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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八章 故人他鄉憶故人,相濡相忘纏不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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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她堅信,新的江湖百年,不過就是她和他的事。/b

b結果,他一舉掏空了武庫家底,只留給她一個面北的背影。/b

西北邊陲的北涼,一直有著天底下最快的刀、最勁的弩、最好的馬、最烈的酒,可惜在幾年前,這裡一直沒有出現最高的高手。武當洪洗象過於曇花一現,東山再起的李淳罡也不是地道的北涼人士,當時陳芝豹、徐偃兵都未躋身武榜,直到新涼王徐鳳年的橫空出世,先是登榜武評,後來更是在北涼境內斬殺王仙芝,離陽江湖都堅信那魚龍幫的崛起,不過是姓徐的即興之筆,就像當年世子殿下一擲千金勾搭花魁,如今只是換成了調戲江湖。隨著徐鳳年在離陽江山和江湖上都展露崢嶸,變臉最厲害的不是北涼邊軍,也不是離陽廟堂,而是涼州境內那些曾經親身感受過世子殿下浪蕩行徑的人物。例如他喝過花酒的青樓,給過賞銀的各色鋪子,甚至那些剃了光頭就敢自稱高僧穿了道袍就自號真人的算命先生,都信誓旦旦地說當初就看出了新涼王的根骨清奇,尤其是那些接待過徐鳳年、李翰林這幾位的青樓老鴇,恨不得把當年世子殿下睡過的屋子坐過的椅子都供奉起來,曾經有幸給這幾位公子爺陪過酒的女子,更是身價倍漲。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徐鳳年襲了北涼王后,就再沒有光顧過城內任何一處風花雪月的場所。至於涼州城中一大群當年給北涼王揍過的紈絝子弟,如今出門那叫一個眼高於頂,個個自認為老子已經跟天下第一人打過,你們誰還敢在老子面前說自己是混江湖的,你們一輩子有機會跟那武評十人任何一位過招?

雖說世人都聽說北涼王宰了稱霸江湖一甲子的王老怪,可那畢竟是傳聞,對這位新武帝到底怎麼個無敵毫無認知,於是,聽說涼州城東北角的丹種坪會出現那兩個身影后,一時間萬人空巷,蜂擁而去。丹種坪的由來,原本一直是那位世子殿下舉止荒誕的有力佐證——耗費巨資,專門為江湖人士比武技擊而建。在府邸林立寸土寸金的涼州城內,丹種坪長寬各有五百丈,在清涼山上俯瞰全城,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一大塊極為突兀的空白。據說當時異想天開的世子殿下為了推動丹種坪的打造,在刺史府邸接連喝了半旬的茶水,迫使刺史大人不得不冒著砍頭的風險,挪用了四十萬兩軍餉,才將丹種坪給造出來。

這麼多年來,丹種坪上都是些江湖上的蝦兵蟹將在那裡耍著花拳繡腿舞刀弄槍,別說問鼎江湖的武評高手,就是二品小宗師都不樂意去那裡顯擺,久而久之,丹種坪就成了城內出身權貴門第的稚童嬉耍的場地,倒是挺適合放風箏騎竹馬。但是,這一次似乎是動真格的了,在吳家百騎入涼之際,北涼王要親自跟一名百歲高齡的不知名劍客在此比武!一時間塵囂四起,在趕赴丹種坪的途中,無數個小道訊息瘋狂流傳,有說那雪白長眉及膝的無名劍客是吳家劍冢的家主,有說老劍客正是那在武帝城一劍連挫包括林鴉、於新郎在內王仙芝三位高徒的絕世高手,還有說北涼王之所以答應一戰,是為了博取美人一笑,至於為何把場地從王府搬到丹種坪,則是某位王妃持家有道,覺得在清涼山打打鬧鬧會損壞聽潮閣。長眉獨臂的高齡劍客率先掠至丹種坪,北涼王並未迅速趕到,而是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姍姍而去,這就給了訊息靈通的城中百姓足夠的時間前去觀戰。

率先到達丹種坪之上的隋斜谷站在這座校武場的左上角,兩條雪白長眉隨風飄拂,老人伸出兩根手指順著一條長眉捋去,沒有半點如臨大敵的緊張神情。老人對密密麻麻的坪外看客視而不見,神情淡然,只是心中難免有些唏噓。原以為自己能忍住手癢,可見著那小子後就很難心如止水了,此生最後一戰,問那世間最強手,確實非他莫屬。倒不是說徐鳳年就一定強過鄧太阿的劍和拓跋菩薩的拳頭,只是隋斜谷一百多年在江湖上無名無姓,臨老了,覺得不妨以一場轟轟烈烈舉世皆知的戰事來落幕,不論勝負,好叫天下劍林知曉曾經有個姓隋的老兒,也曾與李淳罡互換一臂,也曾吃劍無數柄。

