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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1卷 第八章 二天帝曠古一戰,王仙芝身死道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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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也許是太久沒有聽到有後輩在自己身前豪言壯語,王仙芝有些無傷大雅的出神。還記得曹長卿初次登樓,是說「與前輩求個幾鬥風流」,鄧太阿則要更加鋒芒畢露,「我有劍要問你」,至於其他人物,大多就要相對恭敬拘束許多,偶有幾個登樓之前口出狂言的驕縱後生,好不容易登頂武帝城見著自己,也就已經磨光了稜角銳氣。王仙芝的深思由遠及近,不過瞬間,看了眼近在眼前的徐鳳年,又遠望了一眼武當方向,心中瞭然,也看不出這位老人是在缺憾還是嘲諷。/b

王仙芝這趟北涼之行走得不快,是怕他徐鳳年連區區高樹露的體魄氣魄都無法化為己用,殺一個普普通通的一品高手,有何意義?

走得不慢,則是不願他氣吞於北涼之外,把江湖氣數都鯨吞入腹,這在王仙芝看來就是過界之舉。

王仙芝朝徐鳳年點了點頭,大概是示意這位年輕藩王可以安排身後事了。

一個鎮壓江湖整整一甲子光陰的百歲老人,這點小耐心確實還是有的。

徐鳳年抱起呵呵姑娘,掠過界碑,不用他出手,釵子、貂帽和向日葵三樣物件都無風自動,遙遙跟在兩人身後。徐鳳年本意是把懷裡的賈家嘉送到戰場之外,越遠越好,因為他也無法篤定能讓王仙芝出九分力還是十分力,而一旦王仙芝傾力而為,又會殃及多大範圍的池魚。徐鳳年突然停下腳步,遠遠看到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老人,如釋重負,接過飄蕩而來的釵子等物,等到老人撲衝到身前,這才一起交給老人,然後也沒有馬上轉身,而是五指如鉤,按住胸口,硬生生鉤出一團紫金氣,緩緩按入少女的額頭,輕聲道:「這是趙宣素當年想要強加於我的劫數,給她承擔下了,這次被王仙芝打散,潰散四周,我趁王仙芝失神的時候,聚攏了點,放心,我已經盡力‘清洗’過,對她暫時有續命的裨益。」

黃龍士臉色陰沉,不得理也不饒人,怒容道:「解決了燃眉之急有屁的用處!你要是死在王仙芝手上,老夫的閨女一樣要給你陪葬。」

徐鳳年低下頭,看著臉色蒼白身軀發顫的少女,坦然笑道:「我要是真的輸給王仙芝,臨死之前肯定會留下一點修為,幫她接著續命。」

黃龍士仍然不肯善罷甘休,氣勢洶洶追問道:「你先說好,能續命多久?」

徐鳳年苦澀道:「十年,最多十年,這已經是我的極限。」

黃龍士重重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

徐鳳年轉過身,背對興師問罪而來的黃龍士和昏迷不醒的呵呵姑娘,略作停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開始前行,起先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舉措,一步一個腳印,初始跨步很慢,由慢到快之間,充滿了一種極富規律的漸進韻律。

這是當初柳蒿師的入城和破城之法,差一點就配合宋念卿的地仙一劍,成功重創了白衣洛陽。

看著徐鳳年愈行愈快,漸行漸遠,黃龍士抱著閨女坐下,伸手幫她撥去傾覆前額的劉海。老人逐漸斂去怒意,抬頭看著那個方向,臉上似有驚詫訝異,似有惋惜悔意。

王仙芝本以為會更晚一些才能見到徐鳳年,可他自己提前出現,王仙芝也不至於無聊到刻意避而不戰。

王仙芝雙手自然而然垂在兩側,可是原本寬鬆的麻布雙袖無形中緩緩收束,緊貼手臂。

春秋十三甲,王仙芝一甲都不曾佔據,哪怕是自封的天下第二和公認的天下第一,始終都沒有染指劍甲,關於用刀,世人稱讚顧劍棠為刀法第一人,王仙芝也不曾有任何異議傳出武帝城外,但是這不意味著「熔鑄世間武學入我爐」的王仙芝,就不是劍道和刀法宗師,事實恰好相反,王仙芝用什麼兵器都是當之無愧的大家,否則也教不出於新郎這樣的劍術大材,只是王仙芝越是年老,就越少沾碰身外之物。

王仙芝抬起雙手,輕輕握拳,破天荒笑了笑。

這次總能打得稍微酣暢淋漓些了吧?

徐鳳年借用了柳蒿師的入城法門,但不僅如此,還輔以宋念卿那踉蹌一劍。

這讓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荒謬,很快,同時又像個喝到酩酊大醉的酒客。

我手上無劍,因我即劍。

在徐鳳年向前突進的路徑上,不斷有兩旁黃沙掀地卷湧而起,轟然碰撞在一起,然後迅速鋪覆住他的步伐。

王仙芝也開始面對面大踏步走去。

你來我往,你死我活。

就這麼簡單。

不光是武林,整個天下都開始聽說一個愈演愈烈的說法。

出城的王仙芝,要去殺新涼王徐鳳年。

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是大快人心。

反正許多禁酒之地都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太安城。

從繁花似錦的江南迴到皇宮,太子趙篆每天都要給太子妃嚴東吳送一樣新鮮物件,今天總算是送完了。嚴東吳站在鸚鵡籠下,看著自己的夫君做著鬼臉,伸手一攤,兩手空空,她嫣然一笑。

這位太子接下來陪著愛妻嘮叨了些瑣碎趣聞,就連被徽山紫衣女子吃了閉門羹,對他的那點男人小心思,趙篆一樣也沒藏藏掖掖。而嚴東吳既沒有深藏不露,也沒有故意惱火,而是媚眼了一記。溫雅俊秀的男子哈哈大笑,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片刻之後,緩緩鬆開,說是要出門去見一見王老怪的大徒弟於新郎。這位首次離開東海的劍客只是途徑京城,還要繼續北上,要是這回錯過可能就沒機會一睹風采了。

