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陳芝豹將手中的頭顱隨手拋向遠方,笑了笑:「陳芝豹,本名陳知報。好一個‘知恩圖報’。」/b
楊慎杏所率數萬薊州老卒被誘入大甕中,給當年南下之路所向披靡的離陽王朝開了個壞頭。在曹長卿還未露面的前提下,就已經在廣陵道邊緣地帶丟失了將近十萬精銳,這讓那些好不容易融入趙家朝廷的春秋遺民變得心情複雜,即憂慮泱泱離陽的真實戰力,是否真有抗衡北莽並且一舉勝而吞之的國力?內心深處或多或少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當年那個靠著包括徐驍在內的一大批驍將打下天下的離陽,二十年以後,還不是依舊要在西楚這邊吃癟?古話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中原定鼎已有二十年,也差不多了,難不成真的要變天?閻震春全軍覆沒之後,名義上的南征統帥盧升象的日子還是煎熬,雖未受到皇帝申斥,但手中兵權依舊寥寥無幾,將令難出大帳,甚至還不如臨危受命的又一位春秋百戰老將。這中間,原本眾望所歸出掌大權的姑幕許氏的頂樑柱——龍驤將軍許拱遺憾落敗,繼續被朝廷和兵部雪藏。大概是出於補償這位猛將的心理,太安城內傳言許拱有望出任兵部侍郎巡視兩遼。隨著離陽京畿之地第二撥大量兵馬的調動,西楚也不甘落後,藉著接連獲得兩場大戰巨大勝利的東風,一個叫寇江淮的年輕人在謝西陲聲名鵲起之後,也緊隨其後,打出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漂亮戰事,在東線與對用兵頗有獨到見解的廣陵王趙毅的對決中竟然穩操勝券,兩旬之內連克包括黃硯關、地斤澤在內的六地。尤其是此人麾下一支名叫「飛猿軍」的三千親兵,皆能被甲渡水過澗,捷如猿猱,在東線攻克西彭山一役中大放光彩。而且寇江淮用兵詭譎,不但擅長長途奔襲,而且每得城卻不守城,四次截殺趙毅援兵,除了一次未能得逞外,三次都全殲援兵,至今已是斬首萬餘,戰功顯赫。因此在東線上,大片原本屬於趙毅用以滯緩西楚東進的過渡區被割裂得七零八落,竟然淪落到無人敢守無人敢救的地步,任由寇江淮的兵馬來去如風,慢慢蠶食。為此,趙毅在軍機重地春雪樓大發雷霆,問話於樓內將領,誰能去揪出這個迄今仍未正式出現在戰場上的寇江淮,哪怕能與其遠遠見上一面也好。
可惜當時趙毅的左膀右臂盧升象已經是升任兵部侍郎,算是朝廷的人,何況還是南征主將,肯定無法再為一座春雪樓出力。步軍大將張二寶則待在南境,而且趙毅也不覺得一個初出茅廬的寇江淮就真值得張二寶出馬討伐,曹長卿還差不多!最後趙毅用五百里加急命令自己的心腹愛將橫江將軍宋笠立即由廣陵北門返回春雪樓。那個在富賈身上雁過拔毛大肆搜刮油水的廣陵名將,一路走得似乎不急不緩,聽說嗜好收藏美人的橫江將軍,南下之行還順道收納了兩名落難的美豔女子。這也就罷了,為了催促此人迅速南下禦敵,廣陵王甚至讓自己的嫡長子趙驃親自出城百里隆重迎接,足見對這名「福將」的倚重。
如果說這還只是離陽內憂,那麼外患更是黑雲壓城城欲摧一般——北莽百萬大軍開始南下,不但對北涼虎視眈眈,更覬覦那北涼之南膏腴之地的中原。
祥符元年的這個多事之秋,似乎是真的不能再多事了。
