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嗯了一聲。
城頭上不知誰喊了一句:「咱們聯手,一起宰了那小子,誰能得手,誰就拿走大頭!就不信咱們幾百號人,還宰不掉一個!」
很快就有人煽風點火地附和:「對,喊上城裡的朋友,幾百上千人,人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傢伙!」
王生怒氣衝衝道:「師父,這些人也太不要臉皮了!」
徐鳳年笑了笑,站起身,豎起紫檀劍匣,一手按在匣上,一手高高舉起,沉聲道:「請。」
羊皮裘那般五百年才一齣的風流人物,人死之後,誰會在乎那斷為兩截的木馬牛?
那麼曾經握於姜白石之手的剝啄,劍冢兩代劍冠的認真、放心?
江湖忘了。
徐鳳年偏偏就要讓江湖重新記住它們!
「請」字之後。
匣中九劍率先衝匣而出,在徐鳳年身前空中一線排開。
先前奔著武帝城頭遠去的兵器迴轉,車廂內和馬車四周的兵器則同時綻放出各自的光彩。
四百一十八柄兵器,四百一十八道罡氣。
氣沖斗牛。
天地為之動容。
四百多兵器依次一字排開。
在徐鳳年身前和武帝城之外。
有一線潮。
誰能近身?
武帝城再無一人膽敢出城,徐鳳年也沒有得寸進尺,多次手指微曲,牽引幾柄兵器當空掠去,像那柄榆莢劍就釘入墨漬劍周穆身前幾尺地面,大槍龍繞樑則斜插在一名用槍高手身前,一柄名「纖腰」的赤紅短刀掠去了城頭,落入一名刀客手中。零零散散,十幾柄利器都有了新主人。這十幾人在短暫震驚之後,無一例外都對城外徐鳳年抱拳作揖,以示感激。這並非僅是欣喜于徐鳳年的贈物,更是有著一種知遇之恩。在眾人之中,又以一名籍籍無名的消瘦少年最為矚目,他竟得手了那柄歸鞘的大霜長刀!被贈刀之後,少年一時掌控不住活物一般的沉重名刀,被刀拖著走了幾十步,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這才抱緊了霜刀,咧嘴傻笑。旁人沒誰笑得出來,少年生在城內,他爹孃是一雙退隱江湖的頂尖殺手,前些年死在了一場不知仇家的血腥襲殺中。少年肩頭扛刀跑出城,對著那個視滿城高手如無物的傢伙,說以後跟著神仙你混了,只要肯教他練刀,他呂雲長就願意賣命。
徐鳳年要了三輛寬敞馬車載物,其中一名蟄伏武帝城多年的拂水房老諜子,浮出水面,駕駛第一輛馬車,駕車時老淚縱橫,怎麼都止不住。呂雲長自幼就在武帝城跟三教九流廝混,萬事精通,負責第二輛車,馬馬虎虎學會了駕車的徒弟王生殿後,徐鳳年坐在她身邊,繼續跟她說些有關習武的入門要事。除了馬車,年邁諜子還要額外照看六匹駿馬,緣於馬車載重超乎想象,需要時常換馬。
四人三車十二馬,加上那四百餘柄兵器,就這樣優哉遊哉駛出東海,然後沿著京畿屏藩的南部邊緣地帶,繞出一個似有似無的小弧度。隊伍行至弧頂位置時,徐鳳年站在一座孤城關隘附近的山頭上,看了許久的南方風景。
