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清秋拎著半截蠟杆子,掌心裂開,滿是鮮血。饒是老人已經確定自己不是此人敵手,可自己這一槍如此無功而返,還是太讓老人震撼驚悚了。
他自認這一槍,哪怕是那些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二品高手,也絕對不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對待,何況這個坐著的年輕人紋絲不動,連氣機流轉都無絲毫異樣!
徐鳳年沒有看向樊小柴,只是說道:「這段時日你就不用跟著了,帶著老先生去涼州邊境找到祿球兒。官職我已經定下來了,具體怎麼用孫家槍術,你讓祿球兒自己決定。」
然後徐鳳年笑問道:「老爺子,保管賺錢的無本買賣,你真不做?」
老人到底是豁達之人,略作思索後,就嘆氣道:「反正都是身不由己,就看老天爺是不是要亡我孫家了,老朽心底也不相信賀武書一個魚龍幫舵主就能使喚得動公子你。」
徐鳳年鬆了口氣,試探性地問道:「要不咱倆把酒喝完,老爺子你們再動身?」
老人一屁股坐下:「喝,怎麼不喝!」
兩個少年戰戰兢兢坐回原位,尤其是那個清秀少年,都傻眼了,至於那個愣頭青的高大少年,則滿臉崇拜。
應該是真讓自己遇上傳說中的世外高人了!
原來先前這位公子哥所謂的「有一點點高」,是真的高啊!
這個雀躍無比的少年坐下後,火急火燎地問道:「高手公子哥,我爺爺總說我習武天賦不咋的,你眼光肯定比我爺爺還要高,要不幫我看一看,會不會其實是個練武奇才?」
徐鳳年看了眼少年,平淡地道:「照理說,你到了老爺子這個歲數,還要差一大截。」
少年張大嘴巴,仍然不死心,哭喪著臉追問道:「啥?高手公子哥,你可千萬別看走眼啊,再給仔細瞧瞧?」
徐鳳年笑著搖頭道:「走眼比不走眼要難。」
少年唉聲嘆氣,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了。
那清秀少年掩著嘴偷笑。只不過當那個不如當初那麼面目可憎的高手往他這邊看來時,他下意識地就瞪了一眼。
徐鳳年笑道:「好好練槍,你會有大出息的,誰說女子不能練出剛猛無敵的一流槍術?」
「少年」漲紅了臉。
已經一驚一乍很多次的老闆娘看了眼這位「少年」,難怪瞧著就像是個小娘。
婦人還真是傻大膽,玩笑著打趣道:「高手公子哥,可不許是高手就不付酒錢啊。」
徐鳳年掏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老闆娘笑道:「呦,還真是沒多出一分銀子。高手公子哥,你都是高手了,就不能出手闊綽些?就不怕有損高手風度啊?」
不遠處,死士樊小柴回想起自己的種種遭遇,開始佩服這村野婦人的膽識氣魄了。
徐鳳年笑道:「當家才知油鹽貴,如今可沒那打腫臉充胖子的本錢了。」
徐鳳年突然看到頭頂那隻盤旋的青白隼,緩緩起身說道:「老爺子,我有事先走了,回頭在涼州邊境找你喝酒,相信應該還有機會的。」
