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涼之所以輕而易舉拿捏出不輸徐鳳年的槍仙秘術,天賦奇高這一點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他前年有過一場北莽矚目的巔峰之戰,對手正是成為天下十人之一的斷矛鄧茂!種涼對於槍矛技擊的深切體會,跟近水樓臺的徐鳳年大體上不相伯仲,不過徐鳳年如今明面上才二品內力,比起種涼差了一大截,種涼又不是那些關起門來做武夫文斗的「世外高人」,種魔頭這輩子就一直在跟人打打殺殺,因此兩人純粹以矛對矛,徐鳳年的落敗是天經地義。
如果論天賦,徐鳳年不如自握劍起便自知認天下第一的羊皮裘老頭兒,不如生平只會讀書卻讀出一個儒聖的軒轅敬城,不如那練字練著練著就莫名其妙練出了御劍青冥的女子,不如那個天生仙劍胚子的賣炭妞,還有很多,徐鳳年都要輸給種涼在內這些江湖風流子。可說到玩命,徐鳳年不說勝過他們,起碼並不遜色。
徐鳳年在從兩棵桃樹中退過即將背靠「宮牆」時,不再後退,挽出一個小幅度的弧槍,似乎是拼死攔腰弧殺了種涼。種涼雲淡風輕得很,沒有收矛,矛尖趁勢「緩緩」往前推出半尺,竟然是如徐鳳年一般一命換一命的亡命徒作態,彷彿此次咄咄逼人,志不在大獲全勝,以至於刻意隱藏實力,就在賭,賭徐鳳年敢不敢跟他換命。徐鳳年沒有任何猶豫,弧槍照舊去勢不減,不過與此同時,左手握住左腰所佩的繡冬刀——這柄白狐兒臉割愛的贈刀,可以算是徐鳳年最為親暱熟稔的「姘頭」了,陪他一路走完了離陽北莽兩趟江湖。當走養意一途的徐鳳年握住了繡冬,那就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氣象,如同手無寸鐵的「龍王府」二供奉變成了握矛的種魔頭。
種涼的眼神涼了幾分,體內氣機流轉越發迅猛,隨之泛起心念萬千:到了換命的緊要關頭,這小子仍舊不是想著靠旁門左道逃命,而是生怕弧矛攔腰掃不死自己,得臨死再補上一刀才能放心?這小子莫不是真不把北涼王當什麼藩王了,還真有玉石俱焚的決心?種涼視線瞬間轉為熾熱,再不含糊,矛尖罡氣似那被丟擲爐子的熊熊炭火,在徐鳳年鐵矛掃中種涼的同時,種魔頭的矛尖連同罡氣一起轟砸在徐鳳年眉心一帶。電光石火之後,饒是武力蠻橫無匹的種涼也橫掠出去三丈,仍是沒能全身而退,肩頭被撕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血槽。種涼望向那個撞塌「宮牆」的年輕男子,比他自是更為下場悽慘,已經丟棄鐵矛,刀卻也歸鞘,眉心一點猩紅不說,雙眼之間血肉模糊,不過有紅絲如纖細赤蛇從雙袖攀附雙臂再由脖子向上,從兩鬢爬上眉眼,讓人瞧著就倍感瘮人。種涼顯然有些惱火,嘀咕了一句,「刀法有點像是顧劍棠半吊子的方寸雷,這附龍術,難不成是人貓的指玄?」
種涼嘆氣一聲,用憐憫眼神看向這個讓自己大有意外之喜的新涼王,「早知道就再多出幾分氣力,說不定你還能做得更好一些。可惜接下來沒我啥事了。」
青蒼之主蔡浚臣龜縮在「金鑾殿」內,一手撐住金漆廊柱,一手攥緊懸於腰間的雕龍玉佩,神情緊張。他自知家底,也就是隻傀儡,三位供奉爺明面上都對青蒼有求必應,可誰都沒把他真當回事。蔡浚臣盯著一位雙手籠袖老人的背影——老者是府上的三供奉,南疆人士,精通藥毒以及巫蠱術,擅長殺人救人不說,折磨人的手腕更是光怪陸離。蔡浚臣迄今為止都沒搞清楚三位供奉的確切來歷,青蒼的諜報歷來形同虛設,不是蔡浚臣不想在這一塊上出死力搞好,而是力所不逮。青蒼在數個豪強勢力的夾縫裡中苟延殘喘,置辦好數百套甲冑軍械就已經讓蔡浚臣絞盡腦汁,而且對於一個身處亂世的小王朝來說,真正考量國力的,有兩樁事最為直觀——不是培植扈從,豢養鷹犬走狗,也不是建造豪門宅邸——一項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修武,即士卒的披甲數目,養兵是個無底洞,用兵更是,打勝仗還好說,打輸了血本無歸,很容易就拖垮一個割據自雄但是根基不穩的政權;再一項便是蒐集軍情秘事,這是一隻極其耗費銀子的吞金貔貅,許多密信上的隻言片語,更是拿鮮血和人命換來的。