太安城熱鬧非凡,走了一個曾經獨身西行萬里的白衣僧人,又來了一位學問齊天高的齊陽龍。這段時間內,又有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偶然冒了一下頭,但很快就復歸寂靜,而他能夠被人記住聊上幾句,還要歸功於張首輔的一句點評,「器局不足以容納才氣」。這位曇花一現的年輕人叫孫寅,是太安城最為憎惡的北涼人士,如今在門下省任職,勉強算是入了流品,但深居簡出的孫寅很快就被京城拋之腦後,甚至遠遠比不上從青城下山入京的小真人吳士幀。
在大鬧尚書省腳踹兵部尚書盧白頡後,桓溫非但沒有被朝廷怪罪,反而有小道訊息傳出,坦坦翁極有可能成為從不設門下省主官的離陽王朝第一位執掌整座門下省的大人物,官階也開始真正與張鉅鹿平起平坐,躋身王朝內屈指可數的正一品!不光如此,還有人說坦坦翁此次被破例升官,是皇帝陛下的一箭雙鵰之舉,除了為齊陽龍入主中書省擔任中書令做鋪墊外,而且只要傳聞屬實,那麼原本只在名義上分割尚書省權柄的中書、門下兩處,就會徹底脫離首輔大人的掌控,到時候碧眼兒在「永徽之春」中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氣象,顯然會一去不復還。至於此事真假,恐怕整個離陽王朝也沒幾人敢拍胸脯確定。事實上,兩大當事人之一的桓溫也不知事態走勢如何,但家門口都快被踩平的坦坦翁似乎始終不怎麼上心,倒是那些門下省的清貴黃門郎都坐不住了,變著法兒拎酒去左僕射大人的府邸「暫住」並討要內幕。坦坦翁倒也不故作高深,只與人說這等升官加爵的天大美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坦坦翁還直言不諱,反正我桓溫若能升官,原先的座位,肯定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去皇帝陛下那邊撒潑打滾,也要死皮賴臉從自家一畝三分地的門下省內提拔。此言一齣,門下省歡聲雷動。
在門下省暗流湧動之際,擔任從八品錄事的孫寅還是每天按時點卯按時離去。在張首輔的評論廣為流傳之時,有說孫寅會進階從六品的符寶郎——畢竟此職也可算天子近臣之一,雖比不得去年新設的「書房處」起居郎那般常伴君王身側,也讓年紀輕輕的世家子弟相當眼饞,可很快就不了了之。門下省大小官員本就不喜這個性情孤僻的外鄉人,樂見其不成。孫寅的這個錄事是坦坦翁大手一揮臨時添設的官身,舊有六位錄事主事默契地聯手將孫寅排除在外,孫寅每天在門下省官衙內其實無所事事,甚至也不見他翻書練字,而是坐在錄事房最陰暗角落的位置上,除了發呆還是發呆。起先錄事主事都忌憚這個年輕士子終歸是坦坦翁「欽點」之人,好歹要留與他一點顏面,暗地裡如何絆腳是一回事,明面上還能和和氣氣,只是隨著時間推移,發現左僕射大人把這傢伙丟進門下省後就不再理睬,一次也未曾單獨召見孫寅,唯一的踏足,還是跟一名老資歷的年邁令史談古論今,從頭到尾都沒看孫寅一眼。如此一來,此地衙房內就連最後一點好臉色也沒了,孫寅無形中成了門下省最清閒的庸人,無事可做,無話可說,甚至可憐到無錯可犯。
秋雨連綿的黃昏時分,孫寅默然走出屋子,抬頭看著陰沉的天空,其間身邊偶有同僚進出,都是相互視而不見。然後孫寅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招了招手,跟上之後,兩人並肩而行。遠處一些身影看到這一幕後都瞠目結舌:雨幕之中,坦坦翁竟是在給一位年輕後生撐傘,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晚生竟也坦然處之?!
