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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五章 小酒肆高人論槍,清涼山有客擅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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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卦不敢算盡,只因世道無常。情不敢至深,唯恐大夢一場。/b

在幽涼兩州的接壤處,驛路岔口上有一座路邊酒肆,那位半老徐娘的老闆娘以往都是被過路饞嘴的酒客拿眼神剜,這回變天了,是她狠狠盯著那個英俊非凡的年輕男子。此男子單身一人坐在那裡,叫了一壺酒,卻要了兩個杯子。她說沒酒杯,她家鋪子都是用大碗。他笑著說用碗也行的。婦人趴在隔壁桌子上望著怔怔出神的俊哥兒,心想他大概是記起了某個很想一起喝酒的人吧。

酒肆的生意越來越好,幾張桌子都坐滿了酒客,讓老闆娘笑逐顏開,這在往日里可是不常見的場景。她一邊吆喝著一邊端酒上肉,心裡打著小算盤,今天賺了幾分碎銀幾顆銅板,想著自家那個在私塾讀蒙學的最小的娃兒總嚷著要買筆墨,可以往家中哪裡消受得起這份支出,否則哪個良家婦人會樂意出來拋頭露面,不都是寧肯面朝黃土背朝天?現在總算能讓那孩子如願了。桌子坐滿了人,後頭還是不斷有人在這邊討酒喝,而且都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老闆娘不得不連幾張凳子都給搬了出來。好在那些漢子也不覺得寒磣,只顧著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若是以往,在酒肆落腳的漢子多會一邊打量老闆娘一邊調笑幾句。北涼女子本就豪邁剛烈不遜男子,只要那些漢子手腳不過火,遞送酒水的時候被掐一把捏一下,老闆娘也不會翻臉,不過,今天那些酒客都不約而同瞥向驛路東邊,像是在等人。

沒多久,酒肆這邊就聚集了不下二十號人,如此一來,那個獨佔一桌的俊哥兒就顯得格外扎眼。一開始不是沒有人想著拼桌喝酒,只是不知為何,見著那年輕公子哥的模樣氣韻後,就都下意識地躲開了。老闆娘見著越來越多的酒客擁來,還多了些身穿綢緞的富貴人家,她就有些擔憂那個年輕男人。北涼是啥地兒,別的地方有個說法是一言不合拳腳相向,在這裡,人人都是被如刀子的風沙給熬出來的暴躁性子,說不定多看一眼就要大打出手。老闆娘倒不是計較那年輕人讓自己少賺幾壺酒幾斤肉,而是怕他惹上麻煩吃了虧,這麼好看的俊哥兒,要是給人打得鼻青眼腫,她也瞧不過去。

老闆娘正要擠出笑臉跟年輕人開那個口,不承想怕什麼來什麼,一幫腰間挎刀的魁梧壯漢就盯上了那張空出三個位置的桌子。婦人是真怕那年輕人不知江湖兇險,怕他覺著折了顏面就要出口傷人,到時候刀劍無眼,就算有點家世依仗又如何,在北涼這麼多年,哪一年沒聽說過幾個讀書人給打得半死?北涼不比離陽其他地方,穿儒衫的根本不好使,佩涼刀的年輕人才震懾得住江湖人。只不過老闆娘也聽說了,似乎是年輕的北涼王下了一道「聖旨」,如今連將軍的子女也不敢私佩涼刀,甚至都很難見到有人在鬧市騎馬。老闆娘不懂什麼憂國憂民,只覺得北涼的世道確實好了些。老闆娘鬆了口氣,因為那位年輕公子瞅著年紀不大,江湖經驗可不淺,主動跟那幾位凶神惡煞的漢子聊了幾句,然後笑著跟她多要了十斤綠蟻酒。那五個不像在正經行當討營生的中年漢子見年輕人識趣上道,倒也多出幾分笑臉。出門在外,只要不是那些個將種子孫,也不是誰都敢在北涼境內拔刀啟釁的,何況將種子弟也分三六九等,父輩多大的官帽子領多少兵,各自決定了他們是在一個郡縣內橫行霸道還是能在一州內耀武揚威。對北涼江湖人士而言,幾乎人人都吃過那些個將種子弟的苦頭,甚至時常無緣無故盯上某人,找個蹩腳理由說宰了就宰了,事後跟官府報備,無非是一句宵小之徒挾技行兇,我等身為北涼鐵騎的將校後代,怎可辱沒家風,自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可反了,就是個死。當年在「人屠」治下的北涼三州,除了那些神仙真人修道之地的武當山還算蜚聲朝野,夠得上武林中的大門派,就再沒有誰能自稱江湖大宗了。之所以如此,還不都是給多如牛毛的將種門庭給禍害的?真有過硬把式高深武藝的江湖高手,都給聘請去當了看門狗,反過來為虎作倀打壓沒有身份靠山的江湖散人。幽州有個與「槍仙」王繡同鄉的孫家,族內子弟都扎得一手好槍,可就是由於不願意投靠官府和將種門戶,等到身為家族定海神針的家主一死,很快就被依附一位將軍的仇家帶兵剿殺,據說全家上下四十餘口人,就逃出去五六人。

