉馬金釵跟珍珠騎軍擦肩而過,帶著幾名親衛扈從一同往山頂這邊趕路,到了山頂已經氣喘吁吁,見到腰佩一刀手拎一刀的世子殿下正要坐入馬車,趕忙下馬跪地請罪。按照馬校尉以往的性格,若非世子殿下宰殺了一人驅趕了一人,而是被那對主僕逞兇北涼,他才懶得湊上前去捱罵,把爛攤子交給自家長輩去打理便是,他們馬家從爺爺那一輩到他爹這一輩,都有戰功,都是有功于徐家的功勳舊將,他馬金釵就不信殿下真會把他從校尉位置上一捋到底,就算這麼不近人情,以他馬金釵跟北涼軍頭燕文鸞的姻親關係,還怕不能東山再起?不過馬金釵自知這趟圍剿,他的凍野騎軍出師不利,一開始想著搶功,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把光屁股腚都給殿下和兩位陵州副將瞧了一乾二淨,就想著來山頂讓殿下罵幾句,當場出了惡氣,他的校尉官職也就保住——將種子孫的馬金釵治軍馬虎,官場規矩還算知道一些。

徐鳳年才抬腳要坐入車廂,聽到凍野校尉在身後假惺惺泣不成聲,便轉身走向馬金釵。馬金釵聽到腳步聲,抬頭迅速看了一眼,瞥見殿下神情平淡,聽多了殿下的傳聞,也吃不準殿下的心性,好在總算沒有直接表露出怒氣衝衝,這讓馬金釵略微心安幾分,心想咱們馬家果然還是有些名聲的,連殿下也要顧忌幾分,不好太拿他馬金釵撒氣。就在馬金釵自以為逃過一劫的時候,徐鳳年一腳踩在馬金釵肥頭大耳的腦袋上,將其小半顆頭顱直接砸入泥土裡,當場暈厥過去,三名扈從跟隨校尉一起跪在地上,都被驚嚇得呆若木雞,立即垂下視線,死死盯住地面,內心波瀾起伏。然後很快聽到出手狠辣的世子殿下冷冰冰說道:「抬走這廢物,等他醒來,告訴他凍野騎軍全部解散,連同你們三個,六百人記錄在案,在北涼軍內永不錄用!想要再度投軍,除非拿你們父輩軍功來抵消,不樂意,就一輩子本本分分做你們的陵州紈絝子弟,以後若是犯了事,一律從重責罰。別怪本世子沒提醒你們,此刻已是白丁身份的馬金釵就是你們的下場。」

逗留在山頂的韋殺青和辛飲馬悄悄相視,都發現對方笑不出來。先前陵州大大小小的將種都在看包括經略使李功德在內所有陵州文官的笑話,如今風水輪流轉,看來文官有機會對武將幸災樂禍了。所幸潼門關兩位校尉一直超然物外於陵州官場,始終被北涼引為股肱心腹,否則這趟他們兩位估計也要好好吃上一壺烈酒。同處一州的武官沒好日子過,手握精兵的韋殺青和辛飲馬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觸。徐鳳年一腳踩暈了馬金釵,轉頭對韋辛兩人抱拳笑臉道:「潼門關就有勞兩位戍守了,以後北涼改制,官職稱呼上可能要委屈一下韋校尉、辛校尉,不過品秩不變,而且潼門關位置顯要,將卒的俸祿也會相對有所提升,若是需要優等戰馬軍械,你們可以直接跟本世子開口。」

兩名校尉立即跪地謝恩。不降品秩,就意味著不會在根子上動潼門關,而且殿下的口頭許諾,是實打實的實惠,往年陵州武官想要跟邊境幽州、涼州爭奪戰馬兵器,想都不要想,那都是別人嘴裡吃剩下的玩意兒。就說韋殺青和辛飲馬,偶爾跟邊境上告假衣錦還鄉的同僚聚會喝酒,哪怕對上那些官階更低的都尉,一樣有低人一頭的感覺。看情形,世子殿下新近提拔了新任陵州刺史和別駕,顯然是告訴北涼道他對陵州官場很不順眼了,但是對陵州軍鎮關隘似乎只會更加重視,這讓韋殺青、辛飲馬這些希冀著繼續往上攀爬的武官自然欣喜萬分。

徐鳳年故意言語留白,任由兩名校尉自己去咀嚼這裡頭的餘味,坐入馬車,還是徐偃兵擔當馬伕,追剿那名江斧丁。有韓嶗山這名指玄境高手做定海神針就夠了,又不是人貓韓生宣這個層次的高手在北涼流竄,還用不著坦言對上洪敬巖還有勝算的徐偃兵來做殺雞的宰牛刀。

