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徐鳳年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他進入這座黑白春秋後有過許多次閉目,總是一睜一閉之間即一夢,永遠猜想不到下一次睜眼會出現在何時何地,更不知道又會見到哪些人。
之後數度睜眼閉眼。
徐鳳年見到了清涼山王府搭建的整個過程,也知曉了為何羊皮裘老頭會在此被大亭鎮壓。原來這裡正是酆都的遺址,是同為四大宗師之一酆都綠袍的家鄉。後人都以為當時最隱秘的幫派「酆都」必然是鬼氣森森的地下之城,不曾想到那名女子宗師會選擇一處青山綠湖之畔,取名為酆都。也許僅是在說心死之人棲息於心死之地,也許沒什麼緣由,就是女子鍾情於大漠黃沙之中的這顆綠珠子,喜歡跟她衣裳相同顏色的地方而已。獨臂無劍的老人一人佔山,便拒退了新涼王徐驍的數百精騎,後來是徐驍數次獨自一人提酒上山,皆是在貧苦北涼之地千金難買的中原好酒,就坐在老人身邊,說著一些平時不可言說的心裡話,好幾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徹底醉倒在老人身邊,依舊醉話連篇,都是給李義山攙扶下山的。終於有一天,羊皮裘老人接過了徐驍手裡的一壺新酒,破天荒開口詢問堂堂北涼王此酒如何,徐驍直言不諱說這沒名字的劣酒,比起以往的好酒,口味差得遠了,但價錢便宜,喝著痛快不說,更是很能醉人,這就足夠。老人喝了一口,說這酒其實叫綠蟻,以前有人勸酒,他也是嫌棄此酒的劣烈。
二姐後來作詩,綠蟻酒第一次被北涼以外熟知,得以風靡離陽朝野上下,應該是來源於此。
之後閉眼復睜眼,期間看到了頭回進入清涼山梧桐院的兩個女孩,一個她當時還叫著紅麝,青鳥還是青鳥,但多了個姓氏,王,王青鳥。
只是那會兒兩個女孩的性情與日後截然不同。紅麝帶著濃重的北莽氣息,眼神冷冽如刀子,見著誰都心懷敵意,哪怕是那個需要她侍奉的小主人,北涼世子殿下徐鳳年,也不例外。青鳥則截然相反,他父親是四大宗師中最年輕亦是死得最晚的槍仙。王繡晚年得女,對其尤為寵溺。她的初次入府登山,並非以婢女身份現世,而是作為小貴客,當時尚未改姓的王繡師弟劉偃兵帶著少女進入王府,只是未與少年徐鳳年相見。後來發生了陳芝豹大逆不道弒師的巨大變故,劉偃兵曾經單槍匹馬挑釁有五百騎護駕的北涼王,直到最後被劍九黃用了八劍才堪堪攔下。對江湖武夫向來很不客氣的徐驍竟是任由這名武道天才離去,許他三次報仇機會。三次用完之後,劉偃兵既沒有殺掉徐驍,也沒能殺掉在邊境上如日中天的陳芝豹。他跟後來已經做了幾年馬伕的劍九黃不打不相識,相約喝酒,劉偃兵才知道本名黃陣圖的缺門牙老劍客,原來是西蜀劍皇的師弟,起先是跑來北涼報仇,後來也是很多次殺著殺著,就沒了那份恨意。
劉偃兵隨口說了一句,君臣死國門,劍客死江湖。西蜀劍皇,兩者都死得其所。老黃笑著回了一句,是這個道理,不過俺可說不出來這種話。
老黃還說他挺喜歡那個小殿下的,不會嫌棄自己一身馬騷味,看人的時候,的確是在看人,不像以往走江湖瞧見的許多豪閥王孫,看門當戶對的傢伙才算看人,看其他人都是看狗。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小子只要去馬廄牽馬,都會偷偷給他這馬伕帶來一壺酒,看著自己喝就很開心。老黃說這孩子總唸叨著江湖好玩,老馬伕就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帶他去真正的市井江湖走一走看一看,這個孩子一定會失望的。
說到這裡,缺門牙的老黃笑得合不攏嘴,不小心從嘴裡漏出許多黃酒。
沒過多久,青鳥就丟了那個姓氏不用。而劉偃兵也改姓徐,當了老涼王的親衛扈從。
不知為何,這個徐鳳年知道了自己是最後一次睜眼神遊於春秋。
他站在一名小姑娘的裹屍草蓆附近,只能看著她被人嘲諷和毆打,然後他看到了年輕世子殿下即年輕自己的鮮衣怒馬。
車上坐著當時城內身價最高的腴美花魁,見一面就需要五百兩銀子做敲門磚,哪怕他是北涼王的兒子,只是從她嘴裡聽一些江湖趣聞,也得一樣付錢。
徐鳳年雖然看書可以過目不忘,但依舊對眼下這份場景很記憶模糊,所以他「未來」哪怕多次從小姑娘手裡接過醬牛肉,哪怕後來被一名少女刺客追殺,也沒有認出她會是當年那個自己隨手贈送出一根珠釵的小女孩。
亂世人命賤如草,歲歲有榮枯,誰會留心自己在年少時一份本就是漫不經心的善舉?
