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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1卷 第一章徐鳳年履新主簿,碧山縣歹人劫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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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希濟登山吃力,氣喘吁吁,似乎置若罔聞。曹長卿望向洛虎丘山腳的滔滔廣陵大江,微笑道:「謝西陲,你說說看。」

謝西陲是個身材消瘦的年輕人,比起呂思楚也就大上個四五歲,緩緩道:「如此一來,咱們兵力就太散了,正中了盧升象的下懷。得一時一地之利,卻有損中原大局。這是離陽朝廷設下的一個圈套,誘餌是春秋那幾個亡國的遺民反覆,讓我們以為有機可乘,事實上打仗這種事情,能跟趙室麾下真正精銳的虎狼之師一較高下,東越、北漢、南唐,都差得遠,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後更別提了,也就咱們大楚還有戲,既然連打仗都靠不住,就更別奢望他們能成大事了。爭天下這種事,光嘴上喊喊,並無裨益。」

裴穗被一個比自己更年輕的傢伙當面反駁,卻沒有惱羞成怒,而是陷入沉思。

在一行人中獨獨出身寒庶門第的謝西陲並無絲毫怯場,停下腳步,伸出手指,從西劃到東,沉聲道:「按照南唐第一名將顧大祖的形勢論,由於天下地理形勢大體為西北高東南低,山脈水道又多呈東西橫列,因而使得南北對峙,往往是北勝於南,尤其是東南兩方被大海遮蔽,缺乏迴旋餘地,又地處低地,不易仰攻,多居守勢。許多南方偏安政權都喜歡憑藉大江大河,以舟師水戰阻遏北地騎兵的陸爭。但是位於南北中段的廣陵道,又不太一樣,既有守江的天然優勢,也有地理形勝跟兩淮重鎮唇齒相依的可貴基礎,因此若是守江不成,可以退而守淮,實在不行,依舊還有守河這條最後的退路,不至於一潰千里。既然咱們有這樣的地理優勢,又有人和,就不該浪費了。就兩件事,一件事是打人,直接集中兵力,尋找機會,一舉擊潰盧升象、楊慎杏、閻震春,一錘定音,要打,就要直接打散他們的軍心士氣。第二件事就很輕鬆了,捱打,守河有四大重鎮,守淮有六地,如今俱在我們之手,任由那些藩王親軍來打就是了,就憑他們?」

曹長卿既沒有說謝西陲說對了,也沒有說其說錯了,只是輕聲笑道:「繼續說,知道你小子有‘謝半句’的綽號。」

謝西陲點了點頭,說道:「捱打一事,非是謝西陲小覷天下英雄,委實是我大楚佔盡優勢,不足為慮。當初徐家鐵騎浩浩蕩蕩南下,咱們守江大將叛變,但是守淮守河兩道戰線,仍是讓徐驍吃足苦頭。妃子墳死戰,大戟士據守景河,再到西壘壁決戰,加上夾雜其中的許多中小戰役,哪一場不是打得只剩骨頭不剩肉?那時候幾乎到了今天徐驍給褚祿山三千兵馬他就能當天把所有人打光的地步,如果不是陳芝豹的將兵之法到了錙銖必較的化境,如果不是大局觀極好的袁左宗能接連打贏幾場關鍵性的硬仗,徐驍未必能以蛇吞象之勢一口吃掉西壘壁……」

年輕人說到這裡,老太師孫希濟突然感慨道:「可惜歷史沒有如果不如果,成王敗寇,泱泱大楚成了亡國西楚,離陽一躍成為天下共主。其實那時候大楚看待離陽,就如同現在的離陽看待北莽,一樣都是未開化的蠻子,穿上士子衣冠,依舊不值一提。」

謝西陲敬重老太師,靜等片刻,見老人應該沒有下文了,這才繼續說道:「如今離陽與咱們大楚大戰將啟,趙室人心不足,自以為勝券在握,一心兩用,要同時在兩副棋盤上下贏,一個是下贏咱們,一個是下贏天下。咱們其實不用如此多事,離陽想要借大楚的刀去殺人,將春秋遺民僅吊著的那口氣也掐掉,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握牢這柄刀,所以我們出刀要快、準、狠。太安城說到底就只有兩座屏藩,一座是顧劍棠的老舊勢力,早已北遷兩遼邊關,一座是以盧白頡、盧升象兵部雙盧為首的新生勢力,顧劍棠受制於北莽,而盧升象羽翼未豐就領兵南下,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裴穗皺眉道:「盧升象本就是廣陵春雪樓的老人,對我們並不陌生,就不會藏有應對之舉?」

