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站起身,蔡浚臣趕緊跟著起身。
徐鳳年說道:「蔡浚臣,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留在青蒼城給那人打下手,要麼去陵州境內當個肥缺郡守。不過我覺得你還是選後邊的穩妥,就你的那點骨氣,日後遇上生死抉擇,十成十得當北涼叛徒,到時候我肯定要你死。你這種人,當個太平官,勉強能算是一員能吏。北涼缺官,但獨獨不要什麼尸位素餐的清官,你到時候貪歸貪,我不介意,但千萬記得別耽誤了給北涼給百姓做事。貪官,貪多貪少,就一張嘴兩隻手,能吃多少拿多少?何況真正值錢的,也都帶不到棺材裡,豐厚家產都在那裡擺著呢,真要拿這個說事拿這個開刀,北涼邊境的軍力還能上一個臺階,不過徐家還沒山窮水盡到這一步罷了。」
跪下謝恩的蔡浚臣跟虞柔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些發自肺腑的忌憚。
徐鳳年淡然道:「都起來,你們大概還能在青蒼逗留個把月。」
蔡浚臣跟虞柔柔起身後並肩而立,徐鳳年突然對虞柔柔笑道:「我給了蔡浚臣一個郡守,也沒什麼送你的,你的事情,北涼諜報上都有寫,起碼只要你不願意的話,那以後就沒人能讓你脫衣服了。如果有,蔡浚臣又不要臉地答應下來,你來清涼山,我幫你攔著。」
徐鳳年走後,身後傳來一記響亮的耳光,然後是一陣號啕大哭,有虞柔柔的,也有蔡浚臣的。
徐鳳年徑直走出「龍王府」北門,也就等於出了城,城北有座水淺才及膝的小湖,他蹲在湖邊地上,抓起一把沙土,輕輕拋入湖中,怔怔出神。
其實按照陳亮錫原本的計策,頭一件立威之事,就是用兩萬鐵騎血洗青蒼城,殺得青蒼周邊寸草不生,再去談施恩一事。
那馬六可的僧兵其實是徐鳳年跟爛陀山那位六珠菩薩的一樁買賣,馬六可當然不清楚內幕,密教的女子法王做要那爛陀山之主,就得跟手握鐵騎的北涼徐家聯手,徐鳳年則以此掌控西域廣袤地帶。當然,還有解燃眉之急,那就是形成東西鉗制十數萬流民的軍事態勢,再遣以數萬輕騎在南北邊境虎視眈眈,阻止十數萬流民四處流竄。事實上,在這隻大口袋裡的流民,要麼降,要麼死,北莽南朝故意散佈流言說徐驍死前遺言要流民陪葬,其實誤打誤撞,不小心對了一半。李義山死前留下一隻言簡意賅的錦囊,陳亮錫的狠毒策略,與其不謀而合。
可是徐鳳年知道,師父對於這些因為自己而流離失所的流民,是懷有愧疚的,只是從未付之於口,卻都付諸了筆端。
死而無墳的師父的骨灰就撒在了邊境。
生有所養,老有所依,死有所葬。
這就是那個枯槁男人說的「人生三大福」。
在這塊土壤上顛沛流離的十數萬流民,似乎沒能享受到一樣。
撰寫了流民二十年曆史《知秋錄》的李義山,暮年自號「水滸山鬼」。
水滸,在野也。
水邊野鬼。
也許是因為在師父看來,他跟那個攜帶數千奴僕浩浩蕩蕩投身徐家的世家子趙長陵不一樣,跟那個以志在平天下的春秋陽才不一樣,他李義山從沒有走進過廟堂,從沒有跪過誰,歸根結底,他跟這些無家可歸無墳可祭的流民一樣,始終僅是聽潮湖邊的遊魂,清涼山上的野鬼。