那時候的世子殿下更多想著如何提防府上府外的刺殺,想著如何才可以練武報仇,想著如何應對師父李義山的繁重課業,有太多太多事情都忙不過來。如果說許多豪族子弟還能有些閒情逸致,哪怕少年不知愁滋味,還可以為賦新詞強說愁,那麼他的整個少年時代,始終是灰濛濛霧沉沉的印象。既記仇,又懵懂無知,還會不懂事地去惱火遷怒於徐驍空有北涼王跟大柱國的兩大頭銜,卻毫不作為,不肯報仇。所以那時候的徐鳳年很反感自己的世子身份,連徐驍這個有三十萬鐵騎的藩王都報不了仇,就算他世襲罔替成了北涼王,又能如何?少年更多是想著習武,練刀,成為一名絕頂高手,然後去太安城找那個坐龍椅的皇帝。
徐鳳年來到一座新墳墳頭,在暗中護送小姑娘的徐家扈從離去之後,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位中年男子。
黃三甲。
春秋三大魔頭之首的黃龍士。
遊歷北涼安植長線諜子的男子,這段時日本就一直在仔細觀察那個少年殿下,他出現在跪在墳前不起身的小丫頭身邊,蹲下身,捏起一塊黃泥,很快熟能生巧地捏出一尊小泥塑,遞給小丫頭,問道:「像不像?」
小姑娘猛然聽到聲音,沒有接過泥人,而是跪著後移幾步,眼神冰涼。
他雙指捏住泥人,抬了抬手臂,繼續問道:「像不像?」
破草鞋爛薄衣,雙手雙腳都長滿裂開見骨凍瘡的小姑娘,呆滯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那隻泥人,一把搶過,小心翼翼雙手抱在懷裡,終於號啕大哭。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柔聲笑道:「泥人像你孃親,但你,像我女兒,很高興遇見你,這比我在這個春秋找到任何‘書上之人’,都要開心。」
小女孩只顧著撕心裂肺哭泣。
他不在意,眼神異常溫柔,就像一個幾近絕望的父親,在萬里之外的他鄉,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閨女。繼續說道:「我叫黃龍士,在這裡獨佔了春秋三甲,你以後就叫賈家嘉好了,你生在春秋,就當跟春秋十三甲同姓,但是,跟一個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同名。」
小女孩止住了哭泣,但仍然不敢靠近這個奇怪的男人。
但她知道他應該沒有惡意。
因為她打心底裡不討厭。
黃龍士坐在墳前泥地中,「我以後會教你武功,你要報恩的那個少年,也是書上之人,可他會在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死掉,正史野史記載了很多種稀奇古怪的死法,反正都是罵名,最好也是最壞的一種,說他是死在北莽鐵蹄之下,死無全屍。我想以後他如果能死在你手上,就是一種很好的報答了。」
