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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1卷 第九章 徐鳳年擊殺黃巢,新武帝援手救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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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龍虎山,貌似中年的道人垂釣於深潭畔,紫竹魚竿無鉤無餌。/b

身前飄浮著一片青綠樹葉。

道人趙黃巢偶爾凝目望向葉中游走不定的脈絡,偶爾抬手掐指測算天機。一開始,大體都在框架之中。趙黃巢也就神態閒適,幾次葉中脈絡明暗轉折,修孤隱的道人就算皺眉,但都不曾如何大驚失色。

直到樹葉瞬間枯黃,並且沿著一條脈絡截斷。

趙黃巢怔怔無言,眼睜睜看著兩截樹葉飄零在幽綠深潭水面上,臉色蒼白。

趙黃巢猛然抬起頭,望向西北方位,怒道:「王老匹夫如此不濟事!」

一道赤虹砸在深潭之中。

趙黃巢果斷丟棄魚竿,登山而掠,想著翻山而過,向北狂奔,趕往被他硬是在道教第一洞天福地之中養出一條惡龍的地肺山。

一座幽深不見底的潭水給那「遠方客人」撞掉大半積水,好似龍虎山之中綻放了一朵巨大青蓮。

趙黃巢踩著參天古木的樹冠,如履平地,身體大幅度前傾,道袍迎風翻搖。

大真人乘風而行。

只是一股冰冷殺機籠罩住後背,心知不妙的趙黃巢雙手十指掐訣,正要念出那一語成讖的「陣」字,就給背後那個至今都沒有機會認清面目的怪物扯住了一條腿!

那個龍虎山訪客冷笑道:「回去!」

結果趙黃巢的身體就被高高掄起,然後被其隨手狠狠丟擲向那座水波動盪起伏的深潭。

道人根本來不及卸力,後背轟然砸入水中。

那訪客鐵了心要痛打落水狗,幾乎與趙黃巢同時落在潭中,出現在道人身側,五指如鉤,一手死死按住道人的腦袋,往下一壓!

一站一躺,一起破開潭水下墜。

眨眼之後趙黃巢的頭顱和後背就一同撞在潭底一塊突兀而出的青石上。

青石頓時粉碎!

那人微微抬臂,依舊抓住道人的頭顱,又是往深潭一側的石壁上迅猛一撞。

趙黃巢如同被釘子釘入石壁。

那人猶是不肯罷休,五指往後一縮,繼而又是一送,如此反覆不停,道人的頭顱就如撞鐘一般,一次一次撞在石壁上。

龍虎山響起不下百次沉悶駭人的撞鐘聲。

整座潭水喧沸翻滾,之後化作一陣白霧。

水落石出,潭空人現。

道人趙黃巢頭骨跟脊樑盡碎,從頭到尾,都沒能說出口一個字,就死得不能再死。

在天師府眼皮子底下鬧出如此大的動靜,很快就有龍虎山真人陸續趕到,不過沒有身著黃紫的貴人,率先趕至的三名道人都是不惑年數,對於老百姓心目中可以長生久視的道士而言,這個年齡的確不算老。三人跟白蓮先生一樣,皆是這座道教祖庭的外姓人,但是修為艱深,分別是章文漢、薛節氣和陳全雍。在父子真人聯袂飛昇之後,天師府的威望無形中江河日下,這幾位道人隱約有了撐起龍虎山半壁江山的跡象。

三人之中,又以陳全雍最後到達,就看到兩位道友站在無名深潭遠處,潭邊蹲著一個世家子模樣的年輕人,似乎在搓洗著血跡斑斑的衣衫。陳全雍在三人中學問最大,可是修為境界最低,更不敢造次,踩著先前被潭水浸透的潮溼地面,慢慢走到同山結茅十數載的薛節氣身側。後者輕聲說道:「所猜不錯,確是有前輩身死道消於此,貧道趕到之時,前輩試圖一氣化虹奔赴北邊的地肺山,結果給那年輕人截下……」

陳全雍瞠目結舌,顧不得禮儀,打斷相識已久的道友言語,動容問道:「據《祥福寶籙》所載,化虹飛昇,比乘龍飛昇低一階,卻要比騎鶴之流高明許多,就算那隱居前輩不是飛昇,可要說攔阻去路,便是你我聯手,也萬萬截不下。」