趙篆匆匆離開屋子,逐漸放慢腳步,摘下一片樹葉,手指捻動。宮中掌權貂寺才能知道太子殿下喜歡用樹葉貼上作畫,趙篆走在兩堵高大宮牆之間,提起樹葉,一葉障目,也遮住了刺眼陽光,笑道:「死得這麼快啊。」

南海。

訪仙歸來後一劍翻海的桃花劍神站在觀音宗所在孤島的一處崖畔,舉目遠眺陸地北邊。

曾經跟李淳罡互換一臂的吃劍老人隋斜谷,這次跟鄧太阿一較高下之後,就站在這名貌不驚人的劍仙身側,好奇問道:「頂尖高手裡頭,你跟那小子算是親近的了,怎麼也不去搭把手?」

鄧太阿搖頭道:「王仙芝沒有錯。」

獨臂老人點頭道:「一個指玄境可能就是天下第一人的江湖,確實磕磣啊。」

一個青春常駐並且尤為高大的婦人走到兩人不遠處,反問道:「那樣的江湖,真的不好嗎?」

鄧太阿不擅長也不喜歡跟女人講道理,輕聲笑道:「答案在那兩人手裡,誰能站著,誰就能決定以後百千年的江湖走勢。」

龍虎山。

趙凝神成為天師府說話最管用的人物後,看書把眼睛看壞了的白蓮先生白煜,就經常拉著這位人生起伏次數不多但高低極為懸殊的年輕趙姓道人,一同結伴下山上山。

兩人漫無目的走到山腳,然後就反身登山。白煜眼神不好,走得就慢,說話也總是溫溫吞吞,「歷盡千辛萬苦,才得以總領天下道教事務,現在丟了一半江山,廣陵江以北,都劃給了青城王,其實未必就是壞事。山銳則不高,龍虎山是該靜下心來,回頭看看風景。以前呢,天師府上下都說我說話有道理,可真有道理的言語,往往傷人。我在這座山上看書修道有些年頭了,滿肚子牢騷,其實沒處說,現在好了。兩代天師聯袂飛昇,聽上去很威風,可事實如何,其實就是打腫臉充胖子,不過福禍相依,許多像我一樣的外姓人,得以冒尖,章文漢、薛節氣、陳全雍,都真正融入了龍虎山,他們才是龍虎山真正的敬香之人,天師府那些紫黃貴人,不如他們。」

依舊經常痴痴走神的趙凝神嗯了一聲。

白煜繼續說道:「你讓山上道人放心去學武當山的那套拳法,是一位天師本就該有的氣度。小麥面吃舊,玉米麵吃新,咱們是該換一換新口味了,不能光吃細糧,粗糧也養胃的。」

趙凝神點頭笑道:「細糧養嘴,粗糧養胃,山外是有這麼個說法。」

白煜望向山頂,語重心長道:「龍虎山的山不高的,你瞧瞧,還不如隔壁鄰居的牯牛大崗。都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話是不錯,可如果咱們都一門心思奔著神仙去了,也不對。」

趙凝神說道:「欲做神仙,先做好人。」

白煜開懷笑道:「你說道理也不差。」

趙凝神停下腳步,說道:「我放下了。」

白煜習慣性眯眼,轉頭看著年輕道人,越發欣慰,說道:「那我就也放心了。」

白煜伸出一隻手,示意他可以爬山了。

趙凝神猶豫了一下,繼續拾級而上。

白煜則獨自下山。

西蜀,竹海甲天下。

夏日竹海之內涼風習習,清涼如別地晚秋時節。

春貼草堂在謝靈箴死於快雪山莊後,群龍無首,曾經有過一段動盪不安的時期,可當新蜀王進入此地,親自扶持一名籍籍無名的謝氏子弟成為草堂主人後,一舉高居離陽最新十大江湖門派的前列,排名僅在徽山大雪坪缺月樓之後。

兩男一女,一起飲茶聽風,齒間清香,袖滿清風。

女子年近三十的真實年齡,可稚氣極重,貌美非凡,神韻之間充滿了詭譎的矛盾。

她正是胭脂評上第四的美女,名字普通又古怪,姓謝名謝,相傳在她十四歲之後,西蜀道上先後有經略使和節度使共計五人為她大打出手,可十幾年來,仍是沒有誰能夠將她收入囊中,外人都說是歸功於春貼草堂的超然地位。

她此時正在給一名白衣男子倒茶。

不光是蜀人咋舌驚歎,就連春貼草堂也頗為費解,這名姓陳的外地人讓那隻花瓶搖身一變,莫名其妙就變成了那兩千畝竹海的主人。

沒辦法,他是盧白頡上任之前的兵部尚書,如今的蜀王陳芝豹。

而坐在陳芝豹對面的中年人,是徐鳳年去北莽要找尋的親舅舅,出身吳家劍冢的劍客吳起,更是徐家昔年手握權柄的騎軍統領之一。

當初在北莽城頭已經認出侄子徐鳳年卻沒有相認的吳起,皮笑肉不笑地玩味問道:「離陽皇帝要把最喜歡的女兒送給你,你收不收?」

陳芝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理睬女子眼角餘光的打量,只是沉默不語。

吳起又問道:「他就這麼死了,你沒點想法?」

陳芝豹舉起茶杯,品茶如飲酒,一飲而盡。

大楚皇宮。

曹長卿從百忙之中抽出身,走到那座自己常去的涼亭,瞧見了公主殿下獨坐亭內。她膝上擱放著那隻藏有大涼龍雀的紫檀劍匣,一串銅錢解下後,整齊放在劍匣上,她心不在焉一敲一敲,每次彈匣,一顆顆銅錢就豎立而起,又滾落躺平,週而復始。

姜泥察覺到棋待詔叔叔的到來,一抹劍匣,迅速收起銅錢。

曹長卿坐在石凳上,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說話,姜泥擠出一個笑臉,輕聲道:「沒關係。他是北涼王,我是大楚公主,我知道的。」