黃龍士看著她聽不懂太多卻滿是悲傷的稚嫩臉龐,心驀然一軟,輕聲道:「既然翻書之人莫名其妙來到了書中,並且沒有被書頁壓死,那麼以後的事,可能就會說不定了。」
黃龍士站起身,笑著向她伸出手。
小女孩被他牽著站起身,然後望向遠處一片金燦燦的向日葵田地,怔怔出神。
黃龍士轉頭看了眼那隻新土培成的小墳包,嘆了口氣,不用想也知道墳會被不敬鬼神的貪財之人一次又一次刨開,只為拿走那支綴珠金釵。但他沒有跟她說這個。
小女孩突然跑去那片金黃的向日葵地,折了兩稈,一稈擺在墳前,然後她想了想,又放下打算扛在肩上的另外一稈,放在腳邊。
她跪在泥地上,面向遠方,重重磕了三個頭。
恰好站在小女孩跪拜方位的徐鳳年,輕輕側過身。
蒙學「三、百、千」中的《千字文》,以氣勢恢宏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字開篇,其中宇宙又解析為「上下四方,古往今來」八字。
道教老真人趙希摶所學的大夢春秋,歸根結底,是緣於一位先古得道之人的「出無本,入無竅」。
這才是後世天人出竅逍遙遊的精髓所在。
此時此地的這個徐鳳年,抬起頭,跟那個如今才不惑之年的黃龍士一起望向遠方。
小蓮花峰頂,以往十次出竅神遊都不妨礙外在肉體行走思想的新涼王,如同陷入深睡的半死之人。
武當跟劍痴王小屏相同輩分的宋知命、陳繇、俞興瑞,這三名老道人輪流為徐鳳年「鎮守關外」。
不斷有神俊遊隼落在龜馱碑之上,傳遞來諜報,其中第二份姍姍來遲,因為在那柄桃木劍飛掠上山之後,當時正在守關的宋知命就等於知道結局了。陳繇和俞興瑞聞訊趕來,都默不作聲。
俞興瑞在師兄弟中除了小師弟洪洗象,數他性情最易自然流露,悲喜分明。老人背靠石龜巨足,仰起頭,不敢去看那柄懸停飛劍。
比這位此代武當掌教的師父更年老的陳繇,坐在這個師弟身邊,輕聲道:「這算喜喪了,你也別讓小王師弟走得不安心。」
俞興瑞木然點了點頭,說道:「掌教師兄走了,小師弟走了,王師弟也走了,宋師兄也說自己快走了,這才幾年工夫,咱們六個師兄弟……」
陳繇笑道:「可他們走得都沒什麼遺憾啊,而且你回頭想一想,玉斧給你帶上山了,還有那麼多後輩孩子也都上山了,以後還會有一代代新人上山,有些時候看著那些年輕臉孔,連我這麼個死板的老古董,都要忍不住想笑啊。」
俞興瑞嘆息一聲,悶聲道:「我可沒你想得開。」
陳繇打趣道:「你徒弟比你強。」
俞興瑞沉聲道:「他要是敢不接回小師弟,他繼續當他的掌教,反正我不認他這個徒弟。」
陳繇氣乎乎道:「還講理不講理了?師兄我可是掌管戒律的,一大把年紀了還想吃板子?」
俞興瑞突然笑了笑,揉了揉臉頰,感慨說道:「咱們年輕那會兒,是彭師伯管著山上戒律,我總喜歡跟師伯作對,他老人家氣急後總說有本事當掌教才不來管我,不承想玉斧這孩子倒是當上了掌教,我啊,也算沒遺憾了。」
陳繇憂心忡忡道:「這麼一個個去攔,不是個事啊。」
