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數騎馳騁出太安城,皆是離陽最精銳的驛卒,所騎乘的驛馬,竟是皇帝心愛的汗血寶馬。驛騎在御街大道上策馬狂奔,所過之處,無一人膽敢稍加阻滯。/b
為首驛騎攜帶有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聖旨。
聖旨不合禮制,除了蓋有一方離陽天子的國璽大印外,在金黃絹帛上只有寥寥四字:或戰,或退。
驛騎疾馳出城之時,恰好有一人緩緩走入正南城門,汗血寶馬竟直接從此人身軀中一穿而過,既沒有人仰馬翻的畫面,也沒有血肉模糊的場景。騎士繼續南下送去十萬火急的密旨,那位太安城訪客依舊安然無恙地入城。甚至沒有巡城甲士擒拿此人,所有南門附近的甲士百姓都對他視而不見。他入城之後,一路來到下馬嵬驛館,在一棵龍爪槐下駐足,看到有十四名佩刀男子依次走出這座專供徐家將士使用的駐京驛館,紛紛上馬,前往皇城。龍爪槐下的年輕男子跟隨其後,如仙人御風,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看他一眼。
但他認識他們,或者說猜得出他們的各自身份。
騎隊裡的為首老人,叫馮嶺,出身遼東草莽,時徐驍麾下一員步軍猛將,甲子高齡,前年靠著實打實的軍功在京城當上了正三品高官,要知道去年初夏徐驍立下滅國之功,也不過從二品的品秩。
後一騎是遼西馬賊出身的朱長福,魚鼓營建立者,重傷未愈,暫時在京城養傷,沒能跟隨徐家鐵騎南下。
接下來是降將張都堅,最終在蓮子營標統的位置上退下來,
秦雲,先登營老卒,一輩子只當過伍長這麼個「大官」。
趙鳳陽,薊州人士,是徐家軍裡資格最老的斥候,後背捱過一根毒箭後,每逢陰雨天氣就犯病,痛入骨髓,只好退出行伍。
宋開卷,綽號搖頭秀才,讀過幾天書,與人言談時喜歡搖頭晃腦,文縐縐說話,曾經是遼西一股匪寇的狗頭軍師,結果撞到當時還是校尉的徐驍矛頭刀尖上去,給一鍋端,宋開卷因禍得福,由匪變兵。上了年紀後,越發騎不動馬,就在太安城裡開了家酒樓,只要是徐家鐵騎的袍澤,酒肉管夠飯菜管飽,所以這些年一直做著賠本買賣,也沒見老酸儒就如何心疼了,總給自家婆娘子女不斷念叨。
等等,總計十四人,都是一次次槍林箭雨中僥倖不死、本該在京城安度晚年的老人。
此時此刻的天下大勢,是被後世史家稱作北漢、東越的兩個北方政權相繼覆滅,期間徐驍先是逼死北漢有「大漢神木」美譽的樊大將軍,勢如破竹,率軍攻破皇宮,一路策馬踏入金鑾殿。另一路南征軍,盧升象以千騎雪夜下廬州,一舉開啟東越門戶,顧劍棠幾乎兵不血刃就輕鬆拿下半國之地。離陽趙室的臥榻之側,已無外人酣睡,隨後趙家天子站在徐顧兩位正值青壯的功勳將領一邊,力排眾議,執意要跟兵甲雄壯不輸離陽的大楚來一場決定天下歸屬的決戰。但是景河一役,妃子墳死戰,接連數場大戰,之前戰事一直佔據絕對優勢的離陽兵馬開始接連受挫,一直等到西壘壁兩軍對峙,雙方誰都不敢自稱穩操勝券,何況大楚有一位號稱百戰百勝的兵聖葉白夔親自壓陣,離陽朝廷開始人心浮動。隨著徐驍按兵不動多時,京城裡的流言蜚語鋪天蓋地,更有數份分量極重的隱蔽諜報傳入皇宮,言之鑿鑿,大楚皇帝親筆加璽密信就擱在徐驍軍營的書桌上,要與離陽廟堂內飽受委屈的徐驍劃江而治,共治天下。
朝廷裡主張先下大楚再吃天下的主戰派,人數本就不多,兩軍對壘西壘壁,勝負難料,輸則輸掉好不容易打下的整座北方江山,就連被朝廷寄予厚望的顧劍棠都開始選擇閉口不言,放緩了南下速度。如此一來,離陽朝廷再無一人願意為徐驍出頭說話,徐驍以往種種僭越舉動都被羅列出來,滿朝文武都苦勸皇帝,務必火速召回離陽一口氣屯於西壘壁的三十萬大軍,否則徐驍一旦心懷不臣之心,莫說跟大楚爭奪天下,恐怕連離陽的家底都要給掀翻了。
