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大戰過後,呂雲長不情不願跟著三人一起撿取那些名劍的殘肢斷骸,少年實在想不明白神仙師父都有這般家底了,咋還跟持家婦人般斤斤計較柴米油鹽。/b
王生不似呂雲長沒心沒肺,撿劍捧劍之時多有哀容。呂雲長是個瞧不起劍術的刀客,她則不同,親眼見到幾十把曾經名震江湖的神兵就此銷燬,難免心有慼慼然。呂雲長在將最後一捧斷劍丟入車廂時,瞥見王生魂不守舍的模樣,調笑一句跟娘們兒似的,就是牛高馬大了些,一點都不水靈。王生一怒之下,就伸手握住了腰間鵝兒黃,剎那之間,劍氣橫生,不容小覷。膽大包天的呂雲長絲毫不懼,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手心在大霜長刀刀柄上旋了一圈,眼神炙熱,詢問王生要不打一架,誰贏誰做神仙師父的大徒弟。王生臉色一變,沒有開口說話,一時間這對少男少女僵持不下。老諜子看不下去這等稚氣的內訌,就要各打五十大板,好讓兩個小崽子知道輕重,不承想年輕藩王非但沒有勸和,反而火上澆油讓他們就此立下三年後一戰的誓約,生死自負。事後老諜子私下詢問緣由,徐鳳年笑道故意讓他們兩個孩子互為磨刀石,而且對於雙方都不會藏私,會分別授予世上最上乘的劍術刀法,他也想看一看這刀劍之爭的勝負。
馬車行至幽州邊境,呂雲長聽聞別州都未曾聽過的一陣急促馬蹄聲,單一卻異常沉重。少年趕緊鬆開韁繩,跳到馬背上,翹首以望,結果看到讓少年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一幕:數百精騎一律白馬白甲,佩涼刀負勁弩,馬背起伏幅度與馬蹄落地絕對一致,難怪在驛路上疾馳而來,只聞聲響,就像一匹戰馬在奔走。北涼大馬,徐家涼刀,這兩樣,都是離陽其他藩王垂涎三尺的寶貝,呂雲長不比孤陋寡聞的王生,武帝城魚龍混雜,好奇心重的呂雲長對江湖事和廟堂事都有粗淺涉獵,一路西行,少年大抵猜出了神仙公子哥的身份,只不過身為東海廝混市井巷弄的江湖兒郎,從不知西北邊塞的景緻,也想象不出西北徐家鐵騎的雄壯,此時親眼所見,少年才有了最為直觀的印象,只覺得給他幾千騎兵,任它武帝城高手如雲,也能碾壓幾個來回了。一時間少年有些痴然,只覺得閉起門來練刀,練來練去都是繡花刀,不如去邊境投軍,練出一身殺人刀。
八百白馬義從來了一半,見到涼王,同時下馬扶刀跪拜。徐鳳年隨意掃視一眼,多是新面孔。這不奇怪,當初那撥親衛騎兵,大多作為心腹親信打散滲入了各地軍伍,尤其是跟隨自己去鐵門關截殺皇子趙楷的那批白馬義從,多半有了不俗官身,官階即便不高,但都有些實權在手,一些個戰場表現出挑的年輕人物,如狠子洪書文這般,更是鯉魚跳過龍門,前程錦繡。徐鳳年抬了抬手臂,示意白馬輕騎們上馬跟隨,繼續前行。