行走江湖時間最長的俞興瑞搖頭道:「沒法子的事,歷代的天下十大高手,除了新近那趟劫持高樹露,魔頭洛陽和斷矛鄧茂聯手過,何曾聽說還有哪兩位並肩作戰?何況這次鄧太阿是偏向王仙芝的,而曹長卿就算有心插手,但大楚已經復國,也不會離開廣陵道。退一步說,就算有人願意跟小屏聯手迎敵,咱們師弟會願意?再退一步說,真願意了,恐怕就萬萬使不出那最後圓滿一劍了。更退一步說,攔王仙芝,本就不在拖延時間,王仙芝走得是不慢,但絕對不快,攔路之人,都是在用自己的辦法去尋找破綻罷了。」
陳繇無奈道:「小師弟要是還在就好了,這種戰事,一個人比三十萬鐵騎都要有用。」
俞興瑞想了想,說道:「求人不如求己。唯有自己惜福福才來。」
陳繇不再說話。
兩人坐在龜馱碑另一面,冷不丁聽到師兄宋知命驚訝出聲。
兩位老人起身去看,終於釋然,相視一笑。
一個「徐鳳年」回神,但是沒有歸竅,站在桃木劍附近,對三位武當真人輕輕作了一揖。
在一個月後的明月當空照峰頂之時,陳繇等到了第二位「徐鳳年」歸來。
他身前,有一團靈動紫金之氣,圍著這個「徐鳳年」悠悠然流轉縈繞。
徐鳳年側躺在崖畔,單手撐起腦袋,面朝山外。
睡春秋,睡春秋,石根高臥忘其年。不臥氈,不蓋被,天地做床披明月。轟雷掣電泰山摧,萬丈海水空裡墜,驪龍叫喊鬼神驚,我當恁時正酣睡……
以眼對鼻,鼻對生門,心目內觀。綿綿呼吸,默默行持,虛極靜篤。真氣浮丹池,神水環五內。呼甲丁,召百靈,吾神出乎九宮,恣遊青碧。夢中觀滄海,煙裡提陰陽,不知春秋以外已過多少年……
這位忘憂之人。
真正是那,高枕無憂。
山上已經有三位「徐鳳年」,或坐或躺或站。
就差最後一位了。
在一個朝霞萬丈的清晨,坐著的徐鳳年彷彿如遭雷擊,似乎想竭力醒來。
陳繇心中震撼,老人就算不知夢春秋的玄妙,也該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訊息。
照理說,最新一份諜報上說王仙芝還在河州,尚未進入北涼道,徐鳳年哪怕預演計算到了什麼,最不濟還有徐偃兵可以抵擋上一陣,新涼王萬萬不該如此急不可耐才對,難道是睡夢神遊之中遇到了什麼不可抵擋的挫折?
陳繇不敢言語,只能聽天由命。
終於,徐鳳年睜開眼睛,沉思片刻之後,呢喃道:「不能再等了。」
暫時只有高樹露體魄而無齊全魂魄的徐鳳年轉身,面對陳繇愧疚說道:「這些年,我欠了武當太多。」
陳繇深呼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沒有真武,何來武當。」
隨後陳繇忍不住小聲問道:「為何早早醒來?」
徐鳳年一笑置之,只是搖了搖頭,並沒有給出答案。
徐鳳年走向崖內十幾丈,轉身後開始奔跑衝刺。
其餘兩位「徐鳳年」則讓出了一條山巔道路。
徐鳳年一躍而出蓮花峰。
撞入雲海。
墜向山腳。
隨著聲如大山撞天鐘的巨響遙遙傳來,就連站在峰頂的陳繇都覺得整座山峰搖晃了一下。
陳繇突然有些不安。
這可是鐘響如喪鐘啊。
徐鳳年雙膝彎曲落地,在山腳砸出一個數人高的大坑,躍出坑後,繼續朝著北涼邊境狂奔而去。
人活一世,總有一個不用去講道理的瞬間,會讓人生出一個念頭。
當死則死!
