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畢竟不是那種見慣狼煙聽慣馬蹄的戍堡軍鎮,在這股橫空出世的西蜀精銳面前全無招架之力。在這支隊伍出現在山寨腳下之前,一些個勞作歸來的苗人就給弓弩當場射殺,弩箭不是透胸而過便是穿顱而過,幾乎都是一個照面就死,撐死了也是背轉過身,甚至還來不及拉開步子。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那些甲士殺人前後都不說話,射死苗人之後,出弩之人也僅是從屍體上默默拔出弩箭,放回箭囊。這中間有一對年輕情侶模樣的苗人在河邊卿卿我我,那年輕男子是這座寨子中身手矯捷的好手,曾經徒手跟一頭猛虎搏鬥過,但是當看到其中一名高大甲士抬起弓弩後,哪怕嗅覺敏銳的他已經作勢撲倒苗族女子以躲避弩箭,可那根弩箭似乎早有預料,一箭雙鵰,竟直接將男女的額頭一氣射穿,讓他們殉情而亡。
這幫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開始不急不緩地登山入寨。
更讓苗人感到心寒的是,這些甲士的殺人手法,透著一股他們無法想象的冰冷。那些甲士就像一個精於農事手法嫻熟的老農收割稻穀,知道怎麼用最省力的法子割下稻穀,氣力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面對第一撥苗人看似人數佔優氣勢洶洶的下山撲殺,都是先用輕弩點殺,若是被近身,抽刀殺人也是乾淨利落地一刀斃命,沒有半點花哨。假若有人僥倖躲過第一刀,雙方擦身而過,持刀甲士不會破壞推進陣形與之纏鬥,而是放心地交由身側或者身後甲士補上第二刀。當四十多個苗人死絕之時,沒有一人能躲過第二刀!這個談不上血肉模糊甚至可以說十分「乾淨」的場景,卻讓第二撥六十多名苗人肝膽俱裂,都在寨子中那座蘆笙場邊緣止步不前,身後還有三十多個身體相對孱弱的苗人。這兩批寨子裡出戰迎敵的苗族男子倒下之後,就只有只能束手待斃的老幼婦孺了。
持弩佩刀的甲士緩緩進入鵝卵石鋪就的蘆笙場,兩撥苗人已經擁擠在一起,其中一名白髮蒼蒼的苗族老漢提著一杆鐵矛走出幾步。老人可能是年輕時候出山遊歷過中原,略通官語,可當老人正準備開口說話時,就被一支弩箭直接釘入嘴中,整個身軀都被巨大的貫穿力衝擊得向後倒去。口中插著弩箭的老人倒地後,那根做工精良的弩箭尖端被地面一撞,就像是水田裡的一株稻苗被人拔高了幾分,看得那些苗人面無人色。
不光是典雄畜和三位將軍對此無動於衷,連同那名射弩的甲士在內的所有西蜀校尉,都覺得這種不拖泥帶水的殺人是天經地義的。在那人封王就藩之前,他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傲氣和帶兵風格,可在那人不溫不火的調教下都明白了一件事:跟著他打仗,不論是贏面大的還是贏面小的戰事,歸根結底就是「殺人」二字。殺人不是文人寫文,不談什麼措辭華美花團錦簇,得既簡潔又實用。簡潔是在保證實用有效的前提下節省每個士卒的體力,從而把整支兵馬的戰力一點一點養大到極致,如此一來,局面就能夠穩若磐石,有可能會輸的戰事,可以慢慢扳回劣勢;穩贏的戰事,更是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那人在此次南下之行中談不上言傳,更不用說什麼身教,只在開拔之初說了寥寥幾句話,卻讓人越發記憶猶新:「我會讓你們明白一名將軍和校尉分別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以後你們讓各自的下一級明白在一場戰爭中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出五年,給我西蜀二十萬兵,我就送給你們所有人一個名垂青史。」
