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八章 故人他鄉憶故人,相濡相忘纏不清(第2頁,共2頁)

字體:

紅薯笑問道:「徐叔叔,我這兒還有幾罈子綠蟻酒,要不你拎回去喝?」

徐璞看了眼那緊閉的屋門,眼神欣慰,然後哈哈笑道:「心結解了,不用喝酒。」

紅薯目送徐璞離開後,轉身走向屋子,開啟大門,然後迅速關上門。

屋內所有的桌椅凳子都裹有棉布,還有一個似乎是用作小兒眠睡的精緻搖籃。

躡手躡腳走向搖籃的她,此時的笑臉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

她蹲在搖籃前,輕柔地稱呼道:「我的小地瓜,快快長大,然後去嚇你爹一大跳吧。」

江湖熱鬧了。

徽山突然向整個武林發出了數以百計的英雄帖,廣邀天下群雄前往那座高聳入雲的大雪坪缺月樓。對此,幾乎無人質疑或譏笑,因為新近出關的徽山紫衣的拳頭雖然未必大,卻絕對夠硬。傳說中她曾是新涼王的座上賓,然後又與其分道揚鑣,而她在大江之上攔截王仙芝是毋庸置疑的壯舉。雖然命懸一線,卻因禍得福,已是實打實的天象境界,閉關之後天曉得是不是躋身陸地神仙了。更有好事之徒推波助瀾,說太子殿下趙篆在微服南巡之時,跟這一襲紫衣也發生了一段秘而不宣的精彩故事。

原本就訪客絡繹不絕的徽山,這下登山之人更是摩肩擦踵,一些見多識廣的江湖老油條開始扳手指算哪個幫派哪個宗門已經到場。像那青城山青羊宮的小真人吳士幀就下榻徽山精舍了,還有快雪山莊莊主尉遲良輔帶上了頭一回走入江湖的愛女尉遲讀泉,新興於北地遼西的刀莊臺前話事人也大搖大擺上了牯牛降,南疆龍宮小宮主林紅猿出場依舊排場驚人。還有西蜀春帖草堂的新主人,同時是蟬聯胭脂評美人的那個謝謝,露面之時被無數男兒視為天人,只是想到她跟蜀王陳芝豹千絲萬縷的關係,才沒人膽敢惹是生非。跟徽山做了數百年鄰居的龍虎山,新天師趙凝神親自走出天師府,做客大雪坪。這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尋常時候能在江湖上偶遇其中一人都是難如登天,現在紛紛現世,讓沒資格做缺月樓貴客的閒雜看客們直呼大飽眼福,只覺得這趟趕赴徽山耗費的那點盤纏真不是個事兒。除了龍虎山、春帖草堂、快雪山莊這些位列新十大幫派的龐然大物,還有許多在州郡之內可算執牛耳者的老牌武林宗門,那富可敵國卻喜歡裝窮的丐幫和漕幫在收到英雄帖後也都遣出分量最重的當家人物來到徽山,一個都沒落下,要麼已經優哉遊哉登山賞景,要麼在匆忙趕來的路上。

還有一大串江湖散仙式的名宿豪客,莫不以自己收到一份英雄帖為榮。像那位江湖人稱「中原劍俠」的範青松,都九十高齡了,半截身子入了土,一樣咬著牙拼著老命趕到徽山。至於那些才入江湖沒幾年就闖出偌大名號的武林新秀,更是一個個志得氣滿,神采飛揚,穿最好的衣服,騎最好的馬,佩最好的兵器,相貌英俊的,怎麼玉樹臨風飄然出塵怎麼來;容貌上先天劣勢的,最不濟也要怎麼能夠引人矚目怎麼來,比老江湖更知道出門在外人靠衣裳的道理,叫一些老前輩好一番感慨唏噓——後浪推前浪,前浪沒死也要半死在沙灘上了。有趣的是,那些在江湖上混出名堂的女俠仙子這次收到英雄帖的可謂屈指可數。不過徽山不邀請,不意味著她們就願意錯過這場百年難遇的江湖盛會。有厚實人脈的,就跟大門大派攜手前往;暫時還沒能在幫主宗主們面前混出個臉熟的,也是輸人不輸陣,吆喝一些拜倒在她們裙下的愛慕者掏腰包,心甘情願為她們當冤大頭。這些大多姿色不俗的女子,或明或暗爭芳鬥豔,無形中又為徽山增添了無數茶餘飯後的談資。