薛節氣神情古怪,小心翼翼說道:「是一道黑虹,才起於深潭底部,拔起潭面數丈高度,就給那人赤手空拳硬生生撕扯了回去,幾乎盡數攪爛,只剩下約莫寸寬尺長的黑虹,逃竄去了大雪坪。」

陳全雍眉頭緊皺,黑虹,這可絕對稱不上什麼祥瑞,古書上多伴惡讖同出。

離著陳薛兩人有些距離的章文漢終於開口問道:「貧道龍虎山章文漢,敢問可是涼王殿下?」

年輕人站起身,身上血汙洗去大半,點了點頭,笑問道:「趙凝神不在山上?」

章文漢神情複雜,深呼吸一口氣,走出一步,沉聲道:「殿下若是這就下山去,貧道可以為殿下親自領路,若是上山,貧道便要不自量力一回。」

已經將趙黃巢斬草除根的徐鳳年笑了笑,「不用送,替本王給趙希摶老真人問一聲安。」

章文漢如釋重負,深深作揖,「貧道一定將話帶到。恭送涼王殿下。」

如此措辭,看似恭謹,實則與逐客令無異,不過那個惡名昭彰的年輕藩王似乎不以為意,徑直向山下走去。

薛節氣在三人中性子最為剛直,對這名當初以世子身份啟釁龍虎的北涼王厭惡已久,哪怕親眼見過此人殺人之後再破虹的收官手段,仍是有些自己的算計:觀局勢和望氣機雙管齊下,年輕藩王已是師老兵疲的孱弱境地,薛節氣就不想錯過當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倒不是說非要重創這位如今可謂權勢煊赫的北涼王,而是想著為龍虎山出口惡氣,總不至於讓徐鳳年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莫不是以為齊玄幀大真人不再坐鎮斬魔臺,就誰都能來此耀武揚威了?

於是薛節氣橫移一步,恰恰攔在了徐鳳年下山的路徑上。

然後不等相傳離指玄境只有一紙之隔的章文漢出聲示警,陳全雍就看到那北涼王一閃而逝,而薛道友的身軀就憑空離地而起,腦袋如同被一根箭矢一穿而過,幾乎是以倒立姿態頭顱觸地,然後癱軟在地。

章文漢趕忙掠至薛節氣身邊蹲下,緩緩灌輸給他一股綿長氣機,竭力護住其動盪不安的心脈。陳全雍發現薛節氣面如金紙,昏黃不堪,氣色差到了極點。

章文漢惱火厲聲道:「天下皆知王仙芝要跟此人決一死戰,既然徐鳳年能來龍虎山,且不說什麼打贏了王仙芝,只說王仙芝將他的人間最後一戰交給了他,可見就算他是在大戰之前到了龍虎山尋仇,豈是你我可以小覷的?!假使惹惱此人,被他狗急跳牆,闖入天師府一頓橫衝直撞,壞了龍虎山根基,我們三人本就是外姓,如何擔當得起?」

後邊一些輩分稍低的道人逐漸聚攏過來,也夾雜了幾位黃紫道人,看到這幅場景,都有些手足無措。章文漢沒有解釋什麼,只是讓陳全雍去山上天師府稟報詳情,他則背起薛節氣去僻靜處療傷,如果不幸落下了病根,註定會影響到道根。山上外姓人一直同氣連枝,好不容易有點新氣象,本該一鼓作氣抱團登山,遭此大劫,怕就怕大夥兒一起一蹶不振。

徐鳳年下了龍虎山,然後登上徽山。如今的軒轅家族在江湖上勢如破竹,紫衣女子先是登頂武林,成為數百年來第一位女子武林盟主,之後攔截王仙芝,因禍得福,修為暫時受損,但是在更為重要的境界一事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使得徽山越發遊人如織,豪客如雲。去牯牛崗大雪坪必經之地的山門牌坊處,新近立起了一塊解劍碑,有點類似武帝城的那堵城牆,闖山之人只要輸了,就要留下兵器離山。