現在,心高氣傲的駙馬爺傅濤相信了,文采飛揚的儒將王講武相信了,嗜武如痴的猛將呼延猱猱相信了,隨行的所有校尉都相信了。
因為,此時正仰頭看著高處一座吊腳樓的人,是那個他。
他所看之處,是苗寨吊腳樓暱稱「美人靠」的欄杆後,那裡分明空無一人。
可在門窗後頭,有個衣衫與苗人裝束不同的年輕人,正透過一扇窗戶的縫隙,死死地盯住那個「湊巧」抬頭看來的男子。
年輕男子及冠沒多久,額頭上滲出汗水,嘴唇發抖,在那裡喃喃自語。泰山崩於前神色不改之類的俠士風骨名士風流對他來說實在是奢望。他從北莽一路穿過北涼和西蜀來到南詔後,至今還經常有恍若隔世的感覺,偶爾清晨時分睜開眼,半醒半睡之間,都還會覺得自己是躺在北莽那個家的那張硬板小床上。哪怕已經確認自己是西蜀落難異鄉的太子,是那個許多位西蜀白髮遺老一見面就顫顫巍巍下跪哽咽呼喚的天子之子,他也很難把那個所謂的蜀國當作自己的國,當成自己的家。
這個貌不驚人的年輕人本名蘇瑛,他的父親是蜀國皇帝,他的親叔叔是那個大名鼎鼎死守國門的「西蜀劍皇」,但他始終覺得蘇酥這個名字更順口一些,也更輕鬆愜意一些,這個名字讓他覺得自己還是那個整日浪蕩在北莽那座小城的小人物,做著自己都覺得滑稽的白日夢。所以在和她來到南詔後,比起勉強應酬那些十幾年前都是高不可攀的年邁權貴,他更喜歡帶著她去外頭散心透氣,而目盲的她也從不拒絕,揹著古琴與他一起走江湖,走他心目中的江湖。
他說他這輩子最想當大俠,她說好,然後她親手幫他買了一柄大俠該有的絕世寶劍,幫他裝扮了一身看著就像世家子的行頭,教他行俠仗義的時候如何開場說話,如何假裝高人風範。她來做殺人如麻的女魔頭,他來當那個打敗魔頭的大俠,兩人在南詔境內精心演了四五場戲,她陸陸續續殺了兩百多號本就該死的傢伙,而他就在諸多熱切的視線中,要麼吟著古詩飄然登場,要麼站在高樓月下宛如玉樹臨風,最終結果無一例外,都是那個讓官軍衙門和江湖名宿都頭皮發麻的背琴瞎子女魔頭,在大俠讓旁觀者覺得玄妙不可言的凌厲攻勢下狼狽逃竄,苟延殘喘。事後,他總會跟她一起偷偷碰頭躲起來,他會告訴看不見世間萬物的她,旁人中有哪位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目瞪口呆了,有哪些妙齡女俠看得都眼睛發直了。而她總是笑臉恬淡,也不說話。
蘇酥看著那個好似察覺到自己所站位置的男子,顫聲說道:「我知道的,就算你快躋身天象境界了,也打不過他。」
曾經在雨巷中差點要了徐鳳年性命的目盲琴師嗯了一聲,臉色平靜。
蘇酥轉過頭,看著她,苦澀地笑道:「他們肯定是衝我來的。我這輩子反正也值了,不虧。不管他們是怎麼找上門的,說這個都沒意義了,你走吧。」
薛宋官還是嗯了一聲,然後挪開步子,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這一刻,蘇酥有些心酸,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她還不是自己的媳婦啊!