湊熱鬧遊覽徽山看神仙是一回事,怎麼落腳找個睡覺的地方才是實打實的大難題。周圍的郡縣城鎮村莊,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擠滿了,別說客棧,連驛站民居都被銀子敲開了大門,如今徽山周邊的鄰里之間每天都忙著爭吵誰家的貴客才是江湖高人。一時間,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於此,其中不是沒有為非作歹和渾水摸魚的貨色,但都給負責山外巡視的徽山客卿驅逐甚至是當場打殺。其間有幾條過江龍仗著官府背景,目無法紀,結果大客卿黃放佛親自出馬痛下殺手,事後從縣令到太守再到刺史,竟然連收屍的人都沒有一個,江湖這才第一次認清了徽山隱藏的底氣。

數以千計的武林中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往徽山更高處走,哪怕能在解劍碑處露上一面都是天大的幸事。大概混江湖本就是登高望遠,有些人止步于山腳,有些人艱難地走到了山腰,然後就只能看著那些背影,幸運兒的愈行愈高,見到高處人漸稀少,直到有資格心中竊喜卻嘴上自嘲一句「高處不勝寒」方停下腳步。

雖然今天距離武林大會召開還有三天,但遊人如織,幾條登山之路都擁擠不堪,性子急躁的已經開始罵罵咧咧,還夾雜許多孩子的哭哭啼啼聲。

徽山山腳臨時搭建了許多茶棚酒攤,供遊客駐足休憩,不遠處就是渡口碼頭,不下百艘的大小船隻來往於徽山、龍虎山之間。

茶肆酒攤之中盡是高談闊論,一個個大嗓門在那裡指點江山。其中就有一位衣飾鮮亮的豪客在那裡點評已隨江水逝去的天下豪傑,每點名一位必然要喝一杯酒。被此人提名的先後有武當王重樓、洪洗象兩代掌教,有人死劍不退的「劍痴」王小屏,有陸地神仙之下無敵手的「人貓」韓生宣,有兩禪寺的龍樹僧人,有東越劍池的宋念卿、「黑衣病虎」楊太歲、「西蜀鐵匠」劍九黃、春帖草堂的謝靈箴以及一對祖孫和父子——軒轅大磐和軒轅敬城、龍虎山那雙聯袂飛昇的天師。當然還有老劍神李淳罡,以及重中之重的王仙芝。最後說及盧白頡時也頗多遺憾,有望成就陸地劍仙境界的棠溪劍仙,成了兵部尚書後連佩劍也送人了。

隔壁桌上,一位眉清目秀的稚童依偎在氣韻雍容的孃親溫暖的懷中。他的爹則滿臉笑意,淺飲慢酌。桌上擱放了一柄劍氣外溢的古樸長劍,觀其風度,定然不會是江湖俗人。孩子眼巴巴地望著那個滿嘴酒氣滿腔豪氣說豪傑的漢子,用清脆悅耳的嗓音好奇地道:「敢問這位伯伯,武帝城王仙芝死後,真的是那北涼王高居天下第一了嗎?我家長輩說了,他跟王仙芝交手後,境界註定會大跌不止,現在還打得過那位北莽軍神拓跋菩薩嗎?」

童言無忌,不惹人厭。

剛喝完一杯酒的漢子抹了抹嘴,哈哈大笑,正要倒酒喝,提起酒壺卻發現已經一滴不剩。就在漢子打算跟掌櫃討要新酒的時候,那孩子的父親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酒桌上那未開封的酒罈脖頸處輕輕一拍,酒罈悠悠然旋轉了一圈,恰好落在漢子身前。這等送酒手法並不玄奇,可這位不知名劍客的妙就妙在對力道的掌控臻於巔峰,酒罈在觸及桌面後彷彿生了根,紋絲不動。這份火候,肯定是二品小宗師境界起底了。那漢子也不客氣,點頭致意後,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爽朗地道:「這位小少俠,我王伯坡不是那信口開河之輩,只說自己心裡有數的事情。且不去說姓徐的異姓王境界是跌了還是漲了,我只曉得在他與王仙芝一戰後,吳家劍冢的當代家主親自出山,在幽州邊境上使出了第十四劍,仍是沒能留下那年輕的北涼王。如今又有一位從不在江湖上現身的劍道老前輩去了涼州,我猜啊,少不得又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巔峰大戰。」