老人馮嶺高坐馬背,視野中的皇城大門越來越高大,騎術嫻熟,這些年雖說是在太安城養老,但一直沒落下。老人歪頭朝御街狠狠吐了口唾沫,伸出拇指習慣性抹了抹嘴角,喃喃道:「你們這幫王八蛋個個在皇帝面前要死要活,不是披麻戴孝就是讓人抬著棺材,還有在金鑾殿上假裝要撞梁的,結果呢,你孃的,到頭來一個都沒死!老子就讓你們這些軟蛋知道徐家鐵騎是怎麼個活法,怎麼個死法!」
十四騎來到皇城門外,馮嶺一騎居中停馬,其餘十三騎一線排開,然後十四人同時翻身下馬,不約而同鬆開韁繩,摸了摸馬脖子。
張都堅咧咧嘴,轉頭看著宋開卷,「搖頭秀才,咱們都是糙老爺們兒,說不來話,就你老小子讀過書,要不你來?」
宋開卷白眼道:「換嗓門大的。」
一手創立先登營的秦雲輕聲道:「幹他娘!真想有機會帶著兄弟們爬上那兒的城門,插上咱們的徐家旗。」
趙鳳陽笑罵道:「狗日的,你要這麼幹,這不坐實了那些咱們要造反的謠言嗎,閉上你那張吐不出象牙的歪嘴。」
馮嶺摸了摸腰間刀柄,輕聲道:「嗓門大小都沒用,那幫官老爺就算聽見,也只當沒聽見的。」
宋開卷就算同意別人,也會下意識搖頭,微笑道:「老宋我這輩子只會出些餿主意,沒怎麼上戰場打仗,就更別提衝鋒陷陣了,要不今天讓老宋走第一個?」
一直瞧不起宋開卷的老卒蔣盛伸出大拇指,嘖嘖笑道:「宋秀才,你一輩子窩囊怕死,這回夠爺們兒,以前蔣盛罵了你很多次,今兒心服口服,說你一句好,再給你賠個不是!」
朱長福輕聲笑道:「晚啦晚啦,到了地底下,老宋他可就沒有酒樓給咱們蹭酒喝嘍。」
老秀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環視左右兩邊的老兄弟,沉聲道:「宋開卷先行一步。」
與此同時,馮嶺怒喝道:「抽刀!」
十四柄徐家刀,十四條命。
慷慨赴死。
年輕人就像一隻既不在陽間又不在陰間的孤魂野鬼,只能安靜站著十四人身後,眼睜睜看著他們同時抽刀割脖自盡,又幾乎同時往後倒去。
他走到馮嶺身邊,蹲下身,緩緩伸出手,似乎是想幫死不瞑目的老人合上眼睛。
丹銅關,關內十步一禁,明樁暗哨無數,關外更有離陽近千精騎終日遊弋。
看似是嚴密保護關內的一大幫天潢貴胄,可關內關外都心知肚明,哪怕是那些年紀都不大的稚童和少年,都清楚他們是朝不保夕的可憐「質子」,他們是死是活,取決於父輩是否獲得那名坐在太安城龍椅上的老人的信任。日後半個字都不見於史書的丹銅關,關押著許多將來影響王朝格局的皇親國戚和金枝玉葉。有北涼王妃吳素和第二代北涼王徐鳳年這對母子,有淮南王趙英的獨子,有未來的燕剌王世子趙鑄,有大將軍顧劍棠的長子和女兒,等等。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在關外的親人,無一例外都是堅定的主戰派,並且足以決定一時一地甚至是一朝一國的局勢。
但是這些人的重中之重,無疑是那位女子劍仙,吳家劍冢的當代劍冠吳素!若非是她的存在,丹銅關根本不需要如此興師動眾地重兵把守。
這個夜晚,一名小乞兒熟門熟路地奔跑在陰暗小巷中,始終緊貼在牆根,到了一棟院子外牆,輕輕扒開一堆早已鬆動的磚頭,露出狗洞大小的窟窿。小乞兒悄悄鑽進去後,順手撿起三顆小石子,貓腰潛行到一扇窗下,丟了兩顆到窗紙上,才丟出第三顆,就聽到一聲沉悶的吃痛聲,然後一道身影翻窗落下。小乞兒無奈道:「小年,咱們不是約好了三顆後才開窗嗎?」
捱了一石子的同伴,是個比小乞兒還要年幼的稚童,眉清目秀,有著不常見的北人南相,。他輕輕對小乞兒瞪眼,低聲道:「死腦筋,就你還想跟我孃親學劍!」
小乞兒赧顏一笑,然後抓住同伴的袖子,滿臉焦急說道:「我老師今晚就要帶我離開這裡,你走不走?要走咱們哥倆一起跑!」
小小年紀便很有書卷氣的孩子搖頭道:「我娘說了,不是不能走,是不能走。」
小乞兒聽得一陣頭大,「都啥時候還跟我打啞謎,就你讀書多!你就說到底走不走!我可是求了老師大半夜才求來的機會,錯過了這次,咱們以後可能就真的再也見不著面了。」
說到這裡,小乞兒有些紅了眼睛。