見多了酒客來來往往的老闆娘其實偶爾也會想,像她這般賣酒賺錢不容易,那些個混江湖的,平日裡看著豪氣干雲,估計更不容易。

往東邊幽州方向舉目望去,只見驛路盡頭揚起一陣塵土,老闆娘僅是輕輕瞥了眼。驛路之上經常有北涼騎軍過往,她早就捉摸出門道了,看樣子,也就是一百多騎的架勢,這在咱們盛產鐵騎和大馬的北涼真不算什麼事。老闆娘看到酒肆內外不管坐椅子的還是坐凳子的,都跟火燒屁股似的站起來,眼神熾熱,比看見女子春光乍洩還來得入迷,這讓她有些納悶,難不成是什麼大人物駕臨?她只是個只賣得起綠蟻酒的鄉野村婦,江湖也好,廟堂也罷,很多東西就算聽進了耳朵也從不記在心上,一個每天數著那麼一小堆銅錢就知足的婦道人家,難道還要去替北涼王操心軍國大業不成?這段時日聽多了酒客嘮叨什麼吳家劍冢之類的,她也只當耳邊風。她狠狠地盯著所有離開位置的酒客,生怕他們趁機腳底抹油,把酒錢給逃了。老闆娘方才忙碌了半天,這會兒總算能歇口氣,又有心思去打量那位要了好些綠蟻酒的年輕人了。她抿著嘴笑,誰說只准男子看那美人的,女子也喜歡多看幾眼英俊的男人。此時那人也跟著站起來,就站在驛路邊酒桌旁邊的大槐樹樹蔭下,雙手籠著袖口。她看著他的側臉,羨慕他生了一雙勾人的眼眸子,而且看她的時候也沒有尋常漢子那種恨不得吃人的眼光,乾淨得就像村子裡那口上了歲數的水井,撈上來的井水常年格外清澈,舀上一瓢,解渴也好,拿來釀酒更好。婦人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出聲,覺著也不知哪家的小婆姨有這份福氣,每天能給這樣俊俏的小哥兒盯著瞧,換成是她,都捨得少吃些飯食,攢錢去買那從未用過的胭脂水粉塗抹在臉上嘍。

老闆娘所料不差,的確是一百騎從這裡往涼州境內走,只不過連她這種從不知江湖是何物的女子,都瞧出了那一百騎的不同尋常。騎士都是用劍之人,既不像北涼騎軍那般披甲負弩,也不像大人物的扈從那樣衣衫鮮亮,每個人的臉色都跟石頭一樣硬,許多劍士看著得有七十來歲高齡,可騎馬而過的時候,那腰桿就跟豎著的軍伍槍矛一樣,那股精神氣萬萬不是村裡老人能有的。尤其是當這一百騎幾乎同時望向酒肆時,不光是她這個老闆娘嚇得往後退去,幾乎所有人都退了,可不知為何,百餘劍客在為首那一騎目不斜視地策馬奔過後,都沒有停馬。老闆娘如釋重負,不停下來才好,否則她還真不敢收他們的酒錢。

給吳家一百騎故意忽略的年輕藩王放下手臂,最終還是沒有出聲,但難免有些尷尬。他徐鳳年當然比在場諸人要知道更多,當頭一騎吳六鼎有心視而不見,之後的劍奴也就只能跟著這位劍冠繼續前行。徐鳳年倒沒有惱火,坐下來繼續跟老闆娘要了半斤綠蟻酒。反正自己的心意到了,吳家百騎領不領情無所謂,總不能非得自己拿熱臉去貼冷屁股吧?如果不是看在那位才見過一面的吳家太姥爺的分上,他也不會到涼州邊境上等候。既然吳六鼎這小子要擺架子,就讓他擺去,他徐鳳年也不至於給他穿什麼小鞋。