徐鳳年向後仰去,閉上眼睛。躺在黃沙地上,雙手擱在後腦勺下。
先前吃了柳蒿師的紫雷,後邊又吃了麒麟真人袁青山的那隻包子。
有些飽啊。
「龍王府」差不多算是翻天覆地,可青蒼城倒是沒有如何大動干戈,對城內流民而言,也就是多了幾百顆亮閃閃的光頭,訊息靈通一些的,知曉有一支八百人的騎隊星夜入城,戍守「龍王府」,這支精銳騎軍一律白馬白甲外帶佩刀攜弩,氣勢雄壯。北涼掌控青蒼已經是既定事實,既然沒有屠城,反而不斷有物資湧入城中,許多平日裡有價無市的稀罕物件,一夜之間就在青蒼雨後春筍扎堆冒頭,大多數流民也就順水推舟地得過且過。也不是沒有出城逃難的百姓,不過門禁寬鬆,沒有任何阻攔,過了些日子,這些有點家底的青蒼權貴默默冷眼旁觀,見城內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又訕訕然返回城中。青蒼除了城門擺鍋送粥,還在大街小巷張貼榜文告示。一個姓陳的北涼年輕士子暫任青蒼城牧,「龍王府」搖身一變,成了新州牧的官邸。北涼不再對青蒼禁運鹽鐵,而且城牧大人開始著手製定戶牒,聽說只要是通過審查的青蒼百姓,將被准許進入北涼道三州最富饒的陵州做生意。有心人都咂摸出了春雨潤物細無聲的感覺、自然是有人悲有人喜,不過這輩子都沒機會再穿上「龍袍」的蔡浚臣反正是很欣喜,北涼王做事就是爽利,北涼都護褚祿山以及經略使李功德兩人手批的官文已經下達整個陵州,他若非還要幫著陳城牧收拾青蒼城的爛攤子,原本都可以拖家帶口趕赴陵州糧倉的黃楠郡擔任郡守。這個郡守可是實打實的肥缺,上任主官宋巖如今貴為陵州別駕,分明是一塊升官發財的風水寶地!蔡浚臣這棵牆頭草有點很好,只要不需要他賣命,之外給了他十分好處,他就能出十分力,半點不含糊。這半旬在城內給人生地不熟的陳城牧鞍前馬後,那叫一個任勞任怨鞠躬盡瘁,原本一個可以君王日日不早朝的土皇帝,這些日子裡就沒有睡過幾個飽覺。轉眼間成為後孃養的青蒼親兵既有怨氣也有驚懼,夾在新主和舊部兩頭中間的蔡浚臣,真是又當媒婆又當新婦,上火得滿嘴冒泡。不過儼然以郡守大人自居的蔡浚臣精氣神不錯,有了盼頭的人物,多半是如此,再短視眼淺,只要讓他看得見前途,就不怕累。
夜幕將落未落,趕在門禁之前,一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一隊白馬輕騎的護送下,單獨走上破敗不堪的城北圍牆,看到束髮成武當黃庭道冠樣式的傢伙就蹲在城頭上,腰懸雙刀,遠眺北方。書生順著刀客的視線往北望去。北莽姑塞州,去年那場一邊倒的戰事,看似是北涼鐵騎出人意料地大獲全勝,可書生心知肚明,只是把北莽打痛了,遠遠沒有讓其傷筋動骨,總體上說是利弊參半:好處在於姑塞州被碾壓得千瘡百孔,烽燧和驛路十去八九,一時間很難讓大股騎軍揮師南下;壞處則是打醒了北莽,南朝幾位軍功顯赫的大將軍會在肚子裡開始重新衡量涼莽雙方的武備戰力,下一次戰事全面拉開帷幕,北涼就再難如此輕輕鬆鬆,以勢如破竹之勢長驅北上。
新任青蒼城牧的年輕人走上前,輕聲道:「見過北涼王。」
徐鳳年轉頭笑道:「亮錫來了啊,這半旬見你實在是忙得焦頭爛額,都沒好意思找你喝酒。」
