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設六部卻不設門下、中書二省,但多出了一個南院大王,不過六部尚書始終低於北庭一個品秩。
南院大王黃宋濮在北莽的地位江河日下,尤其是心腹愛將洪固安一手葬送邊境要塞君子館後,對於北遷小士族出身的黃宋濮打擊沉重,而寒庶身份的大將軍柳珪,以及賤民投軍的楊元贊,這兩位大人物,也沒有趁此大肆蠶食黃宋濮的威勢和地盤。自從龍象軍把瓦築、君子館一線給碾壓得稀爛後,許多位列甲等的高華大族都收斂了許多,原本那些還敢對三位大將軍指手畫腳的春秋遺老,都感受到風雨欲來的沉悶氣息,不再信口開河說些傾覆北涼都不需要十萬兵馬的混賬話。南朝因禍得福,出現了罕見的融洽氛圍,加上董卓越發得勢,外力幾乎不可抗拒地悍然崛起,以及洪敬巖得到了全部的柔然鐵騎,這兩位在南朝朝堂上的對峙,也很大程度上轉移了原先的一些陳舊矛盾。
南朝四十萬大軍,南院大王黃宋濮越來越指揮不動,朝堂內外已經心知肚明。只是瘦死駱駝比馬大,只要柳珪、楊元贊兩位大將軍沒有跟黃宋濮撕破臉,那麼就沒人敢當面叫板。
除了那個死胖子。
此時此刻,兵權更熾的胖子已經手握將近十萬人馬,而且無一不是精兵悍卒,這個在廟堂上人緣奇差無比的董胖子就在破口大罵,幾乎是指著黃宋濮的鼻子噴口水。
「黃老頭,你是不是豬油蒙心了才想著跟北涼一戰決出勝負?!
「老子問你,那個應該拖出來鞭屍的洪固安當初怎麼死的,他人數佔優,地理佔優,還不是輸給了已經臨時由重騎換輕騎的龍象軍?
「老子跟你打賭,你這麼幹,別說踏平北涼,指不定皇帝陛下的王帳都得給徐家鐵騎抄乾淨嘍!
「你個老不死的傢伙,眼瞎了是不是,顧大祖入涼之後,北涼境內以十四座關隘作為關鍵節點編織而成的大防線,就是一座泥潭,人家是鐵了心要跟你們在第二道防線,慢慢勾搭咱們眉來眼去的!四十萬大軍一舉撲上,北涼耗得起,咱們耗得起?真當對面的徐家遊騎不會截後,由著咱們大搖大擺運輸糧草?」
董胖子越說越沒顧忌,白髮蒼蒼的黃宋濮始終面無表情,都懶得去擦拭那個死胖子的口水。
楊元贊和柳珪都破天荒沒有阻止董卓的沒有規矩。
黃宋濮在董卓抽空喘息休息的間隙,淡然問道:「罵完了?」
董卓彎著腰,忙不迭舉起手臂,「再等等。」
廟堂上許多見怪不怪的老臣都翻了個白眼,一些個年輕新貴或多或少還有震驚神色。
黃宋濮果真沒有說話。
董卓攪了攪嘴巴,似乎是努力生出一些津液來,以便罵人更利索些。
董卓伸直腰桿,正要罵醒黃宋濮這個老昏頭。
大殿門口,走入數位積威深沉的高大男子,年紀都不算太老,但官帽子已經不能再大了。
大多是身在南朝卻可以完全無視這座廟堂的北莽重臣——持節令!其餘幾位,更是在北莽與持節令一樣鳳毛麟角但是地位更加超然的煊赫角色。
董卓感覺到身邊的古怪氛圍,轉過頭,張大嘴巴。
乖乖,這還是南朝朝堂嗎,而不是北庭王帳最為隆重的畫灰議事?
這幾位不速之客,有姑塞州、龍腰州的兩位老持節令,以及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更有大將軍種神通!