先前「龍王府」諜子頭目信誓旦旦說那名年輕藩王是孤身犯境,北涼不曾有大規模兵馬動作,蔡浚臣本意是略微試探一番,然後就「王對王」,一起坐下來享受醇酒美人,好好談上一談,若是這位離陽王朝最年輕的王爺果真有誠意,蔡浚臣不介意當個北涼治下的刺史,或者給個實權將軍也行;如果沒有誠意,再撕破臉皮殺人也不遲。可惜先是唐華館這老兒執意要動用那座算是「龍王府」最大手筆的符陣,然後是三供奉和騎軍大將蔣橫都附和,自稱春秋遺民卻操北莽口音的二供奉梁鍾,倒是一如既往的散淡性子,選擇了袖手旁觀。這就徹底打亂了蔡浚臣的如意算盤,只能寄希望於殿外徐鳳年身死,最好是接下來北涼動盪崩塌,否則他就只能帶上一股親兵逃亡更為貧瘠荒涼的西域了。蔡浚臣哀嘆一聲,轉頭回望了一眼那張金燦燦的「龍椅」,又轉頭踮起腳尖看了看殿外的光景,怔怔出神,然後蔡浚臣就一陣頭皮發麻,艱難轉身,看到了素未蒙面的三男一女——兩名成年男子,一對少年少女。少年是個小胖墩,此時正在寬敞「龍椅」上打滾,似乎很享受滾「龍椅」的感覺;少女也不是什麼美人胚子,相貌平平,好在一白遮百醜,若是擱在「龍王府」那些秀女宮娥的人堆裡,無肉不歡無女不愉的蔡浚臣都不會正眼看一下,少女正蹲在「龍椅」邊上,張嘴就狠狠咬了一口,好像是在驗證這張「龍椅」是不是黃金打造而成。
蔡浚臣可以對這雙頑劣孩子不上心,可那兩名年紀相差約莫十來歲的男子可就令他望而生畏了。
稍稍年輕的男子身材雄偉,生得「有目無珠」,說他是瞎子似乎也不準確。
雄奇男子身側站著一位身著北莽北朝服飾的矮小男子,留給蔡浚臣一個相貌粗礪的側面。他伸出一手在撫摸「龍椅」,劃抹極為緩慢,似嚮往似譏諷。
一身正黃「龍袍」的蔡浚臣嚥了口唾沫,別說出聲呵斥,就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矮小男子笑了笑,沒有看蔡浚臣,輕聲問道:「這張龍椅跟離陽金鑾殿上那張相比,是大了還是小了?」
蔡浚臣略通北莽言語,小心翼翼答覆道:「小了許多。」
男子點了點頭,縮回那隻撫摸「龍椅」的手,轉過身面朝蔡浚臣,一半臉龐傷痕交錯,他用拇指在臉上傷疤揉了揉。
見到這一幕,記起一個傳言的蔡浚臣心頭駭然,踉蹌往後退了幾步。
在北涼馬蹄最為北上的一次,北莽有個年紀輕輕的兵法奇才,出身北朝宗室,將遊騎侵掠發揮到了極致,以懸殊太多的少量兵力,硬是在東線打得離陽如今仍存活的兩位大將軍灰頭土臉,最後膽大包天到馳援西線,跟當時勢如破竹的北涼鐵騎有過數次正面交鋒,非但不落下風,還略有勝出,直到在一個叫赤金的地方,被李義山運籌帷幄往死裡陰了一把,被一個同樣精於孤軍遊騎的姓褚的胖子纏住,雙方各自三千騎,相互迂迴,相互奔襲,互殺了整整八百多里路,到最後這位北莽宗親身邊不存一兵一卒,姓褚的也好不到哪裡去,僅剩下八十餘騎!那場震動東西兩線百萬大軍的死戰,雖然不足以對大局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但幾乎讓所有將軍都為之驚歎。
同時,這個貌不驚人的男子,是最最正兒八經的北莽天潢貴胄,慕容女帝同父異母的弟弟——慕容寶鼎!
慕容半面佛,全拜如今的北涼都護褚祿山所賜。
此人不僅是兵法大才,更是當之無愧的武道天才,不是大金剛境勝似大金剛,金身不敗媲美兩禪寺的白衣僧人。
北莽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看到蔡浚臣的怯弱,笑道:「認出來了?」
然後這個矮小男子指了指身邊相貌清逸的無瞳男子,「你該怕他才是,柔然三鎮鐵騎的共主——洪敬巖。」
洪敬巖?
雖說他被天下第一大魔頭從天下第四的寶座趕到了天下第六,可天下第六就不是高手了?
再加上一個同為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慕容寶鼎,這兩人站在一起出現在青蒼,意味著什麼?