孫清秋跟著站起身,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徐鳳年說完話後便一閃而逝,又讓婦人和兩個孫氏少年以為是遇上神仙鬼怪了。
樊小柴這時才冷硬地說道:「喝完酒,馬上趕赴邊關。」
孫清秋嗯了一聲。
高大少年看著這位姐姐,瞪大眼珠子,挪不開視線了。
女扮男裝的少女則有些豔羨,真是個好看至極的姐姐,就是給人的感覺太冷了。
坐在隔壁桌上的老闆娘使勁拍了拍胸脯,嘖嘖道:「今天真是開眼界了。」
老人喝了口酒,眯起眼輕聲說道:「誰說不是呢。」
樊小柴站在綠蔭中閉目養神,直覺告訴她,應該是北莽出兵了。對於孫家三人的命運起伏,她沒有半點興趣。至於那個什麼魚龍幫的賀武書,對三人來說,就是一個原本恐怕一輩子都想殺卻殺不得的仇家,可她自己與仇家之間,更是相差雲泥。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別想親手殺死那個男人了,畢竟連王仙芝都沒能殺掉他,但是這不意味著那人就不會死,因為他要面對的是整個北莽。
徐鳳年悄然返回了清涼山。正如樊小柴的預測,北莽確實開始驅兵南下了,還是分兵三路,各自撲向涼、幽、流三州。這與北涼方面原先所料相差甚遠,因為敵方陣營多了一個臨時奪權上位的董胖子。死胖子高居南院大王之位,又因為北院大王在徐淮南死後一直空懸,原本連封疆大吏都說不上的董卓就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權臣。北莽此次出兵,徐鳳年也不敢確定是太平令經略北涼的手筆,還是董卓刻意為之的胡攪蠻纏。很多時候都說以不變應萬變是聰明人擅長的笨法子,可這種涉及兩朝最終格局走勢的兵事,就像高手過招,不光比拼內力深淺,還要考校雙方的心機、設下的陷阱,尤為忌諱貪小失大,贏下一連串戰役卻輸掉大局的前車之鑑,不用去太遠的史書上翻,近在尺咫的春秋之中就有。徐鳳年之所以如此頭疼,說到底,還是北涼的家底遠遠比不上北莽。慕容女帝可以胸有成竹地三路開花,一邊讓拓跋菩薩領兵鎮壓北庭那些草原大悉剔,一邊用南朝精銳騎軍「撩撥」北涼,甚至還能分出大批人馬去屯兵東線,對顧劍棠一手打造出來的兩遼邊線虎視眈眈。當然,傻子也知道,最後的東線對峙,離陽和涼、莽三方皆是心知肚明,擺擺架子而已,否則不會連薊州北關的三個貿易集鎮都沒有關閉。獨自坐在聽潮湖湖心亭中的徐鳳年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泛起苦笑,自己這裡拿出兵靖難逼迫太安城就範,使之不得不解除漕糧入涼的禁運,並變相承認流州的名正言順和宋洞明的官職得來不正,朝廷就立馬還以顏色,乾脆連遮羞布都懶得找一塊了。據說薊州北邊的邊貿往來比往常還要熱鬧許多,而那個徐鳳年曾經揚言要將其剝皮抽筋的袁庭山,在風雲變幻之際,在被義父顧劍棠丟到薊州邊境後,更是平步青雲,如今都已經做到了手握四千北薊老卒的搗馬校尉,麾下大小衛所、戍堡二十餘座,同時身兼三郡治政大權,所轄疆域越來越向北涼靠攏。此子手中權柄之巨,幾乎等同半個刺史加上一個實權將軍,這無疑是離陽趙室對徐鳳年這個北涼藩王一種無言的嘲諷。