王生和呂雲長兩個同齡人一直不太對路,王生看不慣呂雲長的嬉皮笑臉,在她師父面前也沒個正行,呂雲長則不喜歡這壯實「少年」的迂腐,兩人針尖對麥芒,只要碰頭就要鬥嘴鬥法個不停。不過呂雲長最怕的不是那位賜刀的神仙人物,在聰慧少年看來既然是陸地神仙的高手,自然不會跟他計較什麼。但是那個總喜歡跟馬說悄悄話的老傢伙,性子油滑的呂雲長反而怕得要死,很簡單,老人是武帝城內極有權勢的大人物,傳言睡覺都是睡在金山銀山裡頭,甚至連於新郎都跟這位綽號「賣油翁」的劉姓老頭子借過銀子。
當徐鳳年站在地勢最高處南望之時,不遠處王生除了腰間佩有那柄木劍之外,還背了那隻紫檀劍匣,更有用繩子歪歪斜斜捆綁了四柄城頭劍,分別是蠹魚細劍、舊北漢儒聖曹野親自鑄造的三寸劍「茱萸」、道門散仙黃慈山的符劍「野鶴」,以及曾經刺穿過東越皇帝腹部的長劍「銜珠」。劍氣凜然森寒,沁入肌膚,凍得王生嘴唇青紫。師父沒說為何要她遭這份罪,只是告訴她每過半旬就要多背一柄劍。相較之下,呂雲長就太輕鬆愜意了,整天扛著那把大霜長刀臭顯擺,跟娶了個水靈媳婦似的,睡覺也要摟在懷裡,此刻湊到了王生身邊,少年浸染了許多江湖習氣,也曉得在宗門裡講究按資排輩,他雖然跟王生有些犯衝,可到底不想跟這個神仙的徒弟關係太僵。
呂雲長低聲問道:「王木頭,咱們師父在看什麼呢?」
王生嘴唇緊緊抿起,只是凝望著師父的側影,不願意搭理身邊的少年。
呂雲長習慣了被這隻榆木疙瘩漠視,孜孜不倦問道:「你曉得先前那個上了歲數的青衫劍客是誰不?我告訴你,身份可了不得,叫柴青山,是東越劍池的老劍仙,廣陵道頭一號的高手,給趙毅當過客卿,劍池宗主宋念卿都得喊他一聲師叔,要不然咱們師父會交還給他包括陌生草在內四柄劍?當然,不是說咱們師父怕了他柴青山,這便是江湖好漢之間的人情學問了,王木頭,你學著點……」
王生終於忍不住轉頭瞪眼道:「別一口一個‘咱們師父’,我師父從沒認你做徒弟!」
呂雲長伸手拍了拍「大霜」的刀鞘,嘿嘿道:「摸著良心說話,上哪兒去找我這麼有天賦的弟子。瞅瞅你,背了那麼多把劍,加一起也沒我這把刀有名氣。」
王生乾脆不跟他廢話。
姓劉的老諜子大概是跟馬嘮叨夠了,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在手心,嗅了嗅。
一物降一物,呂雲長頓時噤若寒蟬,自己主動把嘴巴縫上。
王生對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前輩怕倒是不怕,可也生不起親近之心。
老人也不跟兩個原本註定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的孩子刻意籠絡,不過內心深處委實羨慕這得了兩個天大幸運的娃兒,他們也許暫時不知道這份機緣是有多大。
離陽王朝權柄最重的藩王,北涼王。
更是親手做掉王仙芝的武人。
老人沒來由低聲唏噓道:「如坐琉璃屏內,四布周密猶有風意。這些年,真是難為咱們這位大將軍的嫡長子了。」
王生是沒聽見老人在嘀咕什麼,呂雲長耳尖,忍不住蹲下身問道:「劉老爺子,講啥呢,給說道說道?」
老人轉為雙手搓著泥土,望向遠方,不冷不熱說道:「相遇最巧,領趣最難。小子,記得惜福,你這樣的好運氣,天底下都找不出幾份了。」
呂雲長默不作聲,盤腿而坐,把大霜長刀扛在肩頭,雙手隨意搭在刀鞘上,眼神堅毅。