很怕死的蔡浚臣都已經有了生死有命的覺悟,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殿外那個北涼王死定了!」
蔡浚臣會有這般心思,並不奇怪,在他看來,北涼軍中的好手,小人屠已經叛離北涼就藩西蜀,做了逍遙快活的蜀王;袁白熊如今身為騎軍統帥,位高責重,多半不會跑來流民之地「殺雞牛刀」;聽說連老涼王那個槍仙師弟的貼身扈從韓嶗山,是做了陵州將軍還是副將來著?蔡浚臣想到這裡就有些兔死狐悲了,自個兒比起殿外的年輕藩王,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那個年輕人隻身犯險,試圖拿出足夠誠意來招安青蒼,想法是不錯,未必沒有成功的可能,起碼他蔡浚臣自認就會被一州刺史或是將軍而心動。只是估摸著某個諜報環節出了致命紕漏,被北莽知曉了天機,否則涼州到青蒼這段短暫路途,不足以讓橘子州持節令跟柔然共主興師動眾到需要聯袂而來,關鍵是踩點踩得如此之準。想到這裡,蔡浚臣就有些苦中作樂,心想咱們青蒼的諜報是塊渣豆腐,你們財大氣粗的北涼好像也好不到哪裡去嘛。一想到跟堂堂北涼王成了難兄難弟,蔡浚臣糟糕陰鬱的心情略微輕鬆了幾分。
不過當青蒼之主看到大殿上發生的一幕,很快就一顆心沉到底。那張「龍椅」被少女餓狗刨簍般咬了許多口後,她便沒了興致,站到慕容寶鼎身邊,拎著一隻織工精美的絲綢食囊,往嘴裡塞著一塊塊從北莽南朝鬧市購置而得的糕點吃食。小胖墩像個腦子有問題的財迷,在「龍椅」上摸爬滾打拿捏敲揉,兩眼放光,跳下「龍椅」後就想要扛走。重達千斤的「龍椅」哪裡那麼容易扛起,少年顯然相當惱火,背對蔡浚臣,肥肉微顫的他雙手攤開,猛然按在椅沿的兩顆龍首上,一張黃金燦燦的「龍椅」瞬間就如冰雪遭受烈火燒烤,以肉眼可見的驚人速度消融成一大攤金水,墊在臺階上的名貴毯子被灼燒得火光耀耀。金水肆意流淌,小胖墩的靴子和褲腳都被焚燒殆盡,可他本身毫髮無傷。少年撲通一聲狠狠趴在地上,拘起一捧金水,眼神貪婪。金水流下玉璧臺階的期間,原本要途徑少女和慕容寶鼎、洪敬巖三人所站位置,不過少女冷哼一聲,然後以她為圓心,喧沸金水竟是眨眼過後就冰凍成了一圈金塊!少女身畔霧氣繚繞,透著股泛青的霜雪寒意。她猶是氣憤不過,大概是惱怒那同齡死胖子的財迷心竅,無視腳下那股溫度不減的「龍椅」金液,徑直踩出一連串小碎步,一腳踏在少年的屁股上,踹得胖墩整個人都撲在滾燙金水中。少年轉頭瞪了她一眼,只是很快就把臉轉回,貼在地面上,雙手歡快地不斷把金水往腦袋上方摟。少女腮幫鼓鼓,嚼著有些生硬的糕點,一腳一腳踏在胖墩少年肥碩難看的屁股上,濺起金水無數。這些金水在半空中凝結成大小不一的黃金「冰塊」,墜入金水後復又銷融,看得蔡浚臣跟白日見鬼一般,臉色蒼白——北莽從哪裡覓得這麼一對水火怪胎?有慕容半面佛跟洪敬巖兩人就已經足以讓青蒼城翻天覆地,加上這麼一對來歷不明的精怪,別說小小青蒼,便是戒備森嚴的清涼山王府也能殺進殺出好幾趟了吧?
慕容寶鼎走下臺階,來到蔡浚臣身邊,輕聲笑道:「要是北涼知道他們的新主子才世襲罔替沒幾天,就死在了你家裡,你怎麼辦?」
蔡浚臣心思急轉,用拗口難聽的北莽北地方言小心應對道:「持節令有地方收留小的?」
比蔡浚臣要矮上半個腦袋的橘子州持節令笑了笑,緩緩說道:「北莽是遠遠不如離陽中原富饒,可肥美草原也有不少,比起流民之地還是要更適宜居住的,本王的橘子州更是北莽少有的富庶之地,收留幾個蔡浚臣有什麼難。不過你蔡浚臣想要去北莽繼續過土皇帝的神仙日子,也不容易,關鍵就在於在龍王府帶領下,青蒼到底往北莽遷徙幾萬流民。本王這次南下,殺北涼王自然是頭等要務,不過你蔡浚臣要是能給本王做出了錦上添花的功勞,本王也好跟你去女帝那般討要賞賜,說不定一枚紫金魚袋都有可能,想必你知道,紫金魚袋在整個北莽也不足六十,連手握柔然三鎮雄兵的洪敬巖也是近日才領到。」