聽潮湖邊兩人劍拔弩張之時,恰好有個小丫頭闖入,無形中消弭了雙方都攀至頂點的那份濃郁殺機。隋斜谷也就順水推舟,要與徐鳳年換個顯眼的地方酣暢淋漓打一場。徐鳳年略加思索,就點了城內丹種坪的名,隋斜谷沒有異議。

一輛馬車內,大眼瞪小眼,徐鳳年膝上橫放著那柄古劍蜀道。北涼未來側妃之一的文壇頭魁——王初冬瞪大眼眸,使勁打量著這位早早一見鍾情的夫君,小臉上流光溢彩。

她有些愧疚,小心翼翼地問道:「我是不是出現得不合時宜?」

徐鳳年神情溫柔,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微笑道:「你總是我的及時雨。」

王初冬歪了歪腦袋,一臉茫然。

徐鳳年解釋道:「在聽潮湖那邊與隋老前輩來一場生死戰顧忌太多,或多或少有些束手束腳。」

王初冬皺了皺眉頭,揮了揮拳頭,憤憤地道:「這些上了年紀的江湖老前輩,怎麼總喜歡找你打打殺殺,為老不尊!」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就算再過幾十年,我與他們還是隔著那麼多輩分,一年不多一歲不少。」

徐鳳年伸手摸著蜀道的古樸劍鞘,感慨道:「人在江湖,歸根結底,無非是在求‘由己’二字,加上武無第二,可不就要打來殺去的?我算好的了,王仙芝在那一甲子裡更無奈。京城裡有個姓謝的讀書人要把他困在東海武帝城,王仙芝自己也不想走出去,結果就只能在那裡等著被人挑戰。六十多年,大大小小將近一千四百場打鬥,別說親自打了,光是想一想,我都替王仙芝感到累。」

王初冬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為什麼不帶陸姐姐一起出來?」

徐鳳年愣了一下,無言以對。自己似乎從來就沒有過這個念頭,總覺得她就該在清涼山的院子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與她相敬如賓便好。

王初冬單純,卻不笨,否則也寫不出道盡了男女情事的《頭場雪》,恰恰是因為赤子之心,她才能夠直指他人心。她低頭說道:「我這算不算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啊?陸姐姐比我懂事,所以你就容易忘了她,我覺得這樣不好。」

徐鳳年沉默不語。

經王初冬提起,他才記起許多瑣碎小事。記得似乎答應過要帶她逛一逛北涼,有機會要與她手談對弈幾局,要帶她去山上敲一百零八鍾。這些承諾當時大多是無心之言,之後她入嫁北涼,在梧桐院批紅,處理家事殺伐果決,徐鳳年無形中就把陸丞燕當成了可以共謀大業的女子,當成了那種從不會訴苦叫屈的賢內助,而陸丞燕赴涼以後,為人處世確實八面玲瓏,滴水不漏,大概真是應了王初冬這丫頭的那句話,陸丞燕是個「不會哭」的雄奇女子。

徐鳳年有些恍惚,沒來由想起了春神湖上與陸丞燕的初次相逢。當時她很熱絡,略顯功利世俗,也許正是如此,徐鳳年對她一直牽掛不多,心之所繫,甚至都比不上那個選擇留在上陰學宮的捧貓女子。

徐鳳年笑了笑,說道:「如果能扛下北莽鐵騎南下,答應過她的事情,我都會做到。」

清涼山北涼王府內一棟小院陰暗的內堂裡,一位出嫁前被相士批語與徐鳳年「八字相符,天作之合」的年輕女子悄悄點燃了一盞青燈。

這是她第二次點燃燈芯。第一次,是王仙芝入涼。這一次,是隋斜谷啟釁。

燈名換命,以我命換他命。

大江南北,暮秋已至,一隻只掛樹秋蟬做著最後的嘶鳴,聒噪得委實讓人心煩。

春上枝頭,秋下枝頭,一個「愁」字,就這麼上了又下,更上心頭。

這個祥符元年的晚秋,中原大地上再度狼煙四起,讓許多經歷過春秋戰事的老人感到膽戰心驚。尤其是版圖僅次於南疆的廣陵道,戰火綿延,完全沒有熄滅的跡象。

在離陽官史上,大楚變成了西楚,神凰城更名為定鼎城,如今那些史官更是已經想好了新的措辭——西楚換為後楚。哪怕已為天下正統的離陽朝廷出師不利,他們也還是不覺得這幫本該跟隨春秋一同隨風而逝的亡魂野鬼真能成就大事。事實上,只要繼徐驍之後的第二位大柱國顧劍棠沒有挪位置,沒有從北地邊防南撤,那就意味著局面依舊掌控在朝廷手中。