另外一個孩子咧嘴一笑,「我真不走,書上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是你放心,書上也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小乞兒火急火燎地去撓自己的腦袋,顯然給這個小年徹底弄迷糊了。
小年嘿嘿笑道:「你還有老師?是老乞兒嗎?」
小乞兒趕緊搖頭道:「當然不是!是個學問很大很大的讀書人。」
小年悄悄壞笑道:「很大是多大?有隔壁街上燕子姐姐的胸脯那麼大嗎?」
小乞兒無奈道:「小年,真不走?我可真不管你了啊,我要是再不回去,師父就要急死了!」
小孩子嗯了一聲,讓小乞兒等會兒,翻窗回屋,很快就又翻窗而出,熟練至極,塞給小乞兒一隻袋子,摸了摸小乞兒的腦袋,老氣橫秋地說道:「本來說好了以後咱們一起上陣殺敵,你力氣大,管衝在前頭,我讀書識字多些,就幫你出謀劃策,現在看來是不行了。這袋子錢你拿著,出門在外,一文錢難死英雄漢。嘿,你不是總饞嘴雞腿嗎,記得到了安全的地方,買兩隻,就算我也吃了。」
小乞兒小心翼翼放好袋子,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正要開口說出那個爹讓他在關內對誰都不能說的秘密,小年已經推了他一把,「趕緊走啊,愣著幹什麼?!等你走後,我就去喊孃親到院子裡練劍,大概能幫到你一點。」
小乞兒哽咽起來,「小年,你千萬別死啊,以後我一定會去找你的,我這輩子就只認你一個兄弟的。」
那個稚童的年齡比小乞兒要小好幾歲,卻似乎遠比小乞兒老到成熟,反而在安慰他:「你才多大,就一輩子一輩子的,走你的,史書上那些成大事者,連老子媳婦兒子都能說丟就丟,哪像你這麼婆婆媽媽。」
小乞兒重重點了點頭,又貓腰反身離去,在狗洞那邊的陰影中,朝小年揮了揮手。
小年擺了擺手。
等小乞兒走了以後,一直像是很無所謂的樂觀孩子,蹲坐在牆腳根下,抱起雙膝,偷偷抽了抽鼻子。
突然腦袋上被輕輕拍了一下。
嚇了一跳的孩子趕緊轉頭,結果看到孃親那張溫暖的笑臉,趕忙擦去眼淚,輕聲道:「娘,別跟爹說我哭了啊。」
儀容無雙的女子將兒子提坐在視窗上,柔聲笑道:「小年,要記住,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隻因未到傷心處。真傷心的時候,想哭就哭,別憋在心裡。」
稚童哦了一聲。
女子笑道:「去,拿劍匣。」
孩子雀躍道:「孃親答應了?好咧,我這就去!」
孩子跳下窗臺,去搬動那隻差不多跟他人一樣高的紫檀劍匣。
女子來到院中,回眸一笑,看到了兒子很吃力地扛來那隻劍匣。
她接過劍匣,孩子就轉身小跑,坐在臺階上,託著腮幫,目不轉睛凝視著孃親。爹可是親口說過的,娘能打趴下一百個他呢。
女子豎立起紫檀劍匣,一手按在劍匣上端。
她沒有立即駕馭那柄天下聞名的大涼龍雀出劍匣,可名劍雖藏在匣,那份劍勢,已是氣沖牛斗。
丹銅關內一連串尖銳鳴鏑驟然響起。
女子負手而立,劍匣微顫,一縷縷紫色劍氣不斷滲出劍匣,映照著整座院落都紫氣盎然。
可讓丹銅關上上下下都如臨大敵的那柄大涼龍雀,竟是整整一刻鐘都未曾出匣,但是丹銅關所有披甲將士和江湖高手都早已雞飛狗跳,人人提心吊膽。
好在那名女子劍仙不知為何改變了出劍破關的初衷,這讓丹銅關如釋重負,說實話他們對這位吳家劍冢走出的女子,是三分警惕三分畏懼四分敬重,很不希望跟她正面對敵。
院中孃兒倆相視會心一笑,孩子扛回劍匣放好,然後出屋子跟孃親一起坐在臺階上,看著滿天繁星。
而一個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在天邊的年輕人,就坐在不遠處,陪著他們。
孩子把腦袋擱在孃親的膝蓋上,好奇問道:「娘,大姐說人死了以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二姐說不會,那到底會不會啊。」