蔡浚臣面有難色。治理流民之地難就難在這兒的難民,從來不推崇什麼禮義廉恥,尤其不知道「忠」字怎麼寫,在這裡別說兄弟反目成仇是常事,就是父子反目夫妻互殺都不稀奇。管束流民,只能以力服人,從來沒有以德服人的說法,誰的兵馬多,誰的甲冑鮮亮,誰就能在別人頭上拉屎撒尿。蔡浚臣的「轄境」以常駐兩萬人的青蒼古軍鎮為中心,「龍王府」蔡家的影響力出了城池就開始驟減,如果說明天傳出「龍王府」毀於一旦的訊息,城外流民只要得知不至於兵荒馬亂大難臨頭,也就掏掏鼻屎繼續該做什麼做什麼,才懶得計較青蒼是姓蔡還是姓什麼。蔡浚臣除了自己手上不足兩千的「龍鱗軍」,哪怕是往常心腹將校掌握的四五千親兵,都實在沒有把握多帶出幾人趕赴北莽。對流民來說,人生在世,苦難日子就這樣了,再苦也苦不到哪裡去,習慣了做流民之地的井底之蛙,甚至都不願意往別處遊蕩,故而流民之地的佛教傳播,遠比儒教道教更為深入廣泛,因為既然不能寄希望於今生富貴,那就乾脆多吃苦,這輩子把下輩子的苦難都吃到了盡頭,好盼著來生投胎個好人家。在橫禍遍地的流民之地,能夠做到孤身一人安穩遊蕩的人物,不是什麼恃力凌人的武道高手,而是隻有那些跟流民一樣窮得叮噹響的佛門苦行僧人了。
蔡浚臣沒敢當場拍胸脯給承諾,慕容寶鼎顯然對流民之地的獨有境況也知根知底,倒沒有如何為難蔡浚臣,輕聲笑道:「你有你的難處,本王能體諒。在尋常流民看來,便是去了北莽,就算一時能吃喝好了,保不齊哪天就要為北莽賣命,一旦莽涼大戰開啟,第一撥死人,死的就會是投誠的他們。換言之,你們假若依附北涼,也是一樣的道理,唯一不同,不過是死在北莽弓矢下還是死在北涼馬蹄下,既然如此,自然是還不如繼續躲在流民之地。北莽北涼,他們哪裡都不去。你們中原有個說法,好死不如賴活著,說的就是你們人人上馬可戰的十數萬流民了。」
蔡浚臣諂媚笑道:「持節令早已看透世事人情,若是北莽軍權盡在持節令之手,趙室朝廷就唯有俯首帖耳的命了。」
慕容寶鼎平淡道:「你雖是違心的溜鬚拍馬,不過還真說對了本王的心思。拓跋菩薩所謂的軍神,不過是將兵之才,中材而已。調兵遣將,董卓倒是更厲害些,可本事再高,混得再好,也不過是離陽徐驍的命數。可惜董卓起勢太晚了,排在他前頭的那幾位南朝大將軍都還撐得住好些年,董胖子未必能順利走到功高震主封無可封的那一天。」
蔡浚臣頭皮陣陣發麻,苦著臉低聲說道:「持節令不需要跟小的說這些天機,小的目光短淺,學識淺陋,反正也聽不懂。」
半張臉面猙獰恐怖的慕容寶鼎扯了扯嘴角,一隻手在蔡浚臣肩頭拍了拍,「放心,左右為難的流民之地,如今局勢很微妙,莽涼雙方的‘得失’,都要按雙份來算。本王招徠了一個蔡浚臣,那麼北涼少了一個蔡浚臣不說,將來還要面對一個紫金魚袋在腰間的蔡將軍,這種婦孺都知曉利弊的買賣,本王不會糊塗到意氣用事。本王年輕時候是說過要將流民全部堆屍於清涼山的混賬話,那會兒年輕氣盛,從來不屑什麼大勢所趨,總是自以為可以獨自力挽狂瀾,吃了不少大虧啊。」
那雙少年少女不知何時跑到了兩人身邊。小胖墩的衣衫已經被金水毀去大半,就直接拿後背衣飾扒下做裙,系在腰間好歹勉強遮住了褲襠物件和白花花屁股。他望向對之忌憚無比的蔡浚臣,笑嘻嘻問道:「這位官老爺,有錢財寶貝嗎?」
蔡浚臣臉龐僵硬地解下腰間那枚據說是從崑崙山頂破石而得的羊脂美玉,不承想胸口沾滿金水的少年只瞥了眼,就大失所望,急匆匆問道:「得跟那張椅子一樣,金燦燦的,否則就不值錢了。」
蔡浚臣一臉無奈地望向慕容寶鼎,後者視而不見,挪動腳步去跟洪敬巖竊竊私語。禍不單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姿色平平的少女也走到蔡浚臣身前,冷冷威脅道:「有吃的嗎?沒有的話,我就把你變成一座冰雕死屍!」
一個財迷,一個吃貨?
