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胭脂郡郡城靠近青案郡,徐鳳年這個下縣主簿當初沒有拜會太守洪山東,這次趕赴郡城,依舊是另有所圖。如今他身邊連個馬伕都沒有。/b
徐偃兵去了幽州葫蘆口,大材小用,出任北涼邊境關隘八大校尉之一,主要還是震懾邊軍中跟幽州將種門庭有關係的大人物。徐偃兵躋身新武評十五人之列,光是這一點,就很能讓人忌憚,何況曾是徐驍的心腹扈從。春秋之中,身為人主,給心腹尤其是那些出身草莽的嫡系賜姓,很常見,不過在徐驍這邊則屈指可數,當年的劉偃兵是其中一個。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徐偃兵在北涼兩朝都被北涼王倚為心腹,在外人眼中,就算是步軍統帥燕文鸞也該賣這位徐校尉幾分面子。如今天下第六的新涼王,被說成了一人就當兩千騎,還需要誰來護駕?徐鳳年牽馬入城的時候用的是徐奇的戶牒,又有記錄在案的官身,自是暢通無阻。徐鳳年進入郡城的時候,看到許多年輕錦衣華服的男女,也都老老實實下馬步行穿過城門,就算過了城洞,重新翻身上馬,也不敢策馬狂奔,再無以往的驕縱恣意,更無一人膽敢私佩北涼刀,想必是整個幽州的血腥味,至今未曾散去的緣故。北涼豪俠自古而然的鮮衣怒馬,給硬生生去掉一半了。徐鳳年入城之後,依舊牽馬緩行,走向一座難得有山有水的宅子。在北涼看門第高低,只需要看水的多寡,水井的口數,冬雪的窖藏,能夠臨湖更是了不得,至於清涼山坐擁一座聽潮湖,既然家主姓徐,也就不用多說什麼了。
胭脂郡城內,胡柏是個諜子,還很年輕,但是早在少年時代就被前輩諜子寄予厚望。北涼由諜子轉為官員並不常見,但照理說肯定不難。胡柏很英俊,讀書不多,但天生就有一股書卷氣。胭脂郡的甲魚諜子曾是他師父的手下,對胡柏更是多有無聲的照拂,所以給他派遣了一樁出力不用多,但很討喜並且有利於前途的好差事。起先胡柏聽說是給一位女子當盯梢眼線,並不樂意,只是聽命於人是諜子天職,不過當胡柏成為這條街上綢緞鋪子年少多金的新掌櫃後,當他親眼見過那女子一面後,本就沒有怨言的他連些許怨氣都沒有了。胡柏見過許許多多美貌女子,或妖豔如牡丹,或清冽如白蓮,他甚至還嘗過大青樓花魁的滋味,心境始終古井不波,但從未見過那樣動人心魄的女子,而且她容貌之外的東西,更讓胡柏難以釋懷。胡柏遵循本分,一步都不敢越過雷池,不主動見她。她在街上露面次數寥寥無幾,從綢緞莊出現到消失,就是一扇門的路程。胡柏甚至不會抬頭,只能用眼角餘光打量那一瞬間,偶爾深夜躺在屋頂飲酒,看一眼不遠處那座黑沉沉的院子,知曉她住在那兒,就心滿意足。胡柏也沒有探究過她的底細,只想著能夠這樣守著,不遠不近,一天是一天,能有一輩子那是最好。他只知道女子姓裴,深居簡出,從無跟胭脂郡達官顯貴有過哪怕一場應酬,她的氣韻,永遠冷冷清清,便是這種難免會給人暮氣嫌疑的感覺,也一樣讓人驚豔。附近多有胭脂郡權勢人物的府邸,不是沒有嗅覺靈敏的傢伙聞風而動,胡柏就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親手打暈過連主帶僕十幾人,那個臃腫如豬的軍祭酒就給他掐住脖子,提起離地一尺,腦門狠狠撞向小巷牆壁,當場暈死過去,當晚又給聽說此事的郡守洪山東火急火燎起床,氣惱地暴跳如雷,竟是興師動眾迅速調動城中三十披甲持弩的甲士,拖走那十幾個傢伙,第二天軍祭酒大人丟官不說,整個家族都被驅逐出了郡城,那之後,「武鬥」沒人敢了,想「文鬥」博取美人嫣然一笑的傢伙還是有的,不過也沒見那扇門開啟過,後來不知郡守大人說了什麼,豪族高門裡喜好附庸風雅的浪蕩子也都一夜之間沒了身影,那條巷弄,復歸清淨,依舊那般沒有一絲煙火氣。