那孩子搖了搖手:「我可不是少俠,起碼現在還不是。我爹說啦,一定要等我及冠以後才能獨自行走江湖。我娘都幫我取了十多個響噹噹的名號哩,可惜都跟每年的壓歲錢一樣,只能攢著。唉,怎麼長大就這麼難呢?」

酒肆裡的男女都鬨然大笑。那婦人敲了一下自己兒子的小腦袋,那劍客的眼神溫柔中有著寵溺和自豪,這是每位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時都會有的感情。

孩子繼續稚聲稚氣地說道:「我可崇拜北涼王了,總有一天我要向他老人家拜師學藝!」

那漢子忍俊不禁打趣道:「那可得看他‘老人家’收不收你為徒嘍。」

孩子愣了一下,拍胸脯道:「爹說了,我天賦異稟,是百年難遇的習武奇才,早生六十年,都能跟隔壁龍虎山上的齊大真人比劃比劃!北涼王他老人家要是不收我做徒弟,那真是⋯⋯真是⋯⋯娘,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婦人柔聲道:「有眼無珠。」

又是滿堂笑聲,這兒童的父親一臉無奈。

這座酒肆內有那漢子和稚童這般一打一鬧,其樂融融。突然,酒肆外傳來一陣喧譁,很快就有人跑進來嚷道:「那離開天師府遊歷江湖多年的小呂祖齊仙俠,也從渡口下船登山了!」

不僅是這座酒肆,附近茶攤上的人也跑出去十之七八。那稚童聽到齊仙俠這個名字後只是撇撇嘴,大概是還沒能入他的法眼,他不樂意挪窩,就趴在桌子上,看著爹慢慢喝酒,趁著酒肆沒什麼人,用一種中原人士聽不懂的腔調低聲說道:「爹,北涼王是不是不屑參加這種武林大會啊?」

若是闖過北莽的徐鳳年在場,肯定聽得出這是地地道道的北庭方言。

那中年劍客微笑道:「他忙著應付咱們百萬大軍南下,是沒空搭理,否則我想他會來的。那人啊,我想他心底是憧憬江湖的。」

孩子伸出一隻手掌,唉聲嘆氣道:「離陽江湖走了這麼多頂尖高手,咱們就要幸運多了,五大宗門,就死了一個提兵山第五貉,公主墳大小念頭都還在,棋劍樂府洪敬巖、劍氣近和銅人更是一個沒死。」說到這裡,孩子嘻嘻一笑,「爹,你可與他們不一樣,你一人就是一個宗門,還排在棋劍樂府前頭。要不是娘是離陽人氏,你就可以去挑戰北涼王老人家啦,然後輸給他,我呢,剛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認識他老人家。」

那男子望向自己的妻子,用純正的遼東方言笑道:「媳婦啊,瞧瞧,這閨女還沒長大,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以後還了得?」

男子原本笑臉溫煦,突然間渾身綻放出一股滔天氣勢,那柄原本劍氣昂然的古劍反而驟然收斂鋒芒。那婦人輕聲笑問道:「誰來了,值得你如此對待?總不是你那死敵拓跋菩薩或那新秀‘白衣魔頭’吧?」

男子望了她一眼,磅礴氣勢緩緩鬆懈下去,略帶苦澀地道:「不巧,都來了。」

婦人云淡風輕地道:「你早就說過退出北莽江湖了,總不能綁著你回去吧?」

容貌並不顯眼的男子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想當年,女帝陛下那可是——」

婦人瞪眼,擰了他一把:「想什麼當年?!不就是想認你做女婿嗎?怎麼,娶了我這麼個拖你後腿的黃臉婆,後悔了?那你倒是回去啊!」

男子笑而不語,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說多錯多,還不如修閉口禪。

世間痴情男兒,不論地位高低,大抵都是喜歡女子便是錯了,也希望能一輩子知錯不改。

那稚童問道:「爹,你又不是劍客,為什麼總喜歡佩劍?以前你總不告訴我緣由,給說說唄。娘要是怪罪你,我替你教訓孃親,反正咱們家你老三,我老大,一物降一物。」

男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己媳婦,見她沒動靜,這才輕聲笑道:「你娘啊,年輕時候只仰慕那青衫仗劍的遊俠兒,爹空有一身通天本領,你娘卻瞧不上眼,後來只好佩一柄劍裝裝樣子。媳婦,我都佩劍多少年了?」