徐鳳年不急不緩走在山路上,江湖中多奇人怪人,他並不算太過惹眼,身邊就有春尾時節還故意身披大白狐裘的妖豔女子,前頭還有個拖著一把巨大斬馬刀上山的光頭壯漢。徐鳳年這趟上山,主要是防止狡兔三窟的趙黃巢還留有後手,那抹落網之魚的黑虹最終落在了大雪坪缺月樓之中。雖說趙黃巢必死無疑,肯定無法死灰復燃,但徐鳳年為小心起見,必須親自確定它化為灰燼。再者就是想要跟軒轅青鋒做一筆買賣。徐鳳年接連兩場戰事,王仙芝不用說,趙黃巢也是陸地神仙,連殺兩人,也難怪那龍虎山的薛節氣以為他是一顆軟柿子。徐鳳年此時僅存一分高樹露的體魄,魂魄神意折損得更是一塌糊塗,前者已經不可再求,但是後者如同旱季的乾枯池塘,只要池塘還在,短時間沒有水,可只要下幾場雨,還是有希望填滿,這也是徐鳳年接連偽境之後悟出的獨到心得。若說真境是一張宣紙,那麼偽境就是下邊一層宣紙,提筆書寫於紙上,入木三分,終歸會在第二層紙上留下印記,有點類似拓碑。現在的徐鳳年,哪怕傷重無比,但是勝過王仙芝和斬殺趙黃巢之後,無意中凝聚起的一股心氣,足以稱之為大氣磅礴,而且牽引著讓徐鳳年前往一地。

「封山退客」四字突然由大雪坪傳來,很快傳遍徽山,無數慕名而來的武林中人都罵罵咧咧往山下走去,一些走到半道的豪客女俠也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由衷忌憚那徽山紫衣的氣焰,紛紛掉頭離去。人人都猜測著是不是徽山起了了不得的風波變故,一開始許多江湖人士還希冀著有高人可以把軒轅青鋒拽下盟主寶座,後來覺著一個女子雖說騎在了整個江湖的頭頂,可既然那女子確是手腕厲害,又傳聞姿容絕美,一襲紫衣傾天下,似乎也不差,是一樁頗為值得暢談的美事,久而久之,反而就想著那娘們兒可以更加高高在上一些,最好是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人。在訊息靈通的離陽江湖人眼中,王仙芝出了東海武帝城,那個沽名釣譽的天下第六肯定是一個死字,這都不用有半點懷疑,可王老怪飛昇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整個離陽都清楚,整整一個甲子,江湖就是王仙芝,王仙芝就是江湖,而沒有王仙芝的江湖該是如何,沒人能想象將是怎麼個新鮮場景。

王仙芝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於是江湖天經地義以王仙芝是否離開人間,作為一條分水嶺。

興許是軒轅家主親自下令的緣故,徽山許多江湖地位水漲船高的大客卿都親自出馬,不近人情地冷著臉,大肆驅逐登山訪客。一些個依仗身手和背景的江湖男女,原先還不樂意給如此倨傲對待,結果都在首席客卿黃放佛的手上吃了苦頭,這才腹誹著灰溜溜下山。徐鳳年逆人流而上,就引來一些玩味側目,大多都把他當成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江湖雛兒,只有最後一些離開山門牌坊的人物,才遙遙望見一襲紫衣親自站在了牌坊下,竟是破天荒擺出了出門迎客的姿態?

軒轅青鋒站在山門內第一級臺階上,凝視著這個可算舊識的北涼之主。

別人不知真相,她原本就猜得到幾分,而且方才也有人告知了事實。

她平靜道:「你放心,那道人已經死絕了,至於他為何要在臨死之前來徽山,你如果想知道答案,不妨乘勢與我打上一場。我輸了,才會告訴你。」

徐鳳年靠著牌坊玉石柱子,雙手攏袖望向山外的壯闊江景,譏笑道:「你倒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贏了我,可不就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了,以後還有誰敢跟你搶武林盟主的位置。」

軒轅青鋒看著他那瞧著好像有些傴僂的背影,許久沒有出聲,然後提著裙角,彎腰坐在臺階上,問道:「你怎麼做到的?」

徐鳳年後背滑著柱子,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撥出一口氣,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心想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恍若隔世了。

軒轅青鋒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語,「徽山上以前有幅畫,很像你。又聽說你跟你那位女子劍仙的孃親很像,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這讓我笑了好幾天。」

軒轅青鋒臉上的陰鬱笑意格外蔥蘢。

徐鳳年平靜道:「你爹孃那一輩的糊塗賬,他們早已自己了清。你如果非要摻和,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軒轅青鋒捧腹笑道:「紙老虎一隻了,還敢嚇唬人?」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打消了心中做那筆買賣的念頭,站起身,轉頭瞥了她一眼,「你以後多留心武帝城的江斧丁,和那個去了北邊的於新郎,王仙芝對這兩人寄予厚望,臨死前分別贈送出了一份氣數。」