黃宋濮這才緩緩開口說道:「我已經給皇帝陛下遞上一封摺子,如果獲准,南下北涼的大軍,不光是南朝四十萬兵馬。現在看來,多半是準了。」
洪敬巖瞥了眼董胖子,冷冷一笑。
董卓識趣地閉上嘴巴,晃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黃宋濮對那些持節令和大將軍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對董卓平靜說道:「我在摺子上也辭去南院大王,向皇帝陛下推薦了你,董卓。」
董卓呆若木雞。
然後這個胖子猛然回過神,眼眶溼潤,緊緊握著黃宋濮的一隻手,「老將軍憂國憂民,感人肺腑啊!家裡有沒有放心不下的孫女,比如那個待字閨中黃鵝黃,我董卓自當略盡綿薄之力,願意幫忙照看!」
黃宋濮冷聲道:「你敢摸進黃府的大門一步,我就打斷你三條狗腿!」
董卓縮回手,嘿嘿笑道:「這不還沒當上南院大王嘛,天底下的好東西落袋為安,落袋為安啊,否則什麼都是空的。」
洪敬巖眯起眼,冷眼旁觀。
黃宋濮不理睬這個勢利眼的死胖子,走到大殿中央,視線掃過半圈,戎馬半生卻大概已經不是南院大王的白髮老人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重重抱拳。
不光是沙場上建功立業的將領,便是文官,也都一律下意識抱拳還禮。
北涼邊境上,一支騎隊緩緩前行,五十餘騎。
沒有誰是誰的扈從。
人人有官身。
這其中有北涼都護褚祿山、北涼騎軍大統領袁左宗、步軍大統領燕文鸞。
以及步騎兩軍的副統領顧大祖、周康、何仲忽、陳雲垂,徐驍次子徐龍象,涼州將軍石符,陵州將軍韓嶗山,幽州將軍皇甫枰。
以及包括汪植和焦武夷在內幾位嶄新面孔的副將。
接下來是各支勁旅的領兵統領,以及十多位戍守北涼境內險要關隘的校尉:潼關校尉韋殺青、辛飲馬,弱弦校尉李茂貞,風裘校尉朱伯瑜,北國校尉任春雲。
以及一大撥新提拔上位的邊關校尉,無一例外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健碩男子,人人軍功在身,人人眼神堅毅。
為首則是那北涼王徐鳳年。
那個原先讓很多人誤以為青黃不接的北涼,怎麼就冒出這麼多細究之後相當可圈可點的青壯將領?
這樣的一個陣容,足以讓任何身份的敵人感到毛骨悚然。
五十騎心有靈犀地在一處高坡頂部一字排開。
一同安靜俯視北莽。
燕文鸞突然高聲笑道:「歲數過了四十的老傢伙,都退後一步,讓給年輕人,如何?」
顧大祖陳雲垂這些個老傢伙相視一笑,默默後撤。
這支騎隊略顯參差不齊。
但是雄壯氣勢絲毫不減。
因為前頭那一線之上,猶有三十多人。
離陽也好,北莽也罷,似乎都不可能同時在一條戰線上,拎出這麼多能征善戰的青壯將領!
更不可能讓燕文鸞這些春秋名將心甘情願為之殿後!
提著一杆鐵矛的年輕藩王用矛尖在與前馬蹄齊平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橫線。
黃沙大漠,五百騎對陣五百騎。
對峙雙方清一色輕甲精騎,並未佩弓負弩,手中兵器只有一根木杆子。
一方是袁左宗麾下薊北營篩選出來的精銳騎卒,另一方則是何仲忽的嫡系鐵碑營。雙方在此演武,根由並非遠處那幫北涼大佬興之所至,想要親眼看一看北涼戰力,而是一個在北涼道以外都會感到匪夷所思的理由:爭馬!北涼最重馬政,大小牧場星羅棋佈,其中以胭脂牧場出馬最多,歲出馬匹一千六百餘,其中可供給騎卒在三百匹上下,這在離陽朝廷那邊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數目,要知道南京畿雖然有三州總計七所監牧,也不過堪堪與這個數字持平。當然京畿南邊牧場遜色和馬政凋敝都是重要原因。北涼又以纖離牧場出馬最優。北涼各支騎軍勁旅的配馬數額歷年來雷打不動,但是從各大牧場抽調遣送的戰馬優劣,就很有講究了。