昨天還是青蒼名義上皇帝的蔡浚臣手足無措,就差沒對兩孩子求爺爺告奶奶別折磨他了。洪敬巖在跟慕容寶鼎言語的時候,「望向」那雙被北莽秘密奉為國寶的年輕男女。中原練氣士分南北,南方以南海孤島觀音宗為尊,北派則都集中在欽天監,任何一名權貴公卿膽敢私養一名練氣士,哪怕趙家天子以能容天下事著稱於世,也肯定是掉腦袋的死罪。李密弼曾經獲悉,北派攀附趙室的尋龍練氣士,這些年一直為天象高手柳蒿師所用,只是不知是為其破境入聖出力,還是在太安城打造了什麼陣法。北莽的練氣士不多,顛峰時大概也就百餘人,人數恐怕還比不上一個觀音宗,如今更是死得十去其九。這個悲劇緣於慕容寶鼎找尋到了那對親生兄妹,兩人姓氏分別賦以耶律、慕容兩大國姓,一個叫耶律採陰,一個叫慕容採陽,是練氣士記載在秘籍上的「活人刀圭餌」,據傳兩者食其一,或可入天庭,或可入地府。不過慕容寶鼎從來不信這一套,當時進獻給了他的姐姐北莽女帝,後者亦是對道教長生飛昇之說嗤之以鼻,對於兄妹的歸屬,對弟弟笑言「天予不取,反受其禍」,還贈給了橘子州持節令。女帝甚至不惜舉國之力,讓兄妹二人陰差陽錯成為北莽練氣的集大成者,耶律採陰擅長馭火,慕容採陽則可讓夏日大江一瞬結出冰河長橋,皆是妙不可言。
慕容寶鼎笑問道:「你覺著種涼殺得掉那個年輕人?」
洪敬巖平靜道:「種涼玩世不恭,不知珍惜天賦,境界撐死了跟第五貉相仿。單對單,種涼贏面很大,但贏面大,不一定意味著就能殺人。」
慕容寶鼎率先走向大殿門口,「他跟魔頭洛陽很有關係,你就沒些想法?」
洪敬巖說了句玄機暗藏的言語,「我想殺他,怕就怕持節令要攔著。」
慕容寶鼎一笑置之,轉移話題道:「北莽、離陽加北涼,三足鼎立,原本只要徐驍不死,其餘雙方就都得乖乖看北涼的臉色行事。那會兒是離陽恨不得身為世子的年輕人夭折,進行了許多襲殺刺殺,希望北涼一世而亡,後來出乎所有人意料,北涼竟然悄然大局底定,徐鳳年世襲罔替無法阻擋,然後是陳芝豹入京,隨著他辭去兵部尚書封王西蜀,結果輪到一直看熱鬧的咱們北莽急眼了。去年那場大動干戈,被北涼打得肉疼刺骨,南北兩朝文武無數,就只有太平令跟董卓堅持要先打西線,執意要跟新王坐鎮的北涼以及西蜀陳芝豹硬碰硬打兩仗,於是李密弼的朱魍就把重心從本王這些人身上轉移到了徐鳳年,希望宰了已經沒有徐驍依靠的新藩王,到時候北涼群龍無首,就要好欺負許多。風水輪流轉,既然大致確定了徐鳳年不會造反,離陽趙勾反過來得捏鼻子死命保著他徐鳳年不要暴斃在北莽手上,以免誤了西北門戶,真是個天大的笑話。有北涼三十萬鐵騎跟南朝消耗,後頭又有陳芝豹在西蜀虎視眈眈,太平令關於東西對峙的謀劃,實施起來就要困難許多,就算成了,按照太平令的說法,也得多上二十幾萬條性命。這也許就是太安城那個叫元本溪的男子的厲害之處了。文人動動嘴,武人沙場死。眼下三國演義的無趣局面,北涼不動,北莽、離陽就都不敢輕舉妄動,不知不覺就給兩朝百姓換來了二十來年的太平日子,嘿,一切都是李義山的功勞啊,可惜這個仇家已經死了,再無法跟他當面訴說,本王滿肚子的言語,也就只能跟你洪敬巖嘮叨嘮叨了。」
洪敬巖笑道:「所幸還有個褚祿山。」
慕容寶鼎伸出手掌貼在臉頰上,「是啊,還有個褚祿山。」
兩人已經跨出大殿門檻,看到廣場上略顯寂寥的場景,洪敬巖突然說道:「徐偃兵秘密隨行護駕年輕藩王,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此人在邊境上攔截解救北涼經略使之子的手段,不容小覷。如果沒有持節令大人,我還真沒有把握在青蒼殺人。既然徐偃兵還沒有露面,說明如我先前所猜,一個種涼是真的殺不掉徐鳳年。先是不願當皇帝過過癮的人屠徐驍,一心想要兩戰定江山的陳芝豹,忠奸難辨的褚祿山,現在又多了個喜歡火中取栗的徐鳳年,北涼果真多怪人怪事。要我說,北涼果真還是依照帝師所謀,先滅了好。」
慕容寶鼎一語道破天機,「不打就近的北涼,你怎麼去跟董卓搶軍功,怎麼做南院大王?」
洪敬巖也針鋒相對,「持節令當真要跟北涼做買賣?」