今日,胡柏在綢緞鋪子裡嫻熟應付那些穿金戴銀的富家婦人,賺著天底下最好賺的銀子,買賣之間,也不知道是誰揩誰的油。他正在與兩位如狼似虎年齡的婦人調笑,突然瞥見門外有人牽馬走過,眨眼工夫,他就把那人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通,連馬匹優劣跟馬鞍材質都沒有錯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胡柏也就打算收回視線,不料那人有意無意側頭看了眼鋪子裡頭,恰好跟胡柏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微微一笑。胡柏等那人策馬走過,消失在視野中,皺了皺眉頭,不過想到這條街上隱藏暗樁頗多,不乏比他更有身手武藝的高手,就不去杞人憂天,勾起嘴角,心想那個年輕公子哥倒是長得極為耐看,在盛產美嬌娘漢子卻邋遢的胭脂郡確實並不多見。鋪子裡的幾位婦人見著了胡柏臉上的笑意,越發捨得一擲千金,不過她們拿捏綢緞料子的時候,在胡柏手臂手背上拂過的手心,力道也悄悄重了幾分。
裴南葦住進這棟院子後,就留下兩名手腳勤快的妙齡丫鬟貼身伺候,卻算不得貼心,她只在心情好的時候,才會跟她們笑話幾句,都是些以過來人女子身份說出口的捉弄言語,問她們是否有心上人,是否需要她做媒幾句,她們也總紅撲撲著臉蛋,嚅嚅囁囁不知如何作答,裴南葦笑過之後轉身就忘,倒不是真的想做那牽線的月老。久而久之,兩名丫鬟也就大致摸清了院子女主人的性情,起先她們都以為是胭脂郡哪位官老爺的金屋藏嬌,後來沒見到任何男子能走進院子,就沒了這份揣測,連她們女子都挪不開眼的大美人兒,真要是誰相中了養在這裡,哪裡捨得一丟就是幾個月不來寵幸疼愛?今天丫鬟竹海聽到一陣不知疲倦的敲門聲,一開始不想理會,只當作是某個不開眼的傢伙,很快就會給人像條死狗般拖走,可整整半盞茶,敲門聲也沒停下,竹海就納悶了,郡城裡頭還真有這樣不怕死的英雄好漢?她猶豫了會兒,想著反正女主子在後院那邊聽不著動靜,就去瞧一瞧是何方神聖如此不知死活。開啟門一看,她立即愣神,喲,是個俊哥兒,好看到像是才子佳人小說上的讀書人走出書本了,而且他在開門後,也對隔了一道門檻的丫鬟竹海微笑,笑得竹海心如撞鹿,只覺得比起鄰街上綢緞莊的胡掌櫃還要溫柔英俊。
徐鳳年柔聲道:「我叫徐奇,是碧山縣的主簿,你們裴小姐認識的,勞煩姑娘去通稟一聲。」
丫鬟有些為難,碧山縣她知道,一縣主簿這麼個官她也知道大小,可要說這人嘴上說認識自家小姐,她就打死不信了。徐公子你長得再好看,也不是讓你大搖大擺進入院子的理由啊。她哪裡敢真的為此就去叨擾裴小姐,若是人人自報名號就得稟告一聲,這院子早就給胭脂郡的那群登徒子踏破門檻了,小巷地面的青石磚都得換上一換了。竹海一臉懷疑和質疑,就是不願意挪動腳步,於是大眼瞪小眼,都不願意轉身。徐鳳年也拿這個盡心盡責的小丫鬟有點無可奈何,想了想,說道:「郡守洪山東讓我來的,你要是跟裴小姐說過以後,她如果仍然說不見客,姑娘你就拿掃帚打我,行不行?」