曹長卿黯然無語。

曹長卿緩緩閉上眼睛,仍是欲言又止。

姜泥攥緊銅錢,喃喃自語:「禍害遺千年。」

曹長卿睜開眼,感慨道:「如果再晚一些就好了。」

北莽那連綿如雄鎮城池的王帳移至南朝,依舊照搬代代相傳的畫灰議事,議事完畢後,北莽女帝留下了董卓和洪敬巖這兩位炙手可熱的軍方新貴,笑著詢問道:「千年以降,堪稱武夫極致的人物,有哪些?」

洪敬巖躬身答覆道:「八百年前,有大秦皇帝身後那個不知底細的影子高手,七百年前到五百年前之間,是呂洞玄可算真無敵,四百年前換作是高樹露,一百年前劉松濤只算半個,接下來就是當下的王仙芝,這四個半在世間之時,少有旗鼓相當的另外一個高手與其死戰爭鋒,就算有世外高人,也不曾出手打過,比如王仙芝之於齊玄幀。」

北莽女帝笑道:「這回王仙芝拿徐鳳年那小子開刀,是殺雞用牛刀,還是千年未有的大氣象?」

洪敬巖低聲道:「勝負九一開。」

老婦人哦了一聲,「那就是九死一生了。」

董卓一直站在洪敬巖身邊沒答話,等到帳內寂靜無聲,這才一臉幸災樂禍說道:「死翹翹了才好,不用一兵一卒,離陽的西北門戶就倒塌了一半。等確切訊息傳到這裡,洪敬巖,屆時咱倆要不要比試比試誰的馬蹄更快?」

洪敬巖完全不理睬這個胖子。

女帝揮了揮手,兩人同時走出大帳,一左一右離去。

老婦人笑了,「爺兒倆,這麼快就要見面了?」

逐鹿山之巔。

白衣對紅袍。

白衣女子坐在最頂一級的石階上,提起酒壺,仰頭灌酒,眉宇間沒有半點憂色。

不知為何,只剩下一面的朱袍陰物臉朝白衣洛陽。

洛陽淡然道:「沒事的。天底下沒人相信他,但我相信。」

洛陽猛然站起身,舉起一臂,會心笑道:「八百年不改!」

徐鳳年擁有高樹露的體魄,加上借勢於柳蒿師的入城秘技,和宋念卿的臨終一劍,步子越來越大,最後一步,直接跨過了數十丈距離,狠狠撞向王仙芝。

王仙芝大踏步向前,似乎沒有蘊藏太多講究,迎向那一人一劍,就是簡簡單單一拳揮出,一力降十會而已。

兩股磅礴氣機先於兩人天人體魄發生撞擊,天地之間驟響黃鐘大呂的莊重高妙之音。

轉瞬之間,人身即劍的徐鳳年以肩頭撞向王仙芝,而王仙芝僅是一拳砸在了徐鳳年的額頭上。

王仙芝年復一年阻擋象徵天力的東海大潮,尚能巋然不動,更可毫髮無損,但是扛下這次撞擊,竟然雙腳深陷黃沙,倒滑出去十六七丈遠。

徐鳳年也不好受,被一拳擊中額頭眉心,離地尺餘高度的腳步交錯,依舊維持住了御風而行的姿態,後撤距離,跟王仙芝大致相當。

雙方都沒有等到卸去全部撞鐘之勢在身上留下的「餘燼」,就不約而同開始了第二次對撞而奔。

這回是兩肘率先碰撞格擋,王仙芝一掌斜向上推出,擊中徐鳳年心口。

徐鳳年則是一掌拍下,拍在王仙芝頭頂。

徐鳳年的身形激盪,最終在八九丈外的空中懸停,止住了頹勢,衣袖輕微搖動,飄飄欲仙如登天。王仙芝沒有倒退,但是雙膝沒入沙地,抬起頭,望向那個神情平靜的年輕人。麻衣老人沒有說話,當自己登頂人間之後,心如古井不波,苦等多少年了,終究再不復有當年指斷木馬牛的那種心情,那是一種訝異、驚喜、慶幸皆有的大雜燴,真正是如飲醇酒。

王仙芝撣了撣袖子,沒來由笑了笑。躋身一品後同境之爭,尤其是金剛境界的高手死鬥,體魄氣機熔為一爐,往往就是各自抽絲剝繭拆衣卸甲的過程,先祛除傍身氣機,才能損毀身軀筋骨。但是這小子跟自己都一樣自信,幾近自負的地步,那就是不管你氣機如何充沛,反其道而行,偏要一勞永逸,先壞你根本再談其他!

高樹露曾用「氣蒸大澤,力撼雄城」來譬喻一品境界的宏偉氣象,其實此言玄機重重。後世武人大多痴迷於身負龐大氣機帶來的庇護,就像官場中人尋見了大靠山和護身符,一路順風順水,久而久之,就忘了堅持如何自力更生。竊玄理問長生的指玄也好,自詡與天地共生共鳴的天象也罷,在王仙芝看來其實都走岔了道路,這些人不論如何得勢,都逃不過門下走狗寄人籬下的可悲命運!

千年以來風流無數,王仙芝為何唯獨敬重呂洞玄、李淳罡兩人而已?一人過天門而不入,大笑返人間,一人乾脆就不屑天門為我開,我可自開天門!

王仙芝雙腳陷地,徐鳳年凌空而站。

頗像是一場天地之爭。

看似雲淡風輕的戰場,在王仙芝拔出一隻腳,徐鳳年同時壓下一隻手後,風雲突變。

地面上,一座狀如石碑的泥劍破土而出,徐鳳年也隨手扯下了一縷雲氣做劍。

王仙芝手託泥碑大劍,一躍而起,徐鳳年伸手握住雲氣長劍,身形猛然下墜。

第三次交鋒,兩人仍是選擇硬抗,沒有半點花哨念頭。泥碑在徐鳳年胸口一寸寸撞爛,而云氣也在王仙芝胸膛一寸寸攪碎,當泥碑碎屑塵埃落定和雲霧煙消雲散時,當世武評上的天下第一人跟天下第六人,左拳對右拳,拳頭劇烈撞擊,身軀各自紋絲不動,出現有違常理的剎那靜止,但是王仙芝的麻衣和徐鳳年的袍子都出現一陣陣漣漪移動,跌宕不停休。兩人原本分別馭劍的手掌,也不甘落後,再次握拳碰撞在一起。方圓數里內,地面巨震,雲霧輾轉。王仙芝被擊退回地面,落地之時,掄臂甩出一拳,無與倫比的激烈拳罡硬生生從地面上撕扯出數條黃色蛟龍,一同撲殺徐鳳年!