徐鳳年沒有直奔涼州藩王府,而是在中途折向南邊的陵州,只帶了王生、呂雲長兩個孩子,老諜子跟著白馬義從先進入涼州,然後再去褚祿山的拂水房「點卯」。徐鳳年此行是去看那個被自己從北莽拐騙過來的橘子刺史,徐北枳。西北的節氣是春秋相連,因此被稱作冬長無夏,倒不是說沒有酷暑時節,該熱的時候往往比其他地方要炎熱太多。地高天近,無處可躲,日頭曬得自然就狠,不過當下臨近立秋,一樣沒有涼風將至的跡象,這讓水土不服的呂雲長有些病懨懨,受過底層生活磋磨的王生還好,練劍一如既往地勤懇不懈。南下途經的黃楠郡是北涼糧倉所在,蘆葦溪水連綿,水草肥美,既是出塞的咽喉要道,更是涼西走廊的腰肢所在,此時此地,中稻、玉米等都開始灌漿成熟,晚稻也開始拔節孕穗,棉花裂鈴吐絮,一派塞外江南的別緻風情,看得兩個孩子嘖嘖稱奇。一路南行,兩個孩子始終比徐鳳年更為矚目,一個扛了柄白鞘大刀,一個揹負劍匣不說,身上還捆綁了七八柄劍,倒不像是少年遊俠了,反倒像個販賣劣劍的。
三人進入陵州州城前,在官路上遇上一支同為由北往南的鏢隊,人人騎乘高頭大馬,馬車也尤為豪奢氣派,打著「劉」字旗號,旗幟上繡著一尾黑金魚龍。鏢隊不知怎麼跟一群外來士子起了糾紛,照理說北涼當下極為倚重赴涼士子,只要腹中有幾兩真才實學,都會被授以重用,常人都該退避三舍才對,不過鏢隊竟是二話不說,就把那幫衣著鮮亮計程車子打得哭爹喊娘,吃痛之後,個個眼神怨毒。呂雲長對江湖脈絡十分門兒清,見著那旗幟,就一臉豔羨道:「王木頭,瞪大眼睛瞧瞧,是魚龍幫,如今江湖十大門派裡頭的一個!雖說比不得春神湖邊上的快雪山莊那樣清貴,更比不上徽山大雪坪那座缺月樓高高在上,可魚龍幫什麼江湖人都敢收,任你是江洋大盜還是綠林草寇,只要有本事,都能在魚龍幫撈上油水位置,所以這個幫派是出了名的人多勢眾,誰都不放在眼裡,幾個北涼以外的幫派,只要招惹上魚龍幫,就算隔著一個州,魚龍幫也敢一兩百號人打著走鏢旗號,抄傢伙一路衝殺過去。嘿,當地官府還都不敢放一個屁。」
徐鳳年無動於衷,之後在陵州城外一座叫嘉禾倉的舊址見到刺史徐北枳。此倉曾是古代天下首屈一指的大糧倉,規模不輸現如今王朝內分別位於太安城和廣陵道上的兩大皇家糧倉——北敬俸、南甘露,兩者並稱於世。只是嘉禾倉歷經數朝都不曾啟用,荒廢殆盡,空有一副大架子。經略使大人李功德兼任陵州刺史之時,倒是想過修葺此倉,可惜無人響應,孤掌難鳴,只能作罷。一來修繕嘉禾倉需要一筆鉅額銀子,二來調糧入倉更是需要大魄力,再者糧食入了官倉,官府就等於攤上了一個大雞肋,等於每天都要耗費銀子養糧。尋常糧倉還可以接著新糧換舊糧賺取見不得光的夜草橫財,可一旦嘉禾倉恢復使用,那註定是連年輕藩王都得盯著的一塊軍機重地,誰敢在這個地方動手腳,那不是嫌命長是什麼?新任刺史徐北枳就是在這種背景下一意孤行,不惜透支陵州賦稅,決意翻建嘉禾倉。在官場油子看來,好話說刺史大人是一勞永逸,壞話講則是好高騖遠。陵州官場那些老狐狸不敢明著袖手旁觀,但暗地裡下了不少小絆子,萬一嘉禾倉真給那愣頭青折騰起來,可就要斷人財路無數。一座嘉禾大倉,不但可以收納整個陵州的賦稅用以支付官員俸祿以及當地軍餉,而且同時能夠節度糧價備荒賑恤,這讓那些民間豪橫的私人義倉藉著隔三岔五的天災人禍,從中獲取暴利?官府從上到下,從品官到胥吏再到雜役,都默契地出工不出力,而且時常生出一些阻礙工程進度的是非,被嘲笑為「糧州刺史」的徐大人也沒有為此雷霆大怒,更沒有殺雞儆猴,只是跟陵州將軍借用了兩千甲士,再跟手上可以掌控的黃楠郡、龍睛郡兩郡長官索要了三千徭役壯丁,幾乎完全撇開了陵州正統官場,同時派遣陵州別駕宋巖整飭陵州境內大小官倉,一經發現有不法之舉,倒也不會大動干戈,至多就是挪掉官帽子,換上底細乾淨的外來士子坐上那個位置。大抵上陵州官場並未遭受不可承受的動盪,但是一小撮心眼通透的大人物,也終於後知後覺,開始經常前往那座冷清許多的經略使府邸進進出出。