本名姜姒的女子沒有跟隨那位棋待詔叔叔離城,此時她安靜地坐在這個龐大的「家」中,石桌對面是向她稟報東線戰況的老太師孫希濟。她沒有像頭回走入白鹿洞時那樣心不在焉,而是認真地聽著每個字,但她也沒有出聲,更沒有藉著自己超然的身份對軍國大事指手畫腳。

曹長卿親臨廣陵江畔,坐鎮水師旗艦,與年輕的將領寇江淮一水一陸,矛頭直指廣陵王趙毅的那棟春雪樓。姜泥已經習慣了聽取捷報,先是初出茅廬的裴穗聯手謝西陲,不光守住了重鎮櫆囂,還順勢請君入甕,一舉將大意輕敵的春秋名將楊慎杏領軍的四萬薊南老卒死死釘在了青秧盆地之中,而這不過是誘敵之策的第一回合。謝西陲很快又打了一場骨頭磕骨頭的大硬仗,閻震春的三萬閻家精騎全軍覆沒。與此同時,寇江淮趁勢向東經略,戰功僅略遜色於謝西陲,牽著趙毅數支嫡系大軍的鼻子遛街一般,時動時靜,動靜轉換,奇正結合,完全出乎離陽的意料。按照老太師剛才的說法,寇江淮的分兵之法如臂使指,已經打得趙毅的西部防線如同篩子,三支大軍可戰之兵總計六萬人,分別龜縮在梳妝郡、右舷城和火棗山三處,加之大楚水師極大地震懾了趙毅的後方,大軍主力不敢輕易投入西線去填窟窿,主動權已經全盤握在寇江淮之手,接下來就看這個年輕將軍先打哪個地方了。

在外人看來,寇江淮頗有擁兵自重之嫌,從不向皇城這邊上報戰事意圖,甚至都極少跟近在咫尺的曹長卿磋商。

對此,初具規模的大楚三省六部不是沒有非議,已經有人諫言將用兵更為穩重的謝西陲調入東線,再將桀驁難馴的寇江淮轉入西線。然而,在大楚廟堂上,包括淮南王趙英和靖安王趙珣在內的離陽幾大藩王的兵馬加在一起,不論是人數還是戰力,都比不上敢於跟北涼爭天下第一雄軍的趙毅的一條胳膊那麼粗。為此,寇家老爺子前兩天還戰戰兢兢地主動到皇宮內負荊請罪。姜泥少不得好言安撫。她清晰地記得孫老太師分明跟寇家是世交,但仍是在一旁狠狠敲打了年近八十的寇老爺子。姜泥當時看到跪地老人站起轉身後的背上已經被汗水浸透,再聯想到朝堂上,連她都看出三省六部一些官員已經開始有爭權傾軋的苗頭,沒有棋待詔叔叔在身側做主心骨的她,頓時泛起一陣濃重的無力感。

精神氣還算不錯的老太師喝了口茶解渴,放下杯子後,笑道:「老臣略通兵事,不敢妄自揣測寇江淮的下一步動作,不過老臣想啊,只要能打掉梳妝郡三地中的任意一個,趙毅的那員福將宋笠肯定上任之初便焦頭爛額。」

孫希濟想了想,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石桌上點了三點:「入夏時,寇老兒帶著寇江淮登門拜訪,我聽過這個年輕人的一番見解,都是古人古書不曾說過不曾寫過的東西。他說以後的戰事,會逐漸傾向於野外之戰,攻城拔寨的份額要漸少,簡而言之,打仗,就是一時一地慢慢推及一國全域性,無非是‘點、線、面’三字精髓。寇江淮說他比誰都要重視那個‘線’,他的兵馬一定會是最懂得快速轉移和長途奔襲的,如此一來就能保證己方即便總體兵力不如敵人,在某些重要時刻也一定能做到以多欺少,不打無謂的勝仗,只求吃掉對方單獨的大量的精銳兵馬。」

老人心情舒暢,說道:「起初老臣也以為不過是這個成名於上陰學宮的黃口小兒欺負老臣老眼昏花,在那兒紙上談兵賣弄學識,如今細細思量,寇江淮確實是胸有成竹。」

孫希濟笑眯眯地道:「聽說春雪樓已經給戍守要隘火棗山劉樓崖的下了死命令,一旦丟了火棗,都尉以上所有武將,就算活著逃回去,也要一個個乖乖提著腦袋去見趙毅。」

老人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什麼,感慨道:「我又記起謝西陲說過的一句話:敵我攻防其實是攻心,就看誰抓得住心態和大勢。這讓老臣不得不提一提那個陳芝豹,此人被譽為‘白衣兵仙’,就在於他除了擅長將兵極致之外,尤其喜歡捉摸別人的心思。這麼說來,謝西陲和寇江淮倒像是他陳芝豹的高徒,各有所長。當然,隨著戰局推進,他們兩人的潛力也會得到更多挖掘,至於他們到底能走到什麼高度,很大程度就看每天參與朝會的文臣是否拖後腿了⋯⋯」