徐鳳年哪怕擁有高樹露的體魄,也可以心意駕馭指玄劍氣,但魂魄欠缺,畢竟不再能夠具備天象意境,只能在高空中雙臂交錯擋在胸口,憑著比佛門金剛不敗之體猶勝一籌的身體,擋去那一記拳罡。之後幾條黃沙泥土凝聚而成的蛟龍乘虛而入,徐鳳年收回左手,掐住一條蛟龍脖子,迅速捏殺此龍。黃沙潰散如落雨,徐鳳年一腳踩在蛟龍頭顱之上,把黃龍踩撞回大地,屍體,或者說屍氣在地面上呈現出一尾斃命長蛇的倒塌跡象。

王仙芝得勢不饒人,在地面上步步而行,期間不斷出拳砸向天空,白色拳罡和黃色長龍一同激射向立於雲霄下的年輕藩王。

地發殺機,龍蛇起於陸地!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眉心一枚紫金印記熠熠生輝,非但沒有一次躲避,反而就如同自尋死路,主動尋找白虹拳罡或拍碎或截斷,雙腳如履平地,一次次踩塌騰空的黃蛟。

若是遠處有人有幸觀戰,一定會震懾驚駭於這邊的恐怖異象。

地上,不斷有白虹貫穿長空,無數黃色的蛟龍紛紛扶搖而上,像是在跟傳說中的天庭咆哮示威。

而天上的一襲素白長袍,似是在賭氣一般,硬生生要把白虹惡蛟都斬殺在天地之間,不讓其騰雲駕霧化為真龍。

這一幕恢宏壯闊的場景,足足綿延了一炷香時間,戰場也推進了十數里地遠。

王仙芝走過之路,滿目瘡痍。

天空中,雲氣黃沙攪和成一團,然後一起簌簌然落下。世人喜歡以雲壤之別形容兩者巨大差別,此時此景,早已混淆不清。

黃龍士揹著少女遠行,以免被足以殺人於無形的氣機波及,時不時回望戰場。老人幫自己閨女拎著那稈向日葵,忍不住唏噓感慨。懷中的賈家嘉仍然沒有醒來,只是下意識摟著貂帽,帽兜裡裹著那支綴珠金釵。

黃龍士腳步不停,但始終轉頭看著那幅人力造就的畫卷。長卷緩緩鋪於人間,一時半會應該不會停下,何時是盡頭,天曉得。黃龍士有些出神,喃喃道:「廟堂裡的張鉅鹿,江湖上的王仙芝,有這麼兩號人物,一個官場不倒翁,一個老不死,其他人哪來得出頭之日?擱誰站在他們身後,都是一個想一想就讓人絕望的事實。永徽之春的那班事功、學問皆是上佳的文臣,武將中有廣陵道的盧升象,還有那些鬱郁不得志的宗室功勳。天下武林中,鄧太阿的劍,顧劍棠的刀,曹長卿的書生意氣。擱在以往和以後,隨便摘出任意一個,都是響噹噹的風雲人物哪!」

黃龍士收回視線,繼續神神道道,「大秦失鹿,離陽也不遠了,碧眼兒就是離陽的那隻‘鹿’,他自知下場,無退路可言,已經開始著手安排後事。他若是獨活而不退,那麼天下寒士就看不見前程了。

「但王老兒非但不退,反而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一個文臣極致,一個武夫巔峰,這兩人,初看境界相當地位相同,其實骨子裡是大不同啊!文武殊途,果然不假。老夫當年給江湖氣數拔苗助長,好來一個釜底抽薪,應該沒錯。

「老夫看多了書上故事和書上人,這些年殫精竭慮,事事按部就班,臨了卻要錯上一回?」

黃龍士最後一次回頭,是戰事開啟後的半個時辰後,沒有看到意料之中的雲壤混淆,而是天地氣象格外清明。

黃龍士嘆了口氣。

那小子,多半是輸了前半戰。

事實確如黃三甲所料,即便徐鳳年依仗高樹露體魄,再依次搬出了慕容寶鼎的立佛,使出薛宋官的胡笳拍子,武當的仙人撫頂,等等,種種玄通,配合得天衣無縫,也僅是擋下了那場彷彿沒有盡頭的地發殺機。

半個時辰,徐鳳年破去不下百道拳罡,絞殺了不下四百條蛟龍。

這只是徐鳳年的「一氣」之事。

第一撞之前,徐鳳年一氣就已呵成,再無吐氣絲毫。

甚至他已經準備好在換取第二口生氣之時,如何應對王仙芝雷霆萬鈞的攻勢。

但是徐鳳年三次遊歷江湖幫他涉險而過的謹小慎微,反而造成了不大不小的惡果。

出招之時仍在暗中蓄力的王仙芝找到了一個不是絕佳的時機,使出了比起廣陵江畔針對王小屏還要聲勢浩大的一次鎮壓。

地發殺機的同時,天發殺機!

共同碾軋身處其中的徐鳳年。

一直為徐鳳年所用的天上雲氣脫離軌道,僅是眨眼間的烏雲密佈,一如斗轉星移,就足夠改變徐鳳年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艱難均勢。

徐鳳年不是沒有感知到王仙芝的後手,只是在他預料之中,還有半炷香左右的光陰,王仙芝才會引下天上氣象,迎合地發殺機,有十之七八的把握將自己圍困在那座牢籠之中,最終成全王仙芝最後的人發殺機!

這也是魂魄不全帶來的些微影響,但是面對王仙芝,這點偏差,足以讓他陷入大險境。

王仙芝抬起一隻手肘,手心貼合,重重擰動,手掌隨之猛然顛倒。

世間輕鬆之事,可不就是那「易如反掌」?