他要北上趕赴邊境了,然後跟徐驍會合。

裴南葦看到徐鳳年手裡多了一把白鞘長刀,有些好奇。當初在外頭她沒能看仔細驛路上的情景,透過身邊兩位陵州副將和兩位校尉的粗略交談,知曉他下山後殺了那名看似勢不可擋的一品金剛境高手,對此裴南葦也談不上如何驚奇,當初這個年輕人帶了兩百騎就跟老靖安王趙衡的千騎對峙,還敢在陣前提槍殺人。裴南葦挪了挪位置,坐在角落。橫刀在膝,七竅滲出血絲,看來先前殺人也不輕鬆,等到了沒人的時候才洩露出頹勢。裴南葦笑了笑,其實是在笑話自己難道不是人嗎,只是被徐鳳年誤以為是在譏諷他,眼神冷漠瞥了她一下,裴南葦也不在意,問道:「你怎麼不去痛打落水狗?」

徐鳳年拔出過河卒不過兩寸,車廂內就有幾分「蓬蓽生輝」的景象,饒是裴南葦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當徐鳳年讓過河卒全部出鞘,裴南葦感到一股涼意沁入肌膚,讓她情不自禁雙手環胸抵禦寒氣。大概是從清亮如鏡面的刀身上發現了自己的狼狽,徐鳳年拿袖子擦了擦滿臉血跡,一指敲在刀身中端方位,出人意料,過河卒並未像其他刀中重器那般刀尖翹起,而是刀身漣漪陣陣,悄悄消弭了徐鳳年手指敲擊帶來的震盪,以至於過河卒在外行眼中看上去就像一名清高傲慢至極的絕美女子,面對所有男子的阿諛奉承,八風不動。徐鳳年提起過河卒,幾乎貼在眼簾上,這才察覺到刀身上篆刻有煩瑣晦澀的符籙雲紋,如雲捲雲舒,生機勃勃。

大開眼界的徐鳳年不由得感慨道:「這把刀是活的。」

裴南葦這回是真的譏諷挖苦了,笑問道:「世上還有能讓你世子殿下心動的物件?」

徐鳳年頭也不轉,盯住刀身上浮動的旖旎風景,平淡道:「車廂裡不就有兩件。」

過河卒是一件,剩下一件當然就是她裴南葦了。

裴南葦冷笑道:「小女子真是倍感榮幸。」

徐鳳年放刀入鞘,笑道:「你還小女子?三十歲出頭的女人了,如果是在鄉下村子裡早些結婚生子,說不定這會兒都可以當上奶奶了。」

這句話,擱在男女之間針鋒相對的江湖,無異於劍仙一劍的殺傷力了。裴南葦果然氣惱得胸口微顫,一手使勁按住心口,一手握拳放在大腿上,試圖竭力平穩情緒。

她嫣然一笑,「看你流了這麼多血,稱上一稱,可有好幾兩重了吧?疼不疼啊?」

背靠車廂的徐鳳年沒有說話,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她的大腿,力道不輕地擰了擰。裴南葦眉頭糾結在一起,卻硬氣地一聲不吭。徐鳳年鬆開手指,裴南葦重重吐出一口氣,不承想徐鳳年故技重演,讓裴南葦倒抽一口涼氣,那張讓這位靖安王妃榮登胭脂評美女的端莊柔媚兩相宜的臉龐,顯得十分痛苦。徐鳳年上癮一般,數次反覆,到後來不出聲阻攔的裴南葦已經趨於麻木,心中對他的恨意無以復加。對這個她恨不得千刀萬剮的年輕人來說,她裴南葦確實就是等同於那柄從別人手中搶來的白鞘名刀一般無二,都是那僅僅心動就搶來了的物件,無聊了就「把玩」一番,沒空的時候就放回鞘,正眼都不看,任由塵埃遍佈。

徐鳳年終於不再故意讓裴南葦承受這種皮肉之苦,不用想,她的那條修長大腿上已經多處青腫。徐鳳年換成手掌搭在她腿上,輕輕抹過,裴南葦的疼痛如同春風一度便積雪消融,但是這讓裴南葦更加感到身為「玩物」的屈辱,咬住嘴唇,纖薄嘴唇被她咬出血絲。

徐鳳年輕聲笑道:「第一次會很疼,到後來無非也就那麼回事了,你問我七竅流血疼不疼,其實跟你是一個道理。我嘴上說這些,你多半聽不進去,就只好讓你感同身受一番。咋樣,是不是這會兒才曉得不疼的時候,就覺得已經是一種幸福?所以啊,我們人人都是賤貨,站著說話不知道不腰疼的福氣。我以前聽到一個笑話,說貧苦百姓猜想皇帝老兒是不是頓頓大蔥就餅,覺得滑稽,第一次遊歷江湖的時候,等到自己啃著那些窩窩頭啊烤紅薯啊,才知道能填飽肚子就很知足,甚至高興到連那些山珍海味想都不去想。一個人的快樂和苦難,因所居位置不同而不同,但深淺大致是相當的。所以誰都不要瞧不起誰,誰都不要笑話誰,什麼事情都能爭取,唯獨從哪裡投胎,卻是這輩子如何用心用力也爭取不來的,遇上不平事,能認命就是本事,能拼命就更是了不起了。不過不願認命卻肯拼命的人,也不好,因為往往做事沒有底線,喜歡害人。在薊州平步青雲的袁庭山就是一個。我在江湖底層看到過各色各樣的人物,在清涼山也見到站在高處的三教九流,對於沒有底線的,一直不太喜歡跟他們交往。」