那婦人伸手握住自己男人的大手,溫柔地道:「孩子有幾歲,你便佩劍幾年了。」

男人忍不住感慨道:「可不是?」

酒肆外,一名長臂如猿的矮小中年漢子看了眼酒肆,猶豫了一下,繼續登山,在人流之中毫不起眼。姓拓跋的他,之所以將生平第一次進入離陽王朝的落腳點選在徽山,是因為王仙芝不等他,而徐鳳年已經在涼莽邊境等著他,那麼群雄會聚的大雪坪就成了首選。

在此人上山後,酒肆來了三位新客人,一位白衣,一位紅袍,加上一名揹負行囊的魁梧男子,就坐在那一家三口的桌對面。

不練劍卻佩劍劍氣更驚人的男人笑了笑,沒有看向那位英氣非凡的白衣人,而是看向那背囊男子問道:「鄧茂,手下敗將的手下敗將,怎麼,仗著有幫手,要以多欺少?」

鄧茂冷著臉說道:「你不也是三人嗎?」

那男子被這個很冷的笑話給弄得愣了一下:「你小子的臭不要臉還真是一如當年。」

然後他就不再理睬囊中有斷矛的鄧茂,轉頭望向那白衣和異常扎眼的紅袍女子:「洛陽,你在極北冰原毀掉那柄神兵,壞了拓跋菩薩和王仙芝的那場大戰,他為何跟你擦肩而過,卻不找你麻煩?」

一身白衣的逐鹿山之主神情淡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有作聲。

稚童突然開口打破沉默,笑呵呵地道:「你是叫洛陽吧?天下男兒,我只佩服北涼王這位我未來的師父;女人中,我只佩服你。你們兩個人怎麼不在一起啊?以後我可以喊你們師父師孃!」

洛陽哈哈大笑,仰頭一口喝盡杯中酒。

一抹紫色如同一顆從天而降的紫色天雷,驀然從大雪坪之巔墜落在渡口,無數登山遊客大驚。

出關出樓的軒轅青鋒站在渡口,望向一艘青州水師轄下的黃龍戰艦。這艘巍峨樓船的船頭站著一名披甲校尉,船上劍戟森森,散發出異於本地青州甲士的氣焰。

隨著樓船的靠近,眼力稍好的岸上江湖人都看到一面旗幟,上書一個他們如何都料想不到的字:徐!在認清這杆在王朝西北獵獵作響的王旗後,那些甲士腰間對中原地帶來說相對陌生的佩刀,其稱呼也就呼之欲出:涼刀!

軒轅青鋒眯起那雙狹長的眸子,心情遠比她恬淡的神情要複雜許多。她毫不在意那船頭所立的北涼校尉——洪驃,這人曾是徽山僅在黃放佛之後的次席客卿,雖是江湖武夫,卻因為精於兵法韜略尤其是騎戰,後來追隨那人前往北涼,不惜揹負兩姓家奴的罵名,希冀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只是進入北涼軍伍後一直名聲不顯,軒轅青鋒原本以為洪驃會就此消沉,不想一封密信送達大雪坪,信上說,在武林大會開始之前,將由幽州新任驍騎都尉洪驃領著一百精銳,護送九十餘隻大箱子贈禮缺月樓,恭賀她軒轅青鋒榮登武林盟主之位,信上還用了「一統江湖」這樣調侃意味十足的四個字。

軒轅青鋒冷笑著喃喃自語:「明明人之將死,也沒見你說話有多好聽。」

樓船之上,大箱之中,是清涼山聽潮閣這座武庫的珍藏秘籍,而且全是第一流的珍本孤本。

軒轅青鋒望著眼前的滾滾江水。大江東去不復還,你是要千金散盡不復返嗎?想當年大難當頭,對上「人貓」韓生宣,我為了徽山家業和父親遺願離你而去,那時候你不過是武榜十人眼中的螻蟻,依然沒有躲沒有退,怎麼,如今成了天下第一人,而且坐擁北涼三十萬鐵騎,不過是對上一個北莽,就開始為自己安排身後事了?

