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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2卷 第十章 北涼王馬出涼州,晉蘭亭彈劾首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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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晉蘭亭起身,彎腰往後退了幾步,撲通一聲使勁跪下,五體投地,緩緩說道:「微臣晉蘭亭,要彈劾首輔張鉅鹿十大罪!」/b

夜深人靜之際,一支浩浩蕩蕩的馬隊悄然從涼州城北門疾馳而出,其中既有跟隨新涼王一同名動天下的八百白馬義從,也有新赴涼的吳家百餘名劍客,還有十幾位南海觀音宗的練氣士。為首幾騎分別是身著便服的當今北涼主心骨徐鳳年,吳六鼎和翠花這一對劍冠劍侍,南方練氣士首席大宗師澹臺平靜,還有那個看上去病懨懨的白眉老劍客隋斜谷,不過,與徐鳳年並駕齊驅的卻不是上述幾位,而是本該在陵州主持政務的徐北枳。徐鳳年對橘子的突兀到來,哪裡會計較什麼擅離職守,高興還來不及。白日里,清涼山就有些藏藏掖掖的小道訊息傳出,說風塵僕僕的刺史大人登門入府後,是王爺親自端的臉盆,甚至陵州刺史洗臉的時候,咱們王爺還賠著笑。這就很讓府上的下人們犯迷糊了,是該說王爺禮賢下士好呢,還是該說徐北枳這位年輕的封疆大吏委實太過炙手可熱?反正一直以來,北蠻子徐北枳身為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孫子,身份如此敏感,卻能夠在北涼官場青雲直上,讓外人始終覺得是在霧裡看花。

徐北枳捎來了一個糟糕到足可稱為噩耗的訊息:以舊西蜀亡國太子蘇酥為首的西蜀遺黨被陳芝豹徹底剪除。這樣一來,北涼先前的種種佈局和一擲千金都打了水漂不說,無形中還助長了蜀王陳芝豹的氣焰。用徐北枳的話形容就是,北涼好不容易養肥了一條看門狗,結果不但沒吃到肉,更別提它替自個兒看門護院,以後指不定還要被反咬一口。徐鳳年對此倒還算平靜,當初在北莽小城裡找到蘇酥和那位老夫子趙定秀,相處過後自己就沒有再抱太多希望。一來蘇酥那傢伙太憊懶,讓他混江湖,也許會屁顛屁顛使出吃奶的勁頭,但讓他去廟算玩心計,相信蘇酥只要能撂挑子就絕對不含糊,靠這小子讓西蜀復國,比起當年北涼需要靠自己這個世子殿下去扛大旗還來得讓人失望,簡直就是絕望。再者,東山再起的趙定秀作為半個帝師,從來都認為只要能復國,是誰幫忙併不重要。跟北涼、跟他徐鳳年的那點香火情,還不足以讓趙定秀不顧大局去跟陳芝豹掰腕子。說到底,當初趙家天子讓趙楷持瓶去西域,志在先截斷北涼與蜀、詔的聯絡,然後與西域共同構成一個巨大的弧形包圍圈,可惜在徐鳳年的截殺之下,功虧一簣於鐵門關。然而陳芝豹入蜀封王,把趙室朝廷既定的這些大西北戰略給繼承了下去。雖說徐鳳年趁這個空當率先籠絡住了六珠上師,對西域展開了廣泛的滲透,可陳芝豹也很快還以顏色,坐西蜀而望南詔,可以說雙方在這次交手中互有勝負,但對隔岸觀火的太安城來說,對「半寸舌」元本溪而言,怎麼都是賺的。沒了蜀、詔這兩塊可供北涼在戰事不利的形勢下退兵的大後方,哪怕戰事吃緊,北涼也只能死戰到底,直到耗光徐家在徐驍手上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為止。

不過,若只是想著讓徐鳳年生一場悶氣,徐北枳也不至於親自造訪清涼山了。陵州刺史大人這趟火急火燎的「覲見」,還帶來了一份腹稿,是關於北涼勳官的改革。先前徐鳳年聽取陳亮錫的建議,對北涼軍進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積弊清除,一大堆校尉和多如牛毛的雜號將軍都捲鋪蓋滾蛋了,使得在涼、幽、陵三州境內原本不起眼的校尉一職,成了僅在一州正副三位將軍之下、分量十足、手握權柄的武官。然後收回了大量原本供功臣居家養老的雜號勳官,這就動搖了北涼境內諸多將種門庭的根基。老一輩將校退出邊關後,還想著當傳家寶傳給子孫的勳位被一股腦掃入歷史的垃圾簍,而族內的子弟又大多不曾親自建功立業,這就出現了一條看不見的鴻溝,因為一個家族薪火相傳的薪柴被抽走了。

徐北枳說,如果在太平盛世,清涼山劫富濟貧也好,甚至是殺雞取卵也罷,都不妨礙徐家在北涼的地位,但如今是北莽百萬大軍壓境的緊要關頭,將種門庭不可不爭取。

徐鳳年從頭到尾都沒有插嘴,都是徐北枳在娓娓道來闡述利弊。徐鳳年不是聽不進去意見的人,只不過他確實感到有些棘手,準確說是他有難言之隱。

如果換成其他任何一個人提出這件事,徐鳳年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採納推行,可是從徐北枳嘴裡說出,徐鳳年就得細細思量。

徐北枳對徐鳳年的沉默寡言並不在意,繼續說著他心目中的北涼軍大框架:「邊軍不用畫蛇添足,循著老規矩行事就行,地方上新老校尉也都清楚了自己的職責,但是現在北涼需要更多的人自願去沙場廝殺。涼莽之戰,拼領軍將領,北涼略勝一籌;拼甲士驍勇,北涼穩居上風,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在比拼韌性一事上輸給北莽太多。咱們北涼萬萬不能打贏十場仗數十場仗後,只因為一場大仗輸了就輸得精光!」

徐北枳眼神堅毅,沉聲道:「北涼的底子本就不夠雄厚,如今守業無望的將種門庭都急著離開北涼,這幫人大多是蛀蟲不假,可當真就不能化為北涼戰力了?國與國之間的交鋒,從來都是比誰更能扛更能捱打。按照我的設想,北涼設定鎮、平、徵三大武勳將軍稱號,這十二個稱號,註定是給邊軍之中戰功顯赫的佼佼者設立的,但是接下來校柱、校騎尉兩級總計十二階武勳官,還有正治卿和資治卿兩大文勳,則是給搖擺不定的觀望者量身打造的,給那些肯出錢出力的將種門戶以及肯出謀劃策的讀書人。當然,這些勳官都要保證一個前提:務必是離陽朝廷認可的正統勳位。如果可能,你還要跟太安城兵部討要一份公諸天下的詔令,要求趙家天子和兵部、吏部不但要承認北涼各階勳官,還得允諾,北涼勳官只要想離境出任外地官員,可降一品或者兩階擔任職位,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拒絕!」

徐鳳年苦笑道:「橘子,你真當太安城兵部是我家的某個小院落啊?我雖說跟盧白頡關係還行,可我確定這位棠溪劍仙接到摺子後肯定是要摔在地上的。現在朝廷為了抑制地方勢力,連閻震春、楊慎杏這樣的老將軍說丟出去送死就丟出去,怎麼可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到時候照顧了咱們北涼,顧劍棠也獅子大開口的話,你說兵部和坐龍椅的那位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徐北枳果斷搖頭道:「不一樣。趙家自顧不暇,眼下就靠著北涼跟北莽死磕,這摺子遞上去,有五成把握。」

徐鳳年也搖頭感嘆道:「摺子不是不可以遞,可你要知道一點,