在胭脂郡,洪山東已經是最大的官了,能夠在這棟院子當差,丫鬟竹海也知道輕重利害,思量片刻,語重心長說道:「奴婢這就去跟小姐說一聲,也不關上院門,但是你可不許擅自走入院子啊。」
徐鳳年點點頭。
這名丫鬟將信將疑轉身離去,不忘轉頭看那年輕公子哥是不是真的老實,見他紋絲不動,才加快步子,壯著膽子去後院跟小姐知會一聲。徐鳳年坐在門檻上,背對宅院,望著街上那匹算不得良駒也不至於是劣馬的坐騎,至於隱蔽處幾雙耐性極好的冰冷視線,應該是得到郡城諜子頭目的命令,不許插手阻攔,徐鳳年可以輕鬆清晰感知到他們的心跳。對於他們的恪守本分,徐鳳年有些感觸,外人提及北涼,第一印象肯定是無敵於天下的鐵騎,以及那一騎絕塵的白馬斥候,但是對褚祿山一手打造出來的北涼諜子死士,並不熟悉,其實這麼多年,沙場上兩軍對壘的死戰不多,北涼跟北莽朱魍以及離陽趙勾的互換性命,卻一直沒有中斷過。徐鳳年回過神,轉頭望去,啼笑皆非,那丫鬟妮子竟然真提了一把掃帚,怒氣衝衝跑來,敢情真是要把他掃地出門才罷休,不用猜都知道裴南葦這婆娘給自己下了絆子。
徐鳳年站起身,看著那丫鬟張牙舞爪用掃帚使出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打狗棒法,趕忙離開院門,退到臺階下,朝院門裡頭氣笑道:「姓裴的,算你狠。」
丫鬟氣勢洶洶站在門口,揮了揮掃帚,猛然轉頭,看到自家小姐站在院子裡頭的臺階上,有著從未目睹過的笑顏如花,哪裡還有先前聽自己稟明情況時的冷冰,竹海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半犯了大錯,轉過頭,哭喪著臉,可憐兮兮望向臺階腳下那個叫徐奇的公子哥。差點被掃帚撲面的年輕人笑著走上臺階,並不惱火,從她手中接過掃帚,跨過門檻,瞪了一眼幸災樂禍的裴南葦,「很好玩?」
先前沒了靖安王妃身份,如今連胭脂評美人都沒她一席之地的動人女子,重新冷著臉。
丫鬟竹海怯生生站在徐鳳年身後,手足無措。另外一名丫鬟站在裴南葦身後,看著那個衣飾並不光鮮的年輕人,跟竹海一樣感到匪夷所思。她們小姐在胭脂郡都曾隨口拒絕過郡守大人的拜訪,洪大人聽說之後,別說火冒三丈,屁都沒放一個,在院門口等到答案,直接轉身就走。既然如此,恐怕只有幽州刺史這樣的封疆大吏才有資格了吧,可哪裡來的如此年輕又能位居高位的大人物?堂堂經略使大人的嫡長子,北涼道官場頭一號的李翰林李公子,浪子回頭金不換,在邊境上建功立業,但聽說不也才是遊弩騎的一名標長?裴南葦面帶譏諷,輕聲冷笑道:「竹海,梅梢,還不拜見咱們這位微服私訪胭脂郡的北涼王。要知道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離陽王朝最年輕的上柱國大人,可不是誰想見都能見到的。」
兩個丫鬟也顧不得辨別真假,嚇得撲通一聲就直愣愣跪下,尤其是那個才拿著掃帚逞兇的丫鬟竹海,一下子就眼淚決堤。
徐鳳年輕聲道:「都起來吧,別聽你們小姐胡說八道。」