女子摸著孩子的腦袋,微笑道:「不知道啊。」
孩子嘆了口氣,「我要是能快些長大就好了。」
女子搖頭笑道:「不長大才好。」
孩子站起身,把手放在比腦袋更高的地方,笑道:「娘,你信不信我明天一覺醒來,就有這麼高了!」
女子笑著沒有說話。
孩子抬著手蹦跳了幾下,「後天就有這麼高!」
女子站起身,站在孩子面前,抬起手,手的位置比她自己還要高些,然後低頭柔聲道:「小年,慢慢長大,不要急,遲早有一天,你會這麼高的。」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那個高度,笑了笑。
「小年」身後站著一個人。
身高恰好在女子比畫的那個高度。
出竅神遊於春秋中的徐鳳年淚流滿面,望著她,輕輕喊道:「娘。」
兩軍對峙西壘壁,才熬過該死的梅雨季節,泥濘地面漸硬,一道出自太安城的聖旨不知如何被公之於眾,廣泛散佈,宛如一聲夏雷,驀然炸響在大地之上,使得人心搖動。
離陽徐驍之前好不容易用大半徐家鐵騎精銳贏下景河一役,拼光了大楚號稱天下無敵的大戟士,正值氣勢如虹,只差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在西壘壁上一錘定音,然後聖旨一齣,功虧一簣,對大楚形成的包圍圈本就沒有徹底完成,此時越發鬆動。
用十數萬徐家將士性命換來的一場均勢,轉瞬間就變成危如累卵。
東北防線尚好,畢竟顧劍棠已經滅掉東越,不費吹灰之力,絕大多數顧部精銳猶在,哪怕沒有按約南下策應徐驍大軍,畢竟對大楚而言仍是一柄懸於頭頂的刀。可是南征途中從頭到尾一直規避正面戰場的大將軍趙波當,即便僅是負責構建西北防線這麼輕鬆的擔子,作為屈指可數有著皇室宗親背景的高官將領,竟然在關鍵時刻撂挑子,一口氣後撤了整整六百里,似乎打定主意要隔岸觀火,這無疑是把景河一役的巨大戰果雙手奉送出去。趙波當比起南邊西壘壁戰場上殫精竭慮的徐驍,顯然要更早接觸到聖旨,所以當他的大軍連夜火速退至妃子墳六百里開外的鉛山關之時,明眼人都清楚,真正意義上的兩國定鼎之戰,已經提前浮出水面!
當時兵力還佔據優勢的大楚只要重新奪回妃子墳沿線,就可以用不影響西壘壁戰局的兵力去獲得更大的戰略縱深,只要兵力顯劣勢的徐驍膽敢分兵妃子墳,兵聖葉白夔完全可以率先在西壘壁戰場上吹響號角,從無敗績的葉白夔怎會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視而不見?大楚之所以淪落到當前的困局,就在於徐驍打了一連串近乎孤注一擲的速戰速決,名聲不顯的義子褚祿山正是在這些戰役中脫穎而出,正是這個擅長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褚胖子,用一種蠻橫無理的毒辣手腕把大楚北軍給打蒙了,這才幫助陳芝豹清理了北線全部外圍,最終造就了景河大捷,迫使大楚不得不龜縮屯兵西壘壁,以至於空有人和,卻丟了地利。葉白夔身為大楚的定海神針,被譽為一人可當一國的兵法大家,在此時作出了一個為後世史學爭論不休的決定,他放棄了初出茅廬就展露出驚豔軍事才華的曹長卿,而是選擇資歷深重、軍功卓著同時性格穩重的心腹大將蒙鵠,派遣此人率領一支精銳兵馬奔赴妃子墳。
與之針鋒相對,徐家軍在不得不出兵之前,有一場侷限於小範圍的激烈爭執,一向配合默契的兩大軍師趙長陵李義山之間,終於產生了第一次劇烈分歧。陽才趙長陵決意既然我方喪失了一鼓作氣的格局,而且趙家皇帝又下旨不戰則退,那麼以大將軍為統帥的三十萬大軍,就退給離陽看一看,大可以光明正大退至妃子墳,甚至可以退到趙波當駐紮地,順勢「吃掉」這支兵馬,再讓顧劍棠也俯首聽命,解決掉後「顧」之憂,再來跟大楚跟葉白夔決一死戰。而李義山則認為這一退,就是讓僅剩下半口氣的大楚緩回了一口大氣,因此李義山建議果斷分兵,但同時絕對不可多分,兩萬是極限數目。一直溫文爾雅的趙長陵怒不可遏,直斥李義山兒戲,葉白夔明擺著比大將軍更早獲知聖旨和趙波當的撤軍,大楚從本就擁擠不堪的西壘壁東邊分割出去四五萬人,不會傷筋動骨,但是大將軍這邊的兩萬人,既有損於大將軍在兩軍對壘中的勝算,又是杯水車薪的昏聵舉措,更無異於去妃子墳白白送死。