裴南葦嗤笑道:「你如果不是世襲罔替的北涼世子,誰樂意跟你客套寒暄?更別提什麼溜鬚拍馬!你也就是投胎投得好,才有資格說這些道理。」

徐鳳年破天荒沒有反駁,嗯了一聲。

只是裴南葦非但沒有大勝而歸的感覺,反而有些索然無味。投胎好的,靖安王世子趙珣無疑也是一個,又如何?

徐鳳年突然問道:「我要去一趟跟北莽接壤的幽涼邊境,你想不想去看一看大漠風光?我曾經去過北莽,親眼見過雲層下墜,宛如天地一線的景象,真的不錯,看到這些,人的心境也能開闊一些。幽州最北還有座雞鳴山,晝夜交替時沙鳴如雄雞晨啼。」

裴南葦沒有直接回答,順嘴問道:「你是去邊境參加校武閱兵?怎麼,大將軍已經著手準備讓你世襲罔替他的北涼王爵位了?怕你不能服眾,要親自為你在北涼邊軍中壓陣?」

這話一說出口,裴南葦就噤若寒蟬。她不是忌憚身邊這個她還有底氣去平起平坐的年輕人,而是打心底畏懼那個數次在北涼王府撞見時都駝背傴僂笑眯眯的老人。

那個老人是老了,可裴南葦始終無法想象老人會死在哪一天哪一處。

如果老人終於死了,亡了的春秋八國是不是才能瞑目?

徐鳳年沉默著離開車廂,要了一匹潼門關戰馬,獨自騎乘。

沒了徐驍的北涼,還是北涼嗎?

此時,被北涼鐵騎踩踏得滿目瘡痍的北莽南朝邊境,悄然駛入一輛簡陋馬車。

馬伕是那天下第二人——拓跋菩薩。

外篇:溫華和老黃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有丁點兒熱鬧,就有了過年的氛圍。正月裡的黃昏,再小氣吝嗇的門戶也在門外掛起了喜慶燈籠。鬧市喧沸,有人踢瓶踢缸,有人胸口碎大石,有人裝神弄鬼吐煙火,還有人耍那上竿跳索的把戲,每翻一個筋斗,就能贏來底下無數喝彩,一些個稚童更是伸長脖子痴痴望著。

一名穿了件嶄新灰鼠皮衣的年輕男子走到了集市上,腳步瘸拐,一手捧肩遮風禦寒,一手頹然垂出袖管。他抬頭眯眼看著頭頂繩索上雜耍的江湖人,緩緩低頭,看見底下那些孩子的臉龐,其中幾個都使勁攥緊父親給他們削的竹劍木劍,年輕人嘴角翹了翹,自己小時候何嘗不是這般覺著那就是踏雪無痕的厲害輕功了?還記得小時候端著碗瞎跑,撞見一位大錘砸在肚皮青石板上都不皺眉頭的英雄,給本地無賴追著揍,被搶走銀錢不說,臨了還被吐口水在身上,那時自己還會憤憤不平,也會疑惑不解,怎的這樣的武林高手,也不還手?然後五六年前,他經不住嫂子的冷眼街坊的挖苦,就這麼帶了柄自己削出的木劍,去了那座他以為是江湖的江湖,逛了一圈,什麼都沒能帶回來,身上唯一值錢的這件皮衣,還是用跟人借來的碎銀買來,更讓他無奈並且認命的是,多半是還不上這份錢了。沒吃過豬肉,總還算看過豬跑,落魄不堪的年輕人也就沒心思去看集市上那些雜耍把戲,踉蹌擠出人群。幾個成群結伴的小娘不好意思往人堆裡湊,也是怕被多年單身的無賴漢子揩油,瞧見了這個斷了腿的寒酸男子,都趕忙皺著眉頭避開。他嚅嚅囁囁著什麼,她們聽不真切,猜測多半是些嘴上佔便宜的渾俗言語,有個臉上可勁兒抹了好些脂粉的潑辣女子,叉腰對這沒出息的浪蕩子重重呸了一聲,說了句「再管不住狗眼就打斷你另外一條狗腿」。