謝西陲搖頭道:「盧升象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做到是另外一回事,就說一個兵部,他盧升象不過是左侍郎,連尚書都不是,如何節制楊慎杏、閻震春這些春秋功勳老將?何況……」

裴穗笑道:「謝半句,下半句不用你說了,我知道了。趙家天子自負無比,未嘗不是有意讓我們嚐到一點甜頭。如你所說,幾支藩王之師都是魚餌,既然離陽朝廷膽敢存有這份輕視心思,我們不妨大大方方順杆子往上爬。」

謝西陲會心一笑。

孫希濟走入烽燧,登上樓梯,來到頂點,眺望山腳滾滾東逝水,除去曹長卿、姜泥,其他人有意無意都退遠了。

老人淡然道:「朝廷讓我回到這裡當廣陵道的經略使,無非是四個字:請君入甕。」

曹長卿輕聲道:「逐鹿山勢力,還有黃三甲在廣陵道周邊的諜子,都為我們所用。」

老人轉頭望向這位儒聖,愴然道:「長卿,大楚拖累你了。」

曹家龍鯉最得意,年少入宮之後,師從國師李密,更是頭秀於大楚皇宮,之後十數年籍籍無名,始終做個君王侍臣的棋待詔,如同伶人。大楚覆滅後,若不是這位曹官子以一人力敵太安城,誰還能記得大楚仍有人在?!

曹長卿搖頭道:「老太師,你當知我所求,知我無憾。」

老人雙手撐在牆磚上。

洛虎丘烽燧一名正當值的年輕烽子給這麼一大幫大人物站在頂樓,只得手持大戟,縮在角落,但是壓抑不住滿腔的激動。老太師,曹官子,還有公主殿下,原本只要見著任何一個,這輩子都算值了啊!

當腰間佩劍的烽子看到那紫檀劍匣女子朝自己走來時,一時呆若木雞。

以御劍太安城名動天下的絕美女子輕輕伸指,烽子佩劍出鞘,落在她手上,她凝視著那柄才從武庫搬出重見天日的舊劍,用手指抹去幾絲常人難以擦拭出的鐵鏽,叩指一彈,佩劍發出一串叮咚聲,如同悅耳風鈴。

烽子都不知道如何從公主殿下手中接過的佩劍,整個人都魂不守舍。

孫希濟和曹長卿相視一笑。

姜泥輕聲道:「我去西壘壁再看一眼。」

曹長卿點了點頭。

年輕女子雙指併攏,向前一抹,大涼龍雀鏗鏘出鞘,她站在劍身之上,飄然欲仙,御劍墜下,然後一個急轉,沿著大江水面,趕赴西壘壁古戰場遺址。

呂思楚快步走到樓邊,痴痴望向那抹身影。少年早就在江南那山清水秀的紅鹿洞見過公主殿下,不過記得那時候的姜姐姐練劍憊懶,境界也算不得高深,她只學了御劍這一門神通,可御劍當空,也高不過地面幾尺,還搖搖欲墜。少年只知道姜姐姐去過一趟北涼北莽,境界便一日千里,他根本就拍馬不及,以前就需要仰視高高在上的她,覺得以後更是如此了。少年嘆了口氣,不知道姜泥姐姐以後會喜歡怎樣的男子,反正不會是他呂思楚的。

孫希濟突然壓低聲音,憤憤不平道:「那徐家小兒何德何能,配得上我們公主殿下!」

曹長卿眼神溫柔,輕聲說道:「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老太師仍是氣不過,冷哼一聲。