徐鳳年臉色平靜地喝著酒,心中思量著那吳家百騎的戰力。吳六鼎和第二騎翠花後頭的六七位,都稱得上入品的頂尖高手,要是在戰事膠著勝負只在一線之間的關鍵時刻,給這百騎百劍一條直插敵方大將所在的平坦線路,誰攔得住?拓跋菩薩不用考慮,這位北莽武神只要身在戰場,根本不需要誰替他護駕,洪敬巖應該也應付得下來,慕容寶鼎估計難。不過,兩軍對壘,這種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傳說在春秋中就很罕見了,尤其是隨著幾種便於組裝又威力驚人的大弩出現,很難有人能夠如演義小說那樣做到殺穿戰陣甚至幾進幾齣的壯舉。要知道,數名銳士合力踏出的一根魚鳧踏弩,威力之大,被江湖譽為「半百飛劍」,那就是在魚鳧弩去勢還未減弱太多的五十丈射程之內,一根魚鳧弩就是一柄劍仙的飛劍,難以躲避,更別說正面抗衡了。

如果不是被王仙芝打破了高樹露體魄⋯⋯徐鳳年想到這裡,自嘲一笑,世上沒有什麼如果啊。

徐鳳年撥出一口氣。

酒肆那些來這裡碰運氣的傢伙在一飽眼福後,都乘興而來乘興而去,許多人在結賬的時候都多掏了些酒錢給賣酒婦人。很快,人就走得乾乾淨淨,那幾個挎刀壯漢臨走前不忘對請客喝酒的徐鳳年示好地抱拳告辭。徐鳳年依舊坐著慢慢喝酒,雖說時不時跟婦人嘮嗑些莊稼收成的瑣碎言語,但自然不是對那老闆娘有什麼非分之想,那風韻猶存的婦人也沒天真到以為這年輕人有何遐想。藉著話頭,當下又沒有什麼生意需要伺候,她便坐在桌對面,還拎了壇綠蟻酒,端了幾碟自制下酒菜,說是送他喝的,反正值不了幾個銅錢。兩人閒聊之際,終於又趕來三個客人,一老兩小,都揹著行囊提著木杆子,就在徐鳳年隔壁桌坐下。不是什麼有錢人家,老人只要半斤綠蟻酒,兩個少年只能聞著酒香,眼巴巴看著家中長輩眯眼陶醉飲酒。

一個下巴上隱約有些青楂子的壯碩少年低聲問道:「爺爺,剛才咱們看到的那撥劍士,真是吳家劍冢的劍客嗎?」

老人點了點頭。

另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生得不俗氣,唇紅齒白,倒像個女子,要是前些年給那些喜好男風的將種子弟不幸遇上,那就真要生不如死了,好在如今北涼境內許多座州郡大牢裡,還蹲著許多跋扈子弟在吃牢飯,比起以前的北涼實在是要講規矩太多。再說了,許多富人都搬出了北涼,今兒多了個流州的北涼道,真是難得的太平世道。

老闆娘招呼好三位囊中羞澀的客人後,坐回座位,看了眼那秀氣少年,又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桌對面的公子哥。嗯,還是眼前這位俊俏許多。這隨意一瞥,不承想給那公子哥抓了個正著。婦人看到他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忍俊不禁,也沒啥不好意思的,都是快有兒媳婦的女子了,臉皮子薄不到哪裡去,婦人直爽地笑道:「公子,你長得可比咱村子裡最俏的閨女還好看,你爹孃肯定也好看,我多瞅你幾眼,公子你可別生氣啊。」

徐鳳年笑道:「老闆娘,你瞅就瞅,我也管不住你的眼睛,可等會兒結賬能把零頭略去嗎?」

婦人哈哈笑道:「那咋行,我可都送你一罈子上好的綠蟻酒了,等會兒酒錢一個銅板都不能少。要是公子哥能讓我摸兩把捏兩下,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徐鳳年無奈地道:「老闆娘你這生意做的,真是怎麼都不虧。」