軒轅青鋒默不作聲。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龍虎山估計已經悄悄轉投燕剌王世子趙鑄,就算天師府沒這份魄力,那個白蓮先生也會押注在趙鑄身上。你要是敢賭上一回,趙鑄是個不錯的人選。以後的江湖,會越來越繞不開朝廷。」

軒轅青鋒依舊面無表情。

徐鳳年一天之內兩次下山。

獨自前往武帝城。

一架馬車沿著東北方向緩緩前行,車廂內空無一人,馬伕是個衣著樸素的年輕公子哥,丰神玉朗,若是仕宦子弟,憑藉這份皮囊,假使還能寫得一手好字,那在官場上就多半可以順風順雨,可惜瞧著該是個不許讀書科舉的賤籍。

離陽在州之上改制設道,就各道疆域而言,燕剌王坐鎮南疆,最為遼闊,藩王趙毅盯著的廣陵道緊隨其後,只是兩者的富饒程度完全沒法比,天下賦稅半出廣陵,這可不是瞎說的。只是如今廣陵道可不太平,往日里驛路上還能有人靠著關係通行,但是現在風雨欲來,明擺著大戰在即,廣陵道周邊十幾條主幹驛路都督察得異常嚴苛,不準官兵甲士之外的角色侵佔,一經發現,就是流放兩遼的下場。廣陵道邊境設定了許多劍戟森森的關卡,只許出不許進,顯然是西楚的亂臣賊子堅壁在先,割地自居,隨後清野一事,則換作了離陽來做,力求甕中捉鱉。

幾位扛著靖難旗幟的藩王,就屯紮在邊境上,他們大多愛惜羽毛,麾下親兵還算秋毫無犯,只是一些手握雞肋兵權,卻又無法第一時間參與戰事的二三流將領,就嗅到了大腥味。馬無夜草不肥,邊境四周多有賊寇渾水摸魚,有幾樁揭竿而起的逆反行徑是不假,可絕對沒有當地官府駐軍上報的那麼嚴重氾濫,如此一來,先是小規模的動亂,勉強有了匪過如梳的亂世景象。緊接而來就是剿匪的官兵聞風而動,這才是真正的兵過如篦,讓許多完全有力自保的富戶莊子叫苦不迭,最後連那些眼饞的州郡官府主事人,膽子也驀然肥壯了,顧不得吃相,大肆派遣心腹幕僚去找姻親之外計程車族富賈,名義上是分發護身符,許諾賊寇遊掠時官府定會出兵保境安民,要他們安心。誰也不傻,只得乖乖擠出笑臉,送上一箱箱的黃金白銀,權當破財消災,現如今連許多根腳在京城那邊的大錢莊銀票都不管用,只要實打實的金銀,後者也只能私下憤懣大罵一句「官過如剃」。

現在要去東海武帝城,除非兜一個大圈,否則就只能穿過廣陵道,而且還只能走最東邊的「野路」。成為馬伕的徐鳳年已經過了邊境,期間也見過幾次趁亂生財的齷齪事,都發生在西邊「大楚」和離陽廣陵王趙毅之間的兩不管地帶,其中一股三十幾人的賊寇,竟是可以人人騎馬個個披甲,兵器雖然大多生鏽,可板上釘釘是舊廣陵道的兵庫器械無疑,足見以往二十年那些作為外來戶的離陽官員,在境內是如何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刮民脂膏。