嘉禾倉外戒備森嚴,徐鳳年也沒有自曝身份,只是請一名年輕都尉幫忙傳話,就說幽州胭脂郡碧山縣主簿,是刺史大人的舊識。這段時日一直在嘉禾倉舊址上風餐露宿的徐北枳很快趕來,倒是比徐鳳年這個羈旅之人更加風塵僕僕。北涼歷史上最年輕的刺史大人看著疲憊不堪,但整個人的精神氣不錯,見著徐鳳年之後也沒有如何驚訝,默默與其並肩而行,這讓那個都尉嚇了一跳。嘉禾倉大興土木,熱火朝天,徐北枳被視為陵州天字號敗家子,提起袖子抹了抹灰撲撲的臉龐,邊走邊說道:「嘉禾倉是八百年前的大秦第二倉,僅比洛陽倉遜色一籌。說是糧倉,其實已經無異於一座攻守兼備的城池。倉城東西長一里半,南北寬兩裡,糧倉三百餘座,糧窖不下五十,不過這還不算,翻新之時,可以清晰地看到古磚刻字所述的糧食來源、入窖年月以及授領粟官的職務姓名,大秦王朝各個年號一個沒落,一切都有跡可循。我原本以為崇古貶今是惡習,到了嘉禾倉後,才知道有些事情,古人做得是要更好。」
徐鳳年笑道:「民智漸開,好壞參半,否則道教先祖也不會提出絕聖棄智,世風日下這個說法,以後會越來越被提及。北涼讀書人已經算少的了,可還不是一樣在官場上百般機巧,你要是在豪閥門第盤根交錯的江南那邊,才真正施展不開。在這裡,畢竟還有武官壓制,文官抬頭的時日畢竟短淺。」
徐北枳嘆了口氣,沉聲說道:「嘉禾倉只要建成,再有今年三州秋收作為糧源,足可支撐邊境戰事兩年所需糧草,不過前提是各地郡縣不層層過手剋扣,民間義倉縮回爪子也不摻和,否則別說兩年,半年都是奢望。時不待我,其實若是可以徐徐圖之,我甚至大可以讓地方豪橫糧商去別道別州高價購糧填涼,這點銀子不算什麼,一旦戰事開啟,莫說黃金白銀,就是土地也比不得現成的糧食來得值錢。只不過北涼境內二十年安穩,倒成了他們可以鼠目寸光的底氣,真是可笑至極。那些個將種子孫攜帶家眷出境,更是放出話來,任由義倉的儲糧黴爛殆盡,也不高價售給嘉禾倉一粒好米。這讓我想起了爺爺當年說起鄰里之間的意氣之爭,若是自己只得一分銀錢鄰居可得三分銀錢,那便是寧肯大家一起不賺分毫,也不願別家多得那兩分。」
不論心中如何憤懣,徐北枳的語氣總是清清淡淡。
徐鳳年在一座青灰古瓦的糧倉前門停下,微笑道:「陵州這麼興致勃勃噁心你,就由著他們好了,不過我可以跟你保證,涼幽兩州的秋糧一定會填入嘉禾倉。到時候先前在我擔任陵州將軍時躲過一劫的傢伙們,正好給你秋後算賬。反正從今天起,所謂價值連城的古董珍玩,隨著他們帶出北涼道,能搬走多少是多少,但是一兩白銀黃金一斤白米都別想帶出去。」
徐北枳很不客氣地冷笑道:「異想天開,你以為做得到?水至清則無魚,那些邊境守關的將校都尉,誰不沾親帶故?」
徐鳳年無奈道:「總好過什麼都不做吧?」