之後便是徑直往西北行去,一路上沒有誰敢觸這個大黴頭,許多當地一流江湖門派的大佬都主動給三輛馬車保駕護航,頂多就是在路邊畢恭畢敬站著,見到那輛馬車上的年輕藩王后,抱拳作揖,不論年數是否花甲高齡,都以晚輩身份做足江湖禮儀,只當混個熟臉。
馬車駛入河州之時,王生身上已經捆綁上了八柄劍,如同一隻刺蝟,相當滑稽。
今日徐鳳年坐在劉姓諜子那輛馬車上,聊著有關春秋戰事的閒話。本名已經棄用半輩子的年邁諜子,當下看著已經十分陌生的西北風致,輕聲笑道:「都已經是三簸箕黃土有兩簸箕壓在身上了的人,真沒想到還能活著回來,聞一聞這兒的風沙味道。年紀一大,即便能做夢夢見這邊,舊人舊物也變得模糊。」
徐鳳年平靜道:「武帝城那邊已經不是東南諜報的重心所在,接下來北莽很快就要南侵,這邊更需要你們。」
老人點頭道:「退一萬步說,只要能死在這裡,比什麼都強。」
徐鳳年笑道:「師父生前經常提起你。」
老人感慨道:「東南多青山綠水,雖熱腸卻多冷,倒是西北這邊,天寒地凍,卻不覺冷。」
徐鳳年微笑道:「難怪師父總說你喜歡掉書袋子,私下稱呼你為‘賣酸翁’。」
老人愣了一下,捧腹大笑。
老人突然神情肅然,徐鳳年擺了擺手,說道:「你們繼續走,不用等我。」
驛路上出現一名清瘦老者,兩手空空,但是劍意之重,幾近再入陸地神仙的李淳罡。
徐鳳年下了馬車,緩緩前行,三輛馬車則與那名相貌並不顯眼的老人擦肩而過。
徐鳳年走到兩者相距十丈左右的時候,老者有意無意主動後退了一步,徐鳳年也順勢停下。
徐鳳年開口問道:「冢主沒有帶劍?」
神情恬淡的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這個把江湖翻江倒海的年輕人。
老人終於緩緩說道:「你在走下坡路。」
徐鳳年淡然道:「情理之中的事情。冢主不愧是挑了個好地方好時候。」
老人笑道:「還有挑了一個好對手嗎?」
徐鳳年沒有言語,嘴角有些冷笑。
吳家劍冢,當代家主,天下名劍第二素王劍的真正主人,吳見。
一位一輩子幾乎從未跟枯冢外高手一較高下,卻成為當之無愧劍道大宗師的老人。
真正算起來,徐鳳年跟老人還沾親帶故,只是當年孃親捨棄劍冠身份,違背了吳氏族規,劍侍姑姑的那張臉龐就被劃下無數道劍氣,這才不得不覆甲在面。徐鳳年對這個孃親說過喜歡年復一年去劍冢山上數劍洗劍磨劍的老人,沒有絲毫好感。
李淳罡曾經去劍冢取得佩劍木馬牛。
鄧太阿是吳傢俬生子,也曾在劍山上自生自滅,最後自立門戶,自己養出飛劍,成為桃花劍神。
兩代世間劍客魁首,都沒能繞開那座埋葬了無數成名劍客的枯冢。
也許因為有李淳罡在前,鄧太阿在後,驛路上的老者都稱不得劍道第一人,但絕對沒有幾人可以掉以輕心。
以前唯獨王仙芝可以。
當初勝過王仙芝裹挾大勢的徐鳳年自然也可以,只是當下已經無法做到。
老人氣機內斂,沒有半點高手風範,笑眯眯的,就像是在跟晚輩嘮家常一般,和顏悅色問道:「你問我為何沒有帶劍而來?」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很快釋然。
老人終於向前踏出一步。
人至即劍至。
有無素王劍又何妨?