如果是,該有多好。
那麼就算她獨自走了,他也心甘情願的。
蘇酥猛然驚醒,瘋了一般衝出屋子。然後他看到她飄然離去,落在了蘆笙場之中,站在了那些甲士之前。蘇酥突然又哭又笑。這個在異國他鄉膽小如鼠了二十來年的年輕人,這個前不久在兩人演戲時還傻乎乎崴了腳的蹩腳少俠,第一次滿肚子的豪氣,他趴在欄杆上,扯開嗓子吼了一句。
「媳婦,等我!」
然而薛宋官沒有讓他豪氣干雲太久,她扯去包裹古琴的棉布後,輕撥一根琴絃,美人靠後的蘇酥立即暈厥過去。然後目盲的她轉頭「回望」了一眼。她只是有些遺憾,都說曲終人散,她見不到,他聽不到。
喜好烹食老虎腦髓的呼延猱猱皺了皺眉,身材在諸多出蜀甲士中最是矮小的幽州副將沒有望向那個自投羅網的目盲女琴師,而是伸手指了指那棟吊腳樓的美人靠。
然後典雄畜就看到一團消瘦矮小如稚童的黑影猛然躥出,裹挾走了暈厥過去的西蜀太子,沿著美人靠的欄杆一路狂奔。在就要躍出吊腳樓之時,呼延猱猱丟擲出的那柄蜀刀釘入一根廊柱,刀柄瞬間沒入不見,扛著蘇酥的那道黑影在前衝中扭曲出一個畸形的姿勢,堪堪躲過呼延猱猱的飛刀,帶著蘇酥直接撞斷欄杆,衝入樓外高空中。一瞬間,蘆笙場上展開一撥潑雨一般的弩箭激射。目盲琴師薛宋官腦袋微微傾斜,捻動一根琴絃,好似調校音色,那些勢大力沉的幾十根弩箭當空碎裂。然後女琴師尾指彎曲,鉤起那根聲重而尊的第一弦。琴絃拉出一個充滿美感的弧度,卻始終沒有落下,與此同時,她左手拇指狠狠擘劃其餘六絃。駙馬爺傅濤和南唐舊公子王講武同時跨出一步,各自劈出一刀,刀口出現無數道密密麻麻的細微裂縫。
薛宋官依舊低頭,那鉤弦的彎曲手指猛然伸直,繃緊的那抹弦弧頓時彈回。女琴師右手縮回抖袖,往下一拍所有弦面,整座鋪滿鵝卵石的蘆笙場地面以她為圓心,向外迅速龜裂開來。出蜀甲士以呼延猱猱為先鋒,這名手中已無刀的矮小武將不退反進,低頭彎腰,直接抽出了典雄畜的那柄佩刀,滿臉獰笑,一步跨出三丈遠,落地後腳尖一點,橫移出去,落腳點的鵝卵石隨之徹底炸裂,然後呼延猱猱歪了歪頭顱,耳邊立即綻放出一朵血花。被無形琴音削去一塊耳肉的呼延猱猱不怒反笑,繼續前衝,衝出幾步後,身軀在空中側向翻滾。在他背後五六丈外,典雄畜伸出手掌,彷彿捏斷了一根琴絃,但碎弦依舊在他的甲冑上劃出數條痕跡。典雄畜不理會手心的血跡,眼睛盯著那個年紀不大的瞎子琴師,嘖嘖稱奇。
武將不可能人人是萬人敵,也不需要如此,就像典雄畜公認武力超群,實則不過才跨入二品境界,但哪怕拋開他指揮大軍作戰的能力,僅就陷陣而言,恐怕江湖上所有的二品高手都不如典雄畜那麼有殺傷力。畢竟混江湖少有眾人群毆的荒唐場景,陷陣殺敵則不然,很考驗武者耳聽四面眼觀八方的本領。不過軍中武將也有異類,在奔襲北莽一役中一鳴驚人的徐龍象是如此,陳芝豹、袁左宗這些春秋名將是如此,而西蜀道上的呼延猱猱和那個暫時籍籍無名的年輕人車野也是如此。尤其是最後兩者,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缺的只是一個足以讓他們登臺施展的巨大戰場。離陽朝廷那邊全靠論資排輩,想要脫穎而出難如登天,只能靠一個「熬」字。
姿色僅算清秀的女子確有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宗師風範,哪怕面對他們這些人多勢眾的驕兵悍將,從頭到尾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淡然表情。即便呼延猱猱的刀鋒距離她已經不足三丈,她按弦的手勢依然不見絲毫急躁,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呼延猱猱半眼,只是一手託琴,一手張開,手心朝上,從那些琴絃下伸過,拇指中指扣住裡外二絃,做單手捧水式,嗓音清淡,臉上略帶笑意道:「一勺水具滄海味,一花開成天地。」