陳亮錫笑了笑,沒有如何附和,這恐怕也是他跟徐北枳不同的地方。後者跟世子殿下相處也好,還是跟新涼王待在一起,從來都是該譏諷的譏諷該白眼的白眼,從沒有寄人籬下的悟性。陳亮錫則不同,一直謹守本分。當時徐陳這兩位世子殿下的心腹幕僚「分道揚鑣」,徐北枳外放龍晴郡,陳亮錫則在清涼山王府深居簡出,住到了聽潮閣頂樓的偏屋,遍覽群書,所捧書籍,都是李義山遺留下的藏書和筆札。如今北涼的治軍方略,尤其是重新劃分武臣官職,以及按照地理佈置下十四位未來北涼最為炙手可熱的實權校尉,便是出自陳亮錫的手筆。只不過陳亮錫出閣之後被授予全權處置漕糧入涼跟鹽鐵官營兩事,都不盡如人意。前者是離陽朝廷門下省主官坦坦翁桓溫親自出面支著,刻意刁難北涼,陳亮錫輸得並不冤枉,可之後在幽州,即便可以「使喚」手握幽州軍權的皇甫枰,仍是被勢力盤根交錯的「吃鹽」豪橫聯手排擠,至今幾大鹽池的歸屬仍是懸而未決,這讓許多北涼高官都嗤之以鼻,私下很是笑話這個跟北莽世族徐北枳年齡相仿又一同出山的讀書人,丟下一句「果然寒門無貴子」!然後出師未捷的陳亮錫就被新涼王緊急召回,丟到了鳥不拉屎的流民之地自生自滅。青蒼城牧?比得上陵州隨便一個郡守?這不是明擺著貶謫是什麼?再回頭看看徐北枳,都已是北涼文官僅次於經略使的一州主官了!人比人氣死人啊。
徐鳳年換了個坐姿,把雙腿掛在牆外,雙手輕拍過河卒跟繡冬的刀柄,說道:「漕糧那邊已經交付經略使大人親自去跟離陽官油子打交道,至於鹽池公私一事,我知道你的打算,想著文歸文武歸武,給北涼立下新規矩,所以寧願碰牆,也不要皇甫枰插手,一心想要文火慢燉,許久見功,這才沒有半點後患。其實原本就算你到了青蒼,也可以遙領此事,不過我仍是讓你不再插手,一方面是你可能不知道,北莽已經決意先打西線,硬是要搬走北涼這塊茅坑裡的臭石頭。北涼拖不起,時間耗不起,不是你的策略不好,而是大勢所趨,你的人和輸給了天時。再有就是青蒼之重,對整個北涼來說,重要到了許多北涼將軍都沒有想到的地步。像離陽在幾次吃了大虧的戰事之後,國庫告竭,當今天子那會兒被朝野上下罵成了天底下頭一號的敗家子。前個十年,朝廷在許多名臣巨卿的瞎謀劃下,把整條戰線南移了兩百里,裁撤了許多軍鎮塞堡,這當然不是全錯,甚至確實讓離陽朝廷得以喘口氣,慢慢休養生息,南移的戰線也得以越發鞏固,但是為何顧劍棠執意要冒著巨大政治風險,被御史臺以及兵部以外五科給事中扣上窮兵黷武的帽子,也一定要將戰線北推?按照顧劍棠的本意,朝廷這條已經吃掉帝國將近一半賦稅的漫長東線,不是集體北上,而是有選擇地恢復十六個雄關軍鎮,只是哪怕有碧眼兒竭力支援,以及顧劍棠得到總領北地軍政的誥命之後,也不過是建成了六座。再後邊,你也清楚,新兵部尚書陳芝豹這麼一個被趙家天子欣賞的寵兒,也只能去跟各有小算盤的滿朝文武虎口奪食,加上不知如何跟碧眼兒、顧劍棠達成一致,明面上退了半步,暗地裡前進了一大步,裁撤掉新東線一些有重疊嫌疑的次要軍鎮,這才好不容易在舊東線上恢復了‘六後又三鎮’。陳芝豹離任時,加在一起,不過才讓顧劍棠心目中完美的東線大局完了堪堪過半。這九大吞掉金銀無數的新鎮,它們的用處,不是什麼一口氣就讓北莽鐵騎攔在北邊,而是死守,不要臉不要命的死守,試圖做到跟當初王明陽困守襄樊城一個德行。