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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0卷 第五章 龍王府金剛搏殺,青蒼城大局底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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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等洪敬巖一掠出了「龍王府」的皇宮,慕容寶鼎喃喃自語:「不敢豪賭,如何豪取?」/b

慕容寶鼎嗓音提高一些,對徐鳳年笑道:「這位更漏子,別看他武道修為高,其實在本王眼中,比你差遠了。方才本王還許諾他與你分佔南北院大王,現在看來,真是在羞辱你啊,徐鳳年。」

徐鳳年一口吸氣,吸掉了那九顆紫雷,再馭氣拿回安靜在鞘的過河卒,隨手抖了抖,抖落了刀鞘上那些種涼的鮮血,笑問道:「要是你慕容寶鼎面對這一刀,結果會是?」

兩人之間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慕容寶鼎懶洋洋坐在臺階上,哈哈笑道:「本王可以預料到那一刀,但是多半躲不過,不過呢,就算你的刀敲中本王心口,卻也刺不穿。不是本王小覷你,實則天底下能有這份本事的,王仙芝跟拓跋菩薩徒手就可做到,鄧太阿的劍,也行。至於其他人嘛,難度不小。哦對了,還有金剛怒目的李當心。所以就算洪敬巖失心瘋了掉頭來殺本王,本王也不太當回事,慢悠悠跑回北莽便是了,說不定還能跟你們幾位嘮嘮家常。」

北莽出爐的武評斷言只要王仙芝願意聯手拓跋菩薩,就可以殺絕他們身後的全部八人,不論世人如何議論紛紛,都沒法子知曉這八人到底是作何想。此時「龍王府」恰巧就有兩位,一個天下第六,一個天下第八,他們在南下旅途中有過一場對飲閒聊,位置站得稍高的洪敬巖承認這一點,慕容寶鼎則持否定態度,但之所以否定,不是這尊半面佛自負己身修為,而是覺得借劍以後出海訪仙的鄧太阿,一旦有大機緣,便有望擁有真正超出拓跋菩薩的境界,去跟王仙芝平起平坐。

徐鳳年問道:「連徐偃兵的剎那槍也做不到?」

慕容寶鼎認真思量了一番,「本王一來不知他的真正深淺,二來若是說他做不到的話,你也只覺得是吹牛皮。」

徐鳳年笑道:「徐偃兵不跟你打,自然有人跟你打。」

慕容寶鼎沉聲道:「沒得商量?非要打打殺殺?」

徐鳳年搖頭道:「徐驍生前一直懶得理睬你們,我這輩子也不會跟北莽談生意做買賣。」

慕容寶鼎滿臉遺憾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道:「原來你比本王想象的要愚蠢很多。」

徐鳳年笑著說了一句,「這句話也還你。」

青蒼的諜子頭目其實是北莽安插的棋子,在跟蔡浚臣謊報軍情後早已不知所蹤,他說徐鳳年是隻身一人進入流民之地,北涼並無大隊兵馬壓境,其實只說對了一大半。入境的除了這位本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年輕北涼王,還有浩浩蕩蕩千人騎隊,只是披甲之人不足護駕百騎,其餘八九百皆是身披袈裟,一顆顆光頭很是扎眼,竟然是大隊僧人西行的畫面。馬車就一輛,附近有一頭體型巨大的黑虎四處奔走,時不時駐足轉頭,等待馬車。兩旁百騎盡是重馬重甲,哪怕是孤陋寡聞的流民之地,也一眼便知這是那去年撕碎北莽南朝三座重鎮的龍象軍!是北涼精銳鐵騎中的精銳!正是三萬龍象鐵騎,把大半座姑塞州踩踏得稀爛,南朝廟堂誰不驚懼於那黑衣少年的陷陣無敵?

北涼歷來親佛,尤其是離陽朝廷滅佛之後,無數僧人和尚都逃難到了北涼道這塊好似世間僅存的無憂淨土。

然後新任北涼王在近期突然一紙令下,要涼州境內所有僧侶進入流民之地宣揚佛法,並且承諾有鐵騎甲士保駕護航。大多數外地僧人都生怕才出狼窩便入虎穴,一時間都持觀望態度,好在那位北涼王也沒有為難,僅是讓涼州本地六百僧人集結「西行」,不得抗拒。不過有三百餘外地僧人仍是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必死想法,除了涼州,也不乏從幽陵兩州火速動身的僧侶,一同隨行。當許多選擇放棄涉險的僧人得知那頭當年在大真人齊玄幀座下聽經的黑虎,也夾雜馬隊之中,就都後悔了。