徐北枳神情舒緩了幾分,點了點頭。身邊藩王當初大搖大擺離開陵州,其實並未真正觸及陵州官場的逆鱗,又有陵州將軍和世子殿下的雙重護身符,沒誰真的敢撕破臉皮,可當徐北枳親自主政龍蛇混雜的陵州,就難免觸碰到地方將種門庭的最後底線。況且徐北枳也不是李功德這樣的北涼老人,驟然權貴,哪怕有宋巖和四大王氏幫著支招解圍,有著陵州將軍為其「按刀而立」,可官場向來複雜難測,王法、人情、宗法,種種規矩夾雜其中,各有衝突,一團糨糊,所謂的亂刀斬亂麻,只能一時得逞,其實遺禍深長。徐北枳身處其中,只要有所作為,就會自然而然四面樹敵,當時著手處理鹽政和漕運的陳亮錫就是前車之鑑。陳亮錫當時手上並非沒有治病良藥,可胸有韜略又如何,還不是處處碰壁?徐北枳心中冷笑,性子偏軟,人人可欺,如何能在民風雄烈的北涼道上自立?在流民之地第四州流州,陳亮錫哪怕成功守住了城池,不被近萬馬賊摧破,可也落下一個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的評語,以後哪怕有機會主持一方疆域,但也別想在地方政事上有所建樹了。
徐鳳年突然問道:「魚龍幫頻繁從事邊關貿易,有無逾越規矩?」
徐北枳說道:「都有諜子盯著,既然沒有諜報送到刺史官邸的案頭,想必沒有犯禁之事。」
停頓了一下,徐北枳皺眉問道:「有過界舉止了?」
徐鳳年搖頭道:「應該還沒有。」
徐北枳平靜說道:「那姓劉的女子至今為止還未拜會過我,大概是為了避嫌,可這般不大氣的女子,當得好一州內二流幫派的當家人,註定坐不穩整個江湖名列前茅的大幫派之主。」
徐鳳年笑道:「這不怪她,難為她了,她本就該做個普普通通江湖女俠。」
徐北枳突然說道:「既然活著回來了,你還不趕緊回清涼山?我都已經幫你準備好荊條了。」
徐鳳年苦澀道:「二姐那邊,負荊請罪也沒用。」
徐北枳一臉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
然後徐北枳給這位還未進餐的北涼王要了一大份吃食。嘉禾倉向來一視同仁,醃菜就饅頭。徐北枳跟徐鳳年都蹲著進食,呂雲長很豪氣地盤膝橫刀而坐,還要了一壺聞名已久的北涼土產綠蟻酒,結果給嗆得滿臉通紅。王生背匣捆劍,蹲不下身,就只能站著。
徐北枳笑問道:「都是你收的徒弟?」
徐鳳年嗯了一聲。
呂雲長嬉皮笑臉道:「這位陵州官老爺,小子姓呂名雲長,乃東海武帝城人氏,是師父的大弟子,以後還望官老爺照拂一二。」
徐北枳聽著少年文縐縐的話語,一笑置之。
王生冷哼一聲。
徐鳳年微笑道:「算是二徒弟和三徒弟,大弟子是個牧童,不過現在還跟在徐偃兵身邊。」
呂雲長瞪眼道:「啥,王生都還不是大弟子?神仙師父,那我跟王生三年後打架做什麼,爭來爭去也是爭出個老二,沒意思。」
徐鳳年淡然道:「喝你的酒。」
少年乖乖喝酒,還算尊師重道。
徐北枳輕聲問道:「廣陵道那邊到底怎麼說?」
徐鳳年平靜道:「就在這幾天了。」
徐北枳感慨道:「狼煙一起,這是不是也意味著離陽王朝廟堂上的某人,迎來了最後的一縷餘暉了。」
徐鳳年面無表情嗯了一聲,「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龍睛郡死了一個告老還鄉的懷化大將軍鍾洪武,結果橫空出世了一個原本是無名小卒的魚龍幫。
魚龍幫一舉拿下龍睛郡大部分水路生意不說,甚至靠著手眼通天的邊境走私,據說在陵州、幽州上層官場都能左右逢源。