三輛馬車奉命遠離風波,但沒有就此遠去,最有江湖經驗的老諜子很快停馬下車,王生和呂雲長不明就裡,但都老老實實照做,一老兩少三人並肩而立。呂雲長看到王生大汗淋漓,嘴唇泛起青紫色,身體止不住顫抖,正要開口嘲笑這小子的膽小怯弱,結果看見她身上捆綁的七柄劍各自悄悄出鞘寸餘,尤其是王生前幾日最新背上的那把「鵝兒黃」,橫繫於腰間,兩股淡黃色劍氣分別透出劍鞘兩端。呂雲長見多識廣,在武帝城中知曉眾多光怪陸離的江湖奇聞,大致猜出神仙公子哥為何要王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添劍一把,是要這個記名徒弟浸染劍氣,循序漸進,爭取與那些劍胎通神,多多益善,以此磨礪出一份天然的渾厚劍意,可謂用心良苦。
老諜子沉聲道:「王生,儘量去以自身神意壓抑住鵝兒黃的劍氣,要練上乘劍,就得做到是人在馭劍,而不能被劍所馭,被劍變客為主。」
面無人色的王生竭力點頭,可惜力所不逮,鵝兒黃的劍氣越發濃重,光華縈繞於王生腰間,少女就像繫了一根黃玉帶子。劉姓諜子皺了皺眉頭,知道這些名劍是為那驛路老人氣機牽引,王生才初涉劍道,自然無法剋制。老諜子本以為在這裡停腳,既能在最短時間內給年輕藩王送去兵器,又有足夠距離抗拒老人的劍意。老諜子心中嘆了口氣,委實是那劍道宗師太老辣,王生則太稚嫩了。
呂雲長好奇問道:「劉老爺子,那瞧著六七十歲的傢伙是誰啊,值得我和王生的神仙師父出手?當時可是連柴青山都客客氣氣的,一點都不敢擺江湖前輩的架子。」
老諜子嗤笑道:「柴青山不論劍意劍術,哪裡能跟眼前那一位媲美,更不是什麼花甲古稀,是個九十多歲的老不死!」
呂雲長震駭道:「王朝東南第一人的柴青山都比不上?世間有幾個劍客能這麼嚇唬人,那老頭兒瞧著也不像是桃花劍神鄧太阿啊,聽說鄧劍神很年輕,就算沒拎桃花枝,可多半會騎頭小毛驢走江湖。」
老諜子語氣沉重道:「是吳家劍冢的冢主。論輩分,你們師父還得喊老人一聲太姥爺才對。」
呂雲長最煩武林中那些練劍的,一練就是幾十年還未必有大出息,哪有手起刀落人拖走的氣概,耍刀才爽利痛快,不過吳家劍冢對於江湖而言,那個地方雲遮霧繞,少年只聽說那兒坐了一大群半死不活的枯劍士。
老諜子說話間一直在打量王生,見她的道行到底還是太淺,不僅沒能壓下鵝兒黃的劍氣勃發,除了蠹魚、茱萸、野鶴、銜珠四劍還算安靜,小暈和少年遊兩把新負之劍,都有了徹底出鞘的動盪跡象。老諜子心中有些遺憾惋惜,這孩子第一次機緣巧合下的磨劍,就沒能做到迎難而上,對於將來的修行尤為不利。老諜子等了片刻,不希望王生人劍之間的意氣之爭就此一潰千里,打算出聲後撤。就在此時,王生似乎大為惱火,低下頭凝視著那柄最不安分的鵝兒黃,斥責道:「聽話!」
呂雲長翻了個大白眼,老諜子也哭笑不得,但兩人很快就驚訝地發現那柄名劍果真安靜下來,劍氣收斂了七八分歸鞘,殘留幾分盡數飄搖而起,繞著王生的十指流轉不息,少女如指尖捻黃花。
呂雲長嘴角抽搐,無奈道:「這也行?」