年紀不大的男子似乎也不敢頂嘴,就這麼走了,走了幾十步,就停下來,不知道是疲累了要歇息,還是打算壯起膽回去還嘴幾句,可始終沒有轉過身。有個性子婉約些的心善小娘,恰好看到他彎著腰,背對她們,就生出些於心不忍的憐憫,覺著身邊的女伴說話似乎說太重了,潑辣女子正好給繩索上翻跟斗的伶俐傢伙鼓完掌,回頭看見身邊同齡女子望向那瘸子,雪上加霜地嗤笑了一句,「方才那傢伙就算爬上了繩索,也就只能金雞獨立嘍。」

除了婉約小娘,其餘女子都鬨然大笑,不知為何,約莫是那年輕人聽見了她們拿他取笑,直了直腰,回頭咧嘴一笑,暮色中,牙齒顯得尤為潔白。潑辣女子將他的笑臉當成挑釁,踏出幾步,佯怒說「死瘸子趕緊滾,看姑奶奶不打得你滿地找牙」!那傢伙趕忙轉過身去,小跑逃遁,肩膀一高一低,看得她們捂嘴嬌笑不止。唯有那位從到頭尾沒有跟著起鬨的小娘,輕輕撇過頭。

年輕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的夜路,才走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村子,村頭有幾棵村裡老人說是挽留風水的柏樹,哪家哪戶若是死了貓,就得來這裡掛上。有繁密藤蔓攀附其上,每年入秋便會結下滿滿的一種叫烏鴉脾的果實,孩子們割完了稻穀抓過了溪裡魚田裡蛙,就要來這兒摘果子解饞,年長力氣大些的村童,總能多采摘一些。年輕人看著不過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莊,蹲在一株柏樹下,不敢再向前走出一步了。村子裡有依稀亮著的昏黃燈火,他蹲靠著柏樹。小時候頑劣,家裡爹孃走得早,哥哥忙於田地勞作,無人管束,他經常爬上柏樹,坐在枝頭上往遠處看,在他小時候那會兒,村子裡的長輩就都罵他不是個好種,遲早要出去被人打斷腿回來,自家裡那個哥哥也常笑話他說自己小時候來了個老乞丐,差點就給他拐賣了去,說這玩笑話的時候,總是笑得格外燦爛,以往聽這個笑話聽起老繭子的他,總會發火,還會不耐煩頂嘴幾句,哥哥總會歉意地想要揉揉他的腦袋,自己長大後,也從不讓他得逞。自從大嫂進了家門後,性子淳樸本就不多笑的哥哥,越來越不會笑了。他腦袋往後敲了一下樹皮冰冷的柏樹,伸出左手揉了揉臉頰,揉著揉著,嗚咽聲就從指縫間透出。以前年少不懂事,可再憊懶,也熬不過嫂子遞過飯碗時故意的碎碎唸叨,多少還能下田地給哥哥搭把手,可如今想幫忙,又能勤快到哪裡?

他站起身,聳起右邊肩頭,擦了擦臉,不管怎麼樣,得跟哥哥說一聲自己還活著,再跟嫂子說聲那些年對不住她了。然後就去鎮上討個端茶遞水的活計,手腳廢了大半,可好歹還有張見人就笑的笑臉,當個只要殘羹冷炙填飽肚子不要一顆銅錢的店小二,跟掌櫃的死皮賴臉求一求,一家不行換一家,多半還是能求來的,實在不行,哪家有痴傻貌醜的閨女嫁不出去,他上門入贅也無所謂了。

他走進村子,腳下青石板還是那些青石板,建在村裡石板路旁邊的一座座茅廁,還是那個老樣子,冬天仍是不如夏日那般燻臭。記得少年時,就喜歡躲在暗處,逮著同齡臉皮子薄的姑娘偷偷摸摸提裙走入茅廁,然後往裡丟石子,聽著她們的尖叫聲和謾罵聲,以及她們家裡長輩抄起燒火竹筒衝出來打人,大夥兒都是村婦愚夫,也罵不出什麼文縐縐的東西,翻來覆去反正就是那麼幾句。他當時玩心重,臉皮得跟茅廁裡的臭硬磚頭差不多,哪裡會在意這些。

他敲響一扇門。

從裡頭傳來一陣粗厚嗓音:「誰啊?」

他低低說了聲:「我。」

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聽清,但是很快就有一個相貌粗糲的漢子匆忙開啟門,沒穿鞋,隨手披了件外衣,見著站在門口的他,頓時就嘴唇顫抖,這麼一個赤腳上山砍柴腳底被劃出入骨血槽也沒見喊一聲疼的漢子,就這麼一把抱住門外的年輕人,沙啞哭起來,如何也止不住哭聲。似乎怕懷裡的年輕人轉身就走,他扭過頭,不管在村人那邊如何直不起腰桿子,但在自家崽子面前最是要臉面的漢子,也顧不得在床上酣睡的孩子是否聽見他的哭腔,大聲喊道:「豔梅,弟弟回來了,我弟弟回家了!」