丫鬟們打死不敢起身,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誰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真要是那位殺人不眨眼的新人屠北涼王,殺她們兩個丫鬟不跟呼口氣一般簡單?再說了,整個北涼都在嘖嘖稱奇新涼王的天下第六高手身份,那還不是高興了讓麾下鐵騎殺人,不高興了自己就動手?徐鳳年放好掃帚,對裴南葦說道:「我現在是碧山縣的主簿,缺個燒飯做菜的,你有沒有想法?」
裴南葦斬釘截鐵道:「沒有!」
徐鳳年一笑置之,走過去一把扛起這娘們兒就往院門走去。裴南葦唯恐天下不亂,尖聲喊道:「快來人啊,有人強搶民女啊!」
沒人理睬她的煽風點火,兩個丫鬟偷偷抬頭,看著性子冷淡的自家小姐跟走火入魔一般喊叫,她們再年輕,不諳情事,可畢竟同為女子,也咂摸出些味道,沒敢起身,眼睜睜看著小姐被那個也許大概可能真是北涼王的年輕人擄走。
到了門外,徐鳳年把她摔在馬背上,牽馬走出小巷。
諜子胡柏走過巷口,然後輕輕看了眼那名坐在馬背上一言不發的女子,他低下頭,繼續前行。
願字起於心頭,轉瞬間又死於心間。
徐鳳年轉頭看了眼那個難以掩飾落寞的背影,沒有說話。
牽馬出城後,徐鳳年翻身上馬,坐在裴南葦身後,一路疾馳,連夜回到碧山縣,然後很快縣城就都知道主簿大人有個傾國傾城的媳婦,真他娘是官場失意,擋不住這位大人情場得意啊。縣丞左靖聽到縣衙上上下下都在說這件事,終於按捺不住,頭一回主動提酒蒞臨寒舍,一見之下確實驚為天人,只是那婦人一身荊釵布裙,當真是給徐奇這個家道中落的將種子弟坑害了,換作是他左大人,那還不得當一尊女菩薩伺候著?只是那瞧著像是初為人婦的女子,對誰都不不理不睬,到了碧山縣城後,只是頭兩天拉著徐主簿買了許多茶米油鹽瓶瓶罐罐,安心持家,遇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訪客,她也僅是以小院子女主人的身份略微露面,勉強不失禮儀,再無更多的熱絡,只能看到她搬弄那些不值錢的盆栽花草,和餵養牆角的一籠雞鴨。左靖何等油滑,耍了個小心眼,有意讓主簿徐奇在縣衙共同處理些無關緊要的陳舊積案,那女子也都會拎著食盒姍姍而來,等徐奇吃過了熱氣騰騰的飯食,再拎回食盒。就這麼簡單,都能把縣衙中人的眼珠子勾到地上,恨不得被她踩上幾腳才好。就算是素來眼高於頂的縣令馮瓘,也開始在晌午時分,準時準點跟徐奇這位佐屬下官閒聊上幾句,不過等那女子露面,就主動離去,至於縣尉白上闋,這些時日依舊沒跟徐奇套近乎,只是衣衫天天換。不知是誰開了個頭,喊了那女子一聲「徐夫人」,被她點頭一笑後,「徐夫人」這個叫法就逐漸在縣衙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顯然是託了「徐夫人」的福,主簿大人總算有了些官樣子,三天兩頭有人請他喝酒,徐奇也來者不拒,每次都滿身酒氣回家。
這一天,是夏至,在暮色中,徐鳳年看似醺醉但眼神清澈地回到院子,坐在桌前,哪怕已經吃過,仍是跟她同桌吃著素多於葷的簡樸飯菜。這些天,都是這般光景。白天相互間言語不多,夜晚更沒有外人豔羨的同床共枕,徐鳳年算是打著地鋪,這要傳出去,肯定大快人心,讓那些丟了魂魄的大老爺們兒如釋重負。