一名大太監快步走入院中,彎腰遞交了一份六百里加急的軍情諜報,然後弓著身子退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也沒有什麼繁縟的禮節。對此習以為常的孫希濟翻開一看,是曹長卿送來的,老人笑逐顏開,望向公主殿下,滿臉喜慶地道:「這個寇江淮是鐵了心要給亂嚼耳根的老臣一個下馬威啊,加上長卿這麼一句話,估計朝會上短時間內是沒人膽敢說話嘍。殿下,你瞧瞧,宋笠顯然是想要來一手兵行險著,孤注一擲將火棗山前方的紅水溝當作一個魚餌,要釣起寇江淮這條神出鬼沒的大魚,同時用自己的嫡系親軍繞過紅棗山。這位將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寇江淮的的確確咬鉤了,但是他宋笠仍是沒有提竿的機會。一個半時辰,寇江淮只用了一個半時辰就全殲了紅水溝四千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吃掉魚餌後,迅速撤出八十里,等到行軍速度已經足夠迅猛的宋笠趕到紅水溝時,黃花菜都涼啦。」

孫希濟哈哈大笑:「倒不是說這個仗有多大,只是讓宋笠一上任便吃癟,實在大快人心。這對春雪樓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對寇江淮而言則是一箭三雕:打壓了宋笠的氣焰,吃掉了紅水溝的兵力,更是讓我們這邊那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傢伙無話可說。也難怪長卿要在諜報上加一句,‘東線歸寇北線歸謝,兩人用兵排程,大可以自行做主’。好一個‘自行做主’!」

姜泥輕聲問道:「離陽的南征主帥盧升象,不是戰功煊赫的春秋名將嗎?還有龍驤將軍許拱,也是棋待詔叔叔都稱讚智勇雙全的將領,離陽那邊為何都不用?而且我們這邊有謝西陲和寇江淮,敵方陣營就沒有這樣的年輕將領嗎?」

老人斂了斂笑意,耐心地說道:「這就像黃三甲首創的象棋,我方大楚將帥和士卒之間間距分明,各司其職,該陷陣的陷陣,該領軍的領軍。但是界線那一邊的離陽朝廷,趙家甕號稱囊括天下英才,趙家天子手底下可用之人可動之棋實在太多,密密麻麻,反而擁堵在一起。打個比方,盧升象兵臨界線之處,但擠在他前頭的,先有楊慎杏、閻震春,後有下一位春秋老將,輪不到他這個根基淺薄的兵部侍郎打先鋒。至於那許拱,在離陽朝中比盧升象還要位置靠後,既非京官,更非老將,想要領軍獨當一面,首先需要在己方陣營中殺出一條血路才行。」

姜泥嘆了口氣,聽著一陣陣蟬鳴,有些難以掩飾的心煩意亂。

老人笑了笑,抬頭看著入秋後猶然蔥鬱的常青樹,然後起身,隨口說了一句:「蟬聲無一添煩惱,自是愁人在斷腸。」便請辭離去。

姜泥怔怔出神,喃喃自語。

她不願意承認,雖然身處這個家,這個世間唯一能媲美太安城皇宮的天子之家,但她總是經常想起那座山上,那個不大但獨屬於她的小屋子。夏日炎熱,冬天酷寒,硬板小床,縫縫補補的窗戶,總是跟難兄難弟的破舊被子默默相望。在那裡的那些年間,沒有半句阿諛奉承,只有雜役丫鬟們的冷言冷語,那份惡意,誰都擺在臉面上,她看得懂也認得出。然而恨歸恨,她從來不會覺得心裡沒底,不用像現在這樣去想那一張張畢恭畢敬的臉龐後的鉤心鬥角,不用自己一肩挑起擔子。

她偶爾也會在夢中回到武當山的茅屋,會夢到自己在打理那塊總是滿眼綠意的小菜圃,會夢到自己蹲在菜圃裡,伸出手指仔細數著收成。

在她能夠御劍飛行之後,見過太多壯觀的景象,可這些景象,看過了也就忘了。

很多年前,也是這個時候,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拿著枝丫猛拍一棵寒蟬悽切的大樹,轉頭對一個少女嬉皮笑臉道:「知了知了,知道個屁了!小泥人,你可知了?」