江湖新評的十大門派,朝氣勃勃,少了以往的暮氣沉沉,徽山紫衣無疑是最大的贏家,不但讓自己的大雪坪缺月樓躋身前三,一舉超過江河日下的龍虎和蒸蒸日上的武當,與吳家劍冢和爛陀山並肩傲視武林,而且還帶著春神湖快雪山莊雞犬升天,之後有南疆被調侃為納蘭先生「丫鬟」的龍宮,北地新興門派的刀莊,西蜀竹海內由胭脂評美人「謝謝」領銜的春帖草堂。墊底的北涼陵州魚龍幫,則是最出人意料的一位新貴,既無一品頂尖高手做定海神針,也無可以拿出顯擺的深厚底蘊,不過幾場數百號人參與其中的群毆之後,吞併了幾個別州幫派,倒是不再有人一天到晚陰陽怪氣地冷嘲熱諷,那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幫主,聲勢隨之不斷水漲船高,只是不知為何,她始終少有露面,多是那些有鳩佔鵲巢之嫌的外來戶大客卿主持事務。
以往的江湖,陽盛陰衰,所謂的女俠和仙子,那都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掀不起大風浪。如今大不一樣,十大門派裡頭光是女子魁首,武林盟主軒轅青鋒、龍宮新宮主林紅猿、西蜀謝謝,再加上魚龍幫的劉妮蓉,就已經有四個,幾乎與男子平分秋色。只不過四位女子之中,劉妮蓉無疑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既沒有謝謝那種胭脂榜美人的姿色,也無軒轅青鋒的巔峰武技,甚至在魚龍幫中都隱約像是退居幕後,形同傀儡。
很多陵州當地人難免要為其打抱不平,從來都是店大欺客,哪有客大欺店的道理?
龍睛郡內久負盛名的南鄉子酒樓,一名眉帶英氣的女子獨自登樓,要了幾份招牌時令菜餚,臨窗飲酒。掌櫃的是龍睛郡郡城老人,跟已經金盆洗手的劉老幫主關係莫逆,見到這名親眼看著長大的晚輩女子鬱鬱寡歡,不由心有惻隱,只是老人知曉女子的脾性,也不好表露在臉上,只能讓人找出窖藏多年的好酒,親自揭開泥封,陪著喝了一碗入喉火辣的烈酒,聊了些劉老爺子年輕時候的江湖事蹟。當老掌櫃瞧見一行人趾高氣揚地登樓後,嘆了口氣,默然起身離去。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何況如今的魚龍幫,可不是他一個賣酒的糟老頭子可以摻和得了。
女子抬頭望去,三人皆是先後兩撥進入魚龍幫的客卿。正值壯年的魁梧漢子,本是幽州兇名昭彰的刀客,懸佩一把名刀「搗衣」;老者是河州境內名列前茅的內家高手,臨近二品境界,有著「丹青手」的美譽;年紀輕輕的一個俊逸公子哥,反倒是三人中最為實力強橫,更使的一手精妙暗器,讓人防不勝防,是在江南道上冒尖的江湖俊彥。魚龍幫當下號稱擁有四大供奉十八客卿,這三位都是二供奉蔣慈谿的心腹。出身南疆的魔頭蔣慈谿,曾經以二品境界斬殺過一位南方尊崇道觀的指玄真人,不說本該被江湖傳首的蔣慈谿,就算是佩有搗衣刀的刀客許大昌,也是除了劉老幫主外,任何一箇舊魚龍幫老人都無法抗衡的棘手角色,這樣一個真真正正「魚龍」混雜的幫派,恐怕除了徽山紫衣這樣幾近無敵的女子,誰都無法鎮得住那一大幫子抱團結黨的跋扈人物。
丹青手徐坤山久在江湖廝混,是個成精的老人,雖然打心底裡瞧不起那個女娃娃,但仍然和顏悅色稱呼了一聲劉幫主。