不過等徐鳳年到了東邊之後,形勢就有了好轉,他起先本是徒步而行,後來在山路遇上一股兇悍賊寇,正追殺一戶遠離是非之地的富裕人家。當時十幾個青壯護院家丁都死得七七八八,徐鳳年就宰了幾名正要對婦孺下手的匪人,又殺了幾個衝暈頭腦的,也未追殺殆盡,只是由著賊人遠遁。當時一個有功名在身得以身穿儒衫的少年,眼神陰沉地盯著他這個算是救命恩人的遊俠,說是願意出資黃金百斤,請他殺盡歹人為族人報仇,徐鳳年沒理會。十三四歲的少年,是朝廷正兒八經的舉人,卻尚未登科,以前大概是當地的神童,在族內自然深受器重,都眼巴巴等著他去光耀門楣,因此就難免養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氣。少年見這個行走江湖的年輕賤戶沒有俠義風骨,自己又遭逢慘劇,就口無遮掩,說了幾句極為難聽的話語。徐鳳年懶得跟一個孩子計較,繼續行路。不過這支小士族的當家老人倒是不失厚道,連忙上前,斥責嫡長孫的無禮,送了一輛馬車做報恩舉措,小心翼翼附贈了一小摞銀票。老人本是想請徐鳳年幫著護送到更南邊的安生地方,一番試探之後,就不再勉強。其實馬車也好,那三四百兩銀子也罷,都是身外物,何況充當馬伕的護院家丁死了那麼多,有幾輛馬車反倒成了累贅,本就要捨棄。徐鳳年也沒有拒絕,這才有了眼下的家當。之後也有些不長眼的小股草寇水匪上前騷擾,也都給輕描淡寫趕走。這讓心不在焉的徐鳳年想起了許多舊人,比如一點都不像山賊的青城山那一大幫子老小,至於江湖俠士,則記起了騎馬去春神湖給呵呵姑娘報信的賀鑄。徐鳳年覺得走過幾次江湖,所謂的女俠也見了不少,但數來數去,可能也就魚龍幫的劉妮蓉,以及結識顧大祖順帶認識的周親滸,更符合心目中的女俠印象。她們武功平平,容貌也算不得驚豔脫俗,而她們如果更早時候碰上,跟自己少年時所憧憬的江湖仙子,實在相去甚遠,小時候總以為女俠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外乎是白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感覺一輩子都不用吃喝拉撒,更不會放屁拉屎,如今徐鳳年絕對不會這麼天真地想當然了。

徐鳳年一開始堅持認為西楚復國,不過是曹長卿一個人的逆流而為,註定無法贏得天下大勢,只能暫時偏居一隅,孤掌難鳴,然後淪為離陽新一代青壯將領的功勞簿,以及幫助春秋老將退出廟堂前綻放出一抹璀璨餘暉。可這一路行來,見到許多忍辱負重二十餘年的老一輩西楚遺民,暫時仍是閉口噤聲,但徐鳳年知道他們隱忍越多,離陽官兵壓榨得越厲害,曹長卿作為主心骨的新楚,未必就真的那般不堪一擊。

戰火硝煙一起,會死很多人,但註定也會有一小撮人冒尖出頭,最終在青史上牢牢佔據一席之地。現在關鍵就看是西楚更多還是離陽更多了。直覺告訴徐鳳年人數上是後者多,但是西楚自古易出巨梁大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不定就能夠出現一兩個繼承曹長卿衣缽的年輕俊彥。

馬車在廣陵道東北邊境地帶暫作停歇,此時廣陵道四周已經徹底關閉了進出門戶,這裡是廣陵道最後一個隱蔽的出口門戶,許多有江湖背景又有關係門路的人物,都由此擁入武帝城避難。藩王趙毅一員心腹愛將在此把守,大概是得了主子授意,不懼言官彈劾,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有人想要離境,不狠狠掉一層皮是絕無可能,保守估計,趙毅的春雪樓在短短兩旬內,就有了兩百來萬兩白銀入賬,更別提那些不計其數的古董珍玩字畫,都是一車子一車子往廣陵江尾運去。

大概是有三千兵強馬壯的精銳趙家輕騎把守,這邊道路上擁擠歸擁擠,但不亂,至於家底厚薄一望便知。有底氣的,只要有足夠數目的銀子,手握三千騎的春雪樓年輕名將宋笠甚至可以讓人進入驛道趕路,銀子不夠的,也不礙事,只要家中有姿色不俗氣的女子,雙手奉上即可。廣陵道上下皆知風流儒將宋笠喜好女色,生平不愛死物,再價值連城的貴重器物,也是說送人便送人,唯獨嗜好收藏美豔女子。不過而立之年的宋笠,哪怕已經醉臥於一位胭脂評女子的美人膝,仍是不知足,傳言家中豢養絕色不下二十位。有流落民間的春秋亡國皇室女子,有出身江湖大派的年輕俠女,更有世族門閥出身卻願意為他紅杏出牆的婦人,而這些女子之中,無疑又以新胭脂評上位列第六的柳蕉鹿最負盛名。這柔弱女子可謂命途多舛,原本輾轉於多人之手,不過所幸總算沒被世人冠以「紅顏薄命」四字。