婦人毫不遮掩爽朗的笑聲。徐鳳年看著她的笑臉,也跟著笑起來。西北邊塞的女子,比起江南那些煙雨里長成的女子,自然少了那份百轉柔腸的婉約,卻多了唯有這方水土才能養育出來的英氣。徐鳳年喜歡眼前婦人這樣的笑容,就像他喜歡北涼一樣。對在北涼長大的徐鳳年來說,祖籍所在的遼東,反而從來稱不上「家」。

隔壁清秀少年聽著徐鳳年跟婦人的談話,微微皺起眉頭。那高大少年偷偷瞄了眼老闆娘「撞在」桌沿的胸脯,嚥了咽口水。跟徐鳳年並排而坐的老人則神情平靜,端著酒碗,每喝一口酒前都要閉眼聞一下酒香。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老人和兩個少年手掌的虎口位置都有著厚實的老繭,顯然是摸多了物件的緣故。徐鳳年自然早已看到,只不過並不想去深究。窮習文富練武,這三人分明是常年練槍之人,至於為何如此寒酸落魄,連練習抖槍的槍桿子都是最粗劣的白蠟杆子,誰家還沒有一本不願再去翻開的難唸經書?

秀氣少年壓低嗓音,咬牙切齒地說道:「爺爺,聽說荀家搬去中原了,姓賀的魔頭肯定也跟著,咱們咋辦?」

老人眼神複雜,低頭喝了口酒,抬起頭,語氣淡然地道:「先練好自己的槍術。就算他現在站在你們跟前,讓你們兩個刺出一百槍,你們也沒辦法傷他分毫。」

少年愣了愣,眼眶溼潤。健壯少年小聲道:「我咋聽說姓賀的加入了魚龍幫?還弄了個舵主當,比起他在荀家更不好惹了。」

老人瞪了一眼,結實少年馬上噤聲。那個秀氣少年眼睛一亮,老人沉聲道:「去中原也好,在魚龍幫也罷,你們當務之急是好好練槍。只要爺爺還沒死,你們誰敢偷跑去找他報仇,我就把你們驅逐出家門!」

高大少年嘀咕道:「月棍年刀一輩子的槍,就我這天賦,十輩子也練不好槍。」

老人一拍酒碗,怒道:「屁話!當年王繡練了不過四十年槍,就是跟李老劍神並肩齊名的四大宗師之一了!年刀?顧劍棠練了一年就當上天下用刀第一人了?咱們那位繼王仙芝後登上天下第一寶座的王爺⋯⋯」

說到這裡,老人頓時語塞,因為老人猛然發現,那位年輕藩王似乎還真沒有練太多年的刀。

高大少年偷著笑,就連那個清秀少年也被逗樂了,臉上濃郁的陰霾也淡了幾分。

老人搖了搖頭,繼續喝酒。

「爺爺,咱們涼刀,還有北蠻子的彎刀,加上南疆那邊燕剌王大軍的腰刀,並稱‘天下三大名刀’,你給說道說道唄?」

「練你的槍!再好的名刀,那也是別人的,你就算只有一杆木槍,那也是握在你自己手裡的。」

高大少年好奇心很重,對中原江湖更是充滿嚮往,委屈地道:「說一說又不掉塊肉。」

另外那個北人南相的少年就要安分守己許多,只是問道:「爺爺,上次你說咱們北涼軍練槍不得其法,這是為何?」

高大少年嘿嘿笑道:「爺爺這是吹牛皮呢。咱們北涼軍裡可是有徐偃兵、韓嶗山這兩位‘槍仙’師弟的,哪裡輪得到咱們爺爺說三道四。」

秀氣少年怒氣衝衝地道:「咱們爺爺怎麼了?當初比王繡還厲害的那個吳金陵,剛練槍那會兒,還跟咱們爺爺討教過握槍之術呢!」

高大少年做了個鬼臉:「天曉得是不是爺爺吹牛皮不打草稿。」

老人也不生氣,大口喝酒,陷入了沉思,最後悠悠然回神,輕聲感慨道:「不說當年整個北涼都算天賦最好的吳金陵,光是‘槍仙’王繡和徐偃兵、韓嶗山三個師兄弟,論槍法造詣和槍術高低,爺爺年輕時候就比他們差了許多,以後差距也只有越來越大的份,這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只不過你們要記得一件事,天底下不管什麼兵器,都是給人用的,高手有高手的用法,普通習武之人又有普通人的練法。就說那吳金陵,九歲入武品,十二歲入二品,十七歲躋身金剛,槍在他手裡,就跟被賦予神通一般,隨便耍都能有一股子先天的靈性。即便如此,在他十四歲那年,還是遇上了一道門檻。爺爺正是在那個時候隨口說了幾句握槍心得,吳金陵便茅塞頓開,從頭開始練槍。可惜啊,天妒英才。」