有個婦人也慌張穿好衣裳,快步跑出,見到這個曾經被她罵過許多次的不爭氣小叔子,到底是一家人,也是沒能管住淚水,重複呢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桌子還是那張八仙桌,哥哥結婚時置辦的,嶄新鮮亮,哥哥總喜歡摸著桌沿傻笑,年復一年,越發陳舊,如今更是紅漆磨損殆盡。嫂子去灶房生火,熱了一桌飯菜,都是年夜飯餘下的,所以碗碟裡都沒盛滿,小半小半的。嫂子坐下後,看著埋頭吃飯的小叔子,夾菜時也不抬頭,而身邊男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紋絲不動,她這才看到小叔子是用左手拿筷子,右手都沒有去碰碗,她斂了斂眼皮,順著視線,看到了小叔子右邊那隻下垂的手臂,連忙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沒能按照當年離家時信誓旦旦的約定風風光光返鄉,年輕人抬起頭,輕聲道:「嫂子,這麼多年,辛苦你了。放心,我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便是出去討飯,也不會拖累哥哥嫂子的。」

漢子紅著眼睛怒道:「說什麼混賬話!一家人,添個碗,多雙筷子咋的了?!」

嫂子也抬臂擦了擦眼淚,抽泣道:「都怪嫂子,是嫂子沒良心,那時候狠心趕你走,你哥這些年不知道罵了嫂子多少回,嫂子知道錯了。」

當年挎了柄木劍就要去闖蕩江湖的瘸子,好像連那把木劍都給丟了,興許是吃過了苦頭,再不像當年那麼任性,搖頭道:「嫂子也是為我好,罵幾句有什麼錯,不是想著一家人都好,嫂子罵我做什麼,是我混賬,以後不會了。哥,嫂子,知道在家裡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今夜住過了,明早就去鎮上那邊,做個夥計短工什麼的,先安頓下來,不讓自己餓死,以後攢下了錢,我也花不上,再給家裡拿過來,添置些小物件也好。這麼多年,嫂子連脂粉是什麼都不知道,是咱們家對不起嫂子。哥,你也別勸我,真當我是你弟弟,就讓我去離家不遠的地方找份事做,只要有手有腳,萬萬沒有餓死的道理。做什麼都行,只要能養活自己,就不丟人。

嫂子,我哥就是嘴笨,不過是個好人,你們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還是嫂子做的飯菜香,我可要多吃幾碗飯,嫂子這往死裡罵,嘿,以後就沒機會罵我遊手好閒啦。

哥,今年收成咋樣?

我那侄兒在村塾學得如何了?方才見門外春聯寫得秀秀氣氣,應該是不錯的了。我可得趕緊攢錢,以後侄子考上秀才,做叔叔的,得包個大紅包給他才行。」

第二日,去墳上回來後,年輕人如何都不願讓大哥送他去鎮上,大哥說他在鎮上有些熟識的鋪子掌櫃,好求人辦事,可年輕人只是搖頭,其實在鎮上那邊本就沒什麼香火情的漢子只得作罷,但仍是遠遠跟著送出村子十幾里路,看到弟弟在遠處轉身擺手,他才停下腳步,蹲在路邊,漢子腦袋埋在膝蓋間,怨恨自己沒本事,對不住死去的爹孃,沒能照顧好弟弟。被拍了拍肩膀,抬頭看到弟弟不知什麼時候反身,咧嘴笑著說,回頭總有一天,他要自己開家酒肆,讓哥哥喝夠好酒。

隔了幾天,小鎮上一棟小酒樓多了位瘸了腿還能腿腳利索的店小二,逢人便笑,有酒客笑話他的瘸腿,他笑得更多,有人嫌棄他礙眼,他也低頭哈腰使勁賠罪,還別說,這小子模樣寒磣,可滿嘴抹油,很討喜。雖說沒給酒樓多招徠幾樁生意,可好歹沒有減了買賣,這讓掌櫃的鬆了口氣,看著那肩上搭了條布巾的店小二,也順眼幾分。這小子還真是犟,為了能在酒樓幹活,愣是在自己家門口站了一宿,怎麼罵也罵不走,如果不是怕這王八蛋凍死在外頭,正月裡惹來晦氣,起先真想拿掃帚抽走,後來一尋思,反正不要酒樓出一顆銅錢,有剩菜剩飯就能對付過去,恰好正月裡生意好,又捨不得多僱人,就馬馬虎虎答應那可憐後生來酒樓打雜,試了幾天,掌櫃的還算滿意,久而久之,用著十分順手,也就沒了讓他捲鋪蓋滾蛋的打算。遇上不講理的潑皮無賴,喝酒不付錢還耍酒瘋,這小子就派上用場了,推出去給那幫地痞拳打腳踢一頓,往往就能萬事大吉,有幾次打得慘了,饒是店掌櫃也過意不去,要塞給他些零散銅錢,小夥子也打死不要,說掌櫃的收留他就知足,說了不要銅錢就不要。掌櫃再市儈,再鐵石心腸,也難免心有慼慼,就讓掌勺師傅給他做了幾樣帶油水的菜,讓他酒客不多時去桌位上坐著吃,然後就看到這個肯定遭過大災大難的後生,也從不順杆子上桌,只是老老實實坐在酒樓裡頭的門檻上,幾隻菜碟飯碗都小心擱在腿上,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慢。