宋笠的來歷向來含糊不清,給人感覺像是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廣陵道軍機重地春雪樓的新貴紅人,不過之後一直深受藩王信賴,跟世子殿下趙驃更是兄弟相稱,更匪夷所思之處在於趙驃這般聲名狼藉的趙家王孫,對上宋笠家中環肥燕瘦的美人,竟能心平氣和,甚至對上了柳蕉鹿,都能畢恭畢敬稱一聲嫂子。而且春雪樓分為兩個陣營,已經入京升官的盧升象、張二寶等武將是一系,跟那個因為相貌醜陋而仕途坎坷的首席幕僚一直不對付,宋笠卻能左右逢源。

徐鳳年在軍鎮一座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價錢已經翻了不知幾番,一天就要三十兩銀子,而且還住不上二等房,更因為人來人往過於頻繁,清洗馬虎的被褥都能聞到濃重的汗酸味,拉車馬匹的馬草,都得另算銀錢,比起其他道上的入住客人的正餐都來得昂貴,不過仍是沒有人敢有怨言。徐鳳年那間屋子在二樓廊道盡頭,狹小陰暗,過境途中,最初那筆銀票都要對摺算價,且早已花光,之後從一股流寇身上刮下些真金白銀,大抵可以應付過境之資。徐鳳年如果想要更快到達那座已是無主的東海武帝城,輕而易舉,不過目前時機不對,如果想要真正成事,去得早不如去得巧,也就顯得優哉遊哉,而且他也想趁著這段時光,多看幾眼西楚民生。

黃昏時分,徐鳳年下樓去湊合了一頓晚飯,細嚼慢嚥之後,就要了一壺茶。店小二嘴上說是今年的春神湖明前新茶,可杯中茶水泛黃,實在是不堪入目。樓內多是高談闊論的外鄉豪客,飲酒飲茶都有,徐鳳年發現幾乎沒有紮根西楚的遺民背井離鄉往北而行。平定春秋的離陽疆土本就遼闊,因為又有那麼多權柄在握的藩王在先帝手上封疆裂土,許多不輕不重的訊息都會受到地域阻隔,但是仍然會有一些朝野上下都感興趣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有著還算暢通的郵驛支撐,傳遞得極為迅猛,比如三年才出一次的殿試三甲是何方人士,至於武評、胭脂評就更不用多說。但是這一月來離陽最讓人翹首以盼的,僅有兩件事:一件是西楚何時起兵造反,再一件則是何時聽聞北涼年輕藩王的死訊。這個死訊,當然會是個天大的喜訊。在許多百姓看來,北涼即便是姓徐姓了二十來年,可既然人屠徐驍死了,那就乾脆讓給眾望所歸的兵仙陳芝豹,才算萬事大吉。在世人看來,新涼王才是鳩佔鵲巢的無賴貨,蜀王陳芝豹大可以一王領兩地,離陽西線自可太平無事,好過給那浪蕩子徐鳳年平白無故揮霍了三十萬雄甲天下的鐵騎。

這會兒客棧內就都在議論第二件事,畢竟客棧眾人多沾有草莽氣,西楚復國不復國,只要不給殃及池魚,也就那麼回事了,可不用一兵一卒就有封土的王仙芝,那可是與趙家皇帝「並稱為帝」的老怪物,聊起這位武帝城主,人人來勁。客棧內有一桌神態不同於江湖人士的豪客,肅穆而負殺伐氣,大多佩刀,而且樣式一致,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這一桌有著官家身份,何況店外門口有數位佩刀相同的扈從,眼神凌厲,看誰都是一種人看狗的傲慢眼光。那桌人三男一女,女子低頭進食,偶有抬頭,姿色尋常,只是有一雙讓人見而忘俗的靈氣眸子,尤其是顧盼之時,足以為她增添了太多顏色。她身邊坐著一個身材矮短結實的三十來歲男子,其餘兩位佩刀,一老一少,老者錦衣華服,聽到了客棧內的誇誇其談,忍不住滿臉譏諷,大概就是井口之人譏諷井底之蛙的神情。