氣氛凝重的軍帳之中,掛有一張大楚形勢地圖,被硃筆炭筆圈出一條條象徵攻守的紅黑雙線,桌上用以精準計時的行軍箭漏則在緩緩滴水。
帳內,站著三十幾歲就已經可以關係天下歸屬的徐驍,一直在大帳內運籌帷幄的趙長陵和李義山,緊急召喚入帳的三位義子陳芝豹、袁左宗與褚祿山,還有一批步騎兩軍的功勳統領,有跟姐姐一起來自吳家劍冢的劍士吳起,他算是陳芝豹的半個兵學師父,還有在騎軍中聲望不輸大將軍小舅子吳起的徐璞,是徐家軍中頗為罕見的儒將,有將軍鍾洪武,還有新得綽號「步步成營」的步軍新銳燕文鸞,以及劉元季、尉鐵山諸位將領。可以說帳內這十幾號人要是被成功刺殺,只需要死一半,整個天下就會是大楚的囊中之物。
徐鳳年轉過身,望著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是他們為徐驍打下了江山。
他們都沒有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地圖下,手指沿著那些條紅黑行軍路線輕輕抹過。武當蓮花峰頂,一心兩用夢春秋,三「人」各自入春秋看春秋,其中這個「他」出現在慘烈的景河一役中,然後一路跟隨到了西壘壁。只是在他眼中,春秋中的人和物,顏色只分黑白,他的喜怒哀樂,不會絲毫影響春秋的局中人。此時,鍾洪武還未一手掌控北涼騎軍,在他之前猶有吳起、徐璞兩座大山,燕文鸞已經瞎了一眼,但在大帳之內數他最是新人新面孔。褚祿山比起以後的祿球兒,似乎要清瘦幾十斤,戾氣十足,不像十幾年後那般時時掛著諂媚笑臉。成名已久的白熊袁左宗大概是顧不上打理鬍鬚,胡茬子厚密,越發英氣勃勃。
老將洪澤還沒有病死在襄樊城外,大將蘇橫渠也沒有在西蜀境內陣亡。
徐鳳年望向站在徐驍身邊的趙長陵,看著這名出身大楚廣陵綠亭趙氏的謀士側臉,清逸並且堅毅,趙長陵是那種能夠讓君王公卿一眼見到便心儀的讀書人。攻打算是家國所在的大楚,趙長陵非但沒有任何手下留情,相反,徐家鐵騎的經略大楚,大多出自他的手筆謀劃。趙長陵為主,李義山為輔,兩大謀士總能相得益彰。
徐鳳年稍稍偏了偏視線,那個一直心甘情願被趙長陵遮蓋鋒芒的寒門謀士,在趙長陵咄咄逼人的質問下,神情平靜。
這時候,師父的面色,還很好。
極少跟人爭執的李義山依舊沒有當面反駁趙長陵,而是走到地圖下,伸出手指點在妃子墳,看著帳內眾人,說道:「葉白夔早已出兵趕赴此處,顯而易見,若是設身處地站在他的角度,我會先後派出兩支兵馬:一支輕騎,以便應對我方的馳援;一支行軍相對緩慢的重騎,用作後手。西楚國庫裡頭的銀子多到不計其數,世人皆知,否則咱們大將軍也不會成天唸叨著打贏仗後,一定要去金山銀山裡躺著美美睡上一覺……」
李義山說到這裡,便是趙長陵也臉色和緩幾分,徐驍訕訕然咧嘴,其餘將領皆是會心一笑。
李義山繼續說道:「大楚有兩塊金疙瘩,那十幾萬大戟士已經被咱們證明的確是過時的雞肋,但葉白夔麾下的六萬重騎,是否屬於累贅,尚待商榷。養重騎自然很燒錢,普通一騎大概起碼等於養肥三到四名精銳輕騎的價錢,利弊都很顯著,弊處是重馬重甲,在戰事真正開啟之前,行動不便,披甲慢,上馬慢,可以說除了一切妥當後的上馬衝鋒,什麼都慢,而且轉身更慢,在一次成功衝鋒殺穿敵方陣形後,仍是不能停,得繞出一個巨大半徑來緩衝,才能順利轉身展開第二次衝鋒。在合適的戰場上,被許多輕騎將領譏諷為只能做一錘子買賣的重騎,其實是當之無愧的戰場之王,而地勢寬闊易於衝殺的妃子墳,就是大楚重騎便於發揮的合適戰場,長陵說我方分兵前往,只要沒有五萬以上的人馬,都是送死。」
李義山言語急促,顯然是不想浪費一寸光陰,但仍是在這裡下意識停頓了一下,才說道:「當然是去送死。」