哪怕是當初懷化大將軍鍾洪武手握騎軍大權,也沒辦法控制牧場良馬的具體分配,都得按照一個規矩走,那就是北涼每支騎軍都要捉對廝殺,贏了,牽走好馬,輸了,就只能吃別人剩下的殘羹冷炙。幾支總數過萬人的騎軍,每次挑選騎兵八百,與戰力大致相當的另一支騎軍揀選銳士,上陣相互廝殺,擁旗的大營出陣五百人,小營則是兩百到三百人之間。北涼號稱鐵騎三十萬,是說總兵力,自然不可能是真的都是騎軍,事實上北涼騎兵總數一直徘徊在十萬到十五萬之間,否則離陽除非將天下戰馬都送入北涼道,才有可能支撐起徐家騎軍。根據歷史記載,一向被冠以「大秦之後,奉馬最盛」的大奉王朝,自貞元至麟德年間三十年,舉國不過是「馬八十萬」。何況北涼最精銳騎兵,始終保證一人雙馬甚至是三馬,這在馬源相對充足的兩遼也是一件極為誇張的事情。
馬者,甲兵之本,國之重器。
北涼如今騎軍統帥分別是袁左宗、老牌副統領何仲忽和去年提拔而起的「周鷓鴣」周康,當下徐家十四萬騎兵中,袁左宗除了三個徐驍成為北涼王之前就存在的老字營,並不領「親軍」,刨掉大雪龍騎和龍象軍,何仲忽領左騎軍四萬,周康領右騎軍三萬,薊北營即北涼老字營之一,直轄於大統領袁左宗。薊北營的命名淵源頗深,徐驍封藩北涼後,韓家主政的薊州本是北涼在境外最大的一個馬源地,徐驍在春秋戰事中跟滿門忠烈的韓家結下了多次善緣。後來韓家被滿門抄斬,不僅僅是因為韓家得罪過前朝老首輔,更多是離陽朝廷早就覬覦薊州的廣袤牧場,以便名正言順將優質戰馬投入北方防線,但是韓家在薊州政事上一言九鼎,從不在數目上動手腳,卻有意無意將良馬輸送給北涼,雖然韓家後期與徐家交惡,但早已被離陽趙室當成一顆眼中釘。當時張鉅鹿的首輔座位能夠坐穩,韓家可謂「功不可沒」。
兩軍衝鋒,塵土漫天。
薊北營一騎歪過腦袋,躲去如無鋒槍矛的一根木杆,手中長杆抵住對面一騎的心口,將其狠狠撞落馬背,只是捱了一杆的鐵碑營輕騎,在身體落地之前就給身邊袍澤抓起肩頭,丟回馬背,繼續衝鋒,撕開敵對陣線。
另外薊北一騎與鐵碑一騎幾乎同時木杆刺中對方胸膛,藉著戰馬衝勢,韌性十足的杆子彎曲出一個驚人弧度,膂力較孱弱者當場就給擊落下馬。
不管槍法矛術何等精湛的騎卒,也絕無抖摟那種以杆頭「點殺」敵人的花哨技巧,始終靠著騎兵蓄勢衝鋒爆發出來的衝撞力,騎騎皆是如此乾淨利落。
各自穿透陣形後,雙方等於換了一個方位,但是背對背的薊北營和鐵碑營都沒有緩下馬蹄,更沒有停馬僵硬轉身再度衝殺,而是騎隊在成功刺穿敵對陣營後,兩者幾乎同時繞出一個精準的大弧度,都在爭取更快獲得更多衝撞帶來的侵徹力。在這期間,落馬者必須當即牽馬跑離戰場,畢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廝殺,落馬即「死」。
陳雲垂是北涼步軍副統領,眯眼看著戰場上的退場狀況,笑道:「老何,纖離牧場的一百二十匹甲等戰馬,跟扣兒牧場的四百多匹乙等良馬,應該沒你們鐵碑營啥事情嘍。」
何仲忽老神在在,淡然道:「這才一次衝鋒而已,要是前期劣勢些就算輸,你陳雲垂早就在西壘壁戰役裡死了七八回了。」
陳雲垂哈哈笑道:「這能一樣嗎,鐵碑營對陣的可是咱們北涼一等一精銳的薊北營,又不是當年西楚那幫愣頭青。」
何仲忽嗤笑道:「老哥兒,那要不咱倆打個賭?我贏了,你就把那一標黃蠱斥候送我,如何?」
陳雲垂笑罵道:「老子的黃蠱斥候總共才四標,個個是心肝寶貝,這個賭不打,堅決不打!還有,你咋不說你輸了咋辦?」
何仲忽平靜道:「老子帶出來的兵,本來就不會輸。」
陳雲垂轉頭望向一旁高坐馬背仔細盯著戰局的年輕北涼王,笑道:「王爺,你瞅瞅,咱們何大統領是不是臉皮厚如城牆?」
徐鳳年笑著不言語。