它們的真正用意,是讓抱有速戰速決心思的北莽,知道硬攻不下,一旦繞道而行,他們的補給線就得受到這些軍鎮精騎的騷擾,不說切斷,最不濟會疲於應付,離陽就算前期落敗,一敗塗地,把整個新東線雙手奉上,任由北莽兵臨城下,一路打到了太安城,那也無妨,只要各地藩王勤王建功,到時候有這九座軍鎮遙相呼應,很有希望讓北莽有來無回。當然,很多人覺得北莽大不了就一口一口吃掉舊東線的新軍鎮,可北莽這些年雖然學到了不少中原的攻城戰術,可骨子裡還是遊掠的性格,真要下馬攻城,死傷代價太大了,贏了一時一地的戰役,就輸了問鼎天下的大局。北莽根本上無非就是一個疆域更大的北涼,同樣耗不起時間的,等到西楚復國失敗,離陽收拾了這幫春秋最後的遺臣賊子,不光是中原財力盡在趙室之手,連民心,都也一併拿全了,那個時候的離陽,才是真正走到了巔峰。嗯,差不多大致跟八百年前的大秦,勉強有一戰之力了。」
陳亮錫嘴唇緊緊抿起,沒有作聲。
徐鳳年輕笑道:「知道你心裡頭還有怨言,覺著兩手抓兩不誤,不過你說歸說,我不會聽你的。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青蒼,你說什麼我都假裝聽不見。你做完了青蒼城牧,不出意外接下來就要做流州刺史……」
陳亮錫搖頭打斷道:「我這人眼高手低,自知斤兩,治理青蒼事務就已經很吃力,所以我不會當什麼流州刺史。而且北涼王你也說過,青蒼對於北涼戰線至關重要,更別提囊括青蒼的流州了,我就只會動動嘴皮子,打仗更是外行,而且我很怕死人,因我謀劃而流血,只要我沒看見,還算可以心安理得,可親眼見著視線裡的硝煙四起,身邊有人去死,陳亮錫萬萬做不到。」
徐鳳年嘆氣一聲——認定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死犟性子,跟橘子倒是如出一轍。徐鳳年一臉自嘲,微笑道:「不做就不做,我不為難你,何況我還多了個大魚餌——一州刺史,可是有無數人眼紅的高位。這次整頓北涼軍,北涼道原有三州都讓文官上了位,文人治政,武人統兵,不奢望很快就可以相得益彰,起碼得井水不犯河水,雙方吃相都別太難看,多出這個你不要的刺史,我可以讓給吃了虧的武夫將種,不光是刺史,上上下下都交由他們去佔位置,就當作是安撫一下他們。否則你別看初春校武之後,邊境上一個個安分守己得很,其實不乏大量實權人物還在偷偷戳我的脊樑骨,都在那借酒消愁呢,聽說綠蟻酒可是比往年賣得好多了。」
陳亮錫會心一笑,「這個北涼王的確不好當。也是該用流州的一大堆官職去安撫人心了。現在北涼有大舉任用士子為官的跡象,又是鼓勵士子結社,又是出資創辦各大書院,還讓上陰學宮大先生以及黃裳這些個文壇清流巨擘評點文章,每年從北涼道三州各自評出三篇‘魁文’,幽涼陵奪魁者不論出身寒庶,可以直接躋身流品為官,最低都是正八品,這簡直足以讓那些自認懷才不遇的飽學之士癲狂了。反觀武官集團這批既得利益者少了錢財進項,當權者失去權柄,何止是心情失落,想必殺人的心都有了吧。北涼王身為北涼家主,是時候打一棒子給一顆棗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