徽山紫衣和武當劍痴先後攔路王仙芝,兩場大戰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峽口外鐵鎖沉江所在的這一段廣陵江,依舊江水平緩如昔,只是不斷有武林中人趕來觀看「遺蹟」,既有武林盟主軒轅青鋒撞出的棺冢,更有王老怪的搬山。一撥撥江湖豪客來了又去,大多惋惜沒能親眼瞧見王小屏臨終前的地仙一劍,以及那一襲徽山紫衣的婀娜身影。無人知曉在廣陵江下游某地,龍虎山無名老道靜候多時,雖然僅是中年人的面貌,卻總有一股不可言說的暮氣。趙姓道人蹲在江畔,伸手攬起一捧水,有些感慨。四百年前高樹露曾言一口吸盡廣陵水,原是譬喻一氣呵成貫通萬法,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只是用作譏諷某人一勞永逸。四百年間,褒獎之言竟然淪為貶低之語。本名早已棄而不用的道人望著水中的模糊面孔,輕輕吹了口氣,掌中渾濁江水漣漪微微,剎那之後,清澈平穩如鏡,映照出一抹紫色。
人生不過百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只存於天子趙家族譜之上的老人嘆息一聲,向上拋起手中水鏡,雙指彎曲,從鏡面中捻住那抹紫色衣角,隨著道人做出這個動作,廣陵大江水面上有一名女子緩緩浮出。這無疑是指玄境界中極為晦澀艱深的一手「水中撈月」。女子已經不復起先蜷縮如胎嬰的姿態,盤膝坐江,不過仍然閉目凝神。這段時日,她先是即如沉江石牛,非但沒有為江水衝擊往下游退去,反而往上游峽口推移,但是隨著生出一股新氣縈繞體魄,這才開始隨水而下,最終被自甘百年寂寞的老道人截江撈出。
老道人這百年來除了名聲不顯,所做之事亦是草蛇灰線,隱於不言,細入無間,這才是孤隱之道的道之所在。地肺山養出惡龍,是用以汲取龍虎山趙氏氣運,滋養龍興於太安城的本家趙氏;下馬嵬驛館移植下老槐樹,是為了鎮壓徐家父子的煞氣,跟同輩人的天師府老傢伙趙宣素對賭,一璽換一璽。但是他趙黃巢在毗鄰徽山的龍虎山結茅隱居,交好於軒轅大磐、軒轅敬城這對性情截然相反的祖孫,看似是妙手偶得之,何嘗沒有隱情?只是這種點到即止的行徑,從來都不會干涉到他潛心百年的大業。就像一種閒情雅緻的點綴,像是一位隱士在院中栽了一株梅,花開是好,不開也無妨。
趙黃巢望向在水面上緩緩站起的年輕女子,年齡漸長,越發形似,不知為何一些神似之處卻越發稀薄。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也難怪劉松濤在最後關頭,選擇了後者,而不是她。軒轅青鋒睜開眼睛,對這名看不出深淺的道人充滿戒心。趙黃巢微笑道:「你無須如此,大雪坪上許多留給你的遺產,例如軒轅大磐來不及享用的‘嫁衣子’,你父親專門留給你用來駕馭下人的‘寬心丸’,都出自貧道之手。」
軒轅青鋒將信將疑,冷笑道:「哦?如此說來,真人該是大雪坪的恩人才對?是要我這個做晚輩的替先人還債?」
趙黃巢笑著搖頭,何止是不像她,簡直是太不像了。當年那女子,看待世人世事,非黑即白,哪來這麼多心眼。也對,若還是當年那個懵懂女子,怎麼可能硬生生把自己逼成無骨之人,也就更加做不成玲瓏心竅的徽山主人,和心狠手辣的武林盟主。
趙黃巢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拂去清晨江上的霧靄,語氣趨於冷淡,說道:「貧道以往跟徽山兩代人交好,是看好軒轅大磐的野心勃勃,軒轅敬城的正心誠意,只是他們都沒能成事,貧道那點可有可無的心血,也就如同付諸東流,並無怨言。」
軒轅青鋒問道:「那真人找我何事?」