李義山迅速做了一個翻覆手心的手勢,繼續說道:「只要打下大楚,接下來打蜀打唐打南詔,那就是順水推舟的小事,易如反掌!我們對此都不會懷疑,也正是我們徐家鐵騎仗仗打頭,戰戰衝前,才一鼓作氣打到了西壘壁。但如果我們在這個節點選擇後退,避其鋒芒,接下來不說能否贏過大楚,大將軍能否繼續掌握兵權,都難說了。我們死了很多人,接下來照樣要死人,但是,這時候在妃子墳少死兩萬人,我們之前死的所有徐家袍澤,都將白死!」
李義山不去看趙長陵,只是盯著徐驍,沉聲道:「懇請大將軍,讓一人領兩萬輕騎去死!」
從各處戰場巡視中風塵僕僕趕來大帳的陳芝豹平淡道:「義父,不用兩萬人,給我一萬五千騎,但是我要體力最好的戰馬、最好的長矛、最好的弓弩,我去守下妃子墳。」
趙長陵盯著這個自己極為器重的年輕將領,神情複雜。
袁左宗伸出手掌摸了摸下巴胡茬子,笑道:「芝豹還要摸清各方軍伍的校尉用兵本事和習慣,才能做到最後一場大戰的如臂使指,畢竟還有那麼多外姓兵馬和眾多降將,拖延不得。還是我這個大閒人去妃子墳吧。」
褚祿山突然嘿嘿笑道:「這種大家一起死光光的死仗,袁白熊你有我熟稔?跟我搶,你也不害臊?」
李義山平淡道:「妃子墳這場仗,葉白夔有先後手,咱們也得分作兩撥,算是先後赴死,前者死得要慢,越慢越好,最好是耗光大楚的所有輕騎,甚至務必要讓大楚重騎進行過一輪衝鋒。左宗擅長儲存實力的騎戰。」
袁左宗點了點頭。
褚祿山瞪眼道:「那後邊的兵馬,總該是我的了吧?」
李義山搖頭道:「要是求一個兩敗俱傷,你去無妨,可那樣的話,大楚歸根結底還是贏了。葉白夔可以源源不斷派兵前往妃子墳,那就成了一場對我方很不利的消耗戰,除了消耗大將軍的實力,更消耗太安城的耐心,可惜任何一點,我們都輸不起。」
陳芝豹笑道:「我去好了。一萬五千騎給左宗,我只要後續的五千騎,只要左宗拖到大楚重騎投入戰場,我就能保證吃光他們,讓葉白夔再不敢用一兵一卒染指妃子墳。」
趙長陵擔憂道:「要是此時葉白夔突然展開決戰?」
主帥徐驍輕輕拍了拍這名有「滴水不漏,算無遺策」美譽的謀士的肩頭,爽朗笑道:「諜報上不是說那個大麻煩曹長卿還待在南邊嘛,葉白夔既然沒用此人,說明多半不敢過早決戰,何況這會兒還是他佔優的,他一個大楚主心骨的大人物,沒必要跟咱們這幫光腳的窮光蛋豪賭。」
風流倜儻的趙長陵嘴角泛起苦笑,但終於不再堅持己見。
都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是這一次兩萬輕騎的悄然長途奔襲,除了攜帶少數糧草,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為了掩人耳目,陳芝豹甚至特意策馬前往西壘壁前沿戰場,白馬長槍,一騎獨行。
大楚前軍都可以清楚看到此人的風采。
袁左宗領一萬五千騎率先趕往妃子墳,路線是先北再東。
上馬之前,李義山走上前,嘴唇微顫,卻沒有說話。
袁左宗猛然抱拳拱手,眼神清澈,神色堅毅,亦是沒有說話。
徐驍走上前,輕聲道:左宗啊,義父不會說什麼好話,就說一句。就算死了,好歹爭取留個全屍,以後入棺的時候,義父也好幫你穿上一雙親手縫的布鞋。」
袁左宗聽著喪氣話,卻沒有半點憤懣,灑然笑道:「不用,留著給小年穿就行。就當左宗給他的禮物,這麼多年也沒送過他什麼物件,心裡頭總過意不去。」
徐驍揮手道:「去吧。」
一萬五千輕騎在深夜中悄然離開西壘壁。
徐驍站在原地,左邊是趙長陵,後邊是李義山,恰似大將軍徐驍的左膀右臂。
褚祿山蹲在義父前頭生悶氣,拔起一根僥倖沒被馬蹄踩爛的野草,連草帶泥嚼著。
徐驍在這名義子身邊蹲下,抬手拍了拍褚祿山的腦袋,笑著說道:「只要這回能吃掉大楚,就由你做開蜀先鋒。義父本來已經許諾給左宗,他要是死了,剛好你來算上他那份。」
在徐家軍中搶軍功比誰都翻臉不認人的死胖子,破天荒沒有半點高興,耷拉著肥頭大耳。
徐家鐵騎,一撥撥老人走新人來,可自打追隨徐驍出兩遼起,打到了這座西壘壁,就沒有生離,唯有死別!