王仙芝嘴角掛著冷笑,拭目以待。

殺一個僅有高樹露體魄的徐鳳年,他絕不會以為有多難。

人發殺機,天地翻覆。

以徐鳳年所站位置為圓心,涇渭分明不知千萬年的天地,竟真的翻覆了!

地在上,天在下。

徐鳳年的不幸在於沒有多餘氣機在身,但是不幸中的萬幸也在於此,否則就算是軒轅青鋒、柳蒿師這種大天象高手在場,也要一身修為化作齏粉。

王仙芝當時對王小屏出手,可以說是才遞出小半招。這也在情理之中,此招初衷本就是為了針對齊玄幀這樣的仙人,精髓在於顛倒氣數因果,別說是天象境界,越是修為高深的陸地神仙,越是折損厲害。

徐鳳年順勢而為,跟隨掉轉的天地一起轉換站姿。

人生天地間,當頂天立地。

如果說這是可望不可求的嘴上豪言,無法人人適用。

那麼徐鳳年一直沒有這麼大的野心,他只是覺得不論是誰,只要站在一個位置上,就得為之扛起點什麼。

是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就扛起父母養老之責。是世家子弟,就扛起家族香火傳承。是廟堂將相公卿,就要扛起天下興亡。

徐鳳年只記得那趟北行關外,自己在馬車上跟徐驍承諾過,徐驍留下來的擔子。

他扛得住。

徐鳳年的確扛下了王仙芝帶來的天地之重。

跟隨天地頭腳倒立的徐鳳年雙膝逐漸彎曲。

高樹露體魄的年輕藩王第一次顯露出頹色,滲出了一股血絲,不是七竅,而是匪夷所思的眉心。

王仙芝嘴角冷笑更濃,在徐鳳年即將扛下所有天威地勢之時,在他靠著天人體魄就要掙脫牢籠之前,老人身形一閃而逝。

下一刻,王仙芝衝入牢籠,一手握住倒立姿態的徐鳳年的脖子,往下一扯。

破開牢籠邊緣,狠狠砸入地面。

如彗星撞地。

大地龜裂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王仙芝十指交纏,雙手握出一拳。

大喝一聲,魁梧身軀就要下墜。

一劍破空而來。

來自北涼境內武當山蓮花峰頂。

有人御劍更御風。

一劍一人撞在處於下墜之勢的王仙芝身側。

王仙芝被撞出去數十丈。

地上的徐鳳年躍出巨坑,眉心依舊血流不止,模糊了那雙眼眸,更模糊了那張臉龐。

宛如神仙中人的劍仙御劍畫弧直下,落在他身邊。

兩個徐鳳年並肩而立。

在空中剎住身形的王仙芝眯了眯眼,臉色略顯陰沉,俯瞰地面。

新至戰場的那個徐鳳年微笑道:「我有一劍,要走完六千里。」

那柄劍意曾經洞穿過王仙芝胸口的桃木劍,此時還未出鞘,安靜懸停在這個徐鳳年身側。

御劍而來的徐鳳年笑道:「走一個。」

桃木劍與人靈犀相通,緩緩離開劍鞘,初始異常緩慢,漸次去勢快如一道滾雷,以至於天空中裹挾出一道長虹霧氣,就算不諳武學,也能清晰可見。

這一劍的根骨,就像那個江湖綽號劍九黃的缺門牙老僕,所練劍招少,因為覺著自己笨拙,就怕貪多嚼不爛,走路也慢,優哉遊哉走江湖,走到哪裡不重要,不錯過沿途的風景就能湊合。

劍九一齣,桃木劍就不見蹤跡。高高在上的王仙芝接連數次彈指,是指玄境中的尋龍點穴,都沒能叩斷一劍遊走六千里的關鍵氣脈。王仙芝不再多此一舉,乾脆停下手指,但是沒有急於收回,如科舉士子提筆破題,遇上了疑難,難以下筆。王仙芝突然撇過頭,與此同時,一縷劍氣擦頰而過,削斷了老人幾根雪白髮絲。

王仙芝依舊沒有再度叩下手指,繼續紋絲不動,然後輕輕後退一步,一縷劍氣從胸口飛速掠過,割下了些許麻布碎屑。

之後王仙芝始終保持手指彎曲的姿勢,但是偶爾腳步挪動,次次都是堪堪躲過不覺有半點鋒芒的隱蔽劍氣。

王仙芝心中有些訝異,他曾經在武帝城頭迎戰第二次登樓的黃陣圖,對於這一劍並不陌生,先前指玄八劍,都沒能讓他如何鄭重其事,第九劍的確壞去了他的袖子,雖然僅是天象一劍,但劍九黃的天象十分有新意。尋常天象高手的根源,來自一位先賢佳篇的開宗明義:「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世間萬物,鳥啼迎春,雷響震夏,蟲悲秋風蕩冬,因此士大夫往往登高出聲作賦,而自古以來的劍士,之所以可以代代獨領風騷,就在於天然能夠以我手中劍,訴不平事掃不平事。王仙芝就曾經私下對曹長卿說過,不如舍國棄書忘情練劍,定然可以早早超凡入聖。

而劍九黃的第九劍,分明跨過了天象門檻,又沒有躋身劍仙水準,竟是不給人丁點兒的不平積鬱之氣,反倒讓當時的王仙芝有些措手不及。照理說,一個性子溫吞的老好人,是如何也練不出好劍的,這跟文似看山喜不平是一個道理,劍法亦是同理,勝在招招玄妙,奇勢迭出。

當下這一劍,同樣是那樣的古怪脾性,出招之後,沒有什麼黑雲壓城風滿樓的宏大劍勢,反而不厭其煩地劍來劍去,盡是一些狗吠雞鳴煙火稠密的世俗氣息,好似村鄰吵架,又礙著情面,動嘴不動手,給人感覺只剩下了聒噪煩人。

這一新劍與劍九黃遞出的那一舊劍,只算略有不同,就在於後者越發信手拈來,更加圓熟刁鑽。

仙人凌風御劍,一夜霜寒十九州,此言用以形容劍仙的迅捷,而那柄桃木劍在王仙芝四周倏忽而去猝然而至,同樣不知掠走了多少路程,數百里?一千里?