陳亮錫不再說話。
這兩人,相逢於江南道報國寺那場曲水流觴,徐鳳年錯過了名聲大噪的瞎子陸詡,好歹沒有再錯過這名被李義山稱之為「只需宏闊其格局」的江南寒士。
陳亮錫站在牆頭,雙手按在粗礪不平的泥牆上,臉色柔和了許多,輕聲笑道:「當年陳亮錫不過是個痴心妄想要‘死諡文正’的瘋子,卻連報國寺的大門都進不去,別說寺內那些席地而坐的風流雅士,就是在寺外遊蕩的紈絝子弟也能白眼死我,成天都只能用木炭畫龍解悶,哪裡能想到突然有一天,就闊氣得不行了,有人給我當一州刺史,我都不樂意做。這人生際遇啊,真是連我這個瘋子都覺得荒唐,有些時候清晨醒來,很想扇自己兩耳光,只有疼了,才相信不是做夢。這不就正在跟一位手握三十萬鐵騎的煊赫藩王聊著閒話,順帶指點江山?一個滿肚子不合時宜的落魄寒士,都能變成滿腹豪氣的大人物?」
徐鳳年被逗樂,玩笑道:「希望咱倆能有個好聚好散,千萬別有讓你陳亮錫生出遇人不淑這種感慨的那一天。」
陳亮錫點了點頭,雙拳緊握,擱在城牆上,「希望能跟北涼王善始善終。」
徐鳳年打趣道:「我呢,名義上已經有兩個媳婦,不像你,還沒成家,如今又到了青蒼當頭麵人物,大可以天高任鳥飛了。」
陳亮錫一頭霧水,「嗯?」
徐鳳年壞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褲襠。
陳亮錫嘴角抽搐了一下,無言以對。
徐鳳年起身跳下牆頭,拍了拍陳亮錫的肩頭,「江湖好漢都說人死卵朝天,活著的時候,得對得住自己的鳥啊。」
陳亮錫一笑置之,沒有跟隨徐鳳年一起走下城頭,而是難得偷閒地站在原地,藉著餘暉,怔怔出神,北眺黃沙萬里。
陳亮錫作為地地道道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士,初來乍到北涼那會兒,很不習慣帝國西北的風土景緻,這裡的暮色總是姍姍來遲,這裡的天空總覺得比南方更高一些,這裡一望無垠的黃沙大漠會讓置身其中的自己感到渺小,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曾經都浸透著鮮血,那些曾經日夜不停如今終於慢慢消散的狼煙,尤為讓這位來自江南的讀書人一聲長嘆。往北,是那個被中原描繪成只知茹毛飲血的未開化蠻人,實則是一個以往任何一箇中原王朝都前所未有的勁敵。往東,一直往東,就是太安城,離陽趙室的居所。此時的離陽,君臣和睦,越發如日中天,以至於喜好讀史的陳亮錫無比確定將來的史書,天子不論是否姓趙,都要被這春秋之後二十年的文治武功折服,後人都要心生嚮往。離陽又一次開闢盛世,有著以勤政和寬容著稱於世的一位明君,圍繞在他身邊的名臣系列中,名單上有一大串足以讓後世心顫的重臣名士:張鉅鹿,桓溫,姚白峰,盧道林,顧劍棠,陳芝豹,盧白頡,盧升象,納蘭右慈,趙右齡,殷茂春……更有武帝城的王仙芝,西楚最得意的曹長卿,上陰學宮的齊陽龍。這些人物,一同在春秋廢墟上熠熠生輝,氣象之鼎盛,八百年來獨有。
陳亮錫下意識去找尋徐鳳年的身影,比他還要年輕好幾歲的北涼王早已遠去。
這個人。
真的能天高任鳥飛?