慕容寶鼎笑著言語赤裸道:「只要這小子答應下來,只要你洪敬巖不摻和搗亂,將來北院大王是他的,南院大王是你的,再等到北莽平定了天下,你們的北院南院可就不是以如今的北莽南北朝界定了,而是以當下的北莽、離陽劃分。洪敬巖,你說他會不會答應?他徐鳳年以孤身入城作為誠意,本王更是不遠千里南下來到這流民之地,並且饒他一條性命,誠意應該算不小了吧?」
洪敬巖淡然道:「徐鳳年若是能招安十數萬流民,自可坐穩北涼王;同理而言,持節令要是可以馴服三十萬鐵騎,也可在當今陛下登天后,順利稱帝。可是在這之前,我若是拂逆了陛下,才到手的柔然軍權丟去不說,還要步洛陽的後塵,被追殺不止。明面上看,不如老老實實按照陛下的吩咐,宰了徐鳳年讓他去陪他爹,然後跟董胖子各憑本事,在北涼搶人搶糧搶地盤,到時候誰能滅西蜀誰封王……」
慕容寶鼎直接打斷洪敬巖的言語,嗤笑道:「那老嫗也活不了多久了。北莽舊主耶律氏對她的忌恨有多深重,你也清楚,不讓本王接任,慕容氏就得冒著被耶律氏把慕容祖墳都挖乾淨的風險。老嫗對本王這個弟弟戒心極重,當然會有她死後的佈局,只是人死政亡就如那燈滅,李密弼沒了她的照拂,又有了本王私生子造成的嫌隙,註定死得很慘。拓跋菩薩想殺本王,除非本王是跟他單挑,否則以他的帶兵本事,十萬對十萬,本王必敗無疑,可二十萬之上,則是輪到他必死無疑。本王與種神通的暗中勾連,在北莽廟堂上差不多是誰都知道的事實,那老嫗身為一國之君,又能拿種家如何?種家不比徐家,那可是說反就反的潑皮德行。這也是本王願意對北涼徐家刮目相看的根源。」
棋劍樂府的「更漏子」沉默不語。
宮中廣場上的變故讓人應接不暇,已經完全超出「王后」虞柔柔跟毛顧二人的想象。先是唐大供奉空有符陣傍身,直截了當死在了姓徐的手上,然後二供奉梁鍾出奇的強大無匹,僅以一根普通鐵矛就打得那年輕藩王眉眼綻放鮮血,接下來的態勢就越發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出身南疆的三供奉露面以後,沒有急於跟二供奉聯手,只是輕描淡寫用深紫色的五指從袖中拎出了一隻錦囊,然後就拂袖捲起漫天桃花,席捲二供奉,以至於「宮牆」下兩排桃樹都成了無花枯樹。那會兒毛顧兩位客卿才知道符陣的精髓,根本不在氣勢洶洶的兩撥符劍,而是不起眼的粘毒桃花。毛碧山已經腳底抹油,一直忠於「龍王府」的顧飛卿顧不得禮儀尊卑,屏氣凝神,一把按住「王后娘娘」肩頭,往外一丟,冒死關上「宮門」後,才走出幾步路,就七竅淌出黑血,倒地身亡。
南疆有神仙蠱,專殺神仙。
這個「神仙」,自然不是逍遙天地的陸地神仙,而是那之下的一品三境高手。
不過跟江湖上很多名頭唬人卻不堪一擊的招數招式相似,三供奉的桃花神仙蠱雖然已經很不俗氣,卻也沒能奪去種魔頭的性命,而是被種涼一矛釘掛在「宮牆」上,匪夷所思的是老人竟能發出桀桀陰笑,雙手按住鐵矛,一寸一寸將自己的身體「拔出」長矛,墜地後嗓音沙啞,坐著跟一直袖手旁觀的年輕人笑臉說了句「奉主人李元嬰之命,恭迎北涼王」,這才瞪大眼睛死絕。要去這位死士性命的不是那根矛,而是桃花蠱本身。不過種涼也沒能毫髮無損,他用手指抹去從耳孔流淌到鬢角的黑血,雖說性命無虞,道行修為畢竟還是受到了影響。慕容寶鼎跟洪敬巖就是在此時出殿,滿臉絡腮鬍子的種涼在默默療傷,徐鳳年蹲在北涼年邁死士身前,替老人合上雙眼。
徐鳳年在聽潮閣密檔上曾經見過慕容寶鼎的畫冊影像,站起身後,聽到這位半面佛持節令笑問道:「本王身邊是天下第六的更漏子,不知徐偃兵身在何處?」
徐鳳年笑了笑,沒有說話。
慕容寶鼎故意倒抽了口冷氣,意味深長問道:「你小子真是一個人來的青蒼城?這是要以自己做魚餌釣幾尾大魚?」
徐鳳年坦誠道:「釣魚不假,不過是自家的,談不上什麼釣大魚。徐偃兵來是肯定來了,不過本王不知道在何地,更不知道他在何時出現而已。」
慕容寶鼎看著在牆下那邊泰然自處的年輕人,有些由衷的欣賞,有些理解當今趙家天子為何獨獨鍾情於陳芝豹了,以後等到自己坐北朝南君臨天下,有這般氣韻的風流臣子站在廟堂上,不說其他,光是看著他們站在那裡是在為自己效命,就很能賞心悅目。