姜泥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一如當年。

「知道你個屁了!」

那時候,少年一手捧腹大笑,一手用枝丫指著她,嘻嘻笑道:「小泥人,你懂我!我以後萬一找不到媳婦,你湊個數得了!」

齊神策站在視窗,望著那位盤膝而坐坐而論道的動人女子,眼神痴迷。兵荒馬亂之際,國家不幸學問興,上陰學宮臨時接納了廣陵道那邊渡江而來的許多逃難士子,稷下學士立即達到了近萬人,稷上先生也首次突破了六百人,這個數目,比學宮在大秦和大奉兩大王朝最為鼎盛時還要誇張。在這個狼煙彷彿近在咫尺的當下,學宮猶如人間淨土,不聞馬蹄兵戈,依舊是先生授課學子聽講。此時屋中那位稷上先生,是學宮近年來最受歡迎的學問大家之一,她每次講解聲韻格律之學,必定是人滿為患,不論寒暑。屋內沒了席位,窗外站著便是,就像齊神策身邊就擁擠了許多不知到底是聽課還是看人的學子,個個聚精會神。齊神策畢竟是齊家的長房長孫,又是上陰學宮名聲大噪的風流人物,當他來到窗外時,很多原本近水樓臺的學子都不得不悄然讓出位置。齊神策望著那位許多小輩稷上先生也要敬稱一聲「魚大家」的腴美女子,沒來由記起去年隆冬那個大雪紛飛的黃昏。那個當時齊神策不知其姓名的白髮年輕人私下造訪學宮佛掌湖,兩人有過一場暗流湧動的針鋒相對,齊神策沒機會抽出腰間那柄位列東越劍池名劍十二的「玲瓏」。隨著逐漸猜出那人的身份以及那傢伙種種事蹟在學宮流傳,齊神策有過一段時間的心灰意冷,但是沒過多久便振作起來。隨著北莽百萬大軍壓境西北以及「姜」字大旗在廣陵道上高高豎起,齊神策越發躊躇滿志。他以往在學宮的成績一向出眾,縱橫術僅次於徐渭熊,兵學僅次於寇江淮,劍學更是學宮魁首,既然寇江淮能夠聲名鵲起,他齊神策家世學識都不輸寇江淮,何愁不能在亂世中趁勢扶搖而上,一舉成為家族的中興之人?

屋內,那將歷朝歷代音律綱領娓娓道來的女子穿石青色衣,裹淡紅錦,腰間束著玉帶,雖然盤腿而坐,但依然能夠清晰地看出她的體態婀娜。從頭到腳,她那股風情如泉水流淌,令人驚豔,百看不厭。在她身側有一個小香爐,別開生面地用鵝梨蒸沉香,既無煙火氣,又沁人心脾。滿屋霧靄嫋嫋,她身為稷上先生,得以獨坐壁下,此時如墜雲霧,恍如神女。壁上懸有十幾枚未曾開啟鋪下的卷軸,她身邊站著一位扎羊角辮的小女孩,這孩子在上陰學宮內是個孩子王,綽號「小木魚」,爹孃俱是學宮先生,曾是北漢煊赫的貴族,只是在春秋亂世裡家道中落,如今一家三口生活清貧。小木魚的爹算是叛出學宮的王大祭酒的半個門生,不知為何沒有跟隨王先生趕往北涼,放棄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依舊在學宮內做那個囊中羞澀的教書先生,鬱郁不得志,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安貧樂道了。

齊神策與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聽課學子不一樣,他是真的在用心聽魚大家授業解惑。她在今年夏天刻印了一部《金廛對韻》,得到了當時還未出山入京的齊大祭酒的讚譽,齊大祭酒親自為其作序一篇,在學宮內當天便告售罄。此書分上下卷,總計解字不過三十六,卻包羅永珍。其中許多佳句早已傳遍學宮,像解「東」字時,有一句「女子纖眉,一彎新月;男兒氣壯,萬丈長虹」,解「忠」字時,有「秦帝大定一戎衣,大奉太平三尺劍」,但最讓齊神策祖父感慨頗多的是解「江」字的「千山對萬水,故國對他邦」。而且魚大家獨創訓詁「小學」,整理出了自西域梵音進入中原以來的音律變遷脈絡。祖父原先對他這個寄予厚望的孫子放不下一位落魄女子頗有異議,最近已經有所鬆動,雖仍然不贊同,卻也不再反對。

屋內,魚大家正在講解各朝各代的軍伍戰歌,羊角丫兒負責開啟一幅幅卷軸。每一軸畫上都寫有或雄渾或悲愴的歌詞,當代僅有兩支軍伍獲此殊榮,一首是北莽南院大王董卓領銜的董家軍軍歌《無衣》,另一首則是北涼邊軍的《北涼歌》。齊神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魚大家在講解《北涼歌》時,她那絲竭力掩飾的雀躍歡喜和隨之而來的積鬱茫然。齊神策穿梭花叢多年,片葉不沾身,怎麼會不明白一個道理:情淺時易拿起,情深後難放下,但是齊神策不覺得自己情之所鐘的女子,就真的對那個造訪過學宮的年輕人病入膏肓,否則她怎麼不跟隨他一起返回北涼,而是孑然一身留在了上陰學宮?