孫寅開口說道:「聽說首輔大人今天在府上設家宴,左僕射大人這是去蹭吃蹭喝?就不怕只吃到閉門羹?」
桓溫平靜地道:「見不見是碧眼兒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孫寅眉頭緊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當時在宮內設立書房處是為了針對張、顧兩廬,如果多出一箇中書令,就真要撕破臉了。」
桓溫笑道:「你小子其實是想說‘圖窮匕見’這四個字吧?」
孫寅點了點頭。
桓溫沒有就這個話題延伸出去,而是問道:「你這段時日在想什麼?」
孫寅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直截了當回答道:「我想先做荀平,再做張鉅鹿。襄樊城有陸詡為靖安王趙珣代筆上書,名動京城,但在我看來,依舊是頭疼治頭腳痛治腳的藥方子。」
桓溫笑眯眯地道:「哦?」
孫寅淡然道:「我有一篇文,想好了一半,已有登基、主政、持家、巡邊八字可說。」
桓溫何其老辣,宦海沉浮大半輩子,自是洞見幽遠,輕聲笑道:「看來是為太子殿下寫的一份東西。你這是要教殿下如何入繼大統,初坐龍椅如何面對兩班舊臣,如何扮演孝子嚴父,又該如何穩固版圖。孫寅啊孫寅,不是我倚老賣老,你一個不曾當過地方官甚至連百兩黃金都沒摸過的貧寒子弟,就要跟人講述如何治理天下,是不是太好高騖遠了?那讀書人荀平,好歹是齊陽龍的得意門生,盡得縱橫術真傳,而碧眼兒也曾在我們恩師門下浸染多年,而你?」
孫寅反問道:「江河野鯉跳不得龍門?」
桓溫哈哈大笑:「朝白衣暮卿相,不是不可以。」
還幫著撐傘的桓溫笑過之後,感慨道:「讀書人的好世道來嘍,也許一篇文章數萬言就能買來一個帝王師。」
說到這裡,桓溫轉頭看著這個北涼年輕人,好奇地問道:「如果你僥倖做過了荀平和碧眼兒,接下來輪到做誰?」
孫寅伸手指了指自己。桓溫撇了撇嘴,好不容易憋出兩個字:「該殺。」
桓溫收起傘,兩人坐入一輛早已準備妥當的馬車,緩緩駛向那條權貴林立的街道。坦坦翁掀起簾子,望著那些熟悉的建築,自言自語道:「照理說是該樹倒猢猻散,可到時候一定會讓人大吃一驚,就看殷茂春、王雄貴這幫我們兩人親自提拔起來的永徽春筍是否會立即變味了。」
臨近首輔府邸之時,桓溫輕聲道:「儒家聖人曾言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但是以後的朝堂,會有越來越多如你這般的聖人門外之人,怕就怕你們一朝權在手,負盡天下蒼生。」
孫寅默不作聲。
到了張鉅鹿府外,坦坦翁撐起雨傘就下了馬車。不出孫寅意料,一臉尷尬的張家門房告知坦坦翁,今日是張傢俬人宴席,外人一律不得入府。顯然,坦坦翁如今也成了「外人」。桓溫沒有為難那個再熟絡不過的門房,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下臺階。孫寅沒有立即跟上,而是看著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眼黑壓壓的天空。不知為何,頭頂沒有夕陽,沒有餘暉,但孫寅還是覺得,某人獨力撐起的王朝走到了暮色中。
張鉅鹿一死,帝國最後一縷餘暉也將消散。
大概是桓溫終於意識到年輕人沒有跟上自己的腳步,在距離馬車還有百步的地方停下,轉頭望去,從那個步履沉穩的晚生身上,看出了一種自己當年身上也曾有過的朝氣。
力挽狂瀾,捨我其誰?!