何仲忽領兵治兵素有古風,事必躬親,就跟婆姨一把屎一把尿帶自家崽子一般,即便是位高權重的騎軍副帥,可是吃睡與尋常士卒並無兩樣,而且何仲忽並無家眷妻小,就養了幾匹跛腳老馬,這員春秋功勳卓著的老將這輩子是打定主意活在邊關死在邊關。若是論軍功大小,按資排輩,鍾洪武根本坐不上騎軍統領的位置,只是何仲忽從來不拉幫結派,跟尉鐵山那些已經退出邊境的老將一向君子相交,也不喜歡籠絡大批青壯將領做門生嫡系。他是北涼軍中坐在副帥椅子上時間最為長久的,沒有之一。何仲忽帶兵沒有鮮明顯著的風格,極少攫取巨大戰事的大勝,但是戎馬三十來年,何仲忽幾乎沒有吃過一場慘敗。以老成持重著稱的黃花關弱弦校尉李茂貞,曾經正是何仲忽的屬下。只不過李茂貞出了名的官癮大,跟著何仲忽廝混多年,經常被鍾洪武的心腹反覆拿捏,一氣之下,李茂貞就離開了邊軍回到北涼境內,跟徐驍要了個游擊將軍。
陳雲垂繼續煽風點火,對袁左宗打趣道:「袁統領,這都能忍?」
袁左宗微笑道:「勝負還兩說,我現在也不太好叫囂著要與何老將軍來一場馬戰單挑,老將軍終歸年紀大了,難免氣力不濟。」
豹頭虎鬚的何仲忽瞪眼道:「袁左宗,年輕個二十歲,信不信老子一隻手撂翻你!」
看似身形瘦小的步軍統帥燕文鸞大笑道:「放你孃的屁,不管馬戰步戰,給你何仲忽三頭六臂,也打不贏袁統領。」
何仲忽在北涼軍中最是敬重相同時候投軍的燕文鸞,被揭穿老底後,沒有任何反駁。
褚祿山四百來斤的肥肉,就沒有騎馬,站在徐鳳年戰馬一側,不輕不重說道:「方才得到諜報,大將軍種神通和姑塞、龍腰兩州的持節令出現在了南朝廟堂上,算是給辭去南院大王的黃宋濮送行,而且頂替位置的既不是原先預想中的拓跋菩薩或者慕容寶鼎,也不是被北莽女帝稱為等於半個義父的大將軍柳珪,而是那個喜歡養烏鴉的董卓。黃宋濮更是公然放出話來,北莽這次是要傾盡國力,把百萬大軍都一股腦都砸在咱們北涼這兒。這個北莽並沒有刻意藏掖的訊息,想必趙家天子和顧劍棠聽到後都要欣喜若狂了。」
騎軍副帥周康笑道:「董卓?不是都護大人你的手下敗將嗎?」
就他一個站著的肥豬搓了搓手,嘿嘿笑道:「當年還是有丁點兒運氣成分的。」
燕文鸞想了想,冷笑道:「北庭王帳此舉,既是器重也是提防。」
褚祿山點了點頭,緩緩說道:「董小胖子一向被那老孃們兒當半個兒子看待,把南朝軍權交給他這麼個根基不深的年輕人,更放心些。但是這傢伙手裡捏著整整十萬只認董字不認北莽的精悍親軍,哪怕是老孃們兒,也得掂量掂量。董卓生性油滑,如果不當這個出頭鳥的南院大王,一旦戰事開啟,就他那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脾性,哪怕被逼著上場,也肯定出工不出力,到時候打來打去,涼莽雙方都折損嚴重,到頭來北莽就要數他們董家軍兵力最多,如此一來,董卓沒有野心也要生出野心了。」
徐鳳年說道:「聽說董卓一直把你當作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敵。」
褚祿山樂呵呵道:「那小胖子這麼想,祿球兒可沒這麼看他。」
曾是南唐砥柱的顧大祖會心笑道:「如果不是董卓當上南院大王,我都差點忘了咱們都護大人當年的奇功。」
褚祿山抬起肥壯手臂輕輕揮了揮,故作嬌羞道:「好漢不提當年勇。」
實在看不下去的徐鳳年抬腳,輕輕踹了一下褚祿山肩頭,說道:「鐵碑營勝了,不過留在馬背上的騎兵也僅有二十一人。」
眾人望去,果然如此。
二十一鐵碑營騎兵同時揚起一隻手臂,坦然接受震天響的歡呼聲。
何仲忽開懷大笑,眼角餘光望向不遠處的袁左宗,後者眼神清澈,對老人點了點頭。
接下來何仲忽一騎突出,對那些兒郎朗聲喊道:「來,老規矩,領走你們的‘媳婦’!」
纖離牧場和扣兒牧場的那些優等戰馬,都在牧官牧卒的帶領下,從塵埃落定的戰場一側,緩緩奔出。
那五百騎兵歡呼吆喝不止,紛紛下馬,迎向那些「新媳婦」。
一些個鐵碑營騎卒前奔途中,還翻了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跟頭,有些給身後袍澤笑著一腳踹在屁股上,摔了個狗吃屎。五百人就這麼打打鬧鬧,歡天喜地。
北涼大馬,一直便是北涼悍卒的媳婦。
比水靈娘們兒還稀罕的戰馬,誰會嫌多?!