也許是實在受不了那群門外漢自以為是的聒噪,年輕人狠狠翻了個白眼。他佩有一柄綠絲纏繞的廣陵刀,仿北涼第三代徐家刀,鋒銳程度輸給第一代徐刀,輕便則輸給第二代,相對而言最似第三代徐刀,有平庸之嫌,但兵法行家都清楚天底下沒有最好的戰刀,只有最適合本家甲士駕馭的戰刀,就像王朝西北一帶的兵源,往往身高臂長,膂力出眾,廣陵道這邊就要遜色一籌,這是先天劣勢,非人力財力可以更改。趙毅不論名聲好壞,不論養士手腕,起碼養兵之術確是藩王中的佼佼者,否則這頭肥豬臉皮再厚,也不至於無恥到去跟北涼爭搶天下第一精兵的名頭。廣陵道有著離陽王朝最嶄新的甲冑戰馬,也悄無聲息出爐了最新式的廣陵刀,只是尚未大規模投放下去。年輕人所懸佩的這柄,就是沒有公之於眾的新刀,命名會在春雪刀和毅樓刀之中選一個,可見此刀被趙毅和廣陵道高層將領寄予厚望。年輕人正要出聲,卻給那個既不佩刀也無附庸風雅的男人瞪了一眼,立即噤聲,悶悶不樂地捧碗飲酒,沒法子一吐為快,真是遭罪。

一名扈從匆匆走入客棧,在貌不驚人的男子身邊耳語,男子點了點頭,起身後徑直走到徐鳳年桌旁,春風和煦溫顏說道:「這位公子可有功名在身?若是不嫌多,不妨來我這邊做事,除去跟了我的女人捨不得送,宋某一向什麼都可以送出手。」

徐鳳年問道:「可是春雪樓橫江將軍宋笠?」

這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的身份被一眼看穿。他身邊的華服老者方才曾說此子氣韻不俗,要麼是深藏不露的一品高手,要麼就是重意不重術的養氣好手,這讓男子不得不嘖嘖稱奇。須知向來眼高於頂的老人在廣陵道與昔日的東南第一人柴青山並肩齊名,劍道宗師柴青山不僅劍術入神,就輩分而言,亦是東越劍池宗主宋念卿的師叔,先前依附藩王趙毅,礙於門派清譽名聲,被東越劍池不得不忍痛「驅逐」出去,現在宋念卿出奇身死,柴青山已是被恭請回了劍池,主持事務。如此一來,他身邊的老扈從就是當之無愧的廣陵道第一高手。老人的名字很普通,叫王福,但用刀早已臻於化境,甚至要揚名於顧劍棠之前,可以說顧劍棠躋身天下十人之列,此後再未掉出過武評,曾經正是踩著這個老人的肩頭走上去的。老人珍藏名刀「咳珠」,綽號「腕下鬼」,幾屆武評指點天下用刀之人,都是差不多的認知。刀法真正得意者,屈指可數,其中顧劍棠居首,甲子高齡之後依然老當益壯了將近二十年的南疆人氏毛舒朗,已經徹底封刀,加上後繼無人,逗弄花草魚蟲去了,王福無形中就順勢上升一位,排在了棄刀多年的北涼袁左宗之前。這位武林巨擘之所以沒有進入武評,實力稍遜僅是一小部分緣由,更多在於此人年輕時候就武德奇差,遇上高手便避戰怯戰,遇上同境之戰,從來不知道風度為何物,什麼陰險招數都使得出來。當年為了擾亂敵人心境,大戰之前讓人綁架了那人的妻兒,露面之時丟擲了那敵手幼子的一根大拇指,刀意從來中正平和的敵人沒了心境支撐,最終死在王福刀下。年老之後依舊為老不尊,性子邪乎得厲害,刀法路數在詭道這一條道走到黑,宰殺那些天資卓著的江湖後輩尤為勤快,幾乎是見一個痛下殺手一次。

王福已經有些年頭沒有機會拔出咳珠刀,剛才本意是要出手殺人,就當找個解悶樂子,萬一走眼,真碰上個棘手高人,有廣陵道第一等權貴的宋笠三千鐵騎壓陣,一個單槍匹馬闖江湖的外地人,掀不起風浪,到時候讓人擒下,大可以拿來慢慢磨刀。這些年依附朝廷,王福做了不少這類陰損勾當。不過被朝廷新近封為橫江將軍的宋笠有自己的打算,沒有順著這名刀法大家的意思,而是有了招徠之心。倒不是說手頭欠缺衝鋒陷陣的猛將,而是宋笠對待絕色女子和江湖高手這兩樣物件,一直都有著濃重的收藏癖好,而且只當成錦上花而不是雪中炭,到手之手,每逢記起時,能看上幾眼就心滿意足。就像這次王仙芝放出話說出城便不再返,武帝城失去了最後一張保命符,許多見不得光的武林高手就都被近水樓臺的宋笠收入囊中,宋笠也從不去關心他們的品性好壞。