尤其是薊州雁堡的長公子李火黎暴斃於快雪山莊後,在離陽王朝邊陲重地炙手可熱的袁庭山馬上就要成為雁堡的乘龍快婿,娶了那位豔名遠播又綽號「李家隼」的著名女子,而且袁庭山跟就藩遼地的大皇子趙武關係莫逆,可以說,袁庭山羽翼已豐,甚至連太安城權貴都不再簡單地以顧劍棠義子等閒視之。袁庭山才用了兩年時間,就從一條喪家犬,儼然成為王朝一顆熠熠生輝的將星,更有人暗中推波助瀾,將袁庭山抬高到徐鳳年命中宿敵的地位。
徐鳳年坐在亭中長椅上,膝蓋上擱著兩個棋盒,手中握有十幾顆圓潤可人的棋子,棋子浸染了他的體溫,不再沁涼。
徐鳳年的思緒飄到了那座小時候內心深處既恨且怕的太安城,笑了笑。就像小時候他總覺得清涼山已經是天底下最高的山,等走出涼州城,才知道武當八十一峰;走出北涼後,更是親眼目睹許多雄山闊水,隨著閱歷的增加,當年許多根深蒂固的心思念頭都不由自主地輕減了。
上陰學宮大祭酒齊陽龍進入太安城後,再後知後覺的遲鈍官員也察覺到了一絲風雨欲來的氣息。齊祭酒暫時只是在國子監擔任一份閒差事,官職品秩甚至遠遠不如右祭酒晉蘭亭這個後生。更讓人難以捉摸的是,國子監轄有七學,在顧劍棠卸任兵部尚書後才得以新增武學,而學問之高齊天高的齊大祭酒,竟然偏偏就做了這個最不入流的武學監事!論流品,勉強能與國子學直講相當;論原先國子監內的交椅,門庭冷落的武學主事人,比起頗有實權的國子學官員,差了一整條京城御道那麼遠。可事實上,那些個往日里還算京城清流名士的直講,給齊陽龍提鞋都不配。這段時間,別說是國子監以晉蘭亭為首的六學大小官員近百人,就連國子監數萬學生都急紅了眼,家族門第屬於上等高品的,一夜之間就從國子學太學轉入武學;家世只算京城中等的,都不用他們哭著喊著要進入武學,家中父輩早已開始用銀子打點門路。送銀子俗氣,可離陽王朝如此強盛,開創了千年未有的盛世局面,京城更是富人云集的天下首善之城,誰還沒有幾幅珍稀字畫?尤其是那些被某人印上「贗品」二字的,更是叩響禮部大佬們那幾座大門的最佳敲門磚。別管京城人嘴上怎麼怒罵北涼境內的那個年輕人,牽涉到真跡鑑定一事,那傢伙的挑剔眼光很能服眾,只要被他暴殄天物糟蹋為「贗品」的物件,十成十是真貨。再說了,年輕人雖然姓徐不姓趙,如今好歹也熬成了正兒八經的一方藩王,又打贏了公認天下無敵的王老怪,只要有他的印章,甭管是方的還是圓的,一幅字畫,在京城板上釘釘能賣出一個讓人咋舌的天價。
徐鳳年對此事談不上有何感觸,更多的還是關心那場呼之欲出的「龍鹿之爭」的殺局走向。根據密報所述,這位被讚譽為「一人可當百萬甲」的大祭酒,不是在國子監武學那一畝三分地小打小鬧,而是開始在趙家天子的授意下編撰新經,以官家身份,為趙室第一次完整闡述儒家聖人的經義,看似是為科舉錦上添花,實則是要撼動張廬的根基。這次齊陽龍領銜編撰經典,只看輔佐膀臂兩人就可以看出皇帝的重視程度:理學宗師的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皇親國戚的大學士嚴傑溪,這兩位都僅是齊陽龍的輔編官。齊陽龍真的只是在編訂幾卷書籍嗎?他那是在為從今日起數百年間天下所有的讀書人訂立規矩啊!
