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11卷 第十二章 三徒弟各得其所,徐鳳年邊境閱兵(第1頁,共2頁)

字體:

b自祥符元年後,涼州城的夜禁便極為嚴苛,不過當徐鳳年走到城門口時,已經有拂水社一批精銳諜子久候多時。大門緩緩開啟,王生可以清晰地看到城洞中燈火下那一張張披甲士卒的臉龐,不論滄桑稚嫩,都洋溢著一股子讓她感到陌生的矛盾氣息,因崇敬而炙熱,因驍勇而冷冽。/b

沒心沒肺的呂雲長沒有太多感觸,只是敏銳覺得這些甲士比起沿途各地遇上的那些輕騎戍卒,都要高大健壯一些,也更危險點,兩者對比,一個像是每天等著主人餵食的聒噪雞鴨,一個像是荒郊野嶺裡自己刨東西吃的野狗,不喜歡叫,卻真的能咬死人。對於這對福緣滔天的少男少女而言,北涼王這個離陽異姓王的頭銜,都太遙不可及了,遠不如身邊神仙師父的恬淡舉止那麼可以親近。不過呂雲長很快就有了最直觀的印象,當少年親眼看到清涼山王府門口的兩尊兩人高玉石獅子時,震驚得無以復加,一溜煙小跑到一尊獅子下,伸手撫摸著沁涼的巨大獅爪,嘖嘖稱奇,嘮叨不休,一會兒說太他娘氣派了,武帝城裡就沒哪家哪戶有這樣的門面,一會兒揣測這要是偷了拿去賣那得能賣多少銀子啊。

北涼王遠遊返家,王府上動靜卻不大,就一名中年管家出門來象徵性領個路進府。管家走在徐鳳年身後小聲言語著,王生和呂雲長兩個土包子瞪大眼睛,目不暇接。曲曲折折,柳暗花明,別有洞天,結果兩個孩子瞪了足足一炷香也沒見有停腳的跡象,這才勉強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兩人相視一笑,都瞧出了對方的侷促,兩個針尖對麥芒的孩子這才有了點默契,不再像先前趕路時候那般句句言語之中都瀰漫著戰火硝煙。呂雲長感覺自己就像走入了一處仙境,那些姐姐個個都跟寺觀壁畫裡走出的神仙姐姐似的,穿戴貴氣逼人,氣質也讓沒讀過書的少年說不清道不明,隨便拎出一個,能把武帝城隔壁巷弄那個喜歡塗抹濃厚胭脂的小梅甩出去十八條街都不止。

呂雲長走在最後,還轉頭望著遠處一條過廊裡的年輕女子,身段婀娜,哪怕遠觀,也只覺得風流流淌得稀里嘩啦,讓人挪不開眼睛。她姍姍而行於一盞大白燈籠下,驀然回首,恰好與他對視,嫣然一笑,幾乎要把呂雲長的魂魄都給勾走了。呂雲長收回視線,晃了晃腦袋,訕訕一笑,心想這位姐姐真是俏煞了人。

略微走在前頭的王生,她的視野豁然開朗,駐足不前,哪怕被身後的呂雲長撞了一下,也沒有踏步,呂雲長側過身,二人一起心神搖曳。

眼前就是那個名動天下的聽潮湖了。徐鳳年新收的兩個徒弟,兩個人在見到聽潮湖後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心高志遠的呂雲長第一時間便抬頭望向了那座閣樓。聽潮湖上聽潮閣,閣內秘笈萬萬千,只得其一就可稱霸一方。呂雲長以前不太信,可當少年親眼見識過師父在武帝城外的馭器手腕後,對此深信不疑。而王生則是低頭望去,看著遠處被湖畔燈火照映得如同一面殷紅綢緞的平靜水面,她想知道那裡是不是真的有一尾十斤金的天池錦鯉。

湖心有亭,亭子裡站著個孤零零、怯生生的乾瘦牧童,不知為何,王生和呂雲長几乎同時一個視線抬高一個放低,看到了這個除了裝束古怪其他都相當不起眼的孩子,比他們還要小四五歲的模樣。三個孩子心有靈犀,兩兩對視。徐鳳年已經讓管家去忙自己的,看了眼亭子裡的孩子,笑道:「姓餘名地龍,是你們的大師兄。」

呂雲長嘴角抽搐了一下,倚老賣老起來,「啥?這小娃兒就是我跟王木頭的師兄?地龍?這名字聽著倒是霸氣,不過看上去瘦吧啦嘰的,全身上下沒幾斤氣力,估摸著都背不起我這把刀。」

王生輕聲道:「地龍在我家鄉那邊就是蚯蚓,能入藥。」

徐鳳年點頭道:「確實如此。」

一個身影突兀出現在師徒三人眼簾,不高不矮。呂雲長有些訝異,竟是個坐輪椅的傢伙,但是不光是擅長察言觀色的呂雲長,就連王生都察覺到他們的神仙師父就跟撞見了比他厲害百倍的陸地神仙差不多,緊張得不行,腳步都有點走樣了。呂雲長小聲嘀咕,難道是北涼王府從不出世的絕頂高手?徐鳳年快步走到湖堤上,幫忙推著那架木製輪椅,嘴唇抿起,沒有說話。呂雲長大概是先入為主,對這個坐輪椅上的年輕女子很是忌憚,絲毫不敢嬉皮笑臉,王生反而見著她就有些油然而生的親暱心思。