一直旁聽的徐鳳年微笑開口道:「吳金陵的夭折,也不見得全是天妒英才。練武一途,太過一帆風順不是好事。江湖上有‘宿敵’一說,往往相互敵對的兩人更能在武道境界上穩步攀升,不管速度如何,始終都在進階,大概是因為有磨刀石。‘槍仙’王繡如果不是去了一趟北莽,也未必有日後的宗師成就。而且我也聽人說過,在武學上,很忌諱寧為雞頭不做鳳尾,無論練刀習劍還是練槍,到了一個境界後,都不談什麼天下劍術前三或者用刀第幾人,都是直接奔著江湖第一人去的。要不然,王仙芝坐鎮武帝城那一甲子裡,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去自取其辱。」

老人笑了笑,沒有說什麼。道理這東西,只要是習武世家,哪家長輩不是張口就來?在老人看來,那些徒有虛名的「名師」,一百個也比不上一個「明師」。再者,到了老人這個歲數,年少時有再多的雄心壯志,年復一年也早就給消磨殆盡,聽到那些虛無縹緲的天下第一第二第幾的,更是提不起興致。不過老人出於禮節,還是面朝那個口氣不小的年輕人,抬起手中酒碗,算是敬酒。那個年輕人也跟著舉碗,各自一飲而盡。

高大少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犢性子,看到這個年紀不大的傢伙竟然連吳金陵都聽說過,一肚子疑惑,畢竟吳金陵雖然在他們家鄉那邊被提起的次數不比「槍仙」王繡少,可因為英年早逝,更是醉死街頭這麼個不光彩的死法,又隔了好幾十年,在北涼其他地方都極少有人知曉這個名字。少年忍不住問道:「你咋知道的吳金陵?」

徐鳳年笑道:「聽朋友提起過。」

那個秀氣少年興許是剛才見到這傢伙跟老闆娘眉來眼去,十分厭惡,轉過頭望著驛路獨自發呆。

徐鳳年瞥了眼那三杆長短不一的白蠟木杆,突然隨口說了一句:「老先生,兩位晚輩,一位半年前就該換杆子了,更長三寸,另外一位當下就該增重六兩。」

兩個少年聽得一頭霧水,老人眼睛一亮,然後迅速黯然,實誠地道:「沒錢啊!」

徐鳳年點頭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老先生,我倒是還剩下些酒水錢,要不請你再喝兩斤酒?」

婦人當然高興酒客多喝幾碗酒,尤其是眼前這位相貌英俊的年輕人,不等那老人答話,就屁顛屁顛去拎酒了,這無形中倒是給了老人一個臺階下。大概是相信自己顛沛流離多年磨礪出來的眼光,信得過這個年輕的陌路人,老人抱拳笑道:「那老朽就謝過了。」

老人雖然歷經坎坷,卻也仍是豪爽的脾性,讓高大少年換條長凳坐著,邀請徐鳳年坐在手邊位置上。老闆娘又添了些酒肉,碟子不大分量不足,但好歹是不要銀子的。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酒罈,笑道:「這位公子的看法準,很準。也練槍不成?一般說來,沒有十幾二十年工夫,可瞧不真切我那倆孫兒的深淺。」