徐鳳年握緊手心的棋子,自言自語道:「碧眼兒輸了還好,反正張廬對北涼一直懷有敵意,要是齊陽龍還能壓下碧眼兒,以後北涼的境地只會越來越糟糕吧?難道奢望這個註定配祭太廟的齊聖人對北涼另眼相看?當初輸了天人之辯的王先生就說過,齊陽龍對包括北涼在內的所有藩王一直惡感深重,說過一句‘封王可以,裂土不行’。一看就是個為君王謀的帝師角色啊!不過比起他的學生荀平,齊陽龍這個老師無疑要老辣圓滑許多,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出山什麼時候應該出山,反正獨善其身和達濟天下都是他說了算。先是北莽太平令,接著就是齊陽龍,這樣的對手,就不能少幾個?」
徐鳳年嘆了口氣,收回視線,太安城不讓人省心,自己腳下的北涼王府,也不是什麼小院溶溶月、淺池淡淡風的場景啊。
清涼山上下都知道來了個大人物,是一個來自江南道鹿鳴郡的讀書人。以前沒怎麼聽說過,莫名其妙就成了北涼道的副經略使。這個官職在離陽王朝十數個道中是史無前例的高品,照理說應該是正三品或從二品裡。太安城趙室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不申斥也不承認,似乎打定主意任由北涼這邊瞎折騰。傳聞如此一來,陵州金縷織造局的主事人王綠亭大為頭疼,不知如何縫製一身符合「副經略使大人」身份的得體官袍,官補子到底是一品仙鶴還是二品孔雀,至今還拿捏不定。清涼山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先前兩個年齡還要更小的讀書人,出身北莽華族的徐北枳已是陵州主官,連寒庶子弟陳亮錫也成了流州青蒼城的城牧,再多一個驟然得勢的宋家讀書人,也就那麼回事了。何況聽說此人在朝廷砥柱紛紛浮出水面然後扛起大梁的永徽年間,跟當今儲相之首的殷茂春還爭奪過狀元,這麼一號風流人物,起步就要比徐、陳二人高出太多。加上北涼如今風氣變換,讀書人的地位水漲船高已經是大勢所趨,對副經略使宋洞明的橫空出世就沒那麼多風言風語了,當初徐、陳兩人在這件事上是吃過不小的苦頭的。好在清涼山上的馬伕廚子也是見過大世面的角色,對於宋洞明的到來,沒有太多探究的心思。宋洞明進入這座位於王朝最西北的恢宏王府後,既不像當初徐北枳那般放蕩不羈悠遊度日,也不似陳亮錫那樣深居簡出極難遇見,沒有合身的官袍,就穿著一身尋常的文士儒衫,平時住在山腰一棟幽雅別院中,有意無意間,籠絡了一批原本在王府內鬱郁不得志的幕僚清客。小院名「懷圭」,由於諧音「懷鬼」,寓意不佳,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心懷叵測」四字,為人忌諱,因此哪怕視野極好,天氣清明之時,推窗便可看到半座涼州城的景緻,仍是荒廢多年。宋洞明就揀選此地作為下榻處,府上僕役只知此人從未踏足那「鶯鶯燕燕銜紅泥」的梧桐院,但是經常有手握批朱大權的院中女子往來兩地,然後不斷有陌生臉孔進入懷圭院,其中有人離開,有人留下,後者就住在懷圭院附近綿延的院落之中,這就很能讓人浮想聯翩了。
徐鳳年陷入沉思。宋洞明不但要用,而且理當大用,只是相較人心朝向並不複雜的徐北枳和陳亮錫,宋洞明就要難用太多。