這女子沒有開口跟徐鳳年說話,而是轉動椅子,望著兩個孩子,然後最終將視線停留在背匣捆劍的王生身上,微笑道:「是個劍胚子,要是我與你師父的孃親見著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王生靦腆羞赧,不知如何作答,但感受得到那姐姐的善意,高大少女就只能會心笑了笑,原本粗礪俗氣的眉眼,剎那之間竟是如遠山霧靄、青山秀水。

呂雲長也不把自己當外人,看得出那位中人之姿但地位超然的女子對自己沒啥好感,他又不敢畫蛇添足,於是自個兒偷偷摸摸跑去涼亭裡找那小兔崽子的麻煩。少年雖說對王生的師兄身份不服氣,可畢竟王木頭佔了早入師門的先機,呂雲長其實平時就是閒得慌,只想跟人吵吵架過過嘴癮,並非真的計較什麼大師兄二師弟,少年曉得只有自己的拳頭夠硬本事夠大,尤其是刀夠快,才是天底下最硬實的頭號道理。可亭子裡那個傢伙算哪根蔥?能排在自己和王生前頭當老大?呂雲長一入涼亭,就把仍然在鞘的大霜長刀往地上重重一磕,黑著臉沉聲問道:「餘蚯蚓,敢不敢吃我一刀?」

那個被徐偃兵帶上清涼山後就被不管不問的小牧童,到現在為止都活在雲裡霧裡,幾乎什麼都不清楚,只知道一件事情,這裡是北涼王的家,而他的師父會是那個北涼說話最管用的傢伙。此時此刻被一個比自己高出一個腦袋的陌生傢伙質問,牧童一臉茫然,「餘蚯蚓」是在喊誰?為啥一見面就要吃刀子?

不喜歡欺負弱小的呂雲長很快就意態蕭索,原來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傻子,虧得他都打算祭出壓箱底的滾刀神功了。

呂雲長板著臉說道:「以後我只會當著師父的面喊你師兄,但每喊你一次,私下裡你得喊我兩聲大哥!」

呂雲長很快就補充一句:「還得喊王木頭二哥,瞧見沒,就是湖邊那個高高壯壯的,我用刀,他用劍。」

呂雲長說到這裡,疑惑問道:「你用啥兵器?」

小牧童平白無故就得了一個「餘蚯蚓」的綽號和兩個橫空出世的「哥哥」,一時間還有點蒙,聽到呂雲長的問話後,有些羨慕地瞥了眼少年手中的長刀,搖頭道:「我什麼都沒有。」

呂雲長眼珠子急轉,「你爹是北涼的大官?」

餘地龍使勁搖頭。

呂雲長追問道:「那你爹是北涼什麼江湖門派的開山鼻祖?」

餘地龍下意識搖頭後,小聲問道:「啥叫開山鼻祖?」

呂雲長坐在長椅上,一巴掌拍在額頭上,「他孃的,雞同鴨講。有這麼個大師兄,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丟人現眼!以後老子還怎麼混江湖?」

餘地龍在北涼王府就沒怎麼跟人說過話,雖說當下這個健壯少年瞅著挺凶神惡煞的,可餘地龍到底是孩子心性,喜歡熱鬧,小心翼翼坐在呂雲長身邊,盯著那柄大霜長刀,自言自語道:「你就拿了一樣東西,不過有我大腿粗呢,湖邊那個我數了一下,十五樣,不過每一樣都小拇指那麼細。還是你瞧著厲害些。」