曹長卿有句話放在了心底。

徐鳳年,若是我曹長卿有朝一日由儒轉霸,一生之中兩次躋身陸地神仙境界,仍是無法保護公主殿下,你可莫要讓我失望!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縣衙便是如此。禮制仿三省六部,碧山縣就有三門六房。三門中皂門即為胥吏扎堆之處,皂吏皂吏,便出於此。至於巡門捕門,如今北涼錦衣遊騎的根子就在巡門,而捕門出捕快,通俗易懂,市井巷弄的三歲稚童也知。至於六房職責,就碧山縣而言,縣令馮瓘獨佔吏戶工刑四房,只留給縣丞左靖一個形同虛設的禮房,縣尉白上闋還算撈到一個油水頗豐的兵房,至於三門,馮瓘更是攬入懷中,視為禁臠,尤其是皂門,更是唯馮縣令馬首是瞻,尤其讓左靖難堪,其實徐鳳年這個主簿,原本才是理當手握皂門,不過馮瓘連縣丞左靖都打壓排擠得不留情面,哪裡會顧及「徐奇」的顏面,只是徐鳳年的心思本就在觀察一縣衙門的運作環節上,至於他這個半吊子主簿到底有無權柄,無關緊要。

雖然他這個不成氣候的主簿無心爭權奪利,不過閒來無事,還是會在縣衙三門六房轉悠轉悠。刑房獄中就監押著十幾名罪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無力養老故意惹事進來蹭口飯吃的老頭子,有拐賣人口的販子,有鬥毆尋釁的青壯地痞,也有偷竊女子兜肚給扭送入獄的最下等採花賊,但是十幾人中,就只有一個花甲老人給銬上枷鎖,枷是大枷,鎖是重鎖,加在一起得有三十四斤重。徐鳳年特意翻閱過刑房的獄訟檔案,竟是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後來是請刑房頭目喝酒,好不容易才套出話來,只知老頭姓沈,是個在河州兇名在外的江洋大盜,好像是做一樁掉腦袋的大買賣,得手後分贓不勻,去年在幽州青案郡那裡給黑吃黑,身負重傷,流竄到了本縣,這一關就是大半年,原本就該在今年初春押解郡城去問斬,只是幽州那場變故,碧山縣新人換舊人,就給拖延下來,至於為何沒有在刑房入檔在冊,當時那個刑房小頭目就算並未醉酒不清,依舊語焉不詳,眼神閃爍。

徐鳳年反正無事可做,三天兩頭就來牢獄待著,拎壺綠蟻酒,捎帶些零碎醬肉吃食,搬張椅子坐在過道中間,跟兩邊經受牢獄之災的傢伙們閒聊,到後來,除了那名沈姓大盜,所有蹲大牢的難兄難弟都跟他這個吃飽了撐著的主簿討要過綠蟻酒喝,徐鳳年也少有拒絕,一來二去,竟然廝混得如同酒肉朋友一般。那個沈老頭倒是一直冷眼旁觀,偶爾睜眼看來,精光四射,用刑房當差的話說就是這老不死的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有殺氣,陰氣重。

身體乾瘦的老傢伙每次勉強撐開眼皮子,嘴角都有陰惻惻的冷笑,望向那個坐在牢獄外的年輕主簿,好似給他騰出手來,一隻手就能把那顆腦袋從肩膀上拔下來。每當這種時候,這名碧山縣唯一一位重犯隔壁獄室的中年男人,就都有些儘量掩飾的憂心忡忡。漢子姓王,是個瞧著就很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子,好像是惹惱了碧山縣的大族,被拾掇得傾家蕩產不說,還給丟進了牢房,這半年裡那大族子弟來過兩次,次次冷嘲熱諷,還陰險至極地揚言肯定會幫忙養活那漢子的妻女,便是牢獄中的一些犯人,也覺得這傢伙未免太悽慘了點,還不如一頭撞死來得一乾二淨。仇家在外邊享受母女花,你這位兄弟難不成跟那些睡覺時候經常從臉上爬過的老鼠訴苦?怪不得生了一雙眉尾下垂的八字眉,看著就是吃苦遭罪的命。