王仙芝心中有數,已經在他身旁肆無忌憚遊走了足足三千里!最遠處是九里之外,最近時自是擦身而過,如此不知疲倦地來來回回,或畫弧遁走十幾丈,或直線飛掠三四里,並無定律,無跡可尋。

王仙芝還在等,還在屈指而不彈指。

直到第七次跟桃木劍失之毫釐,一個瞬息過後,終於輕輕叩下一指。

手指敲在空中,但是王仙芝身前驟然響起一聲很細微的金石撞擊聲,距離王仙芝越遠,聲響越大,滾走不絕。

六里地外,那柄材質平平卻給王仙芝造成極大困擾的桃木劍,在半空砰然炸裂,化作一團木屑。

御劍的徐鳳年一招手,碎屑從遠處返回,凝聚做劍,輕輕歸鞘。歸鞘之後,再次消散。

劍鞘便是劍冢。

徐鳳年把劍鞘插入腳邊的黃沙中,顯然是決定不再用它。

老黃從來不會說花哨的道理,說不出什麼心安處即吾鄉,只會講一句,就是個離鄉背井的老頭子,哪裡睡得舒服,哪裡就是家。清涼山馬廄旁的那間簡陋屋子,能讓他睡舒坦了,那就是他的家。枕匣而臥,想著床底下放有幾罈老酒,就不缺什麼,不用多想什麼。所以老黃的劍,出鞘時無所畏,歸鞘時無所憾。故而最後一趟仗劍行江湖,劍歸鞘即人返鄉。

我輩劍士不憚生死,不惜心愛名劍折斷。

這個僅是佔據一魂兩魄的徐鳳年輕聲道:「劍九之後,就該是刀十了。」

他伸出一手,雙指併攏,輕輕一抹,指下浮現一柄紫金之氣匯聚而成的長刀,形如新出爐的第六代北涼刀。

不入正統的道教典籍記載生人有三魂七魄,世人將信將疑,但那個死扛下王仙芝天地重壓的徐鳳年,則是無比確定,因為他除了鮮活身軀,就只剩下一魄「除穢」,其餘「三人」所得的三魂六魄,就各自大夢春秋。徐鳳年蹲在坑邊,當另外一個自己橫空出世,他沒有觀戰,而是蹲下身趕緊大口換氣,洗滌祛除身體內的濁氣。高樹露的體魄本是無垢之體,王仙芝的老辣在於一眼洞穿了他的除穢,天地翻覆之下,強塞給了他無數的氣數汙穢。高樹露的雄渾體魄幾乎可以無視尋常傷勢,痊癒速度之快,簡直可以讓一般的金剛高手都望塵莫及,哪怕給人轟爛五臟六腑,甚至是擊穿心臟,都可以有悖天理地繼續存活幾個時辰。

蹲著的徐鳳年身邊黑氣縈繞,他聚精會神盯著腳下大坑邊緣的龜裂紋路。

見微知著。

在徐鳳年成為天下第六後,很多外人都開始研究這位新涼王的習武歷程,大多驚奇于徐鳳年的偷師,都不知道他當初在鄧太阿跟洛陽一戰後,在北莽敦煌城內為了領略劍意,記下了多少條雙方飛劍割裂出來的細小溝壑,也不會清楚他為了把握柳蒿師的入城秘技和宋念卿的踉蹌走劍,又耗費了多少心思。而那柄可以稱之為王小屏遺物的桃木劍返回蓮花峰頂後,不在於間接傳授劍意,而在於尋找蛛絲馬跡,去探究王仙芝獨有的氣機運轉。軒轅青鋒擋路,只是為了還債,做一個了斷,斬斷心思。無法過關,萬事皆休;過關之後,就可在武道上一騎絕塵。但是隨後武當劍痴跟無用和尚的阻擋,就沒有這麼簡單,一人求無愧,一人在敬香,但毫無疑問,兩人都在試圖尋找王仙芝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破綻。

除了原本在意料之外的呵呵姑娘之外,就輪到徐偃兵來單槍匹馬,暫時擋住王仙芝去路。

他肯定也是存了必死之心。

這個男人曾笑言,北涼可死徐偃兵,不可無北涼王。

笑言出口,卻絕對不是一個笑話。

蹲著的徐鳳年顧不上擦去臉龐上的血跡,其實當時扛下天地擠壓,觸及地面的靴子早已磨光,雙腳血肉模糊,而當時歪頭斜肩頂上,肩頭也給磨出白骨,只不過這些傷勢在被王仙芝丟擲到地面後,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恢復如初,但是肩頭的破損衣衫和無底的靴子,都可以證明那一刻的情勢險峻,除了如今足以雄視離陽、北莽兩個江湖的徐鳳年,有幾人可以讓他受此重創?除了還未傾盡全力的王仙芝,就只有有心死戰的拓跋菩薩和鄧太阿兩人而已!徐鳳年繼續凝視地上的那些裂縫,只有眼簾實在被血跡遮蔽視線的時候,才會抬起手臂,胡亂抹去臉上由眉心淌出的濃郁鮮血。

站著的徐鳳年握住刀柄,低頭望著那柄非比尋常的北涼刀,自言自語道:「這一刀,本該是送給趙黃巢的。」

他閉上眼睛,後撤出一大步,右手攤出一掌在前,左手握刀在身後。

風起雲湧,黃沙浮起。

蹲著的徐鳳年終於站起身,似乎想親眼見證「自己」揮出這一刀。他伸出一指按在眉心,鮮血受到阻滯,但仍是從指縫間滲出,在那張被北涼老人都說是極像王妃的臉龐上,彎彎曲曲淌下。

一刀劃出。

先聞連綿雷聲炸響,再見此刀罡氣以一線之勢撕裂了天空。

這是徐鳳年自己悟出的一刀。前半刀的招式胚子,來自近觀廣陵江大潮,未見潮頭蹤影,潮聲便已如雷貫耳,隨後才能看見霧濛濛的大江之上,一條白練橫江,潮頭漸漸抬起,如同一排從崑崙山瀉下的巍峨雪山。

後半刀更重神意,是在出竅神遊於春秋,親眼看到了西壘壁決戰的激盪悲壯。素衣縞素擂戰鼓,幾人披甲牽馬歸?