慕容寶鼎開懷笑道:「徐鳳年,你可能不知道,一截柳才是本王真正的嫡長子,你與他的恩怨,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徐鳳年摘下腰間過河卒,橫放眼前,輕輕呵出一口氣,一顆顆紫雷滾落在刀鞘之上,輕輕彈跳。
刀上有九雷連珠。
這些都是當初「他」與柳蒿師一戰得到可以稱之為價值連城的遺產。
徐鳳年望向並肩而立的慕容寶鼎跟洪敬巖,說了句連這兩位當世最頂尖高手都聽不太懂的言語:「王仙芝的心態,我八百年前就有了。」
舉世為敵。
我於世間無敵手。
慕容寶鼎瞥了眼鞘上滾雷,有些意外。雖說武學浩瀚,有不計其數的旁門左道,不過只要是能跟練氣士沾邊的,都算上乘。身後那對年少兄妹更是對此再熟悉不過,北莽就有練氣士宗師精於採擷雷電,財迷少年跟吃貨少女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尤其是貪嘴的少女,咂吧咂吧嘴巴,死死盯住那九顆貨真價實的紫色天雷,眼饞得很,只要被她吞入腹中,溫養個幾年,到時候肯定就可以把身邊這個礙眼死胖子揍成豬頭了吧?洪敬巖始終神情刻板,武道境界到了他這種高度,無非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徐鳳年左手過河卒剎那出鞘,刀速之快,以至於脫離手心的刀鞘逆向撞入「宮牆」。徐鳳年手臂循著王繡的弧字訣一掄,一刀劈下,九雷縈繞,紫霞耀眼。種涼很不客氣地馭回了被徐鳳年捨棄的那杆鐵矛,先前一直單手持矛,這回總算是雙手握矛,拿出足夠的重視應對那柄出鞘刀。長矛橫彎,趁著雪亮刀鋒還未臨面,弧頂矛尖已經指向徐鳳年腰間。徐鳳年沒有刻意收勢轉攻為守,只是輕輕鬆鬆人隨刀走,宛如神明附體,通曉了指玄未卜先知的妙處,刀尖驟然一擰,越發疾速下墜,身體也就被強行向前拔前了數尺距離,滾刀術還是滾刀術,只是比起尋常刀客的滾刀,多了太多的玄機。一矛無緣無故落了空,種涼眼前一亮,藉著弧矛勁道,矛弧身亦走弧,在旁人看來那就是一個人跟刀走,另外一個不甘落後,那就人隨矛走。起先慕容寶鼎眼中含笑,對那小子的滾刀並不看好,只是當之後徐鳳年刀式看似雜亂無章,卻能恰到好處,刀刀正面劈向種涼的面門四尺外,這就有些讓半面佛結實驚訝到了。
不斷閃避的種涼皺了皺眉頭,不是惱火這小子報復先前自己以矛尖指他眉心,而是這樣如稚子胡亂揮刀的荒唐滾刀術,前所未聞。種涼自然不知一個叫宋念卿的東越老劍客,最後一次走江湖,曾帶有十四劍十四招,唯一一柄掛有劍穗之劍名「照膽」,寓意「提燈照膽看江山」,就是如此「走劍」,一路踉踉蹌蹌「走」到了白衣洛陽身邊。徐鳳年每一次滾刀指面便懸停一顆紫雷,九次之後,空閒右手猛然握緊,九雷藏有九柄飛劍,凝聚成陣,將種涼圍困其中。徐鳳年根本不去看種魔頭如何應對,一手虛空胡亂拍下,是那雨巷一戰中目盲女琴師的胡笳十八拍,一指敲在過河卒之上,則是幽燕山莊湖面上少婦練氣士「指山山去填海」的指劍秘術,廣場上許多先前殘留下的廢棄符劍,都從地面上伶俐跳起,軌跡扭曲地朝種涼凌厲刺掠而去,跟霸氣無匹的雷池飛劍以及不可猜測的胡笳拍子一同成就恢宏氣象。弧字訣三弧成勢,徐鳳年此時這「三弧」,分別偷師於宋念卿、薛宋官跟南海練氣士,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被熔於一爐,隱約有了氣吞萬里如虎的大宗師境界。
慕容寶鼎輕聲笑道:「好看,也挺實用,就是太亂了點,距離返樸歸真的天象境界,還是有段路程。」
種涼在陣中疲於應付三弧,那憑空而起的胡笳拍子還好應對,種涼身具金剛體魄,便是捱上了,也無非是些皮肉傷,丟面子不丟裡子的小事而已;不知如何被那小子駕馭的那十幾柄符劍,也無妨,種涼的指玄感悟,都能輕巧應對,擱在往常,以他的罕見天賦,躲都不用躲;但是怕就怕在他不躲,就掉入了陷阱,何況裹有紫雷做「衣裳」的劍冢飛劍不再親近於他這個天生劍胚,九種劍氣各有殺機,這才是真正的殺手鐧!種涼雙手緊握的鐵矛已經被紫雷削去矛頭,從那傢伙左手刀出鞘,到現在為止,種涼竟然沒能有一次的還手之力,這讓在北莽十大魔頭中排名相對靠後但實力卓絕的種家二少,真正動了肝火。