老諜子臉上雖然平靜,心中卻悚然。每一代江湖都會有屈指可數的天才人物橫空出世,而這些鳳毛麟角中又以佛道兩教最為玄妙。傳言齊玄幀就有「語讖」的玄通,當年在斬魔臺上以一己之力大戰逐鹿山六尊天魔,其中三位都死在齊大真人的口吐真言之下;而兩禪寺白衣僧人據說也有秘不傳世的「口頭禪」,可定人生死。至於劍道中人,能夠讓許多靈氣名劍生出親近之意,是謂天然劍胎子。老諜子如釋重負的同時,也難免有些自嘲,他自己年輕時候也被許多前輩視為天賦卓絕,只是未曾得到真正的高手傾囊相授,以至於興趣指使,所學駁雜而不精,最終無法在武道上走得更遠。不管資質如何,有無領路人,往往決定了成就高低。
老諜子猶豫了一下,說道:「王生,隨我前行十步。」
王生嗯了一聲,呂雲長急不可耐道:「劉老爺子,那我呢?」
老諜子沒好氣道:「留在原地盯著馬車。」
呂雲長重重嘆了口氣,轉頭瞥了眼扛在肩上的五尺長霜刀,「就咱們哥倆相依為命嘍。」
驛路前頭,吳氏家主跨出一步後,就沒有了動靜,但是更加出人意料,老人不像是在跟人生死敵對,竟然開始絮絮叨叨起來,言語中也多有感慨唏噓。
「祖輩曾言我出生時,天有異象,九條蛟龍在上空行雲布雨,劍山之上被八蛟銜走了九柄名劍,一條蛟龍盤踞劍山,趴在古劍囚牛之上。我練劍第一天,親自傳授劍術的老祖宗就與我說過,等到拔出囚牛劍後,每十年出冢一次,尋劍一柄。
「我十歲時登劍山尋劍,得以拔出囚牛。二十歲去遼東深山,從一處潭底找到螭吻。三十歲於北漢野原碑林尋見嘲風。四十歲遊歷西楚境內文殊菩薩演教處,在佛座上遇見狻猊。五十歲入蜀尋見椒圖。六十歲遠赴南疆尋仇,無意間看見釘入一棵參天古樹上的睚眥。七十歲在太安城古橋頭髮現石板下的蚣蝮。八十歲去舊東越國訪友,在古鐘之中與蒲牢相逢。九十歲入太安城,得見貔貅。至此,湊足了九劍,本該人生自得圓滿。」
老人說到這裡,笑了笑,「這輩子除了找劍還是找劍,也從不問為何練劍,只要每隔十年一劍到手,就琢磨如何舍劍取意,十年復十年,可真是錯過了許多人許多風景啊。」
徐鳳年抬起頭,望向天空。
視野中,金色雲海,陽光像羽毛一樣灑落下來,絢爛動人。
然後雲海就如同一幅緞子被一枚錐子狠狠穿透,刺出一個微微傾斜的口子。
徐鳳年紋絲不動,但是一輛馬車中已有十數柄名劍迎向雲海破口處。
天空中炸起一聲巨響,如鍾撞鐘,震破耳膜。
依稀可見十數柄拔地而起的名劍全部斷折,頹然墜下。
有風發意氣又從西蜀竹海飛來,以徐鳳年為圓心,兜了一個大圈,頭銜尾,畫地為牢,困住徐鳳年。
再有劍氣自北漢境內掠至,一氣化十截,截截是劍,十劍歸一氣。有仙人帶頭指路一般。
有一股磅礴意氣自東北而來,長虹貫空,以遼東為劍勢的起始點,以河州為劍勢的落腳點,劃出一個驚世駭俗的巨大半弧,裹挾有一道水霧,以厭火祥。
更有一氣從遙遠東南現世,劍氣古意充沛至極。
陸陸續續,總計九道劍氣,各有千秋。
吳家老冢主用了整整九十年時間尋得九劍,不用古劍本身對敵,只取其神意化為己用。
老人的確挑了個好時候露面,在他趕赴河州之時,劍氣就已經先後各自拔地而起。
若是真有仙人能夠坐在九天之上俯瞰人間,就可以看到九條劍氣從大地之上的四面八方,殊途同歸,歸於徐鳳年所站的位置。
徐鳳年始終站在原地,但是除了王生揹著的紫檀劍匣藏劍和捆綁七劍,三輛馬車上所有名劍都已經飛離車廂禦敵。
徐鳳年身後百丈外,一大截驛路在炸雷聲中撕裂得滿目瘡痍。