鎮上來來往往,隨著風言風語,掌櫃的知曉了這後生是幾十裡外一個村子的,早前幾年也是個沒出息的混子,去外頭廝混了幾年,回來的時候就是這般淒涼田地了。同村的青壯總喜歡來這邊喝口小酒,使喚這位姓溫的店小二跑腿,說些怎麼沒練成天下第一劍客啊的刻薄言語,後生也不還嘴,只是說些奉承話,主動跟人稱兄道弟,低頭哈腰賠不是,笑著讓諸位多照應照應他大哥家。鎮上有個在外地一座據說頂天大幫派中當弟子的劍客,故意摘下佩劍,逼著溫小二用那隻廢了的右手去拿起那把沉重鐵劍,說只要拿得起,這柄劍就歸他姓溫的了。一開始溫小二不肯拿,被那貨真價實混江湖門派的高手一腳就踹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張桌子,讓掌櫃得心疼得發緊,被教訓了兩次。大概是也知道事不過三,後來這店小二學聰明了,踮起腳尖和肩頭,右手顫抖著要去提劍,仍是被那在鎮上趾高氣揚的劍客一腳踢在肚子上,罵罵咧咧,說憑你也配提劍?!這之後佩劍好漢就再沒有跟這個姓溫的一般見識。掌櫃的躲在旁邊,也只能唉聲嘆氣,不過往常被打還能擠出笑臉送客的夥計,那一次卻好像沒有什麼笑臉,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大概是疼的。

這夥計心氣不高,甚至說低到了泥地裡,但心眼活絡,不知怎麼請了途徑本鎮的一位外地說書老先生,在酒樓評書說那道聽途說而來的稀奇古怪江湖事。掌櫃的一開始沒捨得花錢,後來經不住得了「溫小二」綽號的後生慫恿,加上那說書先生也講了可以在酒樓裡頭白說三場,不承想如此一來,酒樓生意紅火了太多,可惜廟小留不住大菩薩,幾家大酒樓見說書有奇效,重金挖了牆腳去,後來老先生時不時找了溫小二幾次,還請他喝酒,掌櫃的豎起耳朵旁聽,這才逐漸回過味,原來說書先生那些神神道道的故事,都是從自傢伙計嘴裡刨過去的。這之後,掌櫃的暗自高看了幾眼那後生,心想大概真是出門在外混過幾年底層江湖的,練劍沒練出什麼名堂,好歹聽過了些奇人異事,可就是代價太大了些,好好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漢子,斷手斷腳,只能在酒樓當個茶餘飯後的笑柄。

他大哥幾次來鎮上,後生都笑臉燦爛,只說是吃好喝好住好。

該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掌櫃的大發慈悲,打賞了他一小壺燒酒,雪路難行,沒了酒客,掌櫃看到溫小二就那麼孤零零坐在酒樓門口,提起酒,重重說了句,「小年,敬你。兄弟我混得挺好,你也要好好的!」

掌櫃忍不住笑了笑,喲,還有兄弟?

是叫什麼「小年」來著?

該是像你溫華溫小二這般,一輩子混不出頭的小人物吧?

兩騎優哉遊哉離開北涼。

年輕公子哥胯下一騎是那千金難買的特勒驃,這等駿馬,便是在草原大漠上也難得一見。身邊一看就是個隨從僕役的缺門牙老頭,跟那俊哥兒一比,就要磕磣太多,騎了匹老邁劣馬,背了個長條形大布囊.