呂雲長故作兇狠問道:「啥大腿粗小拇指細的,你腦子進水了還是咋的?」

餘地龍指了指呂雲長的霜刀,一臉委屈道:「你刀子上不是有一股子白氣嗎?你看不見?」

呂雲長臉上老神在在,可心中翻江倒海,有震驚也有驚喜,震驚的是這小娃兒如果不是瞎說胡謅,那麼眼力見兒可真是不俗氣,驚喜的是自己果然在武道上已經比王木頭走得更遠。

呂雲長突然盯住這個來歷古怪的「小大師兄」,問道:「那你呢?有沒有那麼一股子氣?」

餘地龍嘿嘿一笑,沒有說話。

呂雲長白眼道:「原來你不傻啊。」

王生走入亭子,看到呂雲長跟那牧童已經水到渠成地打成一片,難免有些羨慕和失落。

餘地龍糾結了半天,抓耳撓腮,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道:「師妹?」

大概是覺得初次見面這麼喊一個年紀比自己大的姐姐不妥當,又試探性問道:「要不還是喊你師姐?」

王生被揭穿身份,微微慍怒,亭子中頓時劍氣橫生。

餘地龍貌似渾然不覺,撓了撓腦袋,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兒的由衷歉意。

呂雲長怪叫一聲,「瞎了老子這雙狗眼啊,我就說你王木頭怎麼撒個尿都恨不得跑出去七八里路,原來你根本就是個小婆娘?!」

王生怒氣衝衝道:「既然瞎了狗眼,那就閉上你的狗嘴!」

呂雲長猛然起身,「王木頭,別得寸進尺,你找打不是?」

餘地龍雖然年齡最小,卻趕忙自然而然勸和起來,著急說道:「別打別打,實在不行,要打打我!」

呂雲長忍不住白眼道:「你還真是義薄雲天。」

王生笑了笑,抱拳說道:「大師兄。」

餘地龍手足無措,只能傻乎乎咧嘴一笑。

湖邊徐渭熊收回視線,不再理會亭子裡三個孩子的嬉戲打鬧,感慨道:「這便是你從王仙芝那裡繼承下來的江湖氣數?」

徐鳳年點頭道:「差不多應該是這個道理,否則怎麼可能一下子找出這麼三個天資卓絕的孩子?呂雲長有一種武烈氣焰,所以能得到大霜長刀的認可,王生是百年一遇的天然劍胎,至於那餘地龍,更是得到了王仙芝的三成遺澤。我這三個徒弟,以後的江湖十大高手,恐怕他們都能有一席之地。這要是傳出去,多好聽。王仙芝在世的時候也做不到這一點,你看看,我打贏了王仙芝不說,就連收徒弟,也要比這老傢伙更有出息些。」

徐渭熊抬頭瞥了眼弟弟,平淡道:「看把你偷著樂的,趕緊把嘴攏一攏,小心裂到耳朵後邊去了。」

徐鳳年蹲在她身邊,忐忑問道:「姐,你不生氣?我去武當山練刀,你回家以後都不樂意搭理我,後來那次去北莽,你更是差點沒認我這個弟弟。」

徐渭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望著平靜如鏡的湖面,眼神溫暖柔聲道:「那時候是爹當家,你在胡鬧。如今是你當家,是在扛擔子。」

徐鳳年嗯了一聲,伸出雙手揉了揉臉頰,「放心,接下來我也沒工夫在江湖上鬧騰了,這不馬上就要去邊境一趟,不像上次校閱,這回我還要把十四位校尉都一起喊去,可以說北涼稱得上手握實權的五十來位將領,這次都要一起碰頭。」

徐渭熊轉頭,伸出手指在徐鳳年頭上彈了一下,「還不是臭顯擺去了!」

徐鳳年一臉無奈苦笑,也沒有解釋反駁。

徐渭熊一手敲擊著椅子邊沿,一手撐起腮幫,笑容璀璨,自豪道:「整個江湖在看你,以後兩座江山也要乖乖看你的臉色。不論成敗,千年以降,能有幾人?」

徐鳳年只是看了眼天空。

夜色中,徐鳳年獨自走向清涼山上的黃鶴樓。府門上貼著的還是那副白底春聯,府內的盞盞燈籠也是清一色雪白架子。這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在那個老人去世後,一直就談不上什麼喜氣不喜氣了,直到整個北涼道都獲知年輕藩王一舉戰勝武帝城王仙芝後,清涼山的氛圍又拐了一個大彎,許多吊著的心思都一下子放下,由人心思動轉靜,籠罩北涼王府的陰霾隨之一掃而空。徐鳳年入府之後,沒有去那座度過整個少年時光的梧桐院,只是去冷清素潔的徐驍屋子坐了很久。兩隻豎立起的衣架子,依舊分別架著樣式老舊的涼王蟒袍和那痕跡斑駁的大將軍鎧甲,外人都會覺得徐驍對後者很在意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徐驍這個獨夫國賊是靠著軍功走到了人臣頂點,但少有人知曉人屠其實對那件藩王袍子,也絕不是外人誤以為的嗤之以鼻。徐鳳年對此心知肚明,徐驍在乎的不是蟒袍象徵著的藩王身份,而是背後的那份功勞,是當下許多廟堂權臣都刻意遺忘的「再造趙室之功」。當初離陽不過是北地一個化外的蠻子王朝,群雄並起,藩鎮割據,自顧不暇,包括大楚在內的中原大國,誰會把這個自身內亂不止的傢伙當作勁敵?正是徐驍這個攪局者的南下,硬生生幫著離陽先帝把王朝給擰在手中,沒了內耗,這才給隨後的經略春秋打下底子,這也是後來許多趙室勳貴對徐驍愛憎分明的緣由所在。親近先帝的那撥宗室老人,大多在天下大定後的廟堂暗流中,哪怕沒有替徐驍打抱不平美言幾句,最不濟也不至於下作到落井下石,只不過這一脈的老傢伙大多在戰場上受過大大小小的傷,故而死得要比一些躺著享福的宗親都要早一些,而他們的後代子孫,又多與當今天子以及執政的碧眼兒不太對付,根本無法出人頭地,加上宗室內部又有由來已久的嚴重分歧,這一撥名義上的龍子龍孫可謂苟延殘喘,以至於這趟南伐西楚,完全沒有他們的份,多是另一幫年紀輕輕的天潢貴胄大搖大擺跟隨幾位老將軍南下攫取功績,反正他們的父輩祖輩就是靠著這種伎倆爬起來的,這大概算是家學淵源,熟能生巧。