還記得很久以前,恩師門內,朝野上下,公認兩個碧眼兒才當一個桓溫,但桓溫從不如此認為。哪怕當時恩師與先帝既定是他桓溫入主尚書省,他也心甘情願為張鉅鹿這個至交好友當了數十年的陪襯。
桓溫突然笑了笑,把手中的雨傘遞交給孫寅:「以後,就要你來撐了。」
蜀、詔之間多蠻溪,離陽先帝巡幸此地時,竟然有人大膽行刺。更匪夷所思的是,不論諜子機構「趙勾」如何辛苦尋覓,至今仍未挖出刺客,上任司禮監掌印韓生宣也曾在此地孤身逗留數月之久,依然無功而返。如今舊南詔境內因為一樁皇木案而動盪不安,亂民蜂擁而起,亂局又造成難民驟增,難民復又參與其中,愈演愈烈。雪上加霜的是,原本安寧多年的諸蠻也蠢蠢欲動,連坐鎮南詔多年的先帝胞弟睿郡王趙姿也被殃及,郡王府都給「義軍」一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直到一支人數不過六十餘的軍伍悄然滲入這蠻瘴之地,硝煙四起的亂象才趨於平息。隨著那支清一色步卒的軍伍不斷向南推進,真相才水落石出,這是繼徐驍之後又一位異姓王陳芝豹的麾下親校。南詔官府哪敢對這支兵馬指手畫腳,只能層層密報上去。然而驛報進入太安城後便徹底泥牛入海,苦等無果的西南官軍乾脆視而不見。好在六十餘人並不擾民,更不與官府打交道,一路南下,以不足百的人數剿殺了十六個趁亂行兇的大小蠻溪部落,勢力不容小覷的上、中、下三溪只剩下安分守己的下溪,龍賜周氏更是下場慘烈,連老幼婦孺在內六百多人都被斬殺乾淨,人人掛屍於吊腳樓之上。
當南詔道轄境內都聽說是蜀王陳芝豹的嫡系親軍前來平叛後,很快就沒誰敢觸黴頭。蜀、詔兩地遺民,誰不對當年「毒士」李義山和「肥豬」祿球兒這對平蜀搭檔恨之入骨,雖說當時「小人屠」陳芝豹只是冷眼旁觀,可在被殺怕了的蜀、詔看來,別說當過兵部尚書的陳芝豹,只要是北涼舊三州出來的傢伙,那都絕不敢招惹。這十多年來,就算是那些據險自固不服勸化的蜀、詔蠻夷,哪怕逮著了南下做生意的北涼商人,只要有戶牒在身,財物留下,不傷性命,一律恭送出境,由此可見,徐家當年用涼刀在蜀詔大地上割裂出的傷口是何等深刻。
十萬荒山之中有無數座星羅棋佈的苗寨,那些與外界有所牽連的苗族官史稱之為「熟苗」,從不現世的則稱之為「生苗」,兩個稱呼都充斥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貶義。在舊南詔腹地,一夥人在中途休憩,腳下有一條在綿延山脈中並不常見的泥土小徑,路旁有三塊白石堆砌,這顯示不遠處就有一座苗寨。這夥人皆披甲負弩佩刀,甲冑內的衣衫破敗不堪,都穿著自己編織的結實草鞋,人人精壯,雖然長途跋涉,卻無半點頹氣,眼神尤為銳利,如一隻只鷹隼巡視著大山。石堆旁站著一個瞧著三十歲出頭的英俊男子,氣韻沉靜,所披鐵甲與附近士卒無異,刀弩也如出一轍,分辨不出他的具體身份。不過他身邊站著一個魁梧壯漢,渾身煞氣,模樣倒是比前者更符合一個統軍武將的身份。除了輪流充當臨時斥候遠去查探地勢的六人,兩人附近的五十多名步卒看似隨性地休息,細看之下,也能發現許多門道規矩:五人成伍,五伍成標,不論姿勢是坐是蹲是站,一伍與一伍之間都有著涇渭分明的界限和距離。
按理說,這六十餘人中撐死了也就三個標長十幾個伍長,可哪怕是最沒見過世面的市井百姓,也感受得到這裡頭任何一人都絕不是會屈居於標長一職的人物。事實上,當初由西蜀入南詔的時候總計七十人,官職最低的也是蜀境內的實權都尉,校尉多達二十人,將軍也有四人之多。這些人出身不同,境遇不同,但有個顯著的共同點,那就是年輕,年齡最大的也不會超出四十歲。如此說來,那位「小人屠」出京後封王就藩的西蜀道,青壯派武官可謂是傾巢出動。其中官職最高者,是作為新蜀王多年心腹的巴州將軍典雄畜,他在入蜀之前便是北涼正三品武將,手握六千鐵浮屠重騎的兵權,跟韋甫誠兩人都是當時北涼都護陳芝豹的心腹輔佐。其餘三位將軍分別是駐兵汶山的安夷將軍傅濤、昭烈將軍王講武和蜀州副將呼延猱猱。