徐鳳年坐在院子裡乘涼,裴南葦收拾過碗筷,躺在徐鳳年身邊的沁涼長竹椅上,輕輕搖晃著一把蘆葦扇子。
裴南葦說道:「夏至了?」
徐鳳年嗯了一聲。
裴南葦停下扇子,問道:「廣陵那邊,要死很多人了?」
徐鳳年默不作聲。
裴南葦仰起腦袋,望著暮色,輕聲笑道:「史書上的好人,一個個都是沒有瑕疵的完人,壞人呢,好像就不可能幹過一件好事。你要是哪天死了,是不是也不會有人給你寫一句好話?」
徐鳳年蹲坐在小板凳上,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拿過她手中的扇子。他不像她那般吝嗇,搖扇之後,兩人都可得清涼。
裴南葦側過身,凝望著他,說道:「你不是天下第六嗎,你要是能給我變出一兩畝的蘆葦,晚上讓你睡床。」
徐鳳年平淡道:「我就算是陸地神仙,也沒這本事。何況,讓我睡床,你打地鋪,有什麼兩樣?」
裴南葦捧腹大笑,然後媚眼道:「你啊,白搭了天下第六厲害。」
徐鳳年笑道:「誰說不是。」
一標五十騎,在涼莽邊境草原上疾馳向重兵把守的一座牧場。北涼重視馬政的程度舉世無雙,這一標人人佩刀負弩,戰馬已是匹匹甲等,顯然是一等一的精銳戰力,無他,他們便是北涼的遊弩手。北莽八十種馬欄子,除去董卓用無數黃金白銀餵養出來的烏鴉欄子,就再沒有遊弩手放在眼中的敵對斥候,這並非遊弩手一味自負,而是用無數場短兵相接的血腥接觸戰慢慢積攢出來的自信,至於又算是遊弩騎中頭等雄壯的白馬斥候,直白說來,那就是隨便拎出一騎,尋常邊軍的都尉見著了,那都得老老實實繞道讓路,而且心服口服!這一標小雪營遊弩手舊部,剛剛積攢下足夠戰功,得以全部躋身白馬斥候,因此被北涼都護褚祿山特賜准許前往纖離牧場揀選戰馬。這五十騎如果不配驕傲,天底下誰配在他們面前驕傲?此標在去年那場把南朝打成篩子的奔襲戰中,為八千龍象軍跟大雪龍騎軍開道,拔除北莽烽燧十餘座,斬殺不下兩百人,五十名深入腹地的斥候最終只剩下四人!分別是標長李翰林,副標陸鬥和李十月,伍長方虎頭。四十四名新騎,大多是老斥候出身,但也有從涼州邊軍中抽調到小雪營的好手,就像標中最年輕的伍長,同時也是年紀最小的伍長,綽號「跳蚤」的一個娃娃臉少年,曾經就是一名龍象軍騎卒,親身參加過葫蘆口戰役,殺敵四人,這不算太過驚世駭俗,可殺馬十八匹,讓此後詳細記載軍功的記錄官都咋舌。這個祖代都是邊關牧民的少年也讓人哭笑不得,不要軍功,就蹲在戰死的心愛坐騎旁邊哀號,把當時途徑的袁左宗跟騎軍副統帥何仲忽都給驚動。何老將軍蹲在這個孩子身邊耐著性子勸慰半天,屁用沒有,氣得老將軍一巴掌拍在這兔崽子腦袋上,氣咻咻讓貼身扈從牽來一匹才騎乘沒半旬的神駿。少年沒跟何統領客氣什麼,不情不願收下了,還一副我收下是給你面子啊的混賬態度,如果不是袁左宗拖走,脾氣暴躁的何統領就要伸腳去踹這個小王八蛋。這一標都不喊少年姓名,反正兩匹戰馬就叫小跳蚤大跳蚤,都習慣喊他跳蚤,別人要是敢摸一下如今的大跳蚤,少年伍長保管跟你拼命,比摸了他媳婦還大動肝火。這可不是玩笑,他剛成為遊弩手的時候,伍長洪潤就吃過苦頭,結果被身手靈活如野猿的少年硬生生揍成豬頭。少年的武藝沒有章法,都是不知道從哪裡學到手的野路子,尤其是馬術,精湛嫻熟到能躺在狂奔中的馬背上睡覺。他們這一標,也就標長李翰林可以摸上一摸大跳蚤,若說打架,其實重瞳子陸鬥也能隨便掀翻少年,可扛不住這愣小子屢敗屢戰,能跟你糾纏幾天幾夜,陸鬥又不好真打死這個死心眼的孩子,加上他也沒興致去逗弄這名手下,到頭來,只剩下李翰林可以「一親芳澤」。