呼延猱猱的刀尖只差三寸就砍在古琴上,卻在目盲琴師如花怒放輕輕鬆開兩指之時,如不敢貪功戀戰,身形驟然停止,但是仍舊避之不及,呼延猱猱的那副精製鎧甲剎那之間便化為齏粉,他本人也渾身浴血。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吊腳樓上發生的一幕,一咬牙,雙手握刀,怒喝一聲,往那目盲女子疾奔而去。薛宋官轉過身,整個人第一次煥發出以命搏命的決然風采,只不過她針對的不是同樣孤注一擲的呼延猱猱,而是那個飄然攔截蘇酥去路的男子。從始至終,這個男子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裡,他一閃而逝,就站在了一座稍矮吊腳樓的屋頂,恰好擋住那黑影和蘇酥的撤退路線。薛宋官任由呼延猱猱那一刀劈在肩頭,十指按弦,大音希聲,按弦而不聞琴聲,那男子腳下的屋頂卻轟然倒塌。可男子紋絲不動,那些暗藏殺機的琴絃就自行繃斷。薛宋官悄悄嘆息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勾斷一根琴絃,朝那男子輕輕彈去。
被晾在一邊的呼延猱猱憤然出刀,大罵道:「臭娘們兒,敢小瞧你呼延大爺!」
親手斷去一根琴絃的薛宋官依次斷去其餘五根,藉著每次斷絃威勢擋下背後呼延猱猱遞出的凌厲五刀。
可不管薛宋官如何在呼延猱猱這些蜀將面前胸有成竹,她與那男子的境界之差,跟典雄畜、傅濤諸將與她的差距一般無二,都存在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她的手指按在最後一根琴絃上,欲斷不斷。
那男子凌空而立,一手抓住蘇酥的肩頭,一頭掐住那團黑影的脖子。後者是第一次現世,是位重不過六十斤的侏儒老人。
薛宋官再不敢斷絃——斷絃之時,就是蘇酥和那名蠻溪老前輩喪命之時。
下一刻,男子返回之前的廊中,將蘇酥和老者都輕輕放下,不像是要痛下殺手。薛宋官一臉疑惑,身形躍起,捧著琴踩著一棟棟竹樓的屋頂飄去。薛宋官站在圍欄這一頭,跟那男子對峙,但她再清楚不過,這只不過是無可奈何的徒勞之舉,三個她也不是此人的對手,哪怕那位曾經給「西蜀劍皇」捧劍鑄劍的打鐵匠在此,聯手那位正在裝死的有著「三十六蠻溪共主」之稱的侏儒前輩,也一樣沒有意義。氣韻雄奇的男子瞥了眼龜縮一團躺在地上的老人,微笑道:「蒙蠱前輩,在我這麼一個晚輩面前裝孫子,是不是不像話了點?」
那侏儒老人閉著眼睛嘟囔一句:「誰武功厲害誰就是爺爺,就當我這個孫子已經死了,你們別管我!」
被目盲琴師氣得七竅生煙的呼延猱猱踩著屋脊一路衝來,高高躍起,正要出刀,男子平靜地道:「食虎兒,住手。」
呼延猱猱伸手抓住屋簷,吊在半空中,一身濃重的血腥和戾氣,可在男子出聲後,仍是老老實實收回了刀勢,輕輕落在美人靠上,蹲坐著生悶氣。
男子看了眼女琴師,攤手示意道:「喊醒他,我有話要說。」
薛宋官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輕柔地拍醒蘇酥。還有些迷糊的蘇酥好不容易才認清狀況,站起身後護在薛宋官身前,顫聲道:「要殺要剮,你朝我來,跟她沒關係!」
躺在地上裝死的侏儒老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給這麼個小兔崽子當跟班,實在是丟人現眼,如果不是趙定秀那老王八千求萬求,自己才不樂意出山蹚渾水,當年差點就給那「人貓」抽筋剝皮,實在是再也不想跟中原高手扯上關係了。何況這個狗屁西蜀太子也不爭氣,哪裡像個值得投效賣命的明主,膽子小,見識短,成天就知道瞎逛蕩裝大俠,正事半點不做,得過且過,西蜀攤上這麼個從北莽衣錦還鄉的太子爺,還不如干脆沒有來得省心省事。
然後蘇酥問了一個讓呼延猱猱臉龐抽搐的問題:「你是誰?」
男子愣了一下,輕聲笑道:「陳芝豹。」
蘇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兩腿發軟,好在有薛宋官攙扶著,才沒有癱在地上。
春秋大戰之中的「小人屠」,當今天子嘴中的「白衣兵仙」,顧劍棠之後盧白頡之前的離陽朝兵部尚書,如今的蜀王。