今天徐鳳年又坐到牢房跟那些犯人閒聊,昨天剛領到俸祿,大半都給裴南葦收繳,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只餘下些瑣碎銀子,說是一月的酒錢,自己看著辦。不過如今風水輪流轉,在馮瓘分給主簿一個工房後,多是縣丞左靖請徐鳳年喝酒,因此徐鳳年手頭反而不似以往拮据,不過碧山縣職掌屯田水利的工房,就只能撈些蚊子腿上的肉,不值一提,重要的是馮縣令破天荒主動示好主簿,這讓縣衙雜役都高看了主簿一眼。不過左靖在一次喝酒,有意無意提點過蒙在鼓裡的徐主簿,匹夫懷璧,千萬要小心引狼入室啊。徐鳳年假意渾渾噩噩,左靖以為這小子鬼迷心竅,也就等著看笑話。

徐鳳年拉來兩名早已關係熟稔的獄卒,三人一起就著熟肉下酒,若是有犯人眼饞,就也讓獄卒送去些酒肉。等到一位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拿香囊遮掩著鼻子走入牢房,就難免有些訝異:過道中坐著三個喝酒吃肉的,犯人大多坐在靠近廊道的監牢木欄邊上,大夥兒歡聲笑語,葷話連篇。公子哥皺了皺眉頭。徐鳳年拿起一隻酒杯,拿袖口擦了擦,笑著舉起杯子,詢問要不要來一口綠蟻。這名世家子斜眼了一下,不理不睬。兩名獄卒知根知底,悄悄朝主簿大人丟了個眼神,然後指了指姓王的犯人。徐鳳年會心一笑,點了點頭。年輕公子徑直走到那個莊稼漢子所在牢外,正要開口說話,在這傢伙傷口上撒鹽,就有四名健碩捕快押著兩位年齡懸殊的犯人進來。年長的賊眉鼠眼,年紀輕的衣衫襤褸,不過生了一雙英氣勃發的劍眉,使得他哪怕滿臉汙垢,也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只覺得跟這座大牢格格不入,不過他的步子稍稍慢了,就給捕快一拳擂在後背上,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年長的共犯趕忙攙扶,給幾位捕快老爺賠著笑臉。徐鳳年笑問道:「犯了什麼事?」

四名捕快跟縣令馮瓘、縣尉白上闋走得比較近,對於這個主簿一向不放在眼中,不過或多或少都在官場上積攢了些人情世故,為首一名捕快頭領,擠出不冷不熱的笑臉道:「回主簿大人,是兩個不入流的毛賊,賊膽包天,偷東西偷到朱老夫人的宅子裡去了,沒被當場打死都算上輩子積下的福氣了。」

說完之後,這名捕快快步走近那個用香囊遮蔽牢獄惡臭的公子哥,笑臉謙恭道:「這不是郡城的宋公子嘛,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宋公子儘管放心,那個不長眼的貨色,兄弟們一得空兒就會招待他,保管他生不如死……」

氣質陰柔的公子哥掏出一隻錦緞錢袋子,隨手丟給捕快頭目,輕聲道:「別真弄死了,事不大,就是麻煩,本公子不怕事,只怕麻煩。」

發了一筆橫財的捕快嘿嘿笑道:「兄弟們有數的,每次揍他,都墊上兩三層棉布,都見不著傷痕,都是內傷。」

公子哥環視一週,視線最後落在姓王的漢子身上,伸手指了指,笑道:「這倆毛賊,要不就丟進這裡。」

捕快毫不猶豫道:「這有何難。」

公子哥轉頭望向那兩個小偷,笑眯眯叮囑道:「你們進去後,多照顧照顧那位老住客,照顧好了,自然有你們的大酒大肉。」

尖嘴猴腮的老毛賊嚥了咽口水,瞥了眼主簿大人的那張小酒桌,怯生生問道:「這位爺,咱們能先賒欠幾口酒不,小的肯定一住進去,就跟公子的舊識好生套近乎一番。」

公子哥望向徐鳳年,在他看來,這種小事,一個下縣的主簿,不會也不敢拒絕,就算是才在碧山縣履新的外地人,也該知道胭脂郡郡城宋氏的名頭。只是他很快挑了挑眉頭,眉宇間浮起一抹陰沉戾氣,那年輕主簿竟然伸手輕輕覆蓋在酒杯上,擺明了是不給他面子!那多半喝不到酒的老賊看到這一幕,偷著樂,既然無意間煽風點火了一次,讓一個當官的跟一個大紈絝起了嫌隙,比起痛快喝酒也不差。宋公子嗅了嗅香囊碎屑檀片的幽香,陰森森一笑,「好,沒想到碧山縣還有我宋愚請不動的人物,領教了。」