北莽位於頂點的一品武夫,相互間放開手腳廝殺的次數,要遠勝離陽,從來就不興那套不傷和氣的武人文鬥,離陽江湖要是沒有武帝城的王老怪去做磨刀石,恐怕武評登榜人數,連跟北莽五五分賬都做不到。在北莽,英雄向來不論出處,很多人前一天還是無名小卒,第二天就一躍成為持節令大將軍的座上賓。種涼不是靠什麼種神通弟弟的身份在北莽江湖脫穎而出,靠的是一次次追殺與被追殺。年輕時候惹上了如今同為十大魔頭裡的「龍王」,被追殺了將近一個月光景,正是那趟多次命懸一線的逃竄,讓種涼最終躋身一品高手。種涼先前之所以故意手下留情,除了有折辱年輕藩王的念頭,還有就是看不慣那小子練刀佩刀卻偏偏刀不出鞘的作態,敢擺架子擺到他種涼頭上?此時才知這位年紀輕輕的北涼王所學駁雜,絲毫不輸他種涼,出刀之後更是氣勢如虹,種涼這才不得不收斂了輕視,把他當作可以傾力一戰的對手。種涼當然知道眼前站在五丈外的年輕人花樣迭出,殺招除了裹雷飛劍,肯定還留有一手更壓箱底的絕技,種涼猜想定然是那右邊腰間餘下的第二柄刀。
種涼耳聞曾經師從李淳罡的徐鳳年以養意法養刀,在草原上用一袖刀腰斬了拓跋春隼身邊的彩蟒魔頭。種涼一一應付那些跟隨胡笳拍子起伏不定的符劍,當然還有更為棘手的紫雷劍陣。徐鳳年出招,種涼接招,看似繁複漫長,其實不過是短暫幾次眨眼的工夫,符劍已是全部折斷落地,種涼的鐵矛也已經被削去大半,長矛成了長刀。所幸種涼天資太高,高到不管學什麼,都輕而易舉比許多成名高手一輩子鑽研都要走得更遠,斷矛在他手上敲擊紫雷飛劍,聲響洪亮如撞擊數千斤重鍾,「龍王府」外清晰可聞,每一次以矛撞劍,種涼對於每一柄雷中飛劍就多一分感知。
當那面無表情的持刀年輕人,右手終於按捺不住悄悄一動,種涼瞳孔微縮,知道那記右手刀馬上就要出鞘現世。
局外人慕容寶鼎跟洪敬巖幾乎同時輕輕嘆息一聲。
徐鳳年的的確確握住了右手繡冬刀柄。
可出手的不是繡冬,而是手中無鞘的過河卒。
徐鳳年虎口綻裂,鮮血四濺。
足見過河卒去勢之快,快到連握刀的徐鳳年都完全無法掌控。
在神武城外,一人遠在武帝城借劍,徐鳳年果斷給劍,以此在最後生死存亡一念間的關頭,殺了韓生宣,殺了那隻號稱「陸地神仙下韓無敵」的人貓。
只是那次借劍是借給了吃劍老祖宗的隋姓老頭,徐鳳年這一次還刀,則是還給了過河卒的刀鞘。否則以徐鳳年早已能夠養意養出一袖青龍的神意底蘊,不至於僅僅以脫胎於宋念卿「照膽」走劍的滾刀術對敵種涼,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陰險至極的障眼法,只為還刀鋪墊。神武城外那個驚心動魄的陷阱,名劍春秋離人貓心口不過咫尺之遙,借劍之人越遠,去勢越足,但是種涼畢竟不是指玄殺天象的韓生宣,這一趟刀歸鞘,仍是直接穿透了這尊北莽魔頭的胸膛,只是沒能死在當場。三供奉之前是把身體向前拔出鐵矛,種涼則是直截了當透過過河卒的刀鞘,撞倒「宮牆」逃離遁走。徐鳳年沒有追殺,只是看了眼坐地而死的北涼諜子,算是為老人報了那一矛之仇。
慕容寶鼎惋惜道:「本來以種涼的本事,一開始就全力應對,哪裡會這般狼狽不堪。他的天資真的很高,在洛陽之前,曾是北莽由金剛境入指玄境最快的一個,甚至要快過當年離陽的李淳罡。種涼幸運的是作為仙劍胚子,對出自劍道的那一記歸鞘刀,在刺透心口前總算敏銳感知到了危機,這才避免了被一刀鑽心的橫死下場。不幸的是,僥倖躲過了這一刀,就萬萬躲不過提了剎那槍而來的徐偃兵嘍。」
洪敬巖猶豫了一下,剛要踏步。
慕容寶鼎低聲笑道:「想好了?真要從徐偃兵手上救下種涼,好去跟本王的姐姐示好?別後悔啊。」
洪敬巖反問道:「洪敬巖能跟陛下隱瞞持節令的南下秘事,持節令就不能等洪敬巖的謀而後動?」
慕容寶鼎沒有說話,搖了搖頭。
兩人就此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