徐鳳年望向那薊北營五百騎,人人牽馬而立,沉默不語。
徐鳳年夾了夾馬腹,獨自出列,先是來到正忙著挑選戰馬的鐵碑營那邊,示意他們不用行禮,讓他們繼續領取「媳婦」,安靜等待他們揀選完畢,等到人人上馬,這才望向其中一名「殺敵」最多的騎卒,徐鳳年摘下腰間那柄新涼刀,高高丟擲。
那名年輕魁梧的騎兵接住這柄涼刀後,先是瞠目結舌,然後漲紅了臉,竟是熱淚盈眶,大喝一聲,高高舉起。
徐鳳年最後仍是一騎前行,來到薊北營佇列之前,翻身下馬,牽馬前行,把手中馬韁交給為首一名騎兵。
入秋後徐鳳年這趟北上,用了大概兩旬時間,大多在涼州邊關最北線的錦源、青河、重冢和懷陽四處關口慢悠悠逛蕩,期間包括燕文鸞、陳雲垂在內幾位軍務尤為繁重的老將都漸次離去,隨後是韓嶗山、皇甫枰這些一州將軍和副將抽身南下,接下來是韋殺青、辛飲馬這些境內實權校尉拜辭反身,最後才輪到那些駐地不在此處的邊軍二線將領校尉。這條天下皆知的「錦青陽冢」防線歷來直轄於北涼都護,現在便自然而然握在褚祿山手中,今年春末褚祿山把離此有百里之遙的都護府遷到了懷陽關內,也沒有如何興師動眾,懷陽校尉黃來福本想把官邸主動讓出,只是一向喜豪奢的都護大人竟然沒答應,而是隨便跟一位關內大戶買了棟宅子。據說那位家主收下三千兩銀子後,好幾天都沒能睡好覺,三番五次要把銀子送還祿球兒坐鎮的都護府,可惜都護府都沒搭理,後來這個傢伙實在是寢食不安,只得跟高人請教,添了兩千湊足五千兩白銀,把這些銀子捐給了懷陽關做軍餉,這戶早年靠著邊關貿易肥得流油的人家,終於能略微放下心,不過仍是偷偷摸摸搬去了懷陽關以南幾十裡的一處戍堡別院,褚祿山的兇名在外可見一斑。
年輕北涼王蒞臨邊關重鎮,一路馬不停蹄,僅在懷陽關多逗留了幾天,而北涼王身邊人數一直遞減的隨行隊伍,也大致穩定下來,除了褚祿山和黃來福這兩個懷陽關的大小地主,還有一撥各屬邊關和境內的青壯校尉:安涼軍鎮的話事人王疇,在幽州北邊防線出了名大刺頭的弘祿將軍曹小蛟,幽州葫蘆口一線繁密眾多戍堡的真正負責人洪新甲,還有將種門庭出身的陵州風裘校尉朱伯瑜、貧寒子弟的北國校尉任春雲。這兩位都是當初陵州軍圍剿江斧丁一事中表現卓越的幸運兒,那次打先鋒的珍珠校尉黃小快更是一舉升任陵州副將,與汪植共同輔佐韓嶗山,只是黃小快此次並未奉命北上,焦武夷則頂替了他原先的軍職,相比這三人,大傢伙一同進入北涼王眼簾的折桂郡凍野校尉馬金釵,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運,別說升官,連本來的那身官皮都沒能保住。
徐鳳年在到達北邊防線後,除了聽取大小將領稟報軍情和關務,很少說話,連問話的次數都不多,偶爾有詢問,也是些雞毛蒜皮的邊防瑣碎,沒有說過半句指點江山的豪言壯語,也沒有在一干沙場名宿和青壯武人面前,故意顯擺自己的兵法家學,其實許多人倒是打心眼裡想聽一聽這位北涼王的江湖壯舉,畢竟是連王仙芝都能一戰勝之的武林「新魁首」,不管徐鳳年用多大的口氣說多大的話,哪怕是燕文鸞、顧大祖這些老人也樂意豎起耳朵傾聽。只是年輕藩王還是讓眾人大失所望,對於幾次遊歷江湖和那一場場生死大戰,始終隻字不提。隨著徐鳳年登頂江湖之後,除了隱蔽的鐵門關截殺,當年殺提兵山山主第五貉、殺人貓韓貂寺的事蹟,也開始在離陽朝野上下悄悄流傳蔓延開來。