都說梧桐樹能引來鳳凰棲息,其實梧桐喜陽光不耐陰寒,萌芽尤其孱弱,很難想象在北涼這種地兒能有成活的梧桐樹,不過既然是生在清涼山先前世子殿下的私宅院落,就等於投了個好胎,不但活了下來,還異常的枝繁葉茂。只是梧桐院裡的梧桐樹長勢喜人,這棟院子裡卻有了幾分陰鬱的悽悽慘慘慼戚,大概是清明臨近的緣故,地下之人太念著地上人,於是梧桐院就有人悄無聲息死了,是批朱女翰林裡的黃瓜。這位二等丫鬟,姓名早已被人忘記,世子殿下第一次遊歷江湖後返回,喜好吃黃瓜的老涼王嫡長子就給她取了個「黃瓜」的惡俗綽號,當年她還抗議來著,後來被喊習慣了,也就幽怨著接納了。黃瓜的死,突兀而莫名,死在了新涼王恰巧不在清涼山的空當,讓許多人都措手不及。梧桐院以外的王府清客僕役,根本不敢碎嘴,就算是院子裡頭,也都噤若寒蟬。掌管梧桐院大小軍機事務的徐渭熊沒有作聲,喪葬從簡,草草了事。
徐鳳年輕車簡從流民之地回到王府,依舊沒有去那座越來越少去的梧桐院。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在聽潮湖上的涼亭找到他,交給他一封黃瓜自盡前親筆手書的遺書。徐鳳年接過後沒有看一眼,就丟到湖中。輕輕薄薄的一張沉檀色花箋,落在了湖面上,浸透溼潤後,就緩緩沉下湖面,甚至沒有驚起半點漣漪。遺書跟那女子都是如此,輕飄飄的,彷彿說沒就沒了,無足輕重。徐渭熊平靜告訴徐鳳年,黃瓜寫完信後,在屋裡用一雙筷子刺透脖子,伏案而亡,很古怪的死法,第二天拂曉時分才被喊她去主屋批紅、同為二等丫鬟的白酒發現。徐渭熊還說在信上,黃瓜承認了她自幼便是朝廷安插在北涼的趙勾密諜,這輩子有過兩次背叛:一次是這回殿下去孤身涉險闖入流民之地,上一次是洩露了北莽的行蹤路線。信的末尾,說她希望殿下能活著回來看到她的遺書,還說下輩子還想服侍殿下,再不會如此人不人鬼不鬼了。
徐鳳年神情平靜,看不清悲喜,徐渭熊亦是淡然說道:「北涼鷹隼分家,梧桐院跟褚祿山的諜報有了內外之分,我當時就知道你已經察覺到梧桐院有內鬼,希望她們可以收斂一點,見好就收,當是給了她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只不過你該知道一點,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根本就沒法子回頭,談不上什麼惜命不惜命。女子命薄,何況還是個女諜子,她畢竟還能自己決定何時死,怎麼個死法,死之前也沒遭罪。以前那場春秋不義戰,被從戰火硝煙背後挖出來的女諜子,沒誰有她的福分。」
徐鳳年嘆了口氣,狠狠揉了揉臉頰,言語從指縫間透出,略顯含糊不清,「還有個跟北莽有牽連的諜子,隱藏得更深,是誰?沒有她的洩密,別說驚動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的大駕,連洪敬巖都不可能跑去青蒼城截殺我。這兩人踩點踩得恰到好處,顯然是經過北莽智囊精密推演的,貌似她比黃瓜那丫頭要臉皮厚很多啊。」
徐渭熊反問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梧桐院有這份隱忍和心機的,能有幾個?」
徐鳳年放下手,雙手籠袖,轉頭望向湖面,輕聲說道:「我這就去見一見她。姐,你幫我準備兩杯酒。」
徐渭熊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作聲。