許多熟諳人情世故的僧人都想著亡羊補牢,試圖偷偷跟在馬隊後頭,卻被邊境鐵騎毫不留情地趕回了涼州。

在蟄伏青榮觀多年的北莽大諜子青槐道人,被北涼鷹隼剿殺後,本是江南道名僧的黃燈禪師當時親眼見到了老道士的身死道消,老禪師則成了青榮寺的新住持,此次新涼王下旨僧人西行流民之地,年邁禪師是第一批主動赴涼州的僧人,也是其中名氣最大的一個。因此黃燈禪師被北涼特許乘坐馬車,殊榮卓然。不過老禪師這一路都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年邁高僧面對權貴就折腰,要知道黃燈禪師在江南道上與人說法,哪怕是面對尊貴如出身豪閥的刺史,也是與販夫走卒一視同仁,老禪師之所以「不得自在」,緣於馬車內坐著那新涼王的弟弟,是那個去年在邊境上血腥屠城加上坑殺降卒的徐龍象!如果僅是如此,高僧還不至於太過拘束,主要是這位殿下不像以往那樣赤足黑衣,而是被一件詭譎至極的鮮紅甲冑包裹身軀,只露出雙目!

殺氣充盈車廂。

可憐了被譽為滿身佛氣的黃燈禪師。

離青蒼城還有些路程,有一隻遊隼低空盤旋。

聽到聲響的符甲少年猛然起身,離開馬車,開始瘋狂奔跑。

這具紅甲在進入位於最西位置的「龍王府」之前,已經沿一條直線撞裂了整座青蒼城。

大金剛境對敵大金剛境!

種涼才破牆而出,立即就有人破牆而來,何況這傢伙還一身鮮紅,關鍵瞧著像是相當值錢的家當,這讓財迷少年瞪大眼珠子,很是羨慕,覺著他要是有這身行頭,那才威風。比起哥哥還要更天賦異稟一些的吃貨少女也不例外,躲在了慕容寶鼎身後,探出一顆腦袋,目不轉睛。

慕容寶鼎此時心中的荒謬感多於震怒,敢情姓徐的就這麼用一具甲人打發他橘子州持節令了?他倒是聽說過當初離陽四大宗師裡有個符將甲人,是被人貓剝皮抽筋的廢物。慕容寶鼎對於這類假借外物作威作福的所謂高手一直有成見,臉色陰沉望向徐鳳年,「洪敬巖拒絕了本王一次,本王的耐心已經所剩不多,徐鳳年,奉勸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小心成為第二個蔡浚臣。」

徐鳳年心情似乎不錯,走到紅甲身邊,這裡敲敲那裡摸摸,有點如釋重負的意味,轉頭對半面佛笑眯眯道:「慕容寶鼎,你還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一口一個本王,嚇唬誰?這又不是橘子州,你也沒當上北莽皇帝。我呢,沾我爹的光,離陽天子見過,北莽女帝也見過,至於離陽幾大藩王,更是都見了一遍,在武評上比你高的天下十人,也見了不少,好像都沒你架子大,所以你有多大本事,就說多大口氣的話。」

慕容寶鼎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皮子,流露出濃郁殺機。符甲徐龍象看了眼哥哥,後者點點頭,示意他放開手腳玩一次——一截柳既然是慕容寶鼎的私生子,那就當作是子債父還。徐龍象轉過身面對慕容寶鼎,不知是符甲嚴密遮掩的緣故,還是純粹虛張聲勢,慕容寶鼎並沒有察覺到何種充沛的氣機流淌,這讓眼界很高的持節令大人很是納悶,徐鳳年哪裡搗鼓出這麼一個笑話玩意兒,就不怕丟人現眼?慕容寶鼎只知道徐驍小兒子生而金剛,黑衣赤足,身先士卒,率領龍象鐵騎把君子館在內三座軍鎮欺侮得如同三位毫無還手之力的黃花閨女,自己兒子那般精湛的殺人劍氣,都沒能刺死此子,橘子州持節令也就自然料不到徐鳳年會多此一舉,讓金剛體魄的弟弟披上符將紅甲。

徐龍象五指伸縮了一下,握出拳頭,身形一動,瞬間就一拳砸在了慕容寶鼎的胸膛上。氣機浩蕩,廣場震盪,慕容寶鼎雖然身軀僅有不易察覺的一個小幅度晃動,看上去紋絲不動,可是徐龍象跟持節令之間豎起的那道無形鏡面,濺起劇烈漣漪,以至於鏡面邊緣的兩面「宮牆」被撕裂開去,更別提牆腳附近的桃樹剎那間被碾為齏粉。慕容寶鼎伸出一手,揉了揉身後的慕容採陽的小腦袋,少女知道輕重,馬上跟耶律採陰往「金鑾殿」那邊後退。徐龍象一拳砸出之後,身形後掠,回到原處,雙臂環胸,這架勢明擺著是要那慕容老兒還他一拳,他也是不躲。慕容寶鼎哦了一聲,「原來是天生神力的徐家黃蠻兒,難怪難怪。」