徐鳳年搖頭微笑道:「我不練槍,不過身邊有些人是此道高手,看久了也略懂皮毛。」

老人玩笑道:「如此說來,公子更該是高手了。」

徐鳳年也玩笑道:「大概算是有一點點高。」

那清秀少年冷哼一聲,高大少年則忍著笑意,真是沒見過這麼沒羞沒臊的人物。

老人也不以為意。與人相處,不怕那些把小毛病擺給別人看的,就怕那些心機深沉的傢伙。老人嘆了口氣,感慨道:「別看時下離陽軍伍如何盛行白蠟杆槍,其實在槍譜上,這種材質一向是下下等,風評極差,太軟了,那股子韌性都是虛的,門外漢耍起來好像是能抖出些漂亮的槍花,可大街上那些賣把式的,什麼喉嚨頂槍尖,槍身彎出一個大弧的,哪一杆不是白蠟杆子槍?給他一杆北涼槍矛試試看,敢嗎?說到這個,咱們北涼真是下了血本。天下制槍名木,首選廣陵道上的赤白雙色牛筋木、舊南唐的劍脊木和紅稜木,還有稍遜的檕條茶條,都是好東西,可沒一樣是在咱們北涼,到頭來,咱們北涼少見那產自豫東平原的白蠟槍,倒是其他藩王境內風靡一時。為啥?還不是用料便宜,士卒上手快,演武練兵的時候瞧著也好看。老朽聽說咱們邊軍,不提銳士沉重鐵槍的話,不論騎、步,用的都是其勁如鐵的好木,光說這筆錢,就不知道花銷了多少真金白銀,尤其是還要從別地運入北涼才能制槍,就更加昂貴了。一杆好槍的養護,更是大吃銀子的事情,畢竟每年那麼多養槍的桐油估計就逃不掉。所以說啊,咱們北涼鐵騎的雄甲天下,可不僅僅是因為北涼健兒天生膂力過人那麼簡單。」

徐鳳年深以為然,抿了一口酒,點頭道:「正是此理。」

老人談到了勁頭上,喝酒也快,說話也沒了太多顧忌,略微出神道:「世人都曉得騎軍衝鋒時長槍帶來的衝撞力威力驚人,卻往往忽略了衝槍之術對騎軍本身的傷害。若是兩軍衝鋒是一錘子買賣,那也就罷了,可咱們北涼對上的北莽蠻子也不是那易與之輩啊,這就極為考較騎卒持槍廝殺時的盈把竅門,而這份火候的掌握又因人而異,北涼不乏騎戰將領和槍術高人對此對症下藥,可在老朽看來,看似已經做到足夠好,卻並非真的盡善盡美。」

徐鳳年問道:「老先生,此話怎解?」

老人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犯了交淺言深的忌諱,不過想著雙方萍水相逢,何須如此戒備,何況還蹭酒喝了不是,就繼續說道:「老朽曾經無意間見過四五種北涼槍,材質、重量、長短各有差異,依據持槍士卒的兵種、身高、臂長、膂力等不同,確實已經分得相當細了,比起離陽那邊的軍伍要好上太多,只是這裡頭還是有東西可以往深了刨。舉個例子,綽號‘蜀妃’的苗竹長槍,雖然處理過,已經沒有那麼容易磕裂,但在老朽看來,它的槍頭應該再增加一兩半;而步卒所用的‘鐵蟬’大槍,槍身兩寸依然不夠,還要再增加這麼長。」

說到這裡,老人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比畫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著與人隨口閒聊幾句的徐鳳年陷入沉思,沒有馬上妄下斷論。苗竹槍的槍頭重量到底應當如何,徐鳳年不好說,但是就鐵蟬槍而言,徐偃兵確實說過一次。這種重槍以往是針對春秋戰事中甲兵強盛的西楚鐵騎,尤其是在與大戟士的作戰中立下過汗馬功勞,幾乎每個參加過景河戰役的北涼老卒都對此槍有著深厚的感情。在那場僅次於西壘壁一役的戰事中後期,徐家軍都能直接將鐵蟬槍當棍錘用。徐偃兵之所以有此一說,是因為北莽軍隊雖然也有重甲,可哪怕經過二十餘年富國強兵的積累,僅以制甲底蘊而言,依舊比不上當年的大楚皇朝,北莽又以輕騎居多,鐵蟬槍無須如此沉重。只是改制一事,涉及的不光是邊軍中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還有最讓人頭疼的感情。許多騎軍老將,在梧桐院一系列牽涉具體事項的改制中,反彈劇烈,其中就有對這鐵蟬槍的改造。一位老將軍直接就用「老子抱慣了豐腴的老媳婦,弄個輕巧的娘們兒來,老子寧肯不要,誰喜歡誰拿去,反正老子的兵沒一個樂意收下」這麼個粗俗的理由強硬地反駁了。當時梧桐院在一大堆批文中揀選了一些重要批文送交徐鳳年閱覽,看到這一條時,徐鳳年還是當個挺能醒神的小笑話看待的,想著順其自然就是了,根本沒有強硬推行下去的念頭。