趙黃巢笑問道:「軒轅青鋒,你想不想重塑筋骨,鑄造真正的菩薩金身,然後一步跨過天象?要知道王仙芝捨棄武帝城,看似是徒弟一個不留,實則是留了後手在江湖上的。你要想做名副其實的江湖魁首,而不是一個徒有虛名的武林盟主,很難繞開貧道。你如果覺得貧道是井底之蛙,口氣太大,那就換一個說法,貧道可以讓你在武道一途上走得更快,少走許多彎路。」
軒轅青鋒甚至沒有掩飾她的鄙夷神情。
趙黃巢修身養氣的時間,已經是凡夫俗子的兩世甚至是三世之長久,自然不會因此動怒,平靜道:「方才貧道想到半句話,叫人爭一口氣。軒轅青鋒,你既然躋身天象境,可有感悟?」
軒轅青鋒雖然極端不信任這個自命不凡的道人,可沒有半點輕視小覷的心思,猶豫了一下,抖了抖袖子,乾脆就席水而坐,幾乎同時,趙黃巢也席地而坐,兩人平等相視。軒轅青鋒沉聲說道:「爭一口氣,先爭己身氣數,孕養的是氣機,再爭天下氣運,成就磅礴氣勢。一切都在漸進之中,然後在某時某地,一蹴而就,如同鯉魚遊千里,終於躍過龍門。」
趙黃巢面露讚賞,點頭道:「氣數、氣機、氣運、氣勢,都在一口氣的範疇之內,陸地神仙之下,準確說來是天人之下,無人可以免俗。軒轅青鋒,你在武道上,雖然走的是一條三教中人眼中的旁門左道,卻也已登堂入室。」
軒轅青鋒冷笑道:「真人今日找上我,就是說大道理來了?你我二人相逢,可不是斬魔臺上十年一度的佛道爭辯。」
趙黃巢仍是心平氣和,也不故作捻鬚的高人姿態,雙手疊放在膝上,微笑著丟擲一句:「做筆交易,如何?」
軒轅青鋒低頭彎腰,伸手入水,另外一手卷起袖口,露出一截可見鮮血青筋、唯獨不見白骨的透明手腕。趙黃巢朗聲笑道:「不做無妨,何時想明白了,那時若是貧道還未身死道消,依舊有效,只需來龍虎山喊我一聲即可,貧道原名趙黃巢。」
軒轅青鋒點了點頭,默然無語。
趙黃巢站起身,一閃而逝,笑聲陣陣傳來,「國有九破民八亡,他年我若為青帝,待到秋來九月八,扶搖山上搖桂子,此花開後百花殺……」
軒轅青鋒流露出凝重的神色,嫁衣子和寬心丸都是舊徽山大雪坪的秘密遺產,前者是軒轅大磐用作登天的人肉梯子,否則軒轅青鋒就算廣殺高手汲取內力,也絕不會有迎戰王仙芝時的大天象修為,後者則是一種玄奇蠱藥,防止恩威並濟之後人心猶是反覆不可信。這個叫趙黃巢的道人應該所言非虛,確是牯牛大崗的舊識。只不過軒轅青鋒掌握徽山大權之後,除了自己,誰都不信,對龍虎山上的道士更是惡感深重,怎會輕易跟一個橫空出世的無名道人做買賣。軒轅青鋒縮回手,根本不用抖腕,就已是不沾滴水。站起身後,她環視四周,視線最後有意無意停留在一稈落水蘆葦上,腳尖一點,踩在蘆葦上。
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一襲紫衣,重出江湖,隨水東流。
河州驛路上,一頭龐然大物橫衝直撞。
大多數商旅都只覺得眼前一花,然後就只看到塵土飛揚,看不清到底是何方神聖。一些有眼力見兒的江湖高手才認得出,那隻巨大活物竟是一個異常魁梧的大活人,像是傳說中隱匿於崑崙山上的先古荒人遺民,身高兩丈,可力拔山河,五千年前聖人治水,功成之後便是讓九百崑崙巨人分別搬運九鼎鎮壓九州。
這名巨人手腳皆觸地,奔跑如雷,腳力遠勝塞外名駒。
身上坐著一位頭髮斑白的老人,腰間勒捆了一根繩索,以防墜落。
在春秋之間禍亂九國的老魔頭,此時本該在西楚復國中繼續搬弄唇舌,可是正值新大楚國揭竿而起的關鍵時刻,老人竟然棄之不顧,招來遠比提兵山崑崙奴要更加名副其實的奴僕,奔赴北涼邊境。
老人一路顛簸,除了不得不停留的飲食休憩,從頭到尾沒有耽擱一點點光陰,也沒有半句言語,但是臨近北涼道後,就開始時不時地有些喃喃自語。
「王老怪你打架打早了,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你在氣候未成的時候,城破人死!虧得老夫幫你把江湖變得如此有趣,你王仙芝不領情也就罷了,瞧姓徐的小子不順眼也行,可為何要連累一個小丫頭?