徐鳳年一巴掌輕輕拍在黃蠻兒腦袋上,氣笑道:「人家是天下第八的慕容半面佛,你跟他客氣個啥,一人一拳,你當過家家啊,放開手腳去揍他!這傢伙排名在十人中不高,就是捱打的功夫很出眾,殺傷力不行,比鄧太阿、韓生宣都要差多了,換成任何一個其他的天下十人,我還真不放心,既然是他慕容寶鼎,就無所謂了,哥剛好驗證一下墨家鉅子精心打造出來的符甲有何紕漏。」

徐鳳年看著黃蠻兒的眼神,瞪眼道:「不許卸甲!」

慕容寶鼎一邊走下臺階一邊自嘲道:「你們哥兒倆,還真是不把本王當回事啊。」

徐鳳年雙手籠袖子遠遠躲到牆腳根去,蹲在老供奉的屍體旁邊。

慕容寶鼎沒有走完臺階,腳尖一點,踩出一坑,輕描淡寫一掌推在徐龍象頭罩盔甲的腦袋上,徐龍象轟然倒撞出去,不但撞碎了宮門,城門那邊也傳來一陣震破耳膜的碎裂聲。慕容寶鼎的身軀在空中凝滯懸停了片刻,飄然而落,如飛羽落地,這輕輕一羽竟然就壓垮了結實青磚。慕容寶鼎才落腳,一抹赤紅長虹便去而復還,這一次輪到慕容寶鼎往後倒飛十數丈,再一眨眼,慕容寶鼎一步踏出,左拳揮出,徐龍象右拳與之對撞。罡氣撲面而來,徐鳳年不得不伸出手臂護在身邊北涼老諜子跟前。然後兩位大金剛境武夫分別以左拳右拳針鋒相對,如兩頭蠻牛角力,談不上什麼高手風範,但氣勢出奇的足。慕容寶鼎怒喝一聲,整張臉龐金光熠熠,把徐龍象蠻橫推出去數尺距離,一腳踢踏過去。瞧不清神情的徐龍象彎腰,雙手裹住半面佛的那條腿,腰肢一扭,拔蘿蔔似的就把慕容寶鼎強行拔離地面,旋轉一圈後丟擲出去,砸倒塌了半面「宮牆」。徐龍象一躍隨行,朝慕容寶鼎的頭顱一腳踩下。後者單手一拍,身形龍捲而起,一記鞭腿就把徐龍象砸到徐鳳年這邊的「宮牆」上,兩道「宮牆」就這麼各自毀去一半。徐龍象從塵土中站起身,一掌拍在符甲胸口位置,氣機層層遞進,驅散了積壓在符甲上的灰塵,紅甲依舊鮮亮,沒有絲毫破損瑕疵。

徐鳳年咧嘴笑得很開心,這大半年來機造局的那幫老頭子就只差沒被他逼到懸樑自盡了,就連以前很好說話的兩位墨家鉅子都沒半點好臉色給自己,後邊幾次只要一聽說自己到了機造局,乾脆就用閉關的蹩腳藉口躲起來,要不就是說年紀大了腰痠背痛腿抽筋,什麼需要休養啊,什麼砍頭之前還得賞口好酒喝啊,徐鳳年反正就跟老頭子們死皮賴臉相互磨,就看誰更不要臉了。好在這副涉及材質、道門符籙、佛教密咒等浩瀚難題的符甲終於如期完工,其實到後來,反而是老人們自己鑽研上癮了,徐鳳年說要拿出去遛一遛,兩大墨家巨匠的眼神,就跟搶了他們媳婦一樣幽怨,揚言要是磕碰到半點,就要跟他北涼王拼命。好在徐鳳年丟下一個天大誘餌,說是不管耗費北涼多少人力物力財力,都要把符甲打造成可扛天雷的境界,還用激將法詢問他們敢不敢這麼逆天而行,這讓一大幫老頭子立馬眼睛放光,轉身就跑去繪製圖紙,是真的跑,一溜煙的那種。