這一路行來,錦衣公子哥每次快馬加鞭,都得停馬等上好些時辰,才能翻白眼望見那老僕的身影。期間也不是沒遇上見財起意的剪徑毛賊,好幾次都是公子哥一騎絕塵而去,回頭沒瞧見老僕趕來,只得重新以身涉險,去搭救這個腿腳不夠利索的老傢伙。第一次是撒了一大摞銀票到地上,才讓老僕安然脫身,後來是扔出懷中一兩部秘笈,最後一次連腰間那柄鑲嵌寶石的名劍也給捨棄了。

入了河州境,有一雙顧盼風流丹鳳眼眸的公子哥斜眼瞥了瞥那塊界碑,轉頭看到那老僕正從袖中掏出那老舊檀木梳子,仔仔細細梳理那滿頭灰白頭髮,年輕世家子氣不打一處來,自顧自頹然喪氣,一臉無奈道:「老黃!我身上可就只剩下些碎銀子和輕巧玉佩,以及四五本珍貴秘笈了,你下次溜快點,成不成?再往東走,更不是我家地盤,萬一又遇上匪寇,即便我真有那臉皮自報名號,也沒人肯信我,到時候你再給人截住,我可就真不管你了啊,沒銀子走什麼江湖,酒肉都吃不起,難不成咱倆真去當乞丐?」

老僕小心翼翼收起梳子,笑臉燦爛,使勁點頭,露出那缺門牙的滑稽光景。原本有些惱火的公子哥頓時被氣笑起來,故意板起臉狠狠撇過頭——你孃的,別家公子哥仗劍走江湖也好,負笈遊學四方也罷,何等風光,就自己攤上這麼個只會拖後腿的老僕。不過氣惱歸氣惱,每次險象環生,事後想起,跟相依為命的老僕一起去最好的酒樓,喝酒吃肉慶祝劫後餘生,除了後怕,還是會覺著有趣。

沒過半旬安穩日子,他們就又給一夥十六七票青壯山賊大大咧咧攔路打劫,然後這位公子就又割肉掉所有碎銀子。好在主僕二人跑路也跑出了老到經驗,所幸又一次破財消災,仍是沒給山賊擒拿下。

出了山路,老僕一臉愧疚望向氣喘吁吁的自家公子。年輕世家子瞪了他一眼,跟他賭氣不說話了大半天,然後進了一座河州繁華城池,去當鋪典當了一枚羊脂玉佩,價錢自然是被賤賣了無數,老僕好說歹說才拉開要拔劍砍人的公子,最後去酒樓大快朵頤,生悶氣的公子哥仍是默默給老僕裝滿一壺黃酒。

之後在城裡走馬觀花閒逛,公子被一群識貨的紈絝子弟搶了特勒驃和昂貴佩劍不說,還被一人用一柄私自懸佩的北涼刀,在額頭上拍出個紅腫大包。看似畏畏縮縮牽馬躲在不遠處的老黃,看著少爺充滿怒氣的臉龐,最終還是忍住了出手的衝動。少爺衝上去要拼命,給有些粗糙把式的幫閒扈從一腳踹在肩頭,倒地滑出去好幾丈。一群人大笑著揚長而去,老黃去攙扶少爺,被一把推開。

那一次主僕二人狼狽出城,已經不像個富家公子哥的少爺只能走出城門,老黃就牽馬而行跟在後頭。出了城,少爺抿起嘴唇站在城牆根下,踢了一腳,然後一瘸一拐走在驛路上。走出十幾里路,靴子前面滲出濃重的血跡,之後少爺在路邊酒攤喝了個酩酊大醉,老黃把他扶上馬背趴著,自己牽馬走出了幾十里路,夜宿荒郊野嶺,老黃躺在山坡上,看到少爺醒酒後就一直坐在那兒發呆,一宿沒睡。

這以後,主僕二人從腰纏萬貫落魄到幾乎身無分文,因為僅剩的兩塊玉佩都給當傳家寶藏起來,再也捨不得出手。年輕公子終於知道行走江湖不露黃白的古話,不再刻意裝扮得錦衣華服,以至於淪落到都沒有山匪草寇願意搭理他們。後來見少爺磨破了靴子,老黃就給少爺編織了一雙草鞋,少爺罵罵咧咧死活不肯穿,後來赤腳踉蹌走了半里路,腳底板磨出好幾個血泡來,這才冷著臉伸手要去那雙草鞋。

翻山越嶺,走著走著,這位少爺也就很快習慣了,後來就這麼蹚過了兩個州。因為要乘船南下,少爺又典賣了一塊玉佩,主僕二人都換了身不貴卻素潔的衣衫靴子,除了一袋子碎銀,那沓銀票就藏在靴子裡,結果沒過多久都給一位俠士坑騙了去。那以後少爺也就沒了跟綠林好漢或是江湖女俠打交道的念頭,只是偶爾睡前嘮叨,埋怨這日子沒法過了,見著母豬模樣的村婦都覺著俊俏了。後來他們在江南水鄉,在渡口見著了一位船孃,這類可憐女子,其實跟窯子爛娼差不多,口口聲聲只要是個娘們兒脫衣解帶就提槍上陣的少爺,又把身上所有碎銀子一股腦送給了她。其實那船孃姿色平平,瞧著卻也乾乾淨淨,可少爺給了銀錢後,上岸便跟他一起落荒而逃,到頭來連她的手也沒摸一下。