徐鳳年緩緩走在山路上,然後在山腰處停步望向涼州州城內的燈火依稀,一處熄滅,偶爾又有別處新光亮起,寧靜而安詳。

徐鳳年轉身繼續登山。這段趕回北涼的時日,拂水房一直有簡明扼要的諜報傳遞到他手中,除了奪權失敗仍舊滯留兵部侍郎一職的盧升象駐紮佑露關外,更有以春秋功勳卓著的老將楊慎杏、閻震春兩人為首的浩蕩隊伍,與佑露關一起構建出三根錐子,直指西楚,與各位靖難藩王或者趙鑄這樣的藩王世子相互呼應,對西楚形成了一個看似滴水不漏的巨大包圍圈。徐鳳年泛起冷笑,除了殺雄雞儆小猴的把戲,趙家天子何嘗沒有禍水南引到燕剌王頭上的齷齪念頭?東線有廣陵王趙毅坐鎮,西邊有一心求死的淮南王趙英、居心叵測的靖安王趙珣,就算吃掉了這兩位,西楚也不可能乘勢往西邊而去。王朝最西北有北涼鐵騎,西邊則有陳芝豹就藩的舊西蜀,南疆有燕剌王趙炳,這本就是第二個更為隱蔽和嚴密的包圍圈,但是南邊暫時畢竟只有個吊兒郎當領了少許騎兵的趙鑄,而且南疆尤為幅員遼闊,西楚在無法北上的前提下,唯有往南蔓延,才有一線生機。幾大藩王中,真正有兵權的趙毅跟當今天子是同胞兄弟,本身就在廣陵道,不用像坐龍椅的那位去太多算計,北涼北有北莽南有西蜀,等於已經被鉗制,結果就只剩下趙炳這麼個傢伙欠收拾了。本朝的削藩舉措,以前有個徐驍頂缸,朝廷自然首重北涼,如今徐驍一走,自然就輪到天高皇帝遠的趙炳了。而且一封來自太安城的新密信上說張鉅鹿在意見被駁回後,退而求其次,給出了一份拿西楚練兵和收繳兵權兩不誤的新策略,差不多連主動捨棄顧廬的顧劍棠也被狠狠陰了一手,只要是有不服朝廷兵部約束苗頭的地方刺頭勢力,一律明徵暗調派往西楚外圍,一旦戰事出現膠著,就會立即投入戰場,死幾千算幾千。將種門生遍天下的顧廬自然首當其衝,風雨飄搖,顧廬已是搖搖欲墜,張鉅鹿顯然仍是不肯放過。若是顧劍棠仍然在京在兵部親自主持王朝軍機事務,也許這條政令還會有些下有對策,可顧劍棠已經頂著大柱國的頭銜總領北地軍政,張鉅鹿又有意無意給春秋四大名將碩果僅存的大將軍挖了一個坑,在廟堂上為其說話,言之鑿鑿唯有顧劍棠親自帶兵南下,才能平定西楚亂民,幾乎將那位老兵部尚書拔高到了一人當一國的崇高位置。如此一來,遭受無妄之災的顧劍棠不上密摺子請罪就算膽肥了,哪裡還敢為顧廬子弟說話求情?

這亦是碧眼兒一貫的陽謀,始終為國為民,並無摻雜半點私心。張鉅鹿的制衡術無孔不入,斷之不去的文武之爭,早期的外戚內宦之爭,死灰復燃的各地黨爭,甚至同為朋黨的派系之爭,碧眼兒一直不動聲色,閒庭信步。如果說王仙芝是武無敵,那麼張鉅鹿就是更為城府老辣的文無敵。例如六部之首的吏部,數次在庾廉和叛出張廬的趙右齡兩人之間倒騰輾轉,廟堂之外霧裡看花,瞧著如同兒戲一般,內裡不過都是張鉅鹿一言定之的事情。在他眼皮子底下,誰做事情過了界,就得乖乖捲鋪蓋滾蛋。如果說趙右齡是碧眼兒的門生,天生底氣不足,可要知道江心庾氏的老家主庾劍康,即庾廉的父親,那可是與張鉅鹿授業恩師以及西楚孫希濟師出同門的大佬,評定天下族品高低的高人,更是洪嘉北奔的始作俑者。老傢伙筆下一個輕描淡寫的「上」字,家族就可以鯉魚跳龍門,一個「下」字,那就意味著舉族一起跌入塵埃。整個盤根交錯的江南士子集團,連同盧道林、盧白頡在內的盧氏,以及姑幕許氏的龍驤將軍許拱,都要唯此人馬首是瞻。可這麼多年,張鉅鹿一樣不賣給此老半點顏面。