徐鳳年舉目望去,「金鑾殿」還算好,「宮牆」已經蕩然無存,是黃蠻兒不知怎的雙手環住了慕容寶鼎的腦袋,夾在腋下,兩人就這麼撞來撞去,撞完了「宮牆」,就去找「皇城」城牆的麻煩。慕容寶鼎還以顏色,掙脫了束縛後,抓住黃蠻兒的腳踝,用符甲當作一把切割宣紙的刀子,在城牆中間割出一條溝壑。黃蠻兒也不落後,在空中一腿踩在慕容寶鼎心口,將有「不動明王」美譽的半面佛踹了個踉蹌。然後兩人就開始你來我往,都在各自腦袋上砸拳,每一拳過後,符甲跟半面佛安然無恙,雙方腳下的地面則是寸寸龜裂。黃蠻兒還好,有符甲在身,不顯得如何狼狽;慕容寶鼎早已衣衫襤褸,跟個老乞兒差不多,沒能剩下半點北莽持節令的氣度。

不知是打得太過酣暢淋漓了,還是徹底惱羞成怒,慕容寶鼎隨手抄起廣場上一根遺落的鐵矛,一矛炸在符甲腰間——符甲無事,鐵矛從頭到尾皆粉碎。地上還有許多鐵矛,都被慕容寶鼎抓起,期間有兩根鐵矛分別刺向了黃蠻兒的雙目,都沒能得逞,該碎照樣得碎。沒了「宮牆」遮蔽,徐鳳年的視線還算開闊,看到這一幕,難免還是有點膽戰心驚。先前言辭有意輕視慕容寶鼎這個天下第八,雖然半面佛的手段是不如其他九人那般摧城撼山驚濤駭浪,可那也只是跟王仙芝、拓跋菩薩、鄧太阿相比,並不意味著慕容寶鼎就是隻會挨打受氣的縮頭烏龜,半面佛的拳打腳踢僅是在黃蠻兒身上顯現不出滔天威力,換成尋常的金剛境武夫,如此氣機累加,早就給打得不成人形了。徐鳳年已經看出半面佛攻勢精妙在於一拳過後,仍舊留有「餘韻」在敵手身上——一截柳劍氣的精髓,是能夠插柳成蔭,十有八九就是脫胎於此——因此慕容寶鼎不下百拳過後,不斷遞增累積在黃蠻兒符甲身上的氣機,該有多沉重?所以黃蠻兒被慕容寶鼎一拳推到城牆,符甲還不曾觸及牆壁,牆面就已被紅甲蘊藏的瘋狂氣機炸出一個大窟窿。

慕容寶鼎看了眼從倒塌廢墟中站起身的紅甲少年,悠悠撥出一口濁氣。他們家族有崇佛的習俗,慕容寶鼎年幼時就喜歡跟隨長輩一同去寺廟敬佛禮佛,而且經常仰頭看那些鎏金大佛,往往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隨著年紀增長,尤其是在慕容女帝篡位登基之後,慕容氏榮貴至極,慕容寶鼎除了潛心習武跟學習兵法兩不誤外,一有空閒,就遊歷拜訪名寺大廟,去抬頭「看佛」,這幾乎成了北莽北朝人人皆知的怪癖。慕容寶鼎在兩國戰事中擅長以少量精銳騎兵長途奔襲掠殺敵軍,成名很早,在武道上則要慢上許多,直到那場兵敗之後,慕容寶鼎獨自出門遠行散心,觀一尊大佛有大悟,悟出了一門坐佛的金剛不敗,之後一竅開竅竅開,又悟出了立佛臥佛兩大悟,這才成就了慕容寶鼎「大寶瓶金剛身」的超凡境界。

慕容寶鼎緩緩豎起左掌在胸口,右手就要貼上,作僧人雙手合十狀。

立佛於天地間。

徐龍象轉頭看了眼遠處蹲著的徐鳳年,雙手摘下符甲頭盔,丟在腳下。他本想按照哥哥要他死記硬背的手法,手指敲下幾處陣眼,就可以一氣呵成脫下紅甲。不過徐龍象猶豫了一下,僅是摘去頭甲,卻沒有完全卸甲。

徐鳳年看到這一幕,嘆息一聲,沒有出聲。

徐龍象比起當年前往龍虎山跟隨老天師趙希摶修道時,要高出不少,面黃肌瘦倒是沒有變,只是最大的變化,是眼神少了許多懵懂渾濁,多了一分偏執堅毅。

正是這樣一個少年,屠光了北莽三鎮甲士,其中親手造就了春秋之後第一場坑殺降卒的殘酷舉動。

徐龍象扭了扭脖子,右手一拳砸在左手掌心。

然後膝蓋微微彎曲幾分,眼睛望向那尊滿身金光流溢的半面佛。

扯了扯嘴角。

以徐龍象為圓心,不光是慕容寶鼎留在符甲上的拳勢驀地蕩然一空,天地之間的氣象彷彿都被少年汲取殆盡。

少年如同一隻上古兇獸饕餮。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徐龍象開始奔跑,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有千騎奔雷之勢。

然後輕輕躍起,雙手十指交錯,合成一拳,朝那尊立佛當頭砸下!