從沒有跟徐鳳年如何搭訕過的王姓中年漢子抬起頭,對這位絲毫「不識官場旨趣」的主簿感激一笑。

胭脂郡宋氏子弟宋愚徑直走出牢房,捕快在把兩個毛賊推入牢欄中後,也大踏步離去,在徐主簿惹上宋公子後,連身為下屬該有的告辭一聲都省略。

無意間樹敵的徐主簿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牢房,那大枷在身的重犯老頭兒突然咧嘴笑道:「姓徐的小子,你這個官當得有意思,老子喝你幾杯酒,不嫌髒了嘴,來,給老子拿酒來。」

徐鳳年無動於衷,走出牢房,把酒肉都留給獄卒。

老傢伙嘴上罵罵咧咧,眼睛卻跟兩位新鄰居對視上了,各自點頭。

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徐鳳年在工房當值,工房與刑房同列卻不同排,要更靠後些,不過離著監牢不遠。別看碧山縣是個不值一提的下縣,但是巡門捕門跟刑房雜役多有好手,源於碧山縣轄境大,是非多,而衙門名額就那麼點,沒點真本事來蹲茅坑,這座茅坑早就給那些歹人折騰得臭氣熏天。縣衙前任那一撥官老爺還算拎得清輕重,殺人放火的案子若是堆積太多,就不是面子上過不過得去的小事了。工房就徐鳳年一個人,他突然站起身,倒了一杯酒,端酒走出屋子,「湊巧」撞到四人從牢房大搖大擺走出,都穿著不甚合身的獄卒衣服,瞧著有些滑稽可笑。徐鳳年「一臉茫然」愣在當場,正要出聲,就給那名脫去枷鎖束縛的重犯老者快步如奔雷,一拳砸在額頭上。主簿大人倒飛出去,在重重墜地之前,又給那驟然出手的悍匪大步流星趕上,抬腳擱在後背,輕巧卸去勁道,主簿大人的身軀悄然落地,無聲無息。老人乾枯十指交錯擰動,嘿嘿笑道:「許久沒動一動筋骨,一下子沒忍不住,差點就誤了金蟬脫殼的大事。」

老人身後三人有倆毛賊,還有那個身世悽慘的王姓莊稼漢子,後者見到這個場景,有些於心不忍,前兩位則神情冷漠,其中年輕人走上前,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碧山縣主簿,輕聲道:「沈前輩,此人有官身,不妨擄走當人質,碧山縣的夜巡一向嚴謹,比較棘手,若是中途出了紕漏,也能有張護身符,等進了山,再殺不遲。」

老人想了想,對那個莊稼漢子招手,說道:「王實味,你就還有些氣力,背上此人,跟老夫一同進山,以後你要尋那宋氏子弟報仇雪恨,輕而易舉。」

常年一臉苦相的莊稼漢子悶不吭聲,背起徐主簿。

四人加上一個被打暈過去的主簿,熟門熟路,劫獄的年輕人開道,遇上聲響便停步藏身,實在躲不過,就躍上牆頭,輕功了得,唯獨王實味徒有幾斤蠻力,談不上武藝身手,都是被姓沈的老人輕輕一抓肩頭,就捎帶上兩三丈高的牆頭,這大概就是尋常老百姓所謂的飛簷走壁了。一行人有驚無險離開縣衙,碧山縣城並無深壕高牆,今夜也沒有遇上一隊巡城士卒,就這麼輕鬆愜意遠遁。在一處僻靜小路,有三騎黑衣人接應,帶了三匹無人騎乘的馬,老者腳尖一點,便落在馬背上,四下無外人,朗聲笑道:「劉煜,你與王實味共乘一騎,順便宰了那主簿,拋屍荒野即可,就當老夫留給碧山縣一份臨別贈禮!」

莊稼漢子壯起膽子說道:「這位主簿人不壞,老前輩是不是手下留情?」

老人嗤笑道:「是不是好人,人心隔肚皮,難說,但既然是個好官,怎麼都該死!王實味,你哪來的婦人之仁,狗改不了吃屎!活該你妻女被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大族子弟凌辱欺侮,換成老夫,就算沒有這一身把式,也能宰了今日那個拿香囊的娘娘腔!」