徐鳳年身側高低不同的兩處,一處相距七丈,一處相距六丈,又有二十餘柄名劍沒能進入北涼境內,就碎裂銷燬。
更有當空一氣落下,一團齏粉灑落,只在徐鳳年頭頂四丈處。
一道劍氣比一道劍氣越發靠近徐鳳年。
咄咄逼人。
殺機最重的睚眥劍意平掠撞來,以孤城劍為首的十二柄古劍與之玉石俱焚,但是斑駁雜亂的劍氣已經激盪于徐鳳年身前兩丈。
但緊隨而來的一抹劍氣卻是氣勢最盛,彷彿那吞萬物而不瀉的兇獸貔貅。
徐鳳年攤出一手,招來一柄搗衣劍,兩劍同歸於盡,但徐鳳年也後撤了一丈,可劍氣卻欺身而進了兩丈。
此時,老人還有兩道劍氣沒有出手,一道是那銜尾畫圈遊走的椒圖劍氣,還有一道則是始終不曾現行的囚牛意氣。
老人顯然已經對徐鳳年近身一丈。
而徐鳳年已經幾乎無劍可用,三輛馬車藏劍,只餘下一把劍仙陳青冥遺物子不語,以及一柄不明來歷的古劍,劍身篆刻有「撥絃」兩字。
子不語懸停在徐鳳年身後,其手中則持有那柄撥絃劍,他一手握住劍柄,一手兩指按在劍尖之上,將劍身壓出一個圓弧。
徐鳳年同時卸去握劍和彈劍手勢,並且默唸道:「走。」
撥絃劍旋轉不停,一閃而逝,子不語亦向身後飛去。
與此同時,一場大戰只走出一步的老人也終於開始前行。
似乎就在耐心等待此時此刻。
人至劍至。
這本就是老人的第十劍。
如果說九劍是老天爺的饋贈,老人活了將近百年,自己也練了一劍。
老人瞬間就破開徐鳳年咫尺天涯的一丈距離。
九柄壓箱底的出袖飛劍,都被老冢主一身磅礴劍氣彈開。
兩根手指,點在了徐鳳年的眉心。
但是徐鳳年拳頭也抵住了老人的心口。
老人輕聲道:「很好。」
徐鳳年緩緩收回拳頭,有些不解。
老人欣慰道:「到這個時候,你這孩子還能以命換命,是太姥爺輸了。」
徐鳳年聽到那個極為陌生的稱呼,不知所措。
老人摸了摸徐鳳年的腦袋,神色慈祥,說道:「太姥爺不放心別的人站在這個地方,只好自己來了,就當護送你一程。知道你這個孩子不會認我這個長輩,劍冢也的確對不住素丫頭,只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哪,你太姥爺也沒辦法,當初只能做那個惡人。」
徐鳳年嘴唇顫抖,只是仍然沒有念出那三個字。
老人也不以為意,縮回手,後退幾步,仔細打量著這個重外孫,笑了笑,「家有家規,太姥爺不這麼做,就沒理由送你一份欠了好幾年的及冠禮。」
老人繼續說道:「吳家曾經九劍破萬騎,太姥爺自己練劍還湊合,當家不行,如今別說九劍,就是十九劍二十九劍也破不了北莽一萬鐵騎。」
「徐驍這個孫女婿,你太姥爺一直不喜歡,誰讓他武藝稀鬆,到現在還是覺得這兔崽子配不上素丫頭。」
似乎都是老人自說自話,徐鳳年這個名義上的重外孫則一直沉默。
老人開懷笑道:「能見到你,太姥爺很開心。」
老人大概總算是看夠了這個極有出息又極對胃口的重外孫,與晚輩擦肩而過的時候,拍了拍這個孩子的肩頭,「別什麼都一個人擔著。」
老人背對著那個始終沒有喊自己一聲太姥爺的倔強年輕人,漸行漸遠。
「以後有一天,會有百餘人離開吳家劍冢,騎馬負劍入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