慕容寶鼎的不敗金身在被砸入地下之時,雙手緊密合十已然露出一絲縫隙。

徐鳳年站起身,知道青蒼城大局已定。

徐鳳年沒有阻攔那對少年少女的悄然離去,慕容寶鼎雖說被黃蠻兒一拳破去了立佛寶瓶身,可真要雙方往死裡玩命的話,徐鳳年未必能賺到什麼。

徐鳳年望向黃蠻兒的背影。大概是覺得摘了符甲頭盔,怕他這個哥哥罵他,徐龍象往坑裡瞅了半天,沒等到慕容寶鼎露面,就跑去蹲著戴上頭甲,始終背對徐鳳年,就那麼蹲著「面地思過」了。

徐鳳年有點哭笑不得,也沒有理會,只是輕輕背起老諜子的屍體,走入那座很小家子氣的「金鑾殿」。

一身「龍袍」的蔡浚臣使勁彎著腰,口呼北涼王,說了一大通怎麼肉麻怎麼來的阿諛言辭。徐鳳年把老人屍體放在雕龍樑柱旁邊,也沒說話,只是瞥了蔡浚臣一眼,後者很快就識趣閉嘴,意識到身前這位見過大風大浪的年輕藩王,畢竟不是前幾任自己所依附的豪強那般不但眼窩子淺,耳根子也軟。蔡浚臣心中哀嘆,半個時辰以前他還等著手下把這傢伙五花大綁到「金鑾殿」,希望能享受一回堂堂離陽異姓王的跪拜覲見,這會兒外邊已是打得天翻地覆,不但柔然山主洪敬巖出手了,連慕容寶鼎都不得不親自陷陣,蔡浚臣想到這裡,彎腰更甚。

徐鳳年開門見山說道:「本來是想還能靠北涼王的身份,跟你喝著酒聊正事,不過你這位青蒼城主架子真不算小,也好,咱們可以新賬舊賬一起算。阮山東是北涼人,你的三供奉也是,都因你蔡浚臣而死。你的腦袋值不了幾個錢,賠不起,我進來的時候估算了一下,你得用兩萬忠心耿耿的流民來賠。蔣橫跟賀大捷的親兵大概有三千,不在城中的沈從武手上還有一千六,加上‘龍王府’一千多龍鱗衛,這些都不算在那兩萬人裡頭,就當是你的見面禮。」

蔡浚臣哭喪著臉近乎哀嚎道:「王爺,小的也沒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哪,籠絡起兩萬流民比登天還難,更別提還要他們忠心了。小的不是不想給王爺鞠躬盡瘁,委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徐鳳年一手猛然掐住蔡浚臣的脖子,將他摔砸在一根棟樑上。蔡浚臣雙腳離地,背靠柱子,喘不過氣來。徐鳳年手臂赤蛇縈繞扶搖,冷笑道:「那你就去死好了。看來你的腦袋掉了以後,拿出去震懾青蒼流民,比留在肩上會更有用。」

蔡浚臣雙手竭力扯住徐鳳年的手臂,做垂死掙扎。他只聽說這位去年還是世子殿下的年輕人紈絝得無法無天,哪裡知道他如此不願拖泥帶水,一言不合便要人的性命。蔡浚臣正因為聰明,才會知道給自己待價而沽,好賣出公道適宜的價錢,別太賤賣給北涼了。似乎這個北涼王不喜歡聰明人?早知道是這樣,給他蔡浚臣幾個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藏著掖著玩什麼城府心機了。

徐鳳年伸手抽出那柄過河卒,側過刀身,刀尖輕輕抵住蔡浚臣的額頭,微笑道:「橫著刀鋒扎入你的頭顱,大概就能把你釘死在柱子上了。皇帝,我確實一直想殺,先拿你試試手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緩緩恢復知覺的蔡浚臣艱難撐開眼皮子,神情恍惚,視線模糊,難道自己到了陰曹地府,還是仍然走在黃泉路,尚未過那奈何橋?蔡浚臣下意識摸了摸額頭,好像沒有留下刀口子?蔡浚臣想要破口大罵那姓徐的心狠手辣,可喉嚨跟塞入一塊灼燒火炭般難受,伸手撫摸了一下,疼得身軀戰慄,冷汗直流,驀然睜大眼睛,抬起頭,看到那襲雪白麻衣,再往上就是那張讓蔡浚臣畏懼到了骨子裡的年輕面孔了。徐鳳年俯視這個癱軟坐地的土皇帝,扯了扯嘴角,「蔡浚臣,你又欠了我一條命,你說說看,現在得拿多少數目的流民來還債?」