梧桐院二等丫鬟都有自己的私屋,各有各的韻味,又以王府小國手綠蟻的屋子最為雜玩眾多,屋內擺放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件,藏書反而不多。她精於弈棋,卻沒有棋墩,不見一顆棋子,要下棋,她都是跟當年的世子殿下直接在主院裡手談,總能殺得徐鳳年丟盔卸甲,從不見她手下留情,便是對上神乎其神首創十九道的二郡主,心有靈犀之時,偶爾也能鬥上個旗鼓相當,足見綠蟻聰慧至極。大概是慧極必傷的緣故,綠蟻也是梧桐院丫鬟裡身子骨最弱的一個,好在徐鳳年是個對身邊人物都大手大腳的敗家子,便是武當山老真人宋知命送來王府的珍品丹藥,也常年定期送給綠蟻拿去溫養身體。今天梧桐院不是綠蟻當值批紅,屋門沒有掩上,她獨坐在視窗,看著窗外泛綠的梧桐樹,嘴角噙笑。當她聽到敲門聲,轉頭看到一手提了一杯酒的世子殿下時,笑意盈盈站起身。梧桐院的女子,大抵都還喜歡把這個溫柔英俊的年輕男子依舊視作她們的世子殿下。徐鳳年走到視窗,擱下兩杯酒,順著她先前的視線望向綠紗窗外。綠蟻從不在意那些尊卑,反正梧桐院也不怎麼講究這些規矩,她輕輕坐回椅子,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身軀傾斜,抬頭看著他。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這個男人始終在盯著北涼,在看江湖和江山,她就只能看著他,看他的側面或是背影,至多是下棋時對飲時,才能看夠他的正面。
綠蟻柔聲笑問道:「黃瓜是個傻瓜,殿下,你說是不是?」
徐鳳年沒有轉移視線,點頭道:「這個院子裡,她一直是最笨的那個,字寫得最醜,下棋最臭,古箏也彈得沒甚靈氣,每次都被你們慫恿去觸黴頭,去刺魚幼薇,去刺裴南葦,去刺陸丞燕,四面出擊四面樹敵,背了黑鍋還覺得自個兒義薄雲天,是頂天立地的女俠,我每次都是想罵她幾句都不知如何開口。拐彎抹角地罵,她保準兒當成是誇她;罵直白了,那還不得哭死。最笨的一個,成了諜子,到頭來真的是笨死了。所以我不怪她,因為她就是個傻丫頭,何況在離陽泱州那邊她還有爹孃健在,是迫不得已。那你呢,從來都是院子裡最聰明的一個,我姐說了,你在北莽無親無故的,為什麼還樂意給蠻子賣命效死?好玩?你要是早些倒戈,安安心心做你的北涼女子綠蟻,誰能來梧桐院殺你?種涼?慕容寶鼎?還是洪敬巖?後頭兩個,天下十大高手,一起被你喊去青蒼城,不一樣沒能殺掉我?我實在想不明白。」
綠蟻平靜說道:「殿下,要不咱們喝著酒聊天?哪杯是殿下的,哪杯才是奴婢的?就當給奴婢踐行了。奴婢比黃瓜膽子大,城府更深,心底一樣念著殿下能活著回家,不過奴婢更想著能跟殿下再說上話,黃瓜她就不敢,不但笨,還是個膽小鬼。」
徐鳳年輕聲冷笑道:「真的已經是鬼了。趕在清明前,挺好。」
綠蟻搖了搖徐鳳年的袖口,眼神迷離,跟他對視,這名秀外慧中的女子喃喃自語道:「大家都是女子,我憑什麼是丫鬟,憑什麼見著殿下就得自稱奴婢,憑什麼一輩子只能遠遠看著你?我不笨,我也敢殺人,更能筆下殺人紙上害人。我也有名字,我也想嫁人,我更想相夫教子,我有太多的想法。最大的一個想法,殿下知道是什麼嗎?記得殿下從京城回來,跟我喝酒,說了很多醉話,說了有關夢想的很多閒話。說喪家犬的夢想,就是有個家;說過河卒子的夢想,就是過了河能回頭;說劍客的夢想,就是進江湖有劍出江湖還有劍;還說過你不想有人因你而死,不想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需要你去清明上墳。所以我的夢想,就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真真正正看著我,就像現在這樣。我死了,你才能記住我,活多久,就恨我多久。」