這堂課業臨近尾聲時,一隻臃腫的白貓不知從哪裡躥出。它在上陰學宮跟主人一樣膾炙人口,緣於它外表憨態可掬,實則精靈狡黠,許多稷上先生的吃食不知給它叼走多少。在學宮講解王霸學說的大先生劉臻養了一隻大白鶴,心愛至極,乃至於暱稱為「鶴妻」,結果半年來不知被白貓抓下多少羽毛,劉臻為此不知多少次去魚大家那邊哭訴,最後不得不放棄那片梅林,搬遷到了上陰學宮最偏遠的地方,才終於躲過這白貓「武媚娘」的魔爪。

白貓撲入魚大家的懷中,看得所有稷下學士都默默流口水,膽子大的目不斜視,心神搖曳;膽子小的則悄悄偏移視線,生怕自己臉紅。世人皆知魚大家的孃親是西楚先帝的劍侍,她的劍舞曾是大楚王朝的四絕之一,與葉白夔的兵法、李沁的棋藝和王擎的詩歌齊名。都說魚大家盡得其母劍舞真傳,而且稷下學士的眼睛又不瞎,都知道魚大家不僅學識淵博,她一直刻意隱藏壓抑的胸前風情更是非「壯觀」不足以形容,若是能夠看她舞劍一回,便是減壽十年也值了。

授業結束,不論是坐在屋中還是站在窗外的稷下學士,連同齊神策在內都畢恭畢敬作了一揖致禮。魚大家略微低頭還禮,然後讓求學士子們先行離開屋子,她則放下懷中正在慵懶打盹的白貓武媚娘,幫著羊角丫兒一同收起掛於牆上的畫軸。齊神策在這個時候逆流而行,來到屋內,安靜地看著她輕輕踮起腳尖摘下那些畫軸。在伸腰抬臂的時候,她的腰被玉帶束縛得極其纖細,某些地方則極其豐滿,齊神策心動不已,微微一笑,文似看山不喜平,欣賞女子更是如此啊。

已經用上本名魚玄機的她沒有理睬齊神策,低頭看著自告奮勇抱著那一大堆畫軸的小木魚,摸了摸小丫頭的小腦袋,柔聲笑道:「抱得動?」

這位在同齡人當中比男孩還要爭強好勝的羊角丫兒使勁點頭,眼角餘光瞥著那素來不喜的齊神策齊大公子哥,對魚姐姐努努嘴,翻了個白眼,然後跑出屋子。

當年在北涼用魚幼薇這個名字的她神情淡然地看著齊神策,問道:「有事?」

齊神策微笑道:「臨行告別而已。」

魚幼薇哦了一聲,就再無下文。顯然,她的意思是,你我關係平常,你要走,我不留,更不送。

齊神策猶豫了一下,沒有轉身離去,而是坐在上陰學宮處處可見的黃花梨矮腳書幾之後,如同學生問道於師。不可否認,這位齊家未來的家主風流倜儻,傳聞學宮內不少風韻猶存的女先生都為之傾心,更別提那些正值妙齡春心萌動的女子稷下學士,齊神策每次出行,身邊都不缺藉著關係曲線湊近的世家女子。齊神策正襟危坐,抬頭看著那個站著的魚大家,輕聲問道:「魚大家覺得我此時是該去找好友寇江淮討酒喝,還是去京城國子監遊學?」

魚幼薇皺眉道:「這該去問你那位沒有跟隨大流出仕西楚的祖父,而不是我。」

齊神策的笑容帶著玩味:「西楚?難道不應該是大楚嗎?好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在下這就去太安城。」

魚幼薇冷笑而不言語。

齊神策緩緩站起身,直直地望向這位對任何男子都拒之千里的心儀女子,語氣溫柔地道:「玄機,你能等我三年嗎?三年後,我必定功成名就,朝野上下知我齊神策如同聽聞寇江淮。」

魚幼薇竟然笑了,那是齊神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風景。

正當齊神策以為自己有機會的時候,魚幼薇望向窗外,平靜地道:「寇江淮又如何?就算你是超凡入聖的大官子曹長卿又如何?很厲害嗎?」

魚幼薇很古怪地笑了,又問道:「真的很厲害嗎,難不成是天下第一了?」

齊神策頓時渾身冷意,如墜冰窟。

拿家世拿功名說事的話,齊神策真的拍馬不及那個人啊。

世襲罔替北涼王,手握雄甲天下的三十萬鐵騎,武評登頂第一人,讓離陽、北莽兩國的江湖盡俯首。

齊神策很快從頹喪中恢復,搖了搖頭,眼神堅毅地說道:「不一樣的,我會從一名普通小卒子一步步往上走。」

魚幼薇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恨不得捧腹大笑才罷休,擺擺手,譏諷道:「別再說了,我會笑死的。齊神策,我就不耽誤你去沙場建功立業了。」