涼莽開戰在即,就像他此時握有一大把質地奇佳的棋子,北涼也攥有一把好棋子。武將之中群星璀璨,燕文鸞、「錦鷓鴣」周康、顧大祖、何仲忽、陳雲垂、褚祿山、袁左宗、寧峨眉、王靈寶、李陌藩,等等,雄才輩出,簡直就是用之不竭。但是文臣呢?尤其是那種能讓離陽都垂涎的官員,屈指可數,更不要說與永徽年間那一大撥雨後春筍般冒頭的廟堂忠臣相提並論的文臣了,也難怪離陽朝廷喜歡譏諷北涼有樣學樣。徐驍瘸了,連帶著整個北涼官場也是瘸的,文武失衡,難成氣候。打仗不是說武人能征善戰不怕死就行,尤其是即將到來的動輒需要在一場區域性戰役中投入數萬甚至是十數萬兵力的大戰,文人先要做到不拖後腿,若是還能與武人相得益彰,可以少死很多人。
徐鳳年抬起頭,皺了皺眉頭。
只見從清涼山山腳開始,不斷有魚鳧弩向空中激射而出,越靠近他這個北涼王正在小憩的聽潮湖,弩箭就越繁密。在徐鳳年親手提著徐淮南和提兵山第五貉的頭顱從北莽返回之後,敢到北涼王府行刺的江湖豪客就徹底銷聲匿跡,畢竟能夠混到出人頭地的江湖人士,不論身負如何不共戴天之仇,都不是願意自投羅網的傻子,尤其是在徐鳳年與王仙芝一戰傲視武林後,許多潛藏在北涼多年的春秋豪閥死士就隨著那些將種富紳一起默然離境,這夥人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徐鳳年想不到誰能夠完全隱藏氣機來到清涼山山腳,然後暴起闖府,甚至連徐鳳年都無法清晰捕捉那個模糊的身影。照理說,趙室如今希望他去跟北莽掰手腕,可以死,但不可以死得太早。至於北莽那邊,洪敬巖和慕容寶鼎先前才出現在流州,應該不會還有誰吃飽了撐的單槍匹馬來觸黴頭。拓跋菩薩有這份實力,但北莽軍神的心境,一直更傾向於在沙場上堂堂正正建功立業。
就在徐鳳年納悶之時,就看到不遠處的聽潮閣有一道身形掠出。
徐鳳年有一瞬間的失神。還沒有上山練刀的時候,他帶回了那個白狐兒臉。那是在下著鵝毛大雪的凜冬時節,白狐兒臉在湖上「走刀」。那會兒,徐鳳年真的以為這就是天下第一厲害的刀法了,現在回頭再看,白狐兒臉當時的刀勢、刀意、刀法雖是上乘,但相比之後在太安城見過的顧劍棠跟曹長卿針鋒相對的方寸雷,恐怕還是有一段火候差距。不過白狐兒臉始終是他三年遊歷途中第一次確認無誤的江湖高手。當然,那之後,老黃、從湖底出世的帶刀老魁、老掌教王重樓、羊皮裘老頭兒,這些人逐漸出現在視野之中,各有風姿,無一不讓人仰慕神往,對江湖的敬畏之心也油然而生。
攜單刀出樓的白狐兒臉跟那抹高大的身影在湖心亭百丈之外錯身而過。
徐鳳年站起身,在刺客不易察覺的些許停滯後,立即辨認出來者身份,是一個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老前輩,一個嗜好吃劍的無名劍客——隋斜谷。正是老人的借劍,才讓徐鳳年從「人貓」韓貂寺手中撿回一條命。
徐鳳年起身走出亭子,不等他走下臺階,吃劍老祖宗就來到亭子附近。跟李淳罡互換一臂的獨臂老人抬了抬斷臂的那隻袖管,見被削去了大半截,嘖嘖道:「顧劍棠這個歲數可沒這等凌厲刀法,一刀就大致相當於八年前的顧劍棠了,兩刀的話,還了得?」
徐鳳年跨下臺階,微笑道:「晚輩見過隋老前輩。」
老人開門見山道:「你家的待客之禮就不計較了,你小子欠老夫一條命,先送上七八柄好劍開開胃,之後如何報恩,慢慢算。你小子從武帝城那裡把王仙芝的家當都給搶了去,老夫這趟想必有口福了。」
徐鳳年笑道:「不巧,劍冢家主先前在河州那邊攔路,那些名劍毀去十之七八,不過既然是老前輩登門,府上庫藏還有,好劍總少不了前輩的便是,住一日,就管飽一天。」
老人瞥了眼這個當初自己還能俯瞰的年輕人,哈哈笑道:「你小子就這點最讓人討厭不起來,雖說不是啥好鳥,但有一說一,也不小氣。」
老人跨入湖心亭,徐鳳年跟在身後小聲問道:「鄧太阿沒有跟前輩一起進入北涼?」