一行人走上城頭,其中新封弘祿將軍的曹小蛟是個矮小精悍的中年男子,他在幽州往北的北涼東邊防線上的名聲可不小,軍功早就積攢足夠,可是因為屢次衝撞懷化大將軍鍾洪武,別說這個正兒八經分量極重的將軍頭銜,以前連多如牛毛的雜號將軍都沒能撈到一個,鍾洪武倒臺後,徐鳳年專門讓北涼鷹隼盯了他大概有半年時間,這才決定提拔起來。曹小蛟當然並非完人,殺心奇重,治軍暴戾,麾下部屬多有犯禁之舉,甚至私自剋扣盤剝邊餉,鍾洪武當年正是拿這些理由把曹小蛟死死壓在一個小校尉位置上。曹小蛟就像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快刀,傷人,也有可能傷己。徐鳳年重用此人,北涼軍中不是沒有非議,就連老將陳雲垂都頗有異議。至於身材要比曹小蛟高出足足一個腦袋的洪新甲,口碑就要好上許多。北涼多軍籍世襲的衛所戍堡,葫蘆口一帶尤為突出,南院大王曾言把北莽十六萬兵馬砸入其中都未必能夠填滿,大半可算洪新甲的功績,要此人領兵打仗只是平庸才智,可是不論打理屯田事務還是打造戍堡體系,都是離陽王朝屈指可數的奇才,更是格物致知的集大成者。顧劍棠對於此人就極為看重,當初以兵部尚書身份總領北地軍政,據傳大將軍暗中跟張廬提出一個要求,務必要將此人帶到兩遼用以完善防線,被駁回後,甚至還有過企圖調動「趙勾」去綁架洪新甲的荒唐舉動。
走上城頭,徐鳳年雙手攏袖眺望東方,突然轉頭看著隔了一個祿球兒的洪新甲,稱呼了一聲此人的綽號「土地公」,笑著說道:「待在兩遼的顧劍棠大將軍,新近給本王開出一個天價,答應只要交出你這個’土地公‘,就跟朝廷幫北涼多要來三成漕糧,外加三十萬兩白銀。並且保證你可以官升三級,只差一步就算位列公卿。」
洪新甲咧嘴道:「一來卑職想不想去,不頂用。二來卑職還真不稀罕頭上官帽子的大小,其實能做事就行。葫蘆口那邊經營了十幾年,可捨不得走。」
徐鳳年搖頭道:「說實話。」
洪新甲那張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而黑炭一般的臉龐,竟然還能瞧出些臉紅。曹小蛟馬上譏諷道:「老洪這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懼內,他那媳婦是胭脂郡的婆姨,好好一朵鮮花就插在洪新甲這坨黑牛糞上了,去年又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那女子哪裡放心自己男人去離陽那邊當大官。我們以前就都說那女子講話,比大將軍還管用,至於朝廷那邊聖旨什麼的,就算真到了洪家府上,還不得被那娘們兒直接丟茅坑裡去?是不是啊,老洪?」
洪新甲一肘子敲向曹小蛟肋下,後者沒有遮擋,嬉皮笑臉揉了揉,「打我是吧?這可是王爺也親眼見著了的,我欠你那兩萬八千兩銀子不還了。」
跟曹小蛟關係莫逆的洪新甲瞪大眼睛,正要說話,突然意識到北涼王就在身邊,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家醜」強行咽回肚子。
徐鳳年一笑置之,沒有順藤摸瓜和刨根問底。褚祿山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徐鳳年看了眼天色,對身邊這群將領校尉玩笑道:「你們幾個,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走下城頭的時候,褚祿山走近徐鳳年,低聲問道:「調出五百精騎給王爺護駕?」