知道自己在鬼門關打了個轉的蔡浚臣這會兒是真的學聰明了,一把抱住北涼王的大腿,嗓音沙啞哭喊道:「王爺,你說幾萬就是幾萬,小的都聽王爺的,小的敢說半個不字,王爺就賞給小的一柄刀,都不用王爺你動手啊……」

徐鳳年一腳踢開蔡浚臣,走向殿外,黃蠻兒還在那裡蹲著。

個子不高的少年身披紅甲,如高樓。

北涼北莽之間有紅樓。

要殺涼王,先過此樓。

徐偃兵還沒有回來。

飯還是得吃,大難不死的蔡浚臣不敢用大魚大肉擺闊,讓御膳房精心籌備了一席素宴,「王后」虞柔柔從旁作陪,負責持瓶倒米酒。蔡浚臣已經識趣脫去「龍袍」,換上一身尋常富貴人家的錦衣。虞柔柔自然也是夫唱婦隨,不過雖說沒了鳳冠霞帔,仍是花了些討巧心思,戴了頂青紅絨錦製成的黃姑冠,綴珠嵌玉高一尺,如直頸鵝頭,將她纖細白皙的脖子襯得越發誘人,也有幾分江南仕女的雅氣。黃蠻兒一通狼吞虎嚥完畢,就拎著青蒼城的一名實權將領去安置西行僧人的住處。蔡浚臣小心瞥了眼細嚼慢嚥的北涼王,打定主意陪吃陪喝陪笑臉,至於陪睡嘛,他一個大老爺們兒有心也無力,不過這倒是那位青蒼城的「王后娘娘」拿手本事。

徐鳳年沒有理會虞柔柔的媚眼秋波,讓蔡浚臣說些鳳翔、臨謠兩位草頭王的境況。北涼諜子不是神仙,不可能做到事無鉅細面面俱到,蔡浚臣身為流民之地的四位頭領之一,他嘴裡說出來的訊息,可信度不低。「鳳翔王」馬六可曾經是一名籍籍無名的揚州金工,發家路數跟蔡浚臣有點相似,都是先給別的豪強勢力賣命,不過是個出謀劃策的幕僚先生,後來舊主死於一場襲殺,名義上的鳳翔之主年幼無知,就給馬六可「挾天子以令諸侯」,一點一點積攢出了殷實家底,不過蔡浚臣說此人跟西域爛陀山有些機緣,從去年開始窩藏有數百僧兵,極為驍勇善戰。北涼諜報上顯示北涼世族出身的「臨謠王」蔡鞍山刻薄寡恩,是個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的人物,不過在蔡浚臣嘴裡,竟然給說成了頗有豪氣的老頭子,能讓真小人的蔡浚臣都心服口服,徐鳳年覺得多半有些能耐。至於臨謠、鳳翔之間的那個幫派,都是靠劫掠為生的馬匪,翻臉不認人,黑吃黑是一把好手,這麼多年三座軍鎮沒少吃苦頭,而且這夥馬賊經常膽肥到越境去北莽南朝搜刮油水的地步,有次驚動了北莽大將軍之一的劉珪,親自領兵剿匪不說,還專程囑咐一個姓董的胖子盯著這一塊,姑塞州的邊境馬患這之後才清減許多。這個無法無天的幫派駐紮在石刻山,蔡浚臣說幫主是名風華正茂的妖豔女子,他道破天機,提醒徐鳳年別看這股馬匪跟北莽不對付,他跟蔡鞍山私下都覺著不過是苦肉計,實則是北莽安插在流民之地的奸細,否則那麼多熟馬如何來?

徐鳳年把蔡浚臣的言語一點一點梳理過去,沒有找出太大漏洞,就問道:「三座舊軍鎮加上那股馬賊,總計十七八萬罪民,青壯歲數的大致佔到半數,上馬可戰下馬可耕,是一支北涼、北莽都很眼饞的兵源,我不奢望一口氣摟到手裡,要你看,鳳翔、臨謠跟石刻山,在三地掌權的也就是二十幾人,有幾個願意被安撫招降?」