「王仙芝,徐鳳年,你們兩個都該死!要是我那閨女死了,王仙芝你休想鎮守天門,北涼也休想有片刻安寧!
「尤其是你徐鳳年,打不過王仙芝又如何,磕頭求饒便是,王仙芝見你如此沒出息,自然會不屑跟你一戰,非要不知死活,佔據高樹露的體魄與氣魄,怎的,怕高樹露宰了曹長卿,你心儀的女子就要無所依?你連北涼安危都顧及不來,還敢奢望去護住那姜姒的性命?好,算你是多情,可你要是厚此薄彼,眼睜睜看著我那閨女去送死,我黃龍士以前是禍害過北涼,但也給北涼留過退路,以後你小子就等著真如書上所寫,死無全屍!」
崑崙巨人已經奔入河州,直線趕往幽河兩州接壤的邊界。
黃龍士一顆心開始越發下沉,因為不管他怎麼看,那小子都沒能功成圓滿,根柢源自四百年前一位無名道人的大夢春秋,缺一不可,而且在老人算來,那小子生性謹小慎微,卻也算顧全大局,如今重擔在肩,如何會為了一個雙方牽掛極為纖薄的女子拼上性命?設身處地,不說他春秋之中生性最是涼薄的黃龍士,就是尋常人,也萬萬不會如此莽撞行事,因為這個時候出手,自身修為沒了,家業沒了,國事也貽誤了,後世冠之以千秋罪人也不為過。他徐鳳年袖手旁觀才是正確之事。
黃龍士這麼多年,風光無限好的背後,不論受到多少白眼挫折,都不曾如此束手無策。
座下巨人已是強弩之末。
黃龍士仍是冷血說道:「你該去死了。」
巨人毫無怨言,拼得七竅流血,也要奔盡最後三百里路程。
三百里之後,一路屏氣凝神的黃龍士就要開始步行前衝,然後盡力趕在王仙芝動手殺人之前到達。
前提是那傻閨女還沒死!
黃龍士有一句話沒有對那個妮子說過,若不是遇上她,他在離陽一統中原之後,就該退隱山林,專心習武修道,然後試試看能否飛昇,人間無所戀,大可以再去看一看天上風景。
臨近幽州,黃龍士猛然喝道:「停!」
巨人匆忙剎住身形,雙手雙腳在地面上抓出數條溝壑。老人躍下,向前掠去,隱約愴然道:「來不及了。」
王仙芝說到做到,哪怕對手是個小姑娘,是個很有新意的殺手,可他既然說過下一次見面就要她死,所以當她不惜命地攔在邊界驛路中央時,王仙芝就真的上前,一腳踩踏在個子不高的小姑娘腹部。
她後仰倒去,身軀倒滑出去十數丈。
已經沒有什麼氣機傍身的她,背後衣裳破碎,傷痕累累。
她理該是站不起來的,躺著死去,可她大概是靠著那口氣,搖搖晃晃站起。
她站起身後,仍是沒有半點懼意。
她殺過王明寅,殺過柳蒿師,殺過很多很多的高手,她不怕殺人,也不怕被人殺。
她只是有點不快樂,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她還完了釵子。
可還沒還完他後來送給她的貂帽。
她的視線早就模糊不清,但仍是抬起頭。以前有一次,她與一截柳和一個胖女人還有一個老諜子相互捕殺,那一次撐不下去了,然後他就從天而降,落在了她身前。
她就很開心,不是開心可以活下去,而是開心他來了。
就這麼簡單。
呵呵姑娘閉上眼睛,老黃說人死了,就是睡一場誰都再也吵不到叫不醒的春秋大覺,她覺得挺好,睡嘍。
這時候,不知是不是錯覺,一隻溫暖手掌輕輕按在她的腦袋上,柔聲道:「不準睡懶覺。」
半睡半醒之間,她又感到身後人走到她身邊,對自己和對那個很厲害的老頭子分別說了一句話。
一句很輕。
「我來了。」
一句很重。
好似天下世間都聽到了。
「王仙芝,你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