先後相融,才有了這麼從未現世的一刀。老黃是不會給劍招取名,徐鳳年是根本來不及取名。

這一刀如紙上寫意潑墨,刀鋒即筆鋒重墨,灑出了一個巨大弧度。

王仙芝不躲不避,雙手按住罡氣弧頂,被刀弧帶向高空,直至沒入雲霄,全然不見身影。

在王仙芝止住身形的更高處,被斷出一個缺口的罡氣並未就此消散於九天,而是如同廣陵江在一線潮奔湧而過之後,在老鹽倉形成了一道更加雄壯的回頭潮!

大潮從天上巍巍乎直瀉而下。

既然王仙芝在殺機迭出後,把徐鳳年砸入地面。

總要禮尚往來才對。

出了一刀的徐鳳年不等王仙芝破去那條罡氣瀑布,就又抹出一柄北涼刀,樸拙厚重,是徐家的第一代戰刀。

徐驍兵出兩遼,一路南下。

一次次向南渡河,一次次硬仗死戰,一次次九死一生,給外人看笑話,被嘲諷為一條離陽朝廷都不用施捨骨頭就願意拼命咬人的瘋狗。

徐驍從未開口跟誰辯駁過,生前也從未對長子徐鳳年解釋過什麼,徐鳳年只是在神遊春秋中,才得以知道答案。

徐驍從來就是一個朝不保夕的過河卒,不想死,但也不怕死。

管你孃的天下格局,管你孃的帝王將相,管你孃的棋盤規矩!

握刀徐鳳年前跨一步,刀尖朝上,直指雲霄之中的王仙芝。

輕輕默唸道:「過河!」

一道黑虹在地面上倒掛而起。

正在抗衡倒垂瀑布的王仙芝被這一刀撞中胸口,站在地面上的兩個「徐鳳年」,都可以看到那個被瀑布緩緩壓下的黑點,又給後一刀劇烈撞回了遙望不及的穹頂。

遊歷過黑白春秋的那個「徐鳳年」嘆了口氣,輕聲道:「難。」

徐鳳年點了點頭,不過很快隨即笑道:「不過這下子老匹夫總不敢只出七八分力了。」

這句話才剛說完,一道光柱從天而降,大地隨之震動。

王仙芝如同一尊天庭神靈,走出天門降臨世間!

麻衣老者心口處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傷口,即便這位當世天下第一人的體魄不遜色於四百年前位於巔峰的高樹露,也仍是沒有痊癒的跡象,肉中有芽,景象詭譎,驟然而生,驟然而亡。

更加玄奇的是,王仙芝被撞入雲霄之上後,竟然拽下了一條長如槍矛的雷電。

雙肩麻衣破損嚴重的王仙芝神情冷漠,問道:「就只有這點本事了?」

這個大概已經凌駕於天人之上的武夫,世間誰可匹敵?

又何談勝而殺之?

何況徐鳳年多半是等不到那遠遊未歸的最後一魂雙魄了。

僅存除穢一魄的徐鳳年,已經止住眉心淌血的頹勢,身邊那個出竅神遊歸來的「徐鳳年」則負有一魂二魄,兩者相加,仍是欠缺了兩魂四魄,就已經能夠讓王仙芝受創。徐鳳年不覺得自己的本事就小了,只不過口舌之辯毫無裨益,所以面對王仙芝的問話,他並沒有去跟這個顯然動了肝火的老匹夫如何言語爭鋒,只是光明正大地修補高樹露饋贈的體魄。

王仙芝冷笑道:「那就是沒有遺言要說了?」

徐鳳年伸出雙手,覆在臉上,用十指擦拭掉血水,眼神清冽。

王仙芝重重說了一個「好」字。

然後「遊子御劍歸來」的徐鳳年就看到王仙芝一腳踏出,揮臂丟擲出那根由天上雷電鍛造而成的長矛。

但是當他看到這幅場景之時,擁有身體的徐鳳年其實已經倒飛出去,在百丈之外轟然墜地,不受控制的身軀甚至在地面上彈跳了一下,繼續倒滑出去十數丈距離,才得以停下。

王仙芝的出手實在太快了,以至於站立著的「徐鳳年」只看到了王仙芝丟擲雷矛後滯留出的殘影。

倒地的徐鳳年緩緩起身,彎著腰,胸口露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光景,偶有白色雷電纏繞流轉,嗤嗤作響。伸出手的同時,臂上無數條纖細的紅絲赤蛇浮游探出。徐鳳年手指所觸,紅絲與白電同歸於盡,可見徐鳳年從韓貂寺頭顱裡竊取而得的秘術,沒能立竿見影地迅速見功。

王仙芝手中雷電長矛猶在,僅是清減了一兩分氣勢而已。

老人身前沙地中又出現一隻腳坑。

才站直身體的徐鳳年就又給雷矛擊中,只是這一次未被擊倒,腦袋微微後仰,雙手握住一截雷電,不讓其刺中脖子,腳步在地面上蜻蜓點水,向後掠去。

第一次故意門戶大開,死扛一記雷擊,是徐鳳年憑藉高樹露體魄的無垢之體,試圖接觸更多一些王仙芝的氣機流轉方式,既然王仙芝第二矛如出一轍,就沒有必要如先前那般來者不拒了。

王仙芝身前的腳坑越來越深,丟擲長矛的間隙也越來越短。遠處徐鳳年只能一退再退,接連後退了八次,最後一次用上了武當洪洗象傳授的無名拳法,腰如車軸,身體轉圓不說,雙手同樣畫弧成圓。雷電追隨徐鳳年身軀在四周遊走了一圈又一圈,當徐鳳年最終站定,脊樑筆挺,拔背卻不弓駝,雙手輕輕上下搖動,手心上方几寸處,各有一枚雷電光球顛簸起伏,看似俏皮輕靈,很容易讓人小覷它們蘊含其中的雷霆威勢。徐鳳年雙手走弧,兩枚縈繞電光的雪白雷球融為一體,逐漸消散於身前。