齊神策也不動怒,問道:「臨走之前,我想知道好笑的地方在哪裡,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魚幼薇伸出手,明擺著下了一道逐客令。

齊神策不愧是齊家公認可以扛起大梁的角色,性情果決,沒有做出太過惹人厭的糾纏舉動,大步走出屋子。

魚幼薇等他走遠,才蹲下身,捧起武媚娘,與它對視,眼眸中帶著笑意:「有個人啊,說過一個笑話,說烏龜和兔子先後跑路,其實兔子是一輩子都追不上烏龜的,他說這叫作悖論,還一本正經用酒杯和筷子比畫解釋了半天,可我始終覺得是歪理,是笑話。武媚娘,你說對不對?」

她把臉頰貼著白貓的腦袋,眼神哀傷,輕聲道:「武媚娘,是不是沒有人欺負你了,反而會很寂寞?」魚幼薇緩緩閉上眼睛,「人活著在這裡,心死在那裡,才是悖論吧?」

放下了畫軸後一路蹦蹦跳跳回到屋子門外的小木魚,看著魚姐姐蹲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模樣,頓時勃然大怒,趕緊跑到魚幼薇身前蹲下,憤然道:「魚姐姐魚姐姐,是不是那個姓齊的登徒子欺負你了?我這就一腳踹死他去!」

魚幼薇睜開眼睛,有些無奈,柔聲笑道:「不是。」

羊角丫兒有些懷疑:「真不是?」

魚幼薇點了點頭。

小丫頭伸出拳頭揮了揮,說道:「魚姐姐,你不是偷偷跟我說過那傢伙就是打敗了王老神仙的高手嗎?哼,要知道上次他都親口說過我拳法無敵腿法無雙的!」

然後小丫頭怯生生地問道:「魚姐姐,那你怎麼哭了啊?」

魚幼薇被一個孩子撞見自己的失態,有些臉紅,搪塞道:「觸景傷情而已。」

這才放寬心的羊角丫兒突然壞笑道:「嘿,魚姐姐,我這就學醫去。」

魚幼薇一頭霧水,問道:「為何?」

小丫頭樂呵呵地道:「好幫魚姐姐做一服後悔藥啊。」

魚幼薇愣了,回神後,捏了捏小木魚的紅撲撲的臉頰:「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有些事,不悔不如後悔。」

小丫頭做了個鬼臉,說道:「那我還是不要長大了,天天后悔,肯定會心疼死我的。」

魚幼薇笑了笑,站起身,一手抱著大白貓,一手牽著小木魚,走出屋子。

返回住處時,途經那片佛掌湖,小木魚忍不住嘖嘖道:「上回白頭髮哥哥堆出來的雪人真的真的好大啊!」

羊角丫兒無意間抬頭看向魚姐姐,見她低著頭,好像是在瞧自己的胸脯,那模樣兒,大概就是登徒子嘴中經常唸叨的「嬌豔欲滴」了。

小丫頭倒抽一口氣,她懂了,肯定那個曾經去自己家裡蹭飯的傢伙輕薄過魚姐姐那裡了!

羊角丫兒給魚姐姐打抱不平的同時又有些好奇,好像魚姐姐也沒有生氣啊,反而有些歡喜?

大人的恩怨情仇,她還是不太懂。

窮苦孩子早當家的小丫頭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果然啊,那服後悔藥的藥名是叫作‘相忘於江湖’吧,醫治的病根則是那‘不能相濡以沫’。」

北莽橘子州以北西河州以南有一座天下聞名的敦煌城,北莽第一大魔頭洛陽就曾經是這裡的半城之主。洛陽叛出北莽後,一路殺穿包圍圈進入離陽疆域,從此徹底在北莽江湖銷聲匿跡,但是這對夾縫中生存的敦煌城無異於火上澆油,尤其是軍神拓跋菩薩在陛下授意下掃蕩後方,清剿所有不服管束的大草原悉剔勢力。雖說西河持節令赫連威武對敦煌城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無太多惡感,而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更是一向被視為敦煌城的幕後靠山,但是這場席捲北莽北庭的大動盪,多少還是殃及了敦煌城的池魚,許多性格桀驁的草原之主被迫離開轄境,躲避拓跋菩薩的鋒芒,導致他們如同蝗群肆虐。好在城內有新任大將軍徐撲執掌軍伍,又有敦煌大族俊彥宇文椴、端木重陽等擔任實權校尉,城內百姓都覺得,只要敦煌城不舉旗造反,就算一些跨境流竄的悉剔想要鳩佔鵲巢,敦煌城也不至於不堪一擊,只是最讓依附敦煌城的居民感到惶恐不安的是那位大美人兒城主,在城內平定那場血腥的叛亂後便消失了,消失了大概有半年多時間。那時候,不光是城內一般權貴見不著她,就連宇文家族和端木家族這樣的新舊兩朝老臣的當家人物也沒辦法見到她一面。直到今年入夏時分,她才悠悠然返回敦煌城中。這期間滿城的流言蜚語,各種傳言漫天飛,有說這位有著「北莽小女帝」綽號的女子被垂涎美色的慕容寶鼎給擄走了,也有說是被女帝陛下召入皇帳,承認了她親外甥女的身份,反正什麼光怪陸離的說法都有。好在這位城主消失了大半年後,重新從落魄漢一夜變成大將軍的徐撲手中取回了權柄。