閉關修習天道大成的軒轅青鋒沒來由生出一股怒氣。在心底,她其實一直將他當作自己的追逐目標。他們兩人,跟離陽、北莽幾乎所有的武評高手都不一樣,他們練武的時間都太短了,天賦也稱不上百年難遇,只是靠著一次次搏命而賺取機緣,才得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江湖頂點。她軒轅青鋒在大雪坪高手幾乎死絕後,為了力挽狂瀾,自甘墮落,墜入魔道,幾乎自毀性命,然後在北涼與他做買賣,汲取了那枚玉璽的氣運,才能穩固境界。與王仙芝一戰後,借王仙芝通神之力斬去己身之情,斷去一切塵緣因果,兇險萬分地渡過了「自己關」,返璞歸真,比那佛子、道胎、劍坯還要高出一籌。最終又因為他的出竅遠遊殺天人,跟離陽趙室有莫大牽連的趙黃巢在身死道消之前逃出一條殘缺黑虹,躥入牯牛降大雪坪,將一生所學所識灌輸給她,讓她軒轅青鋒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自信可以與拓跋菩薩、鄧太阿也可傾力一戰,不過是勝算略小而已,但是她尚未到三十歲,她的境界更是氣勢如虹一日千里,什麼北莽武神什麼桃花劍神,遲早有一天會被她踩在腳下,成為陸地天人軒轅青鋒的墊腳石。

她堅信,新的江湖百年,不過就是她和他的事。

結果,他一舉掏空了武庫家底,只留給她一個面北的背影。

我攔江,是為了跟你兩清。你贈秘籍,是為了跟我兩清?

不知為何,只在徽山這邊,大雨驟至,滿山泥濘。

也不知為何,軒轅青鋒並沒有流露出一絲氣機,去抵擋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但是在雨滴沾身的瞬間,她的身影一閃而逝,下一瞬,她已經走在一條登山小徑上,任由大雨潑在身上。

紫衣浸溼,拖泥帶水。

黃龍樓船即將靠岸時,洪驃抬頭看了眼牯牛降那塊巨石,嘴角翹起,自己這算不算衣錦還鄉了?在離陽王朝這邊別說都尉,就是雜號將軍和掌兵校尉也多如牛毛,可誰敢輕視當下北涼的一員都尉,並且是有實打實「十六大老牌校尉」名號之一的驍騎都尉?這個稱號,前輩騎軍大將徐璞揹負過,現任騎軍統帥袁左宗擔任過,甚至連蜀王陳芝豹也做過一段時間。洪驃身材敦厚壯實,光看長相,就像一個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中年村夫。在徽山,黃放佛一直壓他一頭,而他自己也從沒有把大雪坪當作可以養老的地方。洪驃在北涼一直盯著一個人——幽州將軍皇甫枰,這個江湖出身靠賣家求榮上位的封疆大吏,簡直就是給洪驃鋪出了一條他完全可以複製的陽關大道。放眼徽山,除了軒轅青鋒不敢小覷,黃放佛這條幫人看門護院的家犬已經不在他眼中,這讓洪驃很難不心情舒暢。即便如此,洪驃還是得小心翼翼地看身邊一位年輕女子的臉色行事。這名女子就是魚龍幫幫主劉妮蓉,她的身手和家世不值一提,但洪驃自然聽說過她跟北涼王千絲萬縷的關係。說實話,一路行來,洪驃實在想不通以徐鳳年的挑剔眼光,為何會偏偏相中這麼個姿色普通的江湖女子。那陳芝豹入蜀之後,好歹扶持了個胭脂評上名叫謝謝的美人,擱這麼個花瓶在身邊,最不濟還能賞心悅目。那麼北涼王又是圖個什麼?對此,洪驃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真是如北涼江湖人所言,是在調戲江湖?

旁觀者洪驃不懂,局中人劉妮蓉更不懂。她覺得自己和魚龍幫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就像一場秋日的春夢,不合時宜。

劉妮蓉抬頭遙望著那座徽山,山巔那邊,僅見山上高樓的出挑翹簷。先前那紫衣女子如一道紫雷降世,好大的派頭,這般氣概雄奇尤勝男兒的女子,劉妮蓉打心眼裡佩服,她覺得那個靠自己登上武林盟主寶座的軒轅青鋒,若能跟那人一起遊歷江湖,才算登對。劉妮蓉沒來由想起當年那場出塞之行,這些年午夜夢迴,不知為何,忘記了那些跌宕起伏的廝殺,卻唯獨清晰地記得那小小關城裡的井水,那人蹲在井口邊與水販子討價還價的滑稽場景。