徐鳳年不知不覺走到山頂,樓下有石桌石凳,結果看到意料之外的一個傢伙,借刀後春雷、繡冬一併要回的白狐兒臉,事後也沒個說法。徐鳳年坐在他對面,桌上有一大堆綠蟻酒壺,連酒杯都是兩份,顯然是在等自己。

白狐兒臉略帶譏諷道:「一品四境,你把四次偽境都湊齊了,肯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比你殺了王仙芝,更讓我佩服。」

徐鳳年笑道:「能讓你心生佩服,值了。」

白狐兒臉破天荒幫他倒了一杯酒,推了推酒杯,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當初黃龍士攪亂江湖,到頭來是利用韓生宣和你來收官?你不妨數一數,死在人貓和你手上的一品高手,加在一起有沒有二十個?以前任何一代百年江湖,又能有幾個一品高手?撐死了不過就是這個數吧?」

徐鳳年舉起酒杯,自嘲一笑,隨後一飲而盡,伸手跟他要酒喝的時候搖頭道:「真沒想過這一茬。」

白狐兒臉直接丟給他一隻酒壺,說道:「我答應過李先生要幫你一回,你又殺了我仇家單子上的王仙芝,等於我南宮僕射欠你兩次了。不過事先說好,等我在聽潮閣最後一樓看完書,要先去北莽,如果能活著回來,這個承諾才作準。」

徐鳳年問道:「難道是找拓跋菩薩的麻煩?」

白狐兒臉點了點頭。

徐鳳年感慨道:「一個王仙芝一個拓跋菩薩,這得是多大的仇啊。你一個娘們兒……」

白狐兒臉冷著臉打斷道:「我是男人!」

徐鳳年一笑置之,跟女人講道理,本身就沒道理。不過白狐兒臉估計的的確確是真心把自己當帶把爺們兒的,又或者他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只不過跟遠遁北莽雌雄莫辨的慕容桐皇是一個德行?

白狐兒臉仰頭豪邁地灌了一大口酒,打趣道:「你要是女子,我真的會娶你。」

徐鳳年無言以對。

白狐兒臉突然說道:「以前練武,總覺得有殺不盡的高手割不完的頭顱,可這會兒步步登高,被你搶了先,發現殺來殺去,也沒什麼意思了。難道到頭來,要跟你死戰一場才不負此生?」

徐鳳年嗆了一口酒,沒好氣道:「有點良心好不好?」

白狐兒臉拿酒壺貼在半面臉頰上,玩味笑問道:「你是想說最毒婦人心?」

徐鳳年大概是第一趟遊歷江湖,見著的真正高手就眼前這麼一位,至今心裡還有些陰影,哪怕如今世間人人皆可戰,也還是有些不由自主地發怵。

徐鳳年瞥了眼白狐兒臉的胸膛,心想就這麼瞄一眼,以自己遊歷花叢練就的火眼金睛,這位就算是刻意裹藏風情的娘們兒,八成也逃不過「盛世太平」的景象吧?

白狐兒臉笑眯眯道:「你找死?」

徐鳳年平淡道:「我又不是嚇大的,我就算沒了高樹露體魄,也流失了大部分精神氣,可你要殺我總歸不算容易。」

白狐兒臉挑了一下眉頭,「喲,真是出息了。」

徐鳳年驀然提著酒壺向後掠出三四丈,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道:「白狐兒臉,你還真說翻臉就翻臉?!」

白狐兒臉眯著眼,殺機四伏。

徐鳳年嘆氣一聲,朝山頂口子那邊招了招手,王生漲紅著臉小跑過來,仍是那副老老實實背劍匣捆名劍的可笑派頭,低頭解釋道:「師父,我睡不著,才走到這兒的。」

徐鳳年嗯了一聲,轉頭望向白狐兒臉問道:「你大概什麼時候出樓去北莽?」

白狐兒臉平靜道:「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徐鳳年笑道:「那到時候帶上我的二徒弟,叫王生。」

白狐兒臉點點頭,沒有拒絕。

徐鳳年得到答案後,輕聲道:「下山後早些睡。」

肌膚黝黑的高大少女默然轉身離去。

白狐兒臉看著坐回位置的徐鳳年,皺眉問道:「這麼好的璞玉胚子,你就捨得當甩手掌櫃?」

徐鳳年搖頭道:「在我身邊待著反而不會有長進。武道修行少了磨礪就廢了,不在鬼門關來來回回走幾趟,再好的天賦也白搭。」

白狐兒臉還是盯著徐鳳年。

徐鳳年尷尬道:「你大概也能看出,這個女孩子要麼學你,做一個氣勢如虹的……男子,要麼就只能在北涼水土不服,淪為一個談不上任何氣勢,只能算是氣息如蘭的婉約女子。尋常少女還好說,可這與她王生的心性不符。我其實在三個弟子中,對她私心最大,寄望最高。只不過這種話不能說出口,一旦說出來,心思遠比呂雲長細膩的她,壓力會更大,說不定就直接壓垮她。王生跟著你穿過北涼,到了北莽,就能借著邊塞獨有的雄健之風和陽剛之氣,一氣貫注,這比任何言語教誨和遍覽秘笈都要更直接有效。」

徐鳳年旋轉著酒杯,笑了笑,「三個徒弟,餘地龍我會帶在身邊,否則不放心。呂雲長會丟到魚龍幫那裡練一段時日,以後再扔進邊境上。至於王生,跟你走。」

徐鳳年轉頭望向比北涼更北的地方,輕聲道:「北莽,我去過那裡,知道那裡的天高雲垂地闊。而且,有個人就是在那裡練成劍的。」

白狐兒臉看著這個還不到三十歲的男人,踉踉蹌蹌佩刀走江湖,說來說去,只是為了報仇。接下來飲馬北邊,又是圖什麼?