隋斜谷翻白眼道:「他才不樂意摻和廟堂紛爭,老夫也一樣。只不過澹臺平靜那婆娘是老夫心中唯一的魔障,都想了整整八十年了,她既然來了北涼,老夫自然要盯著她才行,萬一她紅杏出牆去,老夫也好立馬宰人。」
徐鳳年哭笑不得,對於這種比常人一輩子還要漫長的糾纏,自然只能乖乖袖手旁觀。
徐鳳年很快等到訊息,白狐兒臉不但出樓,還出城了,只佩了一柄單刀「春雷」,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帶著幫忙揹著繡冬刀和捆綁了七柄劍的王生一同趕赴北莽,臨了連一聲道別都不樂意跟他說,這讓徐鳳年難免有些慼慼然。
隋斜谷一屁股坐下後,一句話就石破天驚:「有謝飛魚幫忙捕捉蜀地大小蛟龍,陳芝豹很快就會追上王仙芝。」
老人一臉幸災樂禍地道:「徐鳳年,你小子難不成跟姓名裡帶‘芝’的傢伙都有宿仇?」
徐鳳年苦笑著搖頭,但是隨即心頭一驚,又緩緩點了點頭。他記起了八百年前大秦王朝最隱蔽的那個影子,名字中不帶「芝」字,卻叫曹之。
老人就是隨口一說,對這種剪還不斷理還亂的命理之說其實並不關心。
臉色有些陰沉的徐鳳年斜靠著亭子廊柱,閉上眼睛,等臉色明顯開始好轉,他再次起身望向遠方。
有兩條雪白長眉的隋斜谷伸出兩指捻動一條長眉,盯著這個心境轉換的年輕人,緩緩陷入沉思。
從和風細雨的東南到黃沙粗風的西北邊塞,有一對師徒走了萬里之遙,終於就要進入北涼,就要走近那座香火不絕的武當山,並最終會在這個祥符元年年尾,在大雪紛飛中登山。
此時,年輕的師父揹著筋疲力盡的年幼徒弟,行走不快。
「師父,當了道士,是不是就要背很多書?」
「也不一定。」
「師父,許先生說你是山上最大的道士,我既然當了師父的徒弟,就要好好修行,一心向道。我怕做不好。」
「人生在世,隨遇而安,就是修行,也是福氣。」
「師父,我不懂,什麼叫隨遇而安?」
「就是累了就停下來,不累了再走。我們道士求道問道,其實從來不在天上,就在我們腳下。」
「師父,那你讓我自己走吧,我不累了。」
「沒關係,師父再背揹你。」
「可是師父,這樣不就不隨遇而安了嗎?」
「餘福,記住,世上有些事,比修行還重要。」
「嗯?」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見某個人哪怕不累也不願意走了,那你就可以停下來,看著她。這樣看似有違天道,可在師父的小師叔看來,物情順通,無違大道。我道不道,何須本心之外之人來道?」
「唉,師父,聽上去當個道士真難。不過,師父你也有師叔啊?」
「師父當然有師叔,師父的師叔也會有師叔。以後,山上也會有人喊你師叔和師叔祖。」
「師父,你看,那邊有棵樹的葉子都紅了。」
「那我們就停下來看看?」
「好!」
武當道人李玉斧把徒弟餘福放下來,牽著他的手,一起抬頭望著那棵秋葉鮮紅似火的黃櫨樹,秋樹如女子著紅衣。
卦不敢算盡,只因世道無常。情不敢至深,唯恐大夢一場。
李玉斧低下頭,看著目光痴然的孩子。小師叔,你真的還要一夢三百年?
李玉斧分別看了眼天地,眼神堅毅。
世人證道,都是證那天道,腳下人人有大道可走,卻給遺忘了。
天道再高終有頂,天人高坐,美其名曰位列仙班,大道卻無窮盡,何須高高在上?
李玉斧笑了笑。小師叔,當年你兵解之前與我說不要走你的路,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今有些明白了。李玉斧鬆開手,雙手疊放,緩緩作揖,彎腰三次:一禮敬父母恩師,二禮敬天地,三禮敬心中大道。
整個中原大地上悶雷滾動,卻不知為何,沒有一道悶雷炸入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