巨仙宮內有一座並不顯眼的慶旒院,裡面種滿芭蕉,不知為何向來是禁地。更奇怪的是,這裡也稱不上戒備森嚴,相反,敦煌城的金吾衛從不踏足此地當值巡衛,倒像是一座冷宮。

此時此刻,外界傳言已經與城主水火難容的大將軍徐撲就坐在院中石凳上,除了坐在對面的敦煌女主人,連一名宮女、丫鬟都見不著。

徐撲,或者說昔年與北涼王小舅子吳起一同手握騎軍大權的徐璞,正在向她詳細稟報涼莽邊境上的最新戰況。北莽南朝那邊三支精銳騎軍分別進犯涼、幽、流三州,但是雷聲大雨點小,除了南侵流州的那一支騎軍露了個頭,並且是兩軍對峙片刻即不戰而退,趕赴涼、幽兩州的兵馬杳無音訊,不管敦煌城這邊的死士諜子如何刨根問底挖掘密報,都得不到半點訊息。要知道,敦煌城的頭號諜子都已經把觸手伸到了南朝一位僅次於持節令的大人物那裡,仍然無功而返。徐璞不相信這是什麼狗屁的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要麼是董胖子臨時起意的陰謀詭計,要麼是太平令早就謀劃過的既定方針,不管是哪一種,徐璞都感受到了一種風雨欲來的窒息感。如果他是北涼邊軍的將領,他可以做到泰然自若,可他如今僅是北莽腹地敦煌城一個只能隔岸觀火的局外人,難免會鬱氣滿胸。

那女子,既是北涼王府梧桐院的一等大丫鬟,也是世子殿下身邊的死士,還是這座敦煌城的城主,更是北莽榜上有名的頂尖殺手。

紅薯聽著那支打先鋒南下進攻流州的騎軍竟然不戰而退,輕聲道:「徐叔叔,大將軍生前在涼、幽兩州苦心經營二十年,有老將燕文鸞把守幽州,如今褚祿山親自坐鎮涼州北關,董卓要先打流州是確認無誤的。北莽要拿流州作為突破口,咱們北涼要以此做餌,各有所求,歸根結底,就看地利贏還是人和贏了。」

徐璞平靜地道:「北莽若是鐵了心死磕流州,無城可據無險可依的流州肯定守不住,關鍵就在於涼莽雙方在這個屠宰場裡到底會被割下多少肉。在我看來,就算北莽在流州丟掉十五萬精銳,只要我們北涼折損人數達到五萬,五萬,只要過了這條界,哪怕只多一兵一卒,那這場仗,北涼就已經輸了。守涼州的西北和守幽州的北方,都是給離陽拖延時間而已。北涼,北莽,離陽,三足鼎立,離陽最耗得起時間和國力,北莽緊隨其後,北涼最為捉襟見肘。」

紅薯憂心忡忡地道:「三萬龍象軍全在流州啊。」

徐璞感傷道:「這正是王爺在跟所有北涼百姓表態啊。戍守國門死戰邊關,到時候輸了,戰死之人中,肯定會有一個姓徐的。」

紅薯問道:「值得嗎?」

徐璞沒有回答。

紅薯自問自答:「很多事,說不上值得不值得。」

紅薯突然問道:「徐叔叔,那小宦官冬壽的習武資質如何?」

徐璞笑道:「資質平平,好在根性純良。武道一途,不是說只有天賦異稟才能修成正果的,何況城主揀選出來的那部秘籍,本就不苛求先天根骨好壞,只講究一個日積月累。」

紅薯咬了咬嘴唇,惋惜地道:「不是沒有立竿見影的武學捷徑,只是都不適合這個淳厚少年,但是聰明伶俐的習武奇才,我又絕對不會放心。」

徐璞點了點頭,也感慨道:「人難稱心,事難如意。」

紅薯看了眼天色,徐璞輕輕起身,準備離開這座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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