曾是狼奔豕突的楚、越、唐,現是狗屠驢販的奴、賊、盜,巍巍春秋,只餘下個傷春悲秋,笑哉悲哉?
傳聞神州陸沉的罪魁禍首黃龍士,在親眼瞧見士子北奔的一幕幕淒涼場景後,只是捧腹大笑,作了數支幸災樂禍的曲子以供後人哼唱,自稱不但武林要感激於他的顛倒氣運,文壇更該如此,因為國家不幸詩家幸。
春秋這盤逐鹿大棋收官時計程車子北奔,離陽正史上只記載有一次永徽北渡,嘉勉以一段段華美辭藻,不吝稱讚,贊以八姓衣冠過廣陵。但在北莽史書上,則有兩次,除了筆墨簡略的永徽北渡,更多書寫的是在徐驍就藩北涼之前的第二次北渡。這一次對離陽朝廷徹底失望的中原士子名流,開始瘋狂擁入北莽如今的南朝境內,如今佔據南朝高位的所謂豪閥,絕大多數是此時如喪家犬般倉皇北竄的高門大第。這些大族當時不遺餘力在太安城暗中運作,希望讓性情相對溫和的顧劍棠封王北涼,而不是那個姓徐的劊子手,他們堅信兩人之中誰能封異姓王,會決定著離陽接下來的國策是嚴密還是寬大的風向。結果卻讓人大失所望,那個瘸子要以藩王身份而非普通的封疆大吏,親自坐鎮帝國西北門戶,如此一來,他們就希望趕在大門完全關上之前,樹挪死人挪活,為家族子弟在離陽朝廷接下來的「秋後算賬」中留下幾縷香火,哪怕是揹負著依附北蠻子苟延殘喘的罵名,也在所不惜。對於他們這些動輒四世三公的龐然大物而言,一國更換姓氏,從來不是什麼滅頂之災,故而國亡事小,家破事大!
一座座名門望族丟了老樹根,不說其他,僅是那些幾百年下來代代珍惜如命的族譜祖像,在北上逃亡途中就散落滿地無人顧。
春雨綿綿,一個年輕人蹲在路旁,他撿不起翻不開那些珍貴圖譜,就只能看著當下正攤開著的一頁族譜。撰譜之人顯然是位書法宗師,字跡飄逸而不失風骨,這頁譜牒所寫文字,字字珠璣,寥寥幾筆就能寫出某一位家祖的功績全貌。然後一隻扛有四隻金漆箱子的疲累騾子就踏著蹄子一踩而過,一腳踩爛了整本譜牒,使之深陷泥濘,字跡趨於模糊。年輕人站起身,眼中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人流,一族跟一族,一姓接一姓,共同由南向北奔走。他輕輕收回視線,看到那匹騾子所扛的一隻箱子在繩斷後轟然墜地,濺起許多泥濘,趕騾人全然視而不見,只是狠狠一鞭子打在騾子身上,不是心疼那隻箱子裡數代人重金購置的孤本古籍,而是惱火騾子的蹄子太過緩慢。
這支駿馬騾子夾雜而走的慌亂車隊過後,後邊的車隊就要井然有序許多,並無騾驢這些低賤畜生,盡是在北地逃亡途中極有華而不實之嫌的高頭大馬,車隊也尤為綿長,約莫不下四百人,乘車乘馬之人,不論老幼青壯,都不像前後車隊那般惶惶不可終日,甚至其中幾輛車子的馬伕身後簾子以外的位置上,簇擁著許多衣襟為春雨略微打溼的白衣稚童,男女皆有,無須手捧書籍,皆默誦詞章,琅琅上口。一名族塾教書先生模樣的老人坐在稚童之中,閉目凝神,偶爾才會跟隨學生們一起出聲。
夢而遊春秋的徐鳳年沒有跟隨這支車隊前行,只是駐足原地,一直從「女慕貞潔,男效才良」,聽到「堅持雅操,好爵自縻」,最後到「高冠陪輦,驅轂振纓」,讀書聲才漸漸消散於耳。