蔡浚臣猶豫了一下,咬牙說道:「小的冒死說句實話,不到萬不得已,就以流民跟北涼的仇恨,只要不是真的餓死,那都是寧願更餓,也不樂意去吃北涼施捨的殘羹冷炙。就說小的這座青蒼城,用屁股想都猜得到,沈從武跟他的一千六百人趁著這個機會,要麼大搖大擺自立門戶,要麼乾脆跑去依附臨謠城的蔡鞍山了,是打死都不會跑回青蒼城,甭管王爺你封他多大的官,都沒用,那傢伙六歲的時候親眼見到全族長輩被一顆顆砍下腦袋,然後被驅趕到這鳥不拉屎的流民之地,做夢都在想如何殺回北涼報仇。鳳翔、臨謠也有不少這樣與北涼不共戴天的壯年傢伙手握兵權,小的一來不是當初覆滅的北涼豪族,跟北涼沒仇,二來打心眼裡欽佩王爺的本事,這才願意為北涼做牛做馬萬死不辭。」

徐鳳年放下筷子,平淡說道:「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上,該怎麼收攏流民?事情再難辦,可還得辦不是。你要是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記你大功一件,青蒼仍然是你的囊中物。」

蔡浚臣正要故意裝出戰戰兢兢的模樣,持瓶的虞柔柔輕微咳嗽一聲,蔡浚臣很快回過神,他已經大概知曉了這位年輕藩王跟你說正經事請時候的習慣,別含糊,直截了當比什麼都強,便喝了杯酒壯膽,這才說道:「咱們流民都是沒家沒根的孤魂野鬼,嗯,就是那種清明時節都不知道去哪兒上墳祭祖的可憐蟲,都信奉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咱們這兒也不興長遠買賣,沒誰有那放長線釣大魚的耐性,只講究你這會兒兜裡能掏出啥來,給銀子給糧食,那從頭到腳都是你的人了,你每天好酒好肉打賞著,老子就肯為你拼命。當然,北涼這個‘外人’除外,委實是這麼多年吃了太多的苦頭,王爺家裡的遊弩手三天兩頭來這兒殺人,咱們是又怕又恨啊,恨跟怕,都到了骨子裡。所以,流民這鍋粥,下筷子太快容易燙著嘴,得慢慢來。聽說王爺領著千餘僧人進入了流民之地,這可是小的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的妙手,厲害啊,整個流民之地就沒幾本典籍,所以儒家學說在這兒就是個笑話,至於道教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是沒人有興趣,飯都吃不飽了,還去修道?只有禿驢的那一套說法,很多人樂意去信,反正這輩子就是投胎來吃苦的賤命,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怎麼著了,可不就只能眼巴巴盯著有來世?這人哪,我算是看透了,只要有丁點兒念想留下,就開始怕死了,就說我蔡浚臣,小的剛才一聽說王爺要留我性命繼續留在青蒼,心眼難免就活泛了。這僧人一來,給流民們日復一日說法祈福,不說讓流民感恩戴德,好歹有了念想,沒那麼自暴自棄,不會只想著這輩子能殺一個北涼甲士就算回本,殺兩個是賺到了。但是呢,蔡浚臣竊以為,光有僧人給咱們搗鼓出個念想還是不太頂用,得來些實在的,尤其是能填飽肚子的。咱們青蒼城以往是龍王府都捉襟見肘,實在沒那本錢去收買人心,可有了王爺的北涼撐腰,不要多,只要每天能在三座城門口各自擺上十來口大鍋,我就不信沒人上鉤,一天沒人來,十天半個月總該有一個?只要有人牽頭,那就攔不住流民蜂擁而至了。骨氣這玩意兒,也許人人都算有些,不過嘛,也分輕重,有人重,不乏有人要重過性命,可更多人還是輕的」

虞柔柔怯生生低眉順眼,輕聲打斷蔡浚臣:「若真是無人敢來,可以讓身子骨孱弱的青蒼甲士去假扮流民。」

蔡浚臣瞪眼道:「婦人閉嘴!」

徐鳳年擺了擺手,對虞柔柔的計策不置可否,示意蔡浚臣繼續。一肚子壞水的後者這回喝酒成了潤嗓子,紅光滿面,顯然是漸入佳境了,「光是用北涼鐵騎碾壓三鎮,流民打是肯定打不過,可以躲,去西域是躲,甚至去北莽也是躲,嘩啦啦一個鳥獸散,也就誤了王爺的千秋大計。持節令哦不,那慕容老兒先前曾說流民夾在涼莽之間,得失是按照雙份來算的,可見對王爺來說用處不小,真給北涼鐵騎逼急了,必然有人一氣之下就投了北莽南朝。小的聽說,南朝西京的廟堂上,確實有大人物想要收流民為己用,不過許多安民政策,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想來是受到了西京內部的阻攔。再說了,流民窮歸窮,也不傻,就怕北莽不安好心,一旦上了南朝的賊船,就要驅使自己去跟北涼甲天下的鐵騎死磕。南朝那些春秋遺民,一肚子壞水比起蔡浚臣只多不少。窩裡鬥,自己禍害自己的本事,這幫子投靠了北莽的兩姓家奴,那都是揣著幾百上千年一代代老祖宗慢慢積攢下來的經驗。一部部史書,可不就是在孜孜不倦傳授後輩讀書人如何不見血地殺人嗎?」