三位將領的年紀都是三十五左右,他們的將軍名號可不是華而不實的名頭,傅濤是舊西蜀的亡國駙馬,王講武是遷入蜀地的舊南唐華族子弟,呼延猱猱則是土生土長的蠻族,其兄呼延寶寶更是西蜀道唯一可以拿出去跟盧升象一較高下的猛將。有這麼些煞星殺神扎堆的這支人馬,難怪可以在舊南詔境內如入無人之境,經歷大小戰事四十多場,死了八人而已,其中兩人還是患病而亡。除了那次遇上流竄邊境的三千亂民,典雄畜這四位將軍親自出陣殺敵外,其他時候都是在袖手旁觀。這支兵馬獲得的軍功和戰損哪怕傳出去,估計也沒有人敢信。
滿頭亂髮像一頭雄獅的典雄畜咬牙憤憤道:「根據趙勾給咱們的諜報,那個姓蘇的西蜀餘孽這段時日就躲在前頭的寨子裡。給老子逮著了,非要把這小子剝皮抽筋,省得他還做什麼復國稱帝的白日夢!」
在典雄畜大聲自言自語的時候,四周始終無人搭話插嘴,越發凸顯這位昔日「北涼四牙」之一的嗓門之大。這趟「遊歷」,韋甫誠韋夫子要留在西蜀道主持大局,車野那個小北蠻子也留在境內享福,就他老典命最苦,分明有人可殺都要老老實實硬憋著不出手,這跟有個小娘們兒脫光了衣服在床上搔首弄姿卻不能吃有啥兩樣?行軍途中又要滴酒不沾,找個細皮嫩肉的水靈女子瀉火就更別奢望了,典雄畜都快要憋出內傷了。不過,哪怕他是西蜀如今兵權最大的從二品武將,是跟隨新蜀王一同出涼入蜀的「扶龍之臣」,也同樣不敢違反軍令。
就在此時,兩名不在苗寨方向巡遊的斥候押送著一對少男少女返回。典雄畜瞪大眼珠子,哪來的一雙娃兒,也太不知死活了,這蠻苗之地也是常人可以隨意闖蕩的?不過典雄畜雖說一直被韋夫子調侃說是小時候腦門被馬踢壞了,但也不是真傻,多打量了幾眼就看出這兩個孩子的不同尋常。少年光頭披袈裟,應該是個中原僧人,至於袈裟樣式,典雄畜就拎不清了,反正瞅著破爛歸破爛,但是挺有大寺高僧的氣度。至於那少女,清清秀秀的,因為風吹日曬,皮膚有些黝黑,但一雙眼眸子,清涼也清亮。典雄畜雖說嗜武嗜殺,倒從不是個臭名昭著的武將,在北涼那些年從未傳出欺男霸女的事蹟,至於對北莽蠻子是如何窮兇極惡,不影響典雄畜在邊軍中的極好口碑。事實上,陳芝豹的部下也不可能出現祿球兒這種目無法紀的魔頭,否則早就給「小人屠」拿軍法殺掉了。話說回來,典雄畜不去禍害百姓,不意味著他就是個好相處的傢伙,尤其是在這麼個偏僻的地方遇上這麼一對古怪人物。他跨出一大步,正要沉聲問話,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英俊男子也走出一步,典雄畜立即閉嘴。
男子看著這雙沒有打過照面卻知根知底的少男少女,面無表情。
小和尚俗名吳南北,是兩禪寺年紀最小輩分卻高的講法僧人,師父正是那位傳言食其肉可得長生的白衣僧人,師父的師父更是名動天下的兩禪寺住持龍樹和尚。至於這個小丫頭,叫李東西,是李當心的女兒。天底下的皇帝女兒還能找出不少,可實在找不出兩個住寺和尚的女兒。
南北小和尚護在東西姑娘身前,雙手合十行禮。
男子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你們兩人繼續前行便是,不過記得繞過前方那座苗寨。」
小和尚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施主既有佛骨,還望少造殺業。」
男子僅是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抬起手臂,那些隨時準備抽刀殺人的「步卒」和「小伍長」都鬆開刀柄,主動讓出一條道路。
吳南北和李東西穿過陣形,後者出於好奇,轉頭看了眼那名男子,小和尚趕緊拉住她的袖口,加快步子。
走出去半里路,李東西眨了眨眼眸問道:「那傢伙是誰啊,南詔的官軍頭目嗎?雖然衣甲普通,可瞧著挺厲害的,他的部下可比先前咱們遇上的幾批南詔道官兵強上太多了。」