徐鳳年抖回袖子,不讓她攥住。
綠蟻撥出一口氣,嫣然笑道:「奴婢說完了,也可以死了,殿下可以走了,別汙了眼睛,我不想臨死還讓殿下多出一樁愧疚。」
徐鳳年徑直轉身離去。
徐鳳年離開屋子沒多久,屋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輪椅吱吱聲。綠蟻沒有轉頭去看那個比自己更冷漠也更聰明的女子,彎腰伸手握住一杯酒,「是二郡主準備的綠蟻酒吧?」
綠蟻沒有去看輪椅上坐著的女子,後者同樣沒有看向綠蟻,神情寡淡。
綠蟻輕輕呵了一聲,「那就沒兩樣了。」
綠蟻真的很聰明,如果是殿下親手準備的兩杯綠蟻酒,一杯是鳩酒,但另外一杯自然是法外開恩的尋常綠蟻酒,綠蟻是死是活,得看天命。可如果是二郡主徐渭熊賜下的兩杯酒,註定只會是揹著世子殿下送來兩杯毒酒,因此她喝下哪一杯都一樣。
綠蟻隨手拿起一杯綠蟻酒,一飲而盡,快到還沒有嚐出滋味,就又拎起第二杯酒,還是仰頭一口灌入腹中。既然是死,多喝一杯酒,總是賺的,以往那麼多次跟二郡主下棋對弈,寥寥幾次獲勝,正是靠她一點一滴的優勢積累。
綠蟻坐回椅子,靜靜等死。
許久過後,綠蟻皺了皺眉頭,只聽到徐渭熊冷冷說道:「我的確幫你準備了兩杯毒酒,我也猜到他會又給你換掉兩杯。他想著讓你飲盡一杯酒,覺得自己僥倖偷生,然後離開北涼,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躲起來,可以心安理得活下去。可我不會讓你這麼舒舒服服離開這座院子,我就是要來逼著你喝光兩杯酒,讓你這頭養不熟的白眼狼,清楚知道到底是誰虧欠誰!他不想你死,又想讓你舒服活著,我沒那麼好的心腸,除了老死,你就別想死了,我會讓幾隻精銳遊隼跟著你一輩子……」
一個嗓音打斷兩個女子的針鋒相對,「行了,姐。」
徐鳳年折返回來,推著輪椅離開。
徐鳳年推她去了清涼山上,一起俯瞰涼州城,輕聲說道:「我最後那點耐心也磨光了,所以姐你放心,以後我不會還這麼菩薩心腸。娘以前說過,誰都不是生來就該遭罪的,一個男人就算不能善待女子,也不可以去隨意禍害,得把她們真的當人看。如今梧桐院清淨了,我也沒了後顧之憂,這回你就當我做了次了斷,最後跟你任性一次,姐,咋樣?」
徐渭熊嗯了一聲。
徐鳳年訝異笑道:「姐,你怎麼這麼講理了,我不太適應啊。」
徐渭熊腦袋往後一撞,狠狠撞了他一下,平淡說道:「我是見你當上北涼王之後,去後山機造局的次數超出了我的預估,才破例準你任性一次。」
北涼機造局,就建在清涼山後山的山底。
正是這個不起眼的機構,給北涼鐵騎製造了天下最好的戰刀,最好的鐵矛,最好的弓弩,最好的鐵甲。
每一柄戰刀每一根鐵矛每一張弓弩每一具鐵甲,只要比別人好上一點點,但加上一個三十萬鐵騎,累積出來的隱性優勢,是何等巨大而驚人?
北涼最吃金銀的地方,除了養兵的軍費,就是機造局出爐的大規模軍械。
鎮守帝國西北門戶的第二任北涼王,對此的重視程度,猶勝舊王,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病態地步。
徐鳳年眼神堅毅,伸手做出一個弓箭拋射手勢,沉聲道:「我要跟北莽、離陽講一個徐驍當年定下的老道理: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在北涼弓弩的射程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