徐鳳年一拍額頭,跑下山去。

白狐兒臉浮起鄙夷神色,這傢伙此時火急火燎下山還能幹什麼,梧桐院那可是一院子的鶯鶯燕燕。

徐鳳年是去梧桐院不假,不過還真沒什麼下流念頭。清涼山兩位未來側妃,才名僅在二姐之下的大文豪王初冬,跑去涼州一座書院講學去了,被那個不讓人省心的家族拖累,陸丞燕就要勞心勞神許多,只能待在梧桐院為一大幫子的陸氏子弟積攢功德,有點將功補過的意味,就連徐渭熊先前都提了一嘴,要徐鳳年務必去院子看一眼那個當下婆家孃家裡外不討好的可憐弟媳婦。徐鳳年走進每夜燈火皆是不熄的雅靜院子,有些感傷,想起了玲瓏剔透的丫鬟綠蟻她們,她們身不由己所處的另類江湖,連半點血氣方剛都不會有,從頭到尾,就只有冷冰冰的陰謀詭計和違心背叛。徐鳳年沒有急於走進屋子,環視著燈火如晝的熟悉院子,那些妙齡女子的笑顏,縈繞不去,也不知道她們曾經在這裡年復一年打打鬧鬧,是否真的開心過。

今夜是陸丞燕和一名三等丫鬟絃歌當值批紅,三張書桌,案牘堆積如山。絃歌自幼便在梧桐院長大,徐鳳年再熟悉不過,此時正聚精會神提著一杆筆鋒爽利的石獾筆,此筆含墨深重卻吐墨均勻,易於長久書寫,而且一直就是絃歌鍾情的硬毫,大概是她遇上了猶豫不決的事務,久久懸臂不敢下筆,蘸墨筆鋒在她臉上已經畫出新舊濃淡不一的墨跡,她毫無知覺,像一隻花臉貓。除了絃歌,還有一張新鮮面孔,徐鳳年知道她是二姐精心篩選出來的少女,叫駿秋,算是梧桐院的新人,她手上處置的密檔比較前輩絃歌要粗淺幾分。她原本在用五指握住另外一隻手腕輕輕轉動,很快就看到他這個北涼王的身影,嚇了一大跳,就要彈起身莊重致禮。絃歌也回過神,徐鳳年對她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走近最裡邊一張桌子,看到那陌生多於熟悉的年輕女子伏案而睡,纖細的肩頭,微微的鼾聲,應該是累壞了。

徐鳳年輕輕搬了一張椅子坐在她身邊,看著批朱完畢然後整齊放好的一摞摞公文,仔細分門別類。她雙臂壓著一份尚未落筆的摺子,徐鳳年低頭望去,是流州那邊的一份公務,說的正是當下正在暗中進行的大換血,一批批流民有序遷入膏腴之地的陵州,再安置沒座位坐在涼幽陵三州官場的外地士子進入流州為官為吏。徐鳳年收回視線,認真打量著這個自己一直疏離的青州女子,她穿了件入鄉隨俗的小花錦衣裙,遠遠不如江南女子裝束那般層層疊疊柔腸百轉。北涼晝夜溫差極大,椅背上掛了一件禦寒所用的淺綠罩衣,大概是睡得急匆匆,忘了披上,因此她睡覺時下意識抱緊雙臂,多半是沒有睡踏實。徐鳳年嘆了口氣,小心翼翼抽出罩衣,幫她蓋上。徐鳳年當然知道,這是那個上柱國陸費墀都寵溺而且打心眼裡欣賞的陸家女子,陸丞燕很聰明,正因為她的靈慧,才會感覺得到徐家從徐驍到徐渭熊,還有他這個夫君,心底都更偏袒王初冬,而不是她。但這樣一個從未流露半點委屈幽怨的女子,更是做出過在陸氏新祠堂外拔劍欲殺人的舉動,不光是那些陸氏老小,估計連她爹都要心生不滿,雖說嫁出去的閨女難免就是潑出去的水了,可胳膊肘也太往徐家拐了,竟是半點都不讓陸家這個孃家佔到便宜,是個人都難免會腹誹,那她陸丞燕為何要嫁入徐家?陸家歷經千辛萬苦,跑來這貧寒之地落地紮根,難道就不該享點福沾點光?