宋笠言笑晏晏,王福卻不敢太掉以輕心。江湖上的旁門左道數不勝數,而且天曉得西楚那幫餘孽是不是盯上了這位新封的橫江將軍,宋笠萬一若是遭了算計,春雪樓正值用人之際,還沒開戰就折損一員福將,藩王趙毅還不得將自己剝皮抽筋?春雪樓內都清楚宋笠有今天炙手可熱的煊赫地位,本身有能耐是一回事,趙毅將宋笠視為會與自己同福同難的角色,這一點更是至關重要,城府極深的春雪樓舊人盧升象,對此未必就沒有怨氣。

徐鳳年瞥了眼屏氣凝神的「腕下鬼」王福,很快收回視線。宋笠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答覆,自嘲一笑,不掩飾他的遺憾,緩緩說道:「宋某小小一個雜號將軍,既然沒能入公子法眼,希冀著他日相逢,你我二人可以好好喝上一頓。宋某當下還有些急事,就不打攪公子喝茶的興致了。公子以後只要是在廣陵道上游歷江湖,不論遇上大事小事,只需讓人送個訊息到府上,宋某定會隨傳隨到。」

宋笠輕輕抱拳,笑著離去,風采極好,不但沒有仗勢欺人,反而自認底蘊不深,而非是在座的年輕公子眼拙不識真佛,換成其他江湖好漢,被一位實權將軍這般放低身架子禮賢下士,就算不去感恩戴德,也難免會心生好感。徐鳳年在宋笠抱拳告辭之際,也放下茶杯,站起身目送此人遠去。附近幾桌食客,聽到這番雙方沒有刻意藏掖著的對話,都給嚇得不輕,再看徐鳳年的眼光,無異於看待一個全然不知好歹的傻子。

走出門外,宋笠走下臺階時輕聲問道:「王老,可曾辨認清楚此子修為?」

王福從袖子中拎出一隻香料瓷瓶,擰開蓋子,低頭嗅了嗅,陰惻惻說道:「奇了怪了,老夫故意將殺機外洩了幾分,這小子倒是沒有故意裝傻扮痴,察覺之後當即停下了捻杯動作,可接下來就沒動靜了。莫不是自幼拜師於道教真人,否則沒這份定力。尋常高手,為驟然而起的殺氣牽引,姿勢可以保持不變,假裝穩如泰山,可瞳孔細微變化與氣機流轉速度,很難隱藏。不過老夫可以確認一點,觀他舉杯握杯放杯的連貫手勢,此子必是用刀之人。」

宋笠笑了笑,「平時王老要殺便殺,這會兒不比往常,很多事情指不定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福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收起瓶子,好似不殺人就等於積攢了一樁功德善事,笑眯眯道:「那小子多半不清楚自己在鬼門關轉悠了一趟。」

宋笠翻身上馬,七八騎一同趕赴軍鎮幾里地外。斥候傳來一份軍情,那邊有一雙女子極其有趣,惹上了自家官兵不說,還無半點自知之明,其中一位揚言要讓他這個橫江將軍吃不了兜著走。宋笠談不上動怒,只是覺得有嚼頭。宋笠自然知曉自己那支虎狼之師的脾性,他養兵本就是當成豺狼去養的,不吃人的話,上了戰場怎麼殺人?廣陵道以北山林多響馬大盜,其中六七支百餘人的馬賊,不但殺人放火肆無忌憚,而且逗弄當地官兵就跟貓耍老鼠一般輕鬆,宋笠還有更心狠手辣的地方,在那些自家甲士成了極難剿殺的猾悍馬賊後,分批讓許多矇在鼓裡的新卒去與之廝殺,相互餵養出戰力,死了就是白死。

馳馬在大街上,宋笠突然感慨道:「誰敢相信王仙芝會死在那人手上?」

一向目中無人的王福臉色陰沉,「若非有人認出了揹著王老怪屍體的樓荒,確實沒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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