許大昌一手握住搗衣刀的刀柄,面帶譏諷,大大咧咧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會兒的魚龍幫人多勢眾,簡直可以說是兵強馬壯,就像那些個司職邊境走私誰都摸不著根腳的傢伙,甚至可以大搖大擺持有輕弩,連官府都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撮人都是大供奉方高奇的人手,只是方供奉一向不參與魚龍幫的權力爭奪,大夥兒都猜測這傢伙多半有北涼軍的背景,自然誰都不敢去招惹,但是包括蔣慈谿在內的其餘三尊供奉,都是各自來龍去脈十分清晰的地道江湖人,三人互有爭鬥,又互有扶持,很快就將眼前這個名義上的幫主給徹底架空。年輕女子本就無法服眾,比拼心術,哪裡敵得過這些深諳江湖規矩的老城府,不但逐漸說不上話,更淪落到被兩名年輕客卿當作賭注。
俊逸男子落座後,凝視著桌對面的女子,微笑問道:「妮蓉,我今日酉時將與宋春竅在瑤華池比武,你可願意為我鼓氣一二?」
劉妮蓉僅是眼神冰冷,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許大昌最見不得這小娘們兒的冷清模樣,他跟幫內許多外來人士都一樣,初入魚龍幫之時,聽說似乎世子殿下曾經蒞臨過本幫,與這個叫劉妮蓉的娘們兒有些交情,他們因此起先都還收斂,夾著尾巴老實做人,甚至不乏有人是希冀著拿魚龍幫做跳板,以此獲得新涼王的青眼相加,指不定就能在陵州境內撈取一官半職。可是在魚龍幫廝混久了,就越沒有人相信年輕藩王跟本幫有太多牽連,即便真有,也不過是連露水姻緣都不算上的香火情。一來劉妮蓉本就不是如何姿色出彩的女子,二來若她真是北涼之主豢養的一隻院外野雀,為何魚龍幫都幾乎要改姓了,也不見任何風聲有從涼州王府傳出?
許大昌摘下搗衣刀重重拍在桌面上,然後端起一杯酒遞給劉妮蓉,陰笑道:「幫主,是想喝敬酒還是罰酒?」
俊雅男子笑眯眯瞪了一眼許大昌,「許大哥,怎可對幫主如此無禮。」
許大昌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道:「許某人不認什麼幫主不幫主的,若是許某人的弟媳婦,才肯當作一回事。」
劉妮蓉終於平靜開口問道:「齊古梅,聽說你跟宋春竅的比武勝負,決定了我的歸屬?」
浸染有江南名士風采的公子哥一臉無辜道:「妮蓉,生氣了?」
劉妮蓉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要不推延幾天?既然是比武,總是捧場人物越有地位越盡興,我試試看能否請得動陵州刺史。」
齊古梅笑道:「徐刺史操持一州事務,日理萬機,妮蓉只怕是請不太動啊。」
許大昌蹺起二郎腿,吸了一口酒水,嗤笑道:「劉幫主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就你們魚龍幫那點破銅爛鐵的家底,早給兄弟們摸得一清二楚了,還想著跟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扯上關係?你不嫌難為情,許某人都替你害臊。再說了,就你那點三腳貓功夫,還不如老老實實給齊老弟相夫教子,魚龍幫交給齊老弟打理的話,又有蔣老供奉震懾宵小,魚龍幫才算走上陽關大道。不選風流倜儻的齊老弟,你這娘們兒難道瞎了眼會選那個五短身材的宋春竅,黑得跟塊木炭似的……」