一直不出聲的年邁教書先生在這期間只高聲誦讀了一次,而且無法掩飾老人的眼眶溼潤,「節義廉退,顛沛匪虧!」
徐鳳年心想,他們不是什麼後世史書上人人唾棄的北奔喪家犬,他們大概才算真正的北渡衣冠,而他們,應該有朝一日返鄉祭祖,但是那位教書先生,則肯定有生之日見不著家鄉的楊柳依依,青苔流螢。
人流之中,突兀走出一名本就無依無靠的老儒生,就那麼盯著徐鳳年,想必在附近的陽間活人眼中,對老儒的痴呆作態,也早已習以為常,一路北行,實在是有太多太多的老人病死、氣死、投水而死。
頭頂春雨的老儒生捻鬚笑道:「總算見著這個你了。」
「你早就算到了?」徐鳳年習慣性張口,雖然啞然無聲,但這個日後會饋贈一隻包子的老儒生既然看得見他,更應該「看得見」他說話。
在旁人看來就是在瘋瘋癲癲自言自語的老儒生點頭一笑,「貧道說過,哦不對,是將來有一天會在倒馬關內對你說,貧道袁青山此生不算天地,只算人。趙希摶授予你弟弟徐龍象的大夢春秋,是一條漫長的夜路,而那隻包子,算是指路的燈籠。」
袁青山微笑道:「兩朝滅佛,唯獨北涼誠心親佛,你既然願意扛起重擔,那麼就該你得到劉松濤的那份氣數,由此搭起了燈籠骨架,因此龍樹僧人的那碗血,也該點亮籠中燈芯了。可惜啊,貧道到底還是沒能親眼見過另外兩個你。」
徐鳳年問道:「你不擔心北莽被離陽覆滅?」
袁青山搖頭淡然道:「王朝可興衰,浩氣需長存。」
徐鳳年抬頭望著灰濛濛天空,輕聲道:「這個‘我’,已經親眼見識過齊玄幀坐斬魔臺斬天魔;李淳罡青衫仗劍入西蜀,劍氣滾龍壁;西蜀劍皇替天子一劍守國門,直至劍毀人亡,為馬蹄踐踏成肉泥;鄧太阿騎驢拎枝入江湖;襄樊守將王明陽在城破之後自刎,捧一舊罐而死,罐中堆有妻兒枯骨,曾以此罐做烹具。見過了許許多多人事,可一直覺得沒能找到該找之物。」
袁青山說天機卻不說透,「一心二用三人夢春秋入春秋,各有所尋,不外乎儒釋道三教根柢。後兩者與你天然相親,其實不用你找,就已找到你,水到渠成而已,只欠其餘兩人回神,你不用太過擔憂。至於儒家的浩氣,你要刻意尋找的話,多半是找不到了。就算你去找棋待詔的大官子曹青衣,找黃門郎的張鉅鹿碧眼兒,恐怕找遍了春秋,都只會徒勞無功。」
徐鳳年嘆了口氣,「那如何去擋路?」
袁青山閉目掐指,睜眼後緩緩說道:「貧道畢竟不是真的神仙,飛昇之前註定算不準身後事。不過此時此地,貧道不管如何竭力推算,你都攔不住王仙芝。」
徐鳳年沒有任何焦躁不安。袁青山又凝視著這個「徐鳳年」的氣象,掐訣如飛,臉色陰晴不定,「奇了怪哉,為何越算你越是必死之局?!既然是如此,為何我以後會跟你用包子換銅錢?」
儒生裝束的北莽國師陷入沉思,許久後抬頭道:「這興許便是天道漏一,貧道也算不準一些人一些事。貧道也不能與你言談過多,這就要護送這些士子進入北莽。徐鳳年,你好自為之。」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鳳年一直停在原地,給泥濘路上的車隊墊底,這才跟在後頭,在日後的幽州邊境目送他們繼續向北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