徐鳳年有些刮目相看了,和顏悅色笑道:「別感慨了,說正經事。」

蔡浚臣連忙小雞啄米,點頭道:「蔡浚臣有一策,四個字:分而治之。這個分,分為兩種。一種是地域上的,刨除小的這個狗屁青蒼王,那王爺可以許諾其餘三支兵馬繼續當那土皇帝,但是名義上得歸順北涼。王爺將流民之地增添為一個新州,這就有了刺史,跟將軍兩頂不小的官帽子,像蔡鞍山肯定要嗤之以鼻,但不打緊啊,只顧自己享福不太管別人死活的馬六可,就有可能會心動,何況蔡鞍山不識趣不領情,保不齊他的部下要蠢蠢欲動,如此一來,兩鎮流民的兵老爺們,或多或少就得各懷鬼胎,反正投誠了北涼,到時候萬一真要去沙場上拼死拼活,也是那些手底下當兵做卒的,不是他們當官老爺的,不過這件事,還得王爺你親口跟他們講一講。第二個分而治之,則是針對待罪之身的流民本身。一些是在北涼軍中犯了重罪的棄卒,這夥人,免罪。還有一些人是最近十來年北涼境內的豪橫家族,被趕到了咱們這裡,王爺可以恢復他們在北涼的家產,有官身的,還給他們即可,這要是太瞧得起他們,可以家產減半,官帽子縮水些,往少了小了去安撫。至於那些最早一撥的流民本地人,圍在他們身邊的傢伙,死性不改,人數也最多,但未必就是真的油鹽不進,他們的祖業祖墳不都在北涼境內嘛,准許他們還鄉祭祖便是,見識過了北涼家鄉的繁花似錦,總歸會有人願意落葉歸根的。還剩下些無處可逃只能到流民之地避難的亡命之徒,有中原江湖人士,也有對離陽朝廷恨之入骨的官宦後代,就更好打發了,王爺一紙令下,為其開啟北涼門戶,他們將是最樂意離開流民之地的那撥人。小的還有一事,得斗膽說上一說。王爺志向遠大,兵鋒所指,自是無所匹敵,所以北涼是肯定可以吃下十數萬流民這塊肥肉的,可吃相,還得好一些才行。怎麼個好法呢?一旦招安了三鎮罪民,比如不急於將他們編入邊軍,而是送往相對安穩的陵州,但俸祿,可以很低,比邊境軍伍甚至是陵州軍,都要低出一大截,等他們融入了北涼,本就是彪悍血性耐不住寂寞的人物,大多又沒有牽掛,屆時大概自己就開始想要去邊境撈取軍功了。嘿,說遠了,王爺莫要怪罪,小的這就說近一點的。想要讓分而治之成功,不外乎古往今來所有上位者都喜歡用的恩威並濟。恩惠小的已經說過,給本就當官的官帽子,給餓肚子的一口飯吃,給待罪之身的摘掉罪名,都是王爺的大恩大德;立威一事,不一定王爺像今天這般親自出馬,小王爺帶著幾千龍象鐵騎便足矣!小王爺早已打出了赫赫威名,那可是打殺北莽精兵如割稻穀的無敵猛將!有王爺施恩在前,小王爺鐵騎游弋在後,骨頭硬,卻也硬不到哪裡去的流民,也就順水推舟降了。反正輸給這樣的英雄好漢,也不丟人不是?剩下冥頑不化的那些人,想死的話,就去死唄。從老王爺交到王爺手上的北涼三十萬鐵騎,殺誰含糊了?」

虞柔柔悄悄彎起了眉眼,她時時刻刻都在小心打量那位年輕藩王的臉色,看上去夫君的「胡言亂語」不說能保住青蒼之主的位置,最不濟沒有往更壞的境地下陷。

徐鳳年笑了笑,「你跟某人治理流民的策略有點不謀而合的意思,有他五六分的功力。不過人家從沒到過流民之地,跟你不一樣。」

蔡浚臣連坐著都下意識彎腰,滿臉諂媚道:「小的那都是胡謅的,可不敢跟王爺身邊的高人比較,有十之一二的相似,就都是踩了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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