劉妮蓉收回視線,看著滾滾東逝的渾濁江面,偶爾有幾尾游魚躍出江面,一閃而逝,落回大江,不知它們是返鄉還是離鄉。

樓船靠岸之際,大船緩緩撞在渡口上,身形微微搖晃的劉妮蓉喃喃自語道:「你要是離開廟堂不當北涼王,只做個江湖人,該有多愜意?」

當年春秋硝煙四起,卻也沒有燒到這麼個不起眼的鎮子,因為它既不是兵家必爭之地,雖在江南,卻也無太多膏腴良田。聽幾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說,廣陵江以北那邊又遭災了,可對小鎮子上偏居一隅的百姓而言,做井底之蛙就挺好,天空永遠只有井口那麼大,平安是福,知足常樂。

今天的小鎮,秋雨綿綿,從一棟酒樓門口朝外看去,不斷有腳步匆忙的行人撐傘走過那座青石板小橋。酒樓生意冷清,不需要伺候客人,店小二就悠閒地坐在門口,等著那位心儀女子走近。她說今天會跟朋友一同到酒樓隔壁的胭脂鋪子揀揀選選,因為她的朋友馬上就要出嫁了,嫁了一個好人家,是位功名在身的讀書人。

店小二嘆了口氣,心底有些苦澀。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哪,她自是不在乎那些榮華富貴,否則也不會瞧上他這麼個落魄瘸子,可任何一個有點擔當的男人,總還是想著能讓自己喜歡的女子過上好日子。她雖不是鎮上的大家閨秀,卻是遠近聞名的良人,家境殷實,衣食無憂,性子又好,那一手女紅更是百裡挑一,都說誰娶了她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可她偏偏就看上了自己。為此,她的好幾個一起長大的玩伴都氣惱得幾乎要與她絕交,為她打抱不平之餘,少不得一些陰陽怪氣的言辭,比如遇人不淑和豬油蒙了心,都是當著他和她的面直接說出口的。那時候,她望向他,纖細的小手怯生生地擰著衣角,那雙眸子裡滿是歉意。好在他臉皮厚,還能強忍著笑出來,可心中何嘗不是滿懷愧疚?

他被人拍了一下肩頭,轉頭一看,那個關係還算熟絡的傢伙一屁股坐在自己身邊,憨憨地笑問道:「溫大哥,想啥呢?」

他跟這小子算是同命相憐,不過這小子處境還要難堪些。去年才與孃親搬來鎮上,一本書攤開認不出十個字,打架也不頂用,成天被那群最欺生的地痞當樂子耍弄,慘到好不容易買了雙新靴子都要被人一腳一腳踩得破破爛爛,文不成武不就的。好在他孃親還有些積蓄,置辦了一間布鋪子,日子還能熬,熬著就能活,就是活得不舒坦。他跟這傢伙住得近,大概是唯一不去火上澆油的當地人,久而久之,兩人就成了所謂的朋友,但他只知道這小子姓王,爹出了一趟遠門還未歸來。

他笑了笑,看著雨滴順著屋簷串成線,問道:「竹子,聽說過一句話嗎?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

那人愣了愣,搖頭笑道:「溫大哥,瞧不出啊,還是個學問人?啥意思,有講頭嗎?」

姓溫的店夥計哈哈笑道:「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沒聽懂,當時也沒好意思問他,只裝作聽明白了,早知道應該問問他的。」

綽號「竹子」的年輕小夥子疑惑地道:「溫大哥,你還有讀書的哥們兒?」

店小二揉了揉下巴,笑眯眯地道:「他可不是什麼狗屁讀書人,他就是打不過我,才瞎顯擺這些玩意兒。」

小夥子樂了:「那這人可真不咋的,連溫大哥都打不過,又不是讀書人,豈不是跟我一路貨色?」

店小二白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竹子是個管不住嘴的年輕人,很怕混江湖的人,怕那些人身上的匪氣和江湖氣,但是又很憧憬江湖,整天就喜歡混跡大小酒肆、茶樓,聽那些自稱江湖人的傢伙胡吹,這會兒就跟姓溫的店小二說那樁真真正正稱得上百年一遇的武林盛事,說他才知道徽山有個喜歡穿紫色衣服的女子,不但美若天仙,而且武功絕頂,能號令群雄,還廣邀天下好漢去她家參加武林大會。竹子說得唾沫四濺,就沒注意身邊的溫大哥在那兒要麼不停地翻白眼,要麼滿臉恍惚的笑意。