漢子默不作聲,欲言又止,見著被老前輩稱呼為劉煜的年輕人走來,一咬牙,挪了挪腳步,退後幾步,似乎打定主意護住揹著的年輕官員的性命。

老人看在眼中,皺眉道:「王實味,老夫順手帶你出獄,是念你也是個可憐人,不要得寸進尺。老夫脾氣確是比年輕時候好了千百倍,可江湖同輩贈予的‘剜心手’綽號還在。你再不放下那主簿,劉煜要連你一併殺了,老夫也不會上心。何況想要在仙棺窟找個位置坐下,就得殺個人當作投名狀。老夫最後給你一個機會,要麼陪那狗屁主簿一起下黃泉,要麼親自宰了你背後那小子,風風光光上符籙山,老夫跟山主窟主都有些交情,也能替你說上幾句好話。否則你就算上山,也沒人當你是棵蔥。自己掂量掂量!」

老實本分的漢子天人交戰,猶豫不決。

碧山縣牢獄出了這檔子禍事,很快就驚動了披衣起床的縣令縣丞兩位大人。馮瓘臉色陰沉,二把手的縣丞左靖則面無表情,心中竊喜,讓你馮瓘大權在握,姓沈的重犯逃脫且不說,畢竟起先便不曾記錄在案,還能亡羊補牢,可那姓王的,是給郡城地頭蛇的宋氏子弟惦記上的貨色,否則也不至於耗費財力用郡城大牢弄到小小碧山縣這邊,你馮瓘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以後還奢望升官去胭脂郡郡城?就算僥倖去了,就不怕宋氏給你穿小鞋下絆子?屋漏偏逢連夜雨,聽到下人稟報宋愚連夜造訪縣衙,左靖微微偏過頭,盯著堂上粗如嬰兒手臂的大紅蠟燭,有些難以掩飾的開懷笑意。只是左靖很快就笑不出來,因為高門子弟宋愚在要求遣散縣衙雜人後,只留下縣令縣丞兩位父母官,這才斂去倨傲神情,抱拳說道:「宋愚先前冒犯兩位大人,還望海涵。那綽號「剜心閻王」的沈厲乃是幽州在逃多年的匪寇,宋愚曾在胭脂郡刑衙掛了一個身份,王實味則是青案郡的捕快大頭領,一切謀劃,都是想要故意放虎歸山,查出那符籙山的老巢。除了王大人,還有白縣尉,請來了弱江都尉的精銳斥候以及一百輕騎,到時候只需與王大人裡應外合……」

這時候,衙門大堂走入一個拎著食盒來送夜宵的女子。

宋愚有些愕然,這女子姿色絕美是生平罕見不去說,為何可以直入戒備森嚴的衙門重地?便是哪位官員的家眷,也不該如此莽撞啊!

縣令馮瓘和縣丞左靖心情不約而同大好起來,馮瓘悄然撫平才翹起的嘴角,一臉憂愁道:「徐夫人,徐主簿給劫獄歹人擄走,暫時生死不知,不過懇請夫人寬心,碧山縣衙一定竭力營救……」

不等縣令大人說完,這女子清清淡淡哦了一聲,轉身就走。

左靖捻鬚一笑,難不成這容顏當得「禍國殃民」四字的婦人,跟豔福不淺的徐主簿實則「夫妻不和」?左靖瞥了眼眼神熾熱的縣令大人,心中冷笑,徐主簿啊徐主簿,你就算不死在匪人手上,也得死在縣令大人手上了。

有句春秋名言怎麼說來著?左靖很快就記起來了:兄且安心死,汝妻吾養之。

左靖現在一門心思就想著怎麼能跟縣令大人討要一杯殘羹冷炙,要不然收斂已經蓄勢待發的後手,別鬥得你死我活了,真心實意輔佐這位心高氣傲的縣令,大不了兩人和和睦睦做一回檯面下的連襟?

裴南葦走出縣衙,走在冷清的大街上,看了眼夜色,輕聲道:「夜不歸宿是吧,還嫌打地鋪沒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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