陳芝豹轉身望向山腳,淡然道:「之所以不殺你蘇酥,是我想跟趙定秀做一筆生意。這筆生意原本是北涼跟你們做的,只是我封王西蜀之後,掐斷了你們之間的聯絡,北涼如今撐死了偷偷給你們送些銀子,一兵一甲都不要奢望穿過蜀境。既然北涼失約在前,就不能怪你們違約在後。再者,你的性命都操之我手,做不做這筆生意,趙老夫子如果在場,肯定不會猶豫。」
蘇酥壯著膽子問道:「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們丟開徐鳳年,按照你的意思在南詔揭竿而起?」說到這裡,蘇酥冷笑道,「我呸!老子武功不濟不假,卻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那命懸一線的侏儒老人氣得跳起來就賞了這二愣子一耳光,然後繼續四腳朝天躺在地上,還不忘怒氣衝衝地道:「你小子想死就去死,別連累你蒙蠱爺爺!」
陳芝豹輕笑道:「忘恩負義?」
蘇酥也不知哪來的膽魄,梗著脖子,漲紅著臉道:「我不喜歡徐鳳年,更不喜歡你這種人!」
陳芝豹沒有跟他計較,自言自語道:「世間恩義有公私大小之分。就像這些苗人庇護你這個亡國太子,是因為當初他們受惠於趙老夫子的不殺之恩。算起來,他們在死絕之前,都還欠你蘇酥的。」
陳芝豹吩咐道:「食虎兒,去殺人,殺光為止。」
呼延猱猱提刀縱身遠去,很快苗寨中就哀號四起,血光四濺。
陳芝豹不去看咬牙切齒的蘇酥,道:「只要你說停手,我就可以讓他們停手。」
蘇酥內心天人交戰,他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些昨日還一起酣暢飲酒如今已倒在血泊中的苗人,寨中苗人青壯差不多死得一乾二淨,接下來就會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老人了。
蘇酥轉過頭,神情恍惚,看著薛宋官,無助地問道:「夫子會答應嗎?」
目盲女琴師欲言又止。
蘇酥垂下頭,黯然道:「會的,只要能復國,夫子肯定會點頭的。」
陳芝豹平靜地道:「我答應你們,以後在別地稱王,唯獨在西蜀可以稱帝。」
蘇酥哽咽著道:「這關我什麼事情?我從來不想什麼復國,也不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王朝霸業⋯⋯」
陳芝豹笑道:「遙不可及?你現在的一念之差,就多死了三十七個苗人,而且會繼續死人。如果說你蘇酥是個扶不起的廢物,不管大恩大義,那你好像連小恩小義也不顧啊。」
蘇酥抬頭怒吼道:「住手!」
陳芝豹笑了笑,無動於衷。
蘇酥紅著眼睛衝向陳芝豹,揚起拳頭砸去:「我讓你住手,聽到了沒有?!」
不見陳芝豹動手,蘇酥便砰然倒飛出去,被薛宋官抱在懷中。
陳芝豹抬起手臂,寨中的殺戮就此停止。陳芝豹眯起眼,眺望遠方,譏諷地道:「如果我說,是趙定秀在一個月前就主動找到我,要捨棄北涼與我結盟,你信不信?」
嘴角滲出血絲的蘇酥木然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陳芝豹不去看蘇酥,而是看向薛宋官:「你去跟趙定秀說一聲,我答應了。西蜀在半年之內會給你們三萬兵馬,一年內你們要麼吃掉南詔,到時候再坐下來談,要麼被我吃掉。」
薛宋官面無表情,點了點頭,然後扶著蘇酥離開美人靠。
那逃過一劫的侏儒老人嘿嘿笑著站起身,拍拍屁股也要走人,結果背後傳來一句話:「蒙蠱,當年某人伴隨先帝巡遊蜀詔,你行刺之時似乎罵過他一句‘徐瘸子’?」
老人停下腳步,絲毫不敢動彈,乾笑道:「陳年往事,早就忘了。蜀王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下一瞬,陳芝豹一手提著蒙蠱的那顆頭顱,老人那具無首的身軀則頹然地倒在廊上。
陳芝豹將手中的頭顱隨手拋向遠方,笑了笑:「陳芝豹,本名陳知報。好一個‘知恩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