已經臨近北涼數一數二的纖離牧場,空中瀰漫著濃郁的馬糞氣息,五十騎幾乎同時用力嗅了嗅,滿臉陶醉,很多漢子在青樓勾欄趴在細皮嫩肉的娘們兒身上,也不見得如此舒坦。少年伍長站在那匹大跳蚤的馬背上,就跟雙腳牢牢釘入馬背一般,環視四周,迅速做了個小雪營遊弩手獨有的手勢。收到「敵情」的副標李十月笑罵道:「跳蚤,想打仗想瘋了,連女人滋味都沒嘗過,你好好一個精力旺盛的小夥子,上次標長好不容易帶咱們開葷,到了青樓,兄弟們叫一個都嫌少,生怕墮了標長大人的威風,你看方虎頭,就喊了三個姐姐,一點都不擔心咱們家大業大的李大人錢囊不夠鼓,你倒好,蹲在房門口,說是給咱們望風,你丟人不丟人?」
生得凶神惡煞性子卻極其溫和的方虎頭嘿嘿一笑,摸了摸嘴唇,有些得意。
跳蚤撇嘴不屑道:「什麼姐姐,喊姨嬸都喊小了。以前老伍長都說老牛吃嫩草,方虎頭倒好,嫩牛吃老草,白瞎了,這跟馬駒啃草根有啥兩樣。還說我?我還覺得丟人呢!」
方虎頭齜牙咧嘴。
李翰林輕聲笑道:「那座青樓在涼州邊塞還算湊合,不過比起我家鄉陵州那邊,確實差了十萬八千里,以後只要有機會,我帶你們去陵州那兒‘騎馬’去,豐腴的,清瘦的,高挑的,嬌小的,下巴尖尖的,屁股翹翹的,胸脯大大的,應有盡有。」
「騎馬」是北涼邊軍的術語,李翰林身後四十多騎都是垂涎三尺的嘴臉,還有李十月這般直接就抹嘴擦口水的,只有少年白眼道:「你們瞎鬼混,別帶上我。我有大跳蚤就行了。以後真有對眼喜歡的姑娘,我是要跟她拜堂成婚的。」
一個盤膝坐在馬背上的光頭騎卒嘴裡叼了根甘甜草莖,笑道:「跳蚤啊,你該不會是喜歡大老爺們兒吧!你看我咋樣?哥哥我兩百斤重的漢子,要肌肉有肌肉,要體力有體力,要槍術有槍術,你要是萬一試過不中意,可以退貨嘛。」
跳蚤雖然是個雛兒,但從軍多年,什麼亂七八糟的葷腥言語沒聽過,斜眼了一下那顆大光頭,「謝拱,你乖乖‘騎’你屁股下的那匹母馬去,難怪每天晚上都聽你的小棗在馬廄嘶喊,你悠著點,善待戰馬是咱們北涼鐵律,萬一小棗真被你謝拱給拱壞了,咱們標長也罩不住你。」
李十月、方虎頭這幫糙漢子一起哈哈大笑。謝拱也不以為意,搖晃著那顆光頭自顧自笑,還不忘彎腰拍了拍坐騎的背脊,這個曾經用手指把北莽斥候眼珠子摳出來吃掉的漢子,用異常溫柔的嗓音說道:「小棗啊,別跟咱們伍長一般見識。官大欺人,沒的道理好講。」
這一標遊弩手原本沒有給戰馬取綽號的習慣,只是少年給一標五十匹戰馬都取了個,比如謝拱的「小棗」,還有方虎頭的「大圓」,李十月的「梅兒」,還有康真的「老丈人」,等等,沒誰能逃過一劫,久而久之,所有人也就預設。
跳蚤突然喊道:「標長!」
李十月白眼道:「就你小子屎尿多,大的還是小的?你就不能再忍忍,就這麼幾步路就到纖離馬場了。」
少年破天荒難為情道:「小的。」
李翰林打了個響指,五十人一瞬間人馬分離,然後站成一排,把北涼刀扯向身後,繼而齊刷刷解開褲腰帶,而五十匹戰馬幾乎同時停下馬蹄,各自調轉馬頭,緩緩停在主人身後。
北涼三十萬鐵騎,戰馬就是他們真正相依為命的媳婦兒。
而且比真的媳婦兒要聽話太多,更是不離不棄。
有多少北涼鐵騎戰死沙場,又有多少戰馬在主人死後,絕食而亡?!