說到這裡,許大昌自己大笑起來,眼神炙熱汙穢,「宋春竅黑得一塌糊塗,幫主你皮膚倒是還算白,若是在床榻上‘坦誠相見’,還真是有點意思……」
劉妮蓉正想出手教訓這個口無遮攔的渾人,一直冷眼旁觀的徐坤山笑了笑,手指輕敲桌面,就把劉妮蓉桌前的酒杯彈跳到一尺高,然後在外洩氣機牽引之下,酒杯靜止懸停。
這一手炫弄,絕不是劉妮蓉可以做到的。
一直在觀察劉妮蓉的齊古梅突然皺了皺眉頭,他看到這女子眼中閃過一抹從未見過的異彩,但是很快一閃而逝。
許大昌轉頭望去,一大兩小三人從樓梯口走入二樓,居中那位竟然比齊古梅的好皮囊還要稀罕許多,身邊兩個小兔崽子也不像正常人,一個少年雙手懶洋洋搭在扛在肩頭上的一柄長刀上,另外一個背匣綁劍,一副跟一頭刺蝟差不多的滑稽德行。這可是陵州難得一見的場景,北涼這裡比外邊的江湖要枯燥乏味許多,不太有人喜歡講究花哨噱頭,這跟民風有關,大多是直來直往,魚龍幫很多新人一開始都不適應,這裡遠遠不像中原武林那樣打架之前喜歡嘮叨老半天,說師承說緣由說道理說規矩,但這兒往往是說打就打,甚至兩人之間僅僅一個眼神不對付,就會拔刀相向生死相搏。眼前三位生面孔,顯然就比較鶴立雞群了。
許大昌沒有輕舉妄動,陵州的將種子弟多如牛毛,說不定撒泡尿就能尿到三四個,雖說這些膏粱紈絝如今一個個龍游淺灘,可也不是誰都能隨意踩上幾腳的。許大昌看了眼內力深厚的徐坤山,後者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應該是老人辨認出了陌路三人的氣機平平,不會是能讓人陰溝裡翻船的高手。許大昌有了底氣,屁股一擰,帶著椅子一同轉過身,生硬道:「滾遠點,老子已經包下二樓了。」
那個比齊古梅瞧著還要更像世家子的年輕人笑問道:「魚龍幫很威風嗎?」
年輕人是在問劉妮蓉。對其餘三人根本視而不見。
許大昌是暴躁性子,當即就獰笑著站起身,隨手提起了桌面上的搗衣刀。
扛刀少年咧嘴道:「師父,要不我來!還有王生,千萬別跟我搶啊!」
王生冷哼一聲,徐坤山臉色劇變,趕緊給齊古梅丟了個眼色。
齊古梅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溫文爾雅道:「幫主,屬下還要趕往瑤華池比武,就先行告辭了。」
劉妮蓉面無表情。
許大昌一頭霧水,但還是跟著齊古梅和徐坤山走下樓,在樓梯上,三人都清楚可以聽到扛刀少年跟那綁劍少年喋喋不休的抱怨。
「王木頭,劍氣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嚇唬人的!
「打草驚蛇了吧?害我丟了三根練刀樁子?再稀爛的樁子那也是樁子好不好!你賠!
「師父,你給評評理。」
徐鳳年沒有理睬呂雲長,透過窗戶看到走出樓的三人,齊古梅剛好抬頭望來,這名公子哥還不忘不失風度地微微一笑,徐鳳年不予理會,坐在劉妮蓉那一桌,輕聲笑道:「不說找徐北枳搬救兵,你好歹找拂水房的方高奇說幾句也好,都不至於到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