徐鳳年坐在陸丞燕身邊,開始親筆批註一張張公文摺子,期間三等丫鬟絃歌躡手躡腳走近,輕聲說陸小姐讓自己半個時辰後就得喊醒她,徐鳳年擺了擺手。

夜深人靜,唯有筆鋒劃過宣紙,輕輕簌簌。

新丫鬟駿秋偶爾會壯起膽,轉頭悄悄看一眼那位人間富貴至極的年輕男子。

當窗外天空泛起魚肚白,徐鳳年批完大大小小的摺子公文後,無聲無息地走出梧桐院。

駿秋一整夜都毫無睡意。

一次次偷看,都沒看出這位風流倜儻的年輕藩王怎麼就能殺掉那個武帝城城主,那可是活了一百歲的老怪物啊!

一直不敢出聲的絃歌拿一團廢紙砸了一下這個不知輕重的丫頭,後者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當陸丞燕迷迷糊糊醒來時,徐鳳年已經出城趕往邊境。

她只看到桌上的那座大山堆,已經搬空。

一座山林雅舍,有兩位老人對坐吃蟹。年紀更大的一位,眉發雪白,手邊桌角還蹲著一隻慵懶白貓。秋風起蟹腳癢,可離著最佳吃蟹時令本該還差了兩旬時光,不過太安城作為離陽京城,收納貢品無數,有背景有關係的饕客,自有獨到門路。泱州有汾泉湖,產紫須黃蟹,因為道教祖庭龍虎山天師府多黃紫貴人,不知哪位雅人取了個「龍虎蟹」的綽號,一直沿用至今。此種相較其餘湖蟹河蟹剛好早熟兩旬,才入秋雌蟹便已黃滿肉厚。一身雪白的老者慈眉善目,桌上有瓷碟擱置造工精巧的蟹八件。老人吃蟹講究,時不時拈起一塊薑片放入嘴中,祛除蟹寒,更有俊俏婢女端盤,放有一叢不知從何處採摘而來的初秋新菊,用以擦手解腥。這位老人吃蟹輕敲慢剝,一切井然有序,顯然是個深諳此道的老饕。對面一位年紀也不小了,可比起這位養了只名貴「雪獅子」的老人,還是要差一個半輩分的歲數。他吃起蟹來,明顯就要狼吞虎嚥,吃相邋遢,也沒有那瑣碎的蟹八件,吃得他十指都是金黃油膩,還不忘伸入嘴裡舔掉,看得那白眉老者的貼身丫鬟一陣頭皮發麻,不過卻也不敢流露出絲毫的鄙夷,須知此老正是名滿天下的坦坦翁,離陽王朝堂堂門下省的主官,若不是他的臨陣倒戈,廟堂之上,至今都不會有人敢跟首輔張鉅鹿正面交鋒。不過她小心伺候了幾個年頭的那位老人,卻也絕非俗人,江心庾氏的老祖宗庾劍康,真正算起來,便是坦坦翁也該喊一聲師伯。婢女心底有些無奈,這場宴席,本是老祖宗拉來棠溪劍仙幫著說情幾句的,不料兵部尚書盧白頡因為臨時軍務纏身,桓老爺子就不樂意等了,庾氏老祖宗也不好說什麼。

庾劍康,正是在江南道報國寺後山,那個能夠逼迫黃冠道姑許撲去向北涼世子自薦枕蓆的威嚴老人,也正是他說服了棠溪劍仙這位後輩進京為官,琳琅盧氏這才有瞭如今的鼎盛氣象。老人吃完蟹漱過口擦過手,輕輕撥出一口氣,那調教得極其伶俐的婢女識趣離去。庾劍康伸手摸了摸白貓的腦袋,看著那個隨手將油膩擦在衣襟上的坦坦翁,輕聲笑道:「僕射大人,什麼時候有空去江南走走?好讓老朽盡一回地主之誼。」

坦坦翁笑道:「庾老,你我情分沒到那一步,咱們就別瞎客套了。說實話還有好幾筆舊賬都沒算清楚,不過既然算來算去都是糊塗賬,我桓溫這些年能夠自欺,庾老可莫要再欺人啊。」

庾劍康深深看了眼這個二十幾年沒見到的坦坦翁,壓下心中那份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陰微鬱氣,自嘲道:「當年確是老朽小覷了你,棒打鴛鴦,這也是老朽生平一樁大憾事。」

桓溫搖晃了一下手臂,開門見山道:「你放心,你庾老是你庾老,庾廉是庾廉,盧白頡更是他盧白頡,我桓溫還沒心眼小到遷怒他人。只是庾廉當不成那‘三進宮’的吏部尚書,爭不過張廬門生趙右齡,我桓溫確實是攔路石之一,卻也不是私怨至此,不過是他庾廉這塊木樑子撐不起吏部,若是戶部工部這種衙門,桓溫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想要執掌馬上就要提高品秩的吏部,那他庾廉可得求著祖墳冒出好粗的青煙才行。」