老人說著說著,言語就沒有邊際了,也顧不上徐鳳年是不是感興趣,自顧自說道:「老朽今年無意間看到‘小人屠’編撰的《武備輯要》,是流落民間的兩卷殘本,賣得不貴,才六兩銀子,只是老朽仍是買不起,只能厚著臉皮光看不買。足足十來萬字,真是錙銖必較啊,看著就讓人歎為觀止。老朽這麼一個沒上過戰場的人,看著看著,竟生出一種像是自己在跟武評高手對敵的寒氣,渾身冒冷氣。堂堂‘白衣兵仙’,連皇帝陛下也厚愛的大人物,竟然連軍營中茅廁建於何處都有規矩,都給寫入了書中,他帶出來的兵,幾乎任何事情只要照著規矩去做便是了,也難怪當初‘西楚兵聖’葉白夔要說那句話啊:與此人對陣,一旦失勢,便無再復之勢。」

高大少年眨了眨眼睛,問道:「爺爺,啥個意思?」

老人感慨道:「就是說跟這個人對陣廝殺,只要被奪了先機,不論你兵力上是否還佔優,這之後就只能等著輸了。這個道理,其實跟我們武人技擊比試是一樣的,只不過你還沒有到那個境界,不會明白。」

老人狠狠灌了口酒,氣悶道:「如此雄奇的兵書,怎麼可以流入民間?就不怕給北蠻子拿了去嗎?到時候咱們北涼要多死多少人啊!」

老人嘆了口氣,連酒都不想喝了,喃喃自語道:「陳芝豹確實是輸給了當今北涼王,沒能當上那北涼之主,可這也不是北涼軍糟蹋他心血的理由啊,咱們新涼王也不管管嗎?還是說有了私怨,故意為之?!若真是如此,還真要被我這個老頭子輕看了去。」

徐鳳年神情微變。這《武備輯要》在北涼軍中一直沒有刻意嚴禁,當年徐驍和陳芝豹對此都無異議,這大概正是北涼高層將領的自負所在,徐鳳年也沒有因為陳芝豹的離涼入京以及赴蜀封王,就有心要詆譭陳芝豹的這部兵書,事實上,連陳芝豹的舊部他都依舊厚待有加,還親自嚴厲處理過幾樁故意打壓陳芝豹舊部校尉的事件。只是徐鳳年在這小半年來親筆批紅和仔細翻閱過的批文沒有一萬份也有八千,還真沒有一人一文提及過《武備輯要》流散市井,但這依然讓徐鳳年十分自責。此時他下意識地端起酒碗,喝了口酒,然後輕輕說道:「北涼王在這件事情上,確實過失甚大。」

老人一笑置之。他們這些市井小民也敢對那位藩王指手畫腳,活膩歪了?再說了,武帝城王仙芝之後公認的天下第一人是誰?連那些北涼境內最孤陋寡聞的鄉野婦孺恐怕也都知道了。

徐鳳年抬頭問道:「老先生,以你的槍術見識,為何不去投效邊軍?」

老人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神色,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描淡寫:「老朽家族慣用大槍不假,可家道中落之前就不喜沾惹權貴,只希望家中老小都能夠安心習武,有朝一日,能把本家槍術發揚光大,至於其他事情,從不去多想。家祖有言,練槍在於煉心。心雜了,練不出好槍,對我們用槍之人而言,無異於捨本求末。」

徐鳳年臉色平靜地說了三個字:「孫家槍。」

原本慈祥和善如鄰居長輩的老人渾身氣勢驟然一變,更低手一把握住了擱在長凳上的白蠟杆子,渾濁的眼睛熠熠生輝,充滿了殺氣。

那兩位少年也幾乎同時站起身,死死攥緊了手中木杆。

這讓那個原本嗑著瓜子的老闆娘嚇了一大跳,呆滯當場。

徐鳳年輕輕提著酒碗,沒有急著喝酒,笑道:「我沒有惡意。我既然有用槍的高手朋友,當然知道跟‘槍仙’王繡同鄉赫赫有名的孫家,老先生又知無不言說了這麼多,我就是胡亂猜測一下。孫家的遭遇,我也聽說了一二。當年一個叫賀武書的年輕人登門學藝,孫家老爺子見他根骨極好,然而品行不端,就沒有理睬,結果賀武書被拒之後有過幾次奇遇,一路飛黃騰達,成了當過邊軍將領的荀大牛的護院教頭。此人生性睚眥必報,對孫家更是一直懷恨在心,在孫老爺子去世後,就靠著荀家背景和多年積攢下來的官府人脈,給孫家安了一個叛涼通敵的罪名,四十餘口老小隻逃出去六人,其中還包括兩個襁褓之中的孩子。這十多年來,有三名孫家人死在賀武書槍下。兩人是技不如人,一人是秘密出賣孫家,事後非但沒有得到榮華富貴,仍是被記仇的賀武書過河拆橋,一槍扎死在牆壁上。孫清秋孫老爺子,我說得對不對?」