身後一直跟著個拖油瓶大徒弟的徐鳳年搖了搖頭,褚祿山也不敢自作主張,最多是隻能暗中增添人手了,心中快速默算,拂水社上房倒是還有幾隻老當益壯的老隼。
最後徐鳳年跟餘地龍兩人兩騎離開懷陽關,餘地龍勉強學會了粗淺的馬術,騎馬顛簸歸顛簸,好歹已經不會墜馬。
三個徒弟中,餘地龍跟徐鳳年這個師父最不親近,呂雲長雖然聒噪,可歸根結底還是多跟神仙師父多說幾句話,而王生雖然沉默寡言,但無疑是最敬重徐鳳年的一個,唯獨餘地龍,既不知道如何跟這個藩王師父打交道,也從不怎麼想著主動套近乎,僅剩一點流露出來的情緒,都是發自肺腑的天然畏懼。徐鳳年已經傳授了王生劍術,教了呂雲長拳法,但是不知為何,對於機緣根骨都要勝出師妹師弟一籌的餘地龍,沒有下手「雕琢」,甚至連一套入門的內功心法口訣,也沒有讓餘地龍背誦研習。
曹小蛟和洪新甲當初結伴而來,自是結伴而返,因為有洪新甲這個令離陽朝廷垂涎三尺的香餑餑,褚都護專門多派遣了半營騎軍為之護衛送行。曹小蛟跟洪新甲在一輛馬車上相對而坐,曹小蛟不斷灌著酒,洪新甲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道:「你怎麼口無遮攔的,真當不知道王爺和都護大人不清楚你沾了那一屁股屎,還非得在城頭上自己脫下褲子,給誰看呢你?」
曹小蛟斜眼瞥了一下半輩子都在跟土地石頭打交道的洪新甲,笑著反問道:「你還記得咱們來的路上,你擔心什麼嗎?」
洪新甲點頭道:「自然,你這麼臭的名聲,誰捂著你,就是一捧黃泥也像是屎。王爺既然破例升你的官,一般來說都會恩威並濟,我雖然做官沒有悟性,這點門道還是清楚的。一般而言,王爺這趟接見你,怎麼都該提醒你幾句。」
曹小蛟哈哈笑道:「對啊,這才是常理,所以我若是被王爺語重心長教訓一頓,甚至是給罵得狗血淋頭,我都能安心。可你發現了沒,咱們這位王爺很奇怪,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點我曹小蛟這個貪官酷吏幾句。」
洪新甲愣了愣,訝異道:「確實如此。」
曹小蛟提起袖子擦了擦嘴,說道:「所以我這才怕啊,否則我又不是腦子進水,敢在城頭上當著褚魔頭的面挑釁王爺?這不是打他褚祿山的臉還能是打誰的?」
洪新甲更迷糊了,一臉茫然問道:「那你惹惱了褚都護,以後不一樣要被穿小鞋?」
曹小蛟慢慢喝了口酒,「老洪你就別管了,說了你也不懂。你啊,就是跟爛泥和石頭這些死物打交道的命,別摻和這些亂七八糟的。」
洪新甲笑道:「不管怎麼說,升官都是好事。」
曹小蛟悶聲道:「給多大的官,給多少兵,我曹小蛟就表露多少能耐,不過誰想要我真的連命都不要,甭想了。天底下就沒東西比命更值錢,曹某人又不是兩手空空的小卒子,需要拿命去博前程。」
洪新甲一半慌張一半惱火道:「這些話你就老老實實爛在肚子裡!」
曹小蛟掀起簾子,望著外邊的秋風裹挾起黃沙,一浪接一浪,席捲大漠。
洪新甲一拍大腿,突然說道:「記起一事兒,是跟何老將軍喝酒的時候,他老人家無意間說漏嘴的。你還記得那天兩營對峙,分出勝負後,王爺的贈刀贈馬?」
曹小蛟點頭笑道:「也就是有點手腕的收買人心而已。」
洪新甲臉色有些古怪,輕聲道:「王爺當時其實還說了句話的。」
曹小蛟提起酒壺,洗耳恭聽。
洪新甲說道:「似乎王爺說了句,‘只要能建功就行,不是要你們送死。’」
曹小蛟默然無言語,喝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