「標長,聽說上回你跟陸副標李副標去北莽烽燧那邊,一路往北殺過去,就喜歡把蠻子頭顱當尿壺?」
「瞎扯淡。」
「標長你還客氣謙虛個錘子哦,小雪營兄弟們都這麼說,連都統都沒否認。陸副標,你說是不是?」
「勺子,你還是太年少無知啊,你問陸木頭有卵用,問我英明神武玉樹臨風的李副標李大人才行嘛,我跟你說實話啊……」
「李副標李副標,你尿褲子了。」
「啊?你孃的!敢騙老子,勺子行啊,才去青樓開過葷,就敢拿你的副標大人開涮了?接招!」
「日你先人闆闆啊,李副標,你老人家行不行啊,你尿我一身做啥子哦,你倒是尿勺子去啊……」
「行了行了,收功!老規矩,誰尿得最遠,誰的戰馬第一個入廄吃草。今天是誰?」
「李標長!」
「對,絕對是李標長你,這一尿,絕對能澆到北莽了!」
「就是就是,撒尿也能撒出風情萬種的,除了李標長還能有誰?誰,不要臉就自己站出來!老子第一個抽他!」
「孃的,別人溜鬚拍馬也就忍了,明明是你高長虹尿得最遠,好歹也是個伍長,有點出息行不行!李標長,這種王八蛋就算尿得最遠,也只能當作墊底的貨色,所以還是你第一,板上釘釘的!」
重瞳子陸鬥撫額,攤上這麼一幫不要臉的下屬,真是頭疼。
標長李翰林板著臉,一本正經點了點頭,繫好褲腰帶,翻身上馬。
短暫的嬉笑打鬧過後,五十名白馬斥候全部重新上馬,再沒有人吊兒郎當站著坐著趴著躺著,全部挺直腰桿,五十騎依次「闖入」纖離牧場柵門。僅僅五十人五十刀五十弩,但是那股子誰擋路誰死的跋扈氣焰,就在這種沉默肅殺的策馬突入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馬場箭樓士卒怔怔望著這寥寥五十騎,心神搖曳,臉上有著發自肺腑的崇拜敬畏。
一行人登上洛虎丘之巔的烽燧臺,有老太師孫希濟,依舊穩居天下武評第四的青衫文士曹長卿,揹負紫檀劍匣的姜泥,還有十數位從紅鹿洞走出的西楚遺民,多為追隨父輩退隱山林多年的功勳之後,正值青壯年紀,很難想象正是這一撥年輕人即將成為支撐起西楚復國大業的頂樑柱。其中年紀最小的一位尚未及冠,背有四柄長劍,是西楚碩果僅存的劍道大宗師呂丹田之孫,叫呂思楚,他這趟下山,更多是行走江湖,沒誰想著他摻和復國一事,只是少年在紅鹿洞跟李淳罡相處過一段時日,不過當時不知那插秧的羊皮裘老頭兒便是劍神,追悔莫及,然後這次就偷溜下山,非要掙取些名聲才願意回去。少年的視線一直偷偷瞥向前處的公主殿下,輕輕蜻蜓點水就移開,時間不長,次數不少,只是身邊長輩如今都沒心思理睬一個孩子的懵懂情愫,而那胭脂評前三的姜泥更是從不搭理這個她總覺得沒長大的清秀少年。登山之時,春秋十大門閥之一裴氏的「餘孽」裴穗輕聲說道:「形同傀儡的淮南王趙英已經屯兵滑山,靖安王趙珣的六千騎也兵臨篙鰲湖,燕剌王世子趙鑄的那一千人馬,則暫時沒有蹤跡。要我來看,我大楚要想經略北地,還是需要先拿下這幾支打著‘平亂’旗號的靖難王師,以絕後患。而且他們折損過後,各大藩王轄境,自有勢力隨之揭竿而起。我諒廣陵王趙毅也不會拿身家性命當賭注,起兵呼應其他幾位藩王。」
一位沙場百戰身材魁梧的老將軍點頭附和道:「老太師,曹先生,裴穗此言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