給指桑罵槐的庾氏老家主笑了笑,並沒有動怒,而且還不是養氣功夫深厚的刻意隱藏,只是雪眉老者真的沒有生氣。

桓溫繼續直截了當說道:「兵部辦事不力,把廣陵道弄得烏煙瘴氣,讓曹長卿有機可乘,輕而易舉地一鍋端掉,我桓溫心裡有口怨氣,不罵兵部尚書盧白頡,還能罵誰?要怪就怪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換作是顧劍棠或者陳芝豹,我一樣照罵不誤。當然,盧白頡才當了沒多久的侍郎,尚書位置更是屁股還沒焐熱,他這次捱罵是有些委屈。」

饒是庾劍康也有點哭笑不得,無奈道:「你可不光光是動嘴罵人,也動手打人了,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棠溪劍仙差點給你僕射大人一腳踹在胸口上。」

桓溫一拍桌子,憤憤道:「我一把老骨頭的,還差點扭了腳,找誰評理去?」

庾劍康嘆了口氣,不打算在這件事情上跟這無賴貨糾纏不清。廟堂上下心知肚明,坦坦翁踹沒踹中盧尚書不重要,重要的是門下省左僕射對新近換了山頭的兵部大動肝火,會牽一髮而動全身,盧白頡就算被皇帝陛下器重,一旦給人被坦坦翁憎惡的糟糕印象,那麼盧白頡想要施展抱負,很多事情都會受到抓不到蛛絲馬跡的無形阻滯,即便可以做成,卻會大打折扣。兵部本就人心浮動,久受壓制的吏部又有抬頭跡象,作為江南士子集團中的新領頭人,素有清譽的盧白頡原本甚至有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無須拘泥止步於兵部一隅,結果給桓溫這麼一踹,一切都有了變數。江南士子中是有他這個曾經評定族品的庾劍康,可江北就沒有幾個躲在幕後的老不死傢伙了?

庾劍康拿得起也放得下,問道:「那許拱?」

桓溫瞥了眼庾劍康,沒好氣道:「我又不是碧眼兒,礙人前程是不難,可擢升他人的活計,做不到,也不想做。庾老提錯貢品進錯廟了,何況以庾老幾十年積攢下的情分,好像也不需要對誰燒香。」

姑幕許氏,以前是兩根柱子撐起來的,戰功卓著的龍驤將軍許拱在外,許淑妃在內,可惜後者因為徐驍長女,被皇后娘娘抓住把柄,打入冷宮,估計這輩子都別想重見天日了。她這一去長春宮,不光是姑幕許氏元氣大傷,整個江南士子集團都受到嚴重波及,世族豪閥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古而然。當時許淑妃才失寵,很快就有幾位前程錦繡的江南名士官員,給趙右齡掌握的吏部用各種手腕藉口按回原位。官場上,笑話別人和被別人笑話,往往就是一夜之間,根本談不上什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果不是盧白頡在太安城平步青雲,江南這邊的讀書人還要更加難熬,不說其他,盧白頡升任兵部尚書的當天,江南各州郡的會館就人數翻了一番,之後給坦坦翁大罵兵部後,又悄無聲息走掉了三成。

庾劍康順著白貓的脊背輕柔撫摸,搖頭感慨道:「在不在廟堂,天差地別。在裡邊,你讓別人辦事,那都該是別人感恩戴德,在外邊了,求人辦事,都不太靈光。」

庾劍康打著給盧白頡說情的幌子,實則是為許拱謀前程來的。因為兩個老頭子都門兒清得很,盧白頡在臺面上的一時升降,都擋不住這位天子紅人的大勢走向。可是龍驤將軍許拱不一樣,朝廷已經有壓制武將的一股潛流,吏部提品高出兵部,顧劍棠被一個花哨的大柱國頭銜禁錮在北地邊線,為何楊慎杏、閻震春這幫軍方老山頭那麼急著請命南下?還不是都看出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的緣故,都在想著儘量多給子孫積攢功蔭啊。許拱若是錯過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以後就更難出人頭地了。

能夠自己造就大勢者,整個春秋之中,不過才出一個人屠徐驍而已。

顧劍棠都只能算半個。至於其他人,哪怕是盧升象這種梟雄,不管如何才華橫溢,都不過是借勢而為。

桓溫猶豫不語。

庾劍康愣了一下,這傢伙從來都不拖泥帶水,竟然也會有猶豫不決的事情?庾氏老祖宗立即神情凝重起來。

桓溫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無關問題:「庾老,你還能活幾年,十五年行不行?」

庾劍康一時抓不住玄機,只能實話實說,微笑道:「十五年不敢多想,但十年內肯定躺不進棺材。」

桓溫點頭沉聲道:「好。那我桓溫破例幫許拱說幾句話,三年內,定然給他一個實權大將軍。說實話,若是按著你們江南士子的運作,許拱別說升官,簡直就是死路一條!作為報答,你庾劍康,在死之前,到時候得給人寫下兩個字。」

庾劍康眉頭緊皺,有些疑惑。

桓溫用手指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字,然後起身徑直離去。

庾劍康看著那個並無字跡的空落落桌面,也沒有送行,沉默許久,嘆息道:「碧眼兒,得此好友,死有何懼?」

北莽女帝胸襟遠勝世間男子,任由南朝自成廟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