小和尚搖頭道:「不知道,但那人真的很厲害。」
她頓時笑臉燦爛,眼眸眯成月牙兒:「多厲害?有我爹厲害,有徐鳳年厲害嗎?」
小和尚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不知道啊。」
小姑娘白眼道:「笨南北,你要是混江湖,肯定要被人笑稱為‘不知道和尚’。」
小和尚嘿嘿一笑。
「笨南北,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我只是陪你去北涼看一眼徐鳳年,看完就離開!」
「嗯!其實你多看兩眼也不打緊。」
「唉,我娘以前指著一個上山燒香只為了偷看我爹的婦人,說她是‘女人顴骨高,殺夫不用刀’,笨南北,你覺得我顴骨高不高?」
「我也沒認真看過別的女人顴骨是高是低啊,東西你的應該不高吧?」
「嘖嘖,也對,上次在武平郡大街上,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到那婦人的胸脯裡了,哪裡顧得上她的臉蛋。」
「阿彌陀佛⋯⋯東西,這件事你都說了八十多遍了。我其實就是無意間瞥了那位女施主一眼啊,真的是一眼過後就忘了,千真萬確,出家人不打誑語!」
「最煩你們這些光頭成天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地念叨了!笨南北,我問你,以前我聽咱家鄰居那個方丈的弟子的弟子,就是那個老光頭師父的大光頭弟子的小光頭弟子說過,什麼一百劫誦唸觀世音,還不如頃刻誦唸地藏菩薩,而一大劫誦唸地藏菩薩,又不如一聲誦唸阿彌陀佛,真的是這樣嗎?」
「東西,我這不是還沒成佛嘛,不知道啊。」
「那你告訴我,如果有人跟你問這個佛法,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樣的話,我只說我心中所想。我會說阿彌陀佛已是覺圓果滿,超諸地位,而菩薩未屬佛地,果未圓滿,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分別誦唸兩者所獲功德便會懸殊。師父說過,修佛不是官場修行,不講究靠山大小,而在於自在觀觀自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如見如來。」
「這不等於沒講嗎?」
「哈。」
兩禪寺有兩禪,南北小和尚只有一禪。
佛門講求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但是吳南北覺得自己多了一個皈依。
南北皈依東西。她在哪兒,哪兒便是他的佛土。然後他有些愧疚,東西都好久沒有買胭脂了。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愁眉苦臉,輕輕嘆息,自己大概是真的成不了世人眼中的佛了。
典雄畜望著那座風景旖旎的苗寨:梯田順著山勢向上蔓延,山腳綠水如一條綢帶飄過,吊腳樓密佈,很難想象這是中原文人嘴中蠻瘴之地該有的風情。只不過典雄畜是個大老粗,何況一路南下,可不是賞景來的,這樣與世隔絕的寨子見了也有好幾十個,其中不少都在麾下親校的刀弩下成了廢墟。典雄畜回頭看了眼身後這支始終保持緘默的軍伍,咧嘴一笑,露出煞風景的滿嘴黃牙,收回視線,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就站在身邊的那位將軍。當今世上,功勳卓著的武將無數,北涼軍中更是多如牛毛,但在他老典心目中,只有兩人當得上「將軍」稱呼——大將軍徐驍已經去世,活著的就只剩下身邊這位。至於顧劍棠、盧升象等人,也就湊合,閻震春、楊慎杏這些老頭子就更不入流了。典雄畜收回思緒,沒有出聲發號施令。