竹子說得口乾舌燥,他也不是個講究人,彎腰伸手掬了一捧雨水喝了一口,故作豪邁地道:「好酒!」

店小二微笑著打趣道:「還給你喝出江湖的味道了?」

竹子轉頭盯著這個人,一本正經地問道:「溫大哥,你是咋拐騙到劉姑娘的?要不你教教我,回頭我也好找個媳婦。」

店小二一臉高深地說道:「靠相貌。」

竹子呸了一口。

他看竹子不信,笑道:「你還真別不信。我當年和那兄弟在外逛蕩,窮得叮噹響的時候,他就是靠臉混飯吃的。我啊,什麼都比他強,就是這張臉輸了他。當年跟他爭誰做大哥誰做小弟,從年齡比到身手再比到家當,若不是輸了相貌這一場,我就能當上大哥了。」

竹子嘴角抽搐,終於還是心善,沒去挖苦溫大哥跟他的兄弟。

接下來兩人一時無言,就這麼聽著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路上。

竹子突然小聲說道:「溫大哥,跟你說件事,你可別說出去啊。」

店小二拆臺道:「愛說不說。」

竹子猶豫了一下:「年初搬到鎮上那會兒,聽一位江湖高手說那天下有數的高手,其中有個人跟我爹同名同姓。」

店小二被逗樂了:「竹子,行啊,你爹是武帝城王仙芝那老怪物?」

竹子怒了,大聲道:「放屁,是當年那位天下第十一!」

店小二突然沉默了,許久之後才輕聲道:「原來是王明寅啊。」

竹子神情黯然,自言自語道:「不過我知道的,我爹其實就是個只有幾斤氣力的莊稼漢子。這也沒什麼,不是那死在襄樊城外的天下第十一更好,我和娘都等著他有一天回家。」

店小二嘆了口氣,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頭。

竹子突然站起身,指著小橋,嬉笑道:「溫大哥,不耽誤你了,我先走了。」

姓溫的店小二順著竹子的手指,看到有女子撐傘過橋,姍姍而來,他站起身,笑容燦爛。

初見她時,是返鄉時在鎮上集市的那場萍水相逢,那時候她的朋友都在笑話他這個瘸子,言語不善,把他當作了揩油的登徒子,只有她不一樣。

以前,小年說他是見一個女子喜歡一個,對誰都一見鍾情。他原本以為,回家之前遇上的那個女子,會是自己最後一個一見鍾情的女人。事實上確實如此,那之後,他就不再對誰一見傾心了。可是遇上小鎮上的她後,他覺得,如果這輩子都能跟她過日子,平平淡淡的,比什麼都強。

他小跑出去,她剛走下橋。

小鎮小有小的好,沒那麼多男女授受不親的刻板禮數,而她也不怕這些,臉色微紅,傾斜了一下油紙傘,替他擋雨。

他在她這兒,從不油嘴滑舌,而且事實上回家以後,他就再不像從前那樣口無遮攔,老實本分,平平凡凡,大概這也是她喜歡他的地方。

擱在以往,才見著一個女子,他就敢當面調戲一句「姑娘,哥哥我幫你把生米煮成熟飯吧」。若是女子不理睬,他還會說「姑娘你能遇見我是修了三輩子的福,不嫁給我,肯定是倒了八輩子的黴」。若是女子惱羞成怒,他還有無數後手。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那時候見著水靈女子,他滿腦子都想著滾被窩,現在站在她身邊,卻連牽手的膽量也沒有。

江湖裡,有他。江湖外,有她。老天爺不欠他溫華什麼了。

她低下頭,鼓起勇氣說道:「我爹幫我說了一門親事,我沒答應。」

他撓了撓頭,沒說話。

她抿著嘴。

他突然笑道:「要不,咱們以後生個兒子吧?」

她微微張大嘴巴,一臉錯愕。

他長撥出一口氣,不像是在開玩笑,說道:「當年跟我一個兄弟定了一門娃娃親,誰生了女兒誰吃虧。當然,要是咱們生了個女兒,也很好。」

她撇過頭,漲紅了臉,但似乎點了點頭。

他無意中低下頭,看見她不撐傘的那隻手又習慣性地擰著衣角,一咬牙,終於壯起膽子又握住她的手。

她輕輕抽了抽手,然後就由著他握住。

溫華咧嘴笑著。不握劍了,握著她的手,這樣的江湖,比什麼都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