與此同時,從黑白春秋中游子歸來的「徐鳳年」神情劇變,開始轉身掠向「自己」。

手上僅留下三尺雷電的王仙芝身前出現了第九個腳印,在徐鳳年魂魄就要撞入徐鳳年身軀之前,王仙芝已經近身後者,率先遞出一招,不知算是一矛還是一劍。

這三尺雷電瞬間刺穿徐鳳年的身體,如刀切豆腐一般。王仙芝右手握住那成功破開高樹露體魄的三尺雷電,猛然提起,把徐鳳年整個人都給舉起懸空。

接下來的一幕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在王仙芝拔出雷電之前,徐鳳年搶在前頭,雙手按住那柄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仙家兵器,一腳踹在王仙芝肩頭,身體飄落在兩丈外,腳步踉蹌,非但沒有趁機拔出,反而狠狠一拍,主動將其刺穿身軀。

王仙芝沒有乘勝追擊,站在原地,點了點頭,破天荒流露出一點欣賞。

若是被自己拔出那截雷電,那麼這小子就等於白捱了先前八矛和最後一劍。

八矛不過是障眼法,關鍵是他王仙芝新創的那一劍,本是想送給訪仙歸來的鄧太阿。

世人皆以三尺青鋒比喻長劍,他這一劍招就叫「三尺」。上乘劍道,一向重意不重術,而這三尺的深意自然就在三尺中。如果徐鳳年為了受傷更輕,拔出三尺雷電,自然不會知曉其中玄機。只是就算領悟了三尺劍的意思,又能如何?他王仙芝就算僅僅是一名劍客,那名叫三尺的劍招,也有四手之多。之所以選擇這一招,是既然徐鳳年用一刀讓自己受傷,那就要一報還一報,就算是傷口大小,也得一模一樣。而其餘四手地仙劍,王仙芝出劍的初衷都是一劍斬千騎,廟堂於我如無物。

王仙芝出身寒庶,那時候遠遠不像今日離陽朝廷海納百川的氣象,是真正的寒門無貴子。猶記得自己棄文習武后,歷經坎坷,終於第一次練就粗糙輕功,又不敢在市井通衢顯露身手,就只能在荒郊野嶺去體會草上飛走踏雪無痕的滋味,精疲力盡之後,以天地做床被,隨意倒在草地中或者雪地上,仍記得那種泥草香氣和用雪洗臉的冰涼感覺。後來機緣巧合,中途轉去練劍,使劍生出劍氣之時,當時那份狂喜,不論過去了多少年,始終記憶猶新。再之後,一步一步站到了武道巔峰,俯瞰人間御風而遊,環顧四周,無人並肩而立,值得記住的事情反倒不多了。

兩個「徐鳳年」站在一起,但是始終沒有魂魄歸於一體,因為王仙芝的那一劍傷氣遠甚於傷身,既然高樹露的體魄還能承受得住,就不需要畫蛇添足,如果冒冒失失熔入一爐,才是自投羅網,而且損害了原本堪稱除穢無垢的不敗金身。

王仙芝的傷口已經嫩芽抽滿枝頭似的,陸續生出新鮮的筋肉骨,胸口傷勢不再觸目驚心,開始輪到徐鳳年遭罪,紅絲赤蛇掙扎攀附,仍是沒能祛盡那些殘留的雷電劍氣。

王仙芝突然說道:「老夫還是個讀書人時,與一位前輩書生交心,他說了一句話,時至今日,前輩恐怕已經墳冢白骨化土,老夫卻依然記著:與其文載青史,不如頭懸國門。可在那亂世之中,這位書生不過是死在了兵荒馬亂裡,既沒有將一腔抱負付諸廟堂,也沒有死得其所。老夫聽聞死訊,給他收屍之時,不過就是從路旁泥濘的百餘具橫豎屍體裡,扒出來後,草草埋葬了事。這位君子生前所佩長劍,大概能值幾十兩銀子,早就給人拿走。君子遺物,就給小人當成了換取官帽或是酒錢的貨物。

「王仙芝何曾擋過一名後輩的前路?

「老夫坐鎮東海,在世一日,可曾有劉松濤這般有恃無恐的武夫,禍亂人世?

「朝廷勢大,有鐵甲在身鐵騎馳騁,老百姓手無寸鐵,天下興亡分合,死得最多的,恰恰都是這些無辜人。老夫不想著這些人遇上太平盛世的官府欺壓,以及亂世光景的兵匪遊掠,不想著人人可以輕鬆應對,只希望更多人在走投無路之時,甚至是在死前,能夠向前站出一步,而不是隻能跪下去,磕頭求饒。王仙芝所求不多,不過是送給天下人這一步,一步而已。」

徐鳳年平靜問道:「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王仙芝淡然道:「老夫活了太久,見過太多,平時反而跟誰都無話可說。你小子不肯說遺言,但是老夫想讓你死得明明白白。若你是尋常的藩王子孫,靠著兩代人的陰謀詭計得以世襲罔替,老夫豈會跟你廢話,殺你都嫌髒了手。」

徐鳳年正要說話,王仙芝擺了擺手,說道:「你想說什麼,老夫心知肚明,只不過誰的拳頭大,誰的道理就大。你說得再好,老夫不樂意聽你的,就這麼簡單。」

徐鳳年笑了笑,說道:「勝負還早,誰的道理更大一些,不好說啊。」

王仙芝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說道:「老夫也把話說完了,接下來到底誰更該死,很快真相大白。」

王仙芝環視四周,意態蕭索。眼前的徐鳳年雖然帶來些許驚喜,但比起想象中的那一戰,仍然遜色太多,若是陳芝豹不曾出涼入蜀,若是徐偃兵提著剎那槍而來,再加上那個似乎跟北涼有著隱秘牽連的洛陽,三人聯手,為年輕藩王壓陣,才能真正打上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僅有兩個徐鳳年露面,就算機關迭出,到底還是不夠看也不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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