出蜀以來,六十多人養出了足夠的默契,早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再說了,不說傅濤、王講武、呼延猱猱三個實打實的高品武將,就沒誰真是尋常士卒,隨手拎出一個都是西蜀道官場上不容小覷的角色。出蜀之前也不乏一些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兒頭,性子那叫一個桀驁難馴,還不是一樣被馴得心服口服,比小媳婦還乖巧聽話?一路行來,從最初的相互猜忌相互輕視,到最終人人身先士卒,人人見血帶傷,相互視為可以換命的袍澤,看上去很匪夷所思,但典雄畜一點都不奇怪,因為這就是自己跟隨之人的無敵所在。那人的治軍之策向來簡單至極,無非是將將和將兵兩種。他入蜀未久,並沒有四處收買人心籠絡關係,就是拉著這幫被他私下說成「還沒有病入膏肓」的青壯將校來到兵荒馬亂的舊南詔境內收割人頭,並親手教他們如何殺人,最後才是要他們有空就自己去捉摸日後如何帶兵殺人。典雄畜跟隨他多年,照理說,道理都懂,便是他親手撰寫的兵書也能硬著頭皮背誦出幾千字,可跟其他麾下嫡系一模一樣,知道怎麼做,就是做不好。典雄畜有時候跟韋夫子喝酒聊天,後者就喜歡神神道道說些高深莫測的言語,久而久之,典雄畜也就懶得去想了,反正只認準一點,跟著將軍陷陣殺敵,己方只會毫無懸念地贏下戰役,差別只是戰果大小。大概是察覺到被典雄畜盯著瞧了半天,那人轉過頭,投來問詢目光。如今是西蜀道步軍統帥兼任巴州將軍的典雄畜嘿嘿笑著,問道:「將軍,那姓蘇的小子好歹也是西蜀先帝的龍子龍孫,身邊肯定有高手護駕,要不到時候讓我出手過過癮?」
那人笑了笑,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典雄畜頓時有些赧顏,知道這份念想肯定是泡湯了,而且他也毫無繼續懇求的膽量,將軍向來如此,他定下的規矩,天王老子也別想打破。這趟練兵,將軍除了「將兵」於他們這些臨時搖身一變成為卒子的傢伙,不論戰局優劣,從未出手過。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將軍樂意出手,還有那幫傢伙啥事情?想到這裡,典雄畜心中就有些憤懣:你姓徐的且不說那個從王仙芝手中搶到的「天下第一」有多大水分,真要你抵擋北莽鐵蹄南下,能行?典雄畜似乎忘了,如果當初有人告訴他那個繡花枕頭的世子殿下能夠成為武評高手,他寧願相信自己是個會生崽兒的娘們兒。在世子殿下去武當山「修行」的時候,他也好,夫子韋甫誠也罷,還有一干北涼將領,都曾調侃過,十有八九是這小子看上山上的某位貌美道姑了,練刀不過是個不太高明的幌子。
安夷將軍傅濤、昭烈將軍王講武、蜀州副將呼延猱猱,三人的綽號分別是「駙馬爺」「傻公子」和「食虎兒」,三人秉性迥異,但無一例外都對那位沉默寡言的男人心服口服。王講武出身高門大族,閒暇時能與那人暢所欲言,說藏書說金石說訓詁,武痴呼延猱猱能與那人聊武學,這都不奇怪,可傅濤是出了名的性情孤僻,竟也能跟那人相談甚歡。典雄畜反正是見怪不怪了,將軍這輩子好像就沒打過什麼敗仗,沙場上,離陽朝野皆知軍功;情場上,還不是一樣才到西蜀道就讓那胭脂評美人謝謝一見傾心?至於官場上,連當今皇帝陛下都對將軍推崇備至,一進京就讓將軍當了兵部尚書,當下兵部雙盧,盧白頡和盧升象都只是侍郎,怎麼跟自己將軍比?
那座依山傍水的苗寨內的人看到這支軍伍悍然闖入時,幾乎是第一時間都自知身陷死境。這些本該屬於與世隔絕的生苗,竟然有人不知從何處拿出了刀劍兵甲。這些持械者大多上了年紀,在他們年輕時恰巧發生過那場讓中原大地生靈塗炭的春秋戰事。許多孩子和年輕婦人都蒙在鼓中,不知為何父輩和丈夫手上突然就多出了那些亮閃閃的兵器,一些白髮蒼蒼的老苗人還披上了鏽跡斑斑的甲冑。如果不是這場變故,前者估計一輩子都不知道寨子中藏著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