老人面沉如水,冷笑一聲,語氣蒼涼地道:「好好好,好一個‘虎頭槍’賀武書,果然是入了魚龍混雜的魚龍幫後就如虎添翼了,竟然給你們追殺到這裡!」

老人在說好的同時,丟了眼神給那兩位少年,要兩個孩子不顧自己去逃命的意味不容拒絕。只是少年如何能在這個時刻逃跑,腳下生根站在原地,一寸不退,這讓老人不知是該感到高興還是悲傷。

孫家槍,人不死槍不退啊。

徐鳳年依舊端著酒碗,自嘲道:「孫老爺子,我像是賀武書的狗腿子嗎?還是說像來追你們的殺手?可天底下有我這麼殺人之前還請人喝酒的?」

高大少年憤怒地說道:「你這個王八蛋肯定在酒裡下了毒!」

老闆娘當下就不樂意了。她從對話中聽出了一點端倪,可她半點不相信那公子哥是個歹人,誰讓他長得那麼俊呢。她一拍桌子,惱火地道:「說什麼呢,我這像是黑店嗎?!你們這些酒都是我親自端上來的,是才開封的新酒,你這孩子哪隻眼睛瞧見公子往酒水裡下毒了?」

徐鳳年開門見山問道:「老爺子,你真覺得你們爺孫仨是我一個人的對手?」

老人沒有言語,沒有半點鬆懈,但神情頹然。

行走江湖大半輩子,尤其是十多年來的亡命生涯,讓老人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和對危機的敏銳直覺。就在自己伸手握杆的那一瞬間,身邊這個原先氣機如同常人的年輕人釋放出的那一閃而逝的驚人氣機,讓老人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徐鳳年問道:「老爺子,我有個不情之請,想讓你去邊軍當一個傳授槍術的武官總教頭,但是你們孫家與賀武書的恩恩怨怨,我不會管,估計老人家你也不會願意別人插手。」

老人冷笑道:「這位來歷不明的公子哥,別以為有些武藝傍身,就口氣比天大了。老朽不是那黃口小兒,也知道咱們北涼軍武官總教頭已經是正四品的武將了,你若是說尋常教頭的位置,老朽還當你是身份不俗的將種子弟,信你一二,嘿,總教頭,是你說給就能給的?你當自己是經略使大人的公子李翰林了?」

徐鳳年忍不住笑了笑。李翰林這傢伙如今在北涼道上這麼有名氣了?聽上去還是好名聲啊。

那個如臨大敵站在徐鳳年側面的清秀少年看著這傢伙可惡的笑臉,恨不得一杆子刺死他。

徐鳳年確實是不知道怎麼說服孫清秋,可這位老人對北涼軍而言極有可能是一座巨大的寶藏,用好了,能讓邊軍戰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可以說,一個施展手腳將畢生造詣完全灌輸給北涼的孫清秋,哪怕只是一個三品實力並且隨著年紀增長越發江河日下的老人,也比如今身為陵州副將的韓嶗山這位王繡師弟要更加有益於北涼!雖然這一切還只是可能,但如果錯過了,那就連可能都沒有了。徐鳳年抬了抬手,這個動作很快就招致老人的迅猛出槍。這蠟杆子不見如何起勢,就斜向下精準狠辣地刺向徐鳳年的喉嚨,乾脆利落,而且透著孫家槍的精髓——一往無前。

結果,兩個少年就看到那蠟杆子槍頭在那人好幾寸外停下了,然後,這杆符合孫家獨門有去無回氣勢的蠟杆瞬間擠壓出一個大弧,當場崩斷!

一名緊身黑衣的年輕女子在徐鳳年抬手後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樹蔭中,看到這一幕後,身材玲瓏的她面無表情。

她正是才從拂水房退出沒多久的死士樊小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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