老黃那會兒就覺著少爺富貴時一擲千金,根本不算什麼,可在窮得叮噹響的時候,還能把人當人看,真的很好。

之後他們遇上了一個出手闊綽的李姓小姑娘,那閨女說是要當行俠仗義的女俠,稱呼她李子姑娘,她不愛搭理人,喊她李女俠,她眼眸能笑成月牙兒。他和少爺跟著這姑娘混吃混喝,可到頭來離別,把身上最後那一枚玉佩送給了她,說是地攤上買的便宜貨,值不了幾個銅錢。李子姑娘顯然也沒上心,把少爺的話當真了,真以為那塊曾經常年懸掛在南唐皇帝腰間的雕龍玉佩,不值錢。

跟那心善的小姑娘分開以後,少爺說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還缺個妹妹,以後等他返回北涼,如果還能遇到她,一定給她買下堆積成山的胭脂水粉。雖然囊中羞澀的李子姑娘走了,那個姓溫的挎木劍小子可沒走,整天就打他老黃那匹馬的主意,就想著騎馬出行,好拐騙那些眼窩子淺的小娘子,不過老黃每次見著少爺給這傢伙牽馬充當僕役,那些姑娘仍是隻願意跟模樣英俊的少爺言笑晏晏,老黃就忍不住樂呵。

老黃原本對溫小子不太順眼,後來見他一次次去擂臺上捱揍,一次次被少爺揹回去,有次偷了只雞在破敗寺廟裡燉上,老黃問他怎麼就想練劍了,那小子嬉笑著說練劍就練劍唄,就是喜歡,需要啥理由。老黃想到自己那輩子,從一個只有些蠻力的籍籍無名打鐵匠,被雲遊四方的師父無意相中以後,教了寥寥兩劍,自己也沒覺著練劍就是非要成為什麼名動天下的大俠,就只是想著離開家鄉,去外邊走一走看一看,真要出息了,是命好,真要死了,也是命,老天爺已經待他不薄了,還不知足,得遭天譴。

知道師父喜好吃劍,劍匣裡那六柄名劍,都是給他老人家留著的,心想著以後相逢,就當作當初欠下的拜師禮了,只可惜那柄比劍匣六劍還要出名一些的黃廬劍,前些年練劍學藝不精,給留在了武帝城牆上。

後邊溫小子跟少爺越發相熟了,不再只是嘴上的稱兄道弟,一些掏心窩子的實誠話也就多了,說些他要練劍,就要練自己的劍,要走以前那些前輩沒誰走過的路。也許進了別人耳朵裡,這就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胡亂言語,只是聽在他老黃耳中,還是想要點頭,朝這個年輕人豎起大拇指。

老黃這輩子無妻無子,無牽無掛,除了紫檀劍匣所藏的劍,別無他物。跟少爺相處久了,就把這個年輕人當成了自己後輩看待。每次跟少爺一起蹲在街上或是村頭打量那些小娘子的胸脯屁股,其實老黃也就是陪著少爺一起過過眼癮,真要他老黃娶個媳婦,實在是比要他不練劍還可怕。

他老黃年輕時候就從沒有風流倜儻過,用自己的話說就是穿了龍袍也像個唱戲的,只覺得最後一次背劍匣走江湖,得讓少爺知道他這個馬馬虎虎的高手,到底有多高,而將來肯定可以比自己本事更高的少爺,又可以高到什麼地步。

他早就過了怕死的歲數了。

為劍死,還能死得不窩囊,本就是練劍之人的福氣。

如果有一天老到提不起劍了,才是對不起那些握過的劍。

那一年,一輩子只會打鐵和練劍這兩事的老黃離開北涼,來到東海,牽馬入城,登城之前喝了碗熱過的黃酒。

當時武帝城裡有曹長卿這幾位江湖最為拔尖的高手在旁觀戰。

他老黃打架從不講究那些飛來飛去的高手做派,他也不是像後世傳言那般如長虹飛掠城頭,直接跟王仙芝一戰,而是老老實實沿著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去。

在即將登上城頭之前,老人停下腳步,解開布囊繩結,露出紫檀劍匣,踮起了腳尖,望了望西北。

咱老黃以往的江湖,有劍就行。

咱老黃死後的江湖,能有一個人記得就夠。

那會兒,老黃猛然一拍腦袋,才記起忘了跟少爺說自己的名字叫黃陣圖。

因為老黃一直覺得這個師父幫忙取的名字,比劍匣藏劍還要氣派些,也更拿得出手。

不過然後老黃記起了跟少爺一起顛沛流離的三年,新悟出的那第九劍,被少爺取名「六千里」。

老黃傻呵呵咧嘴一笑,快步小跑登樓。

有這一劍。

什麼都沒關係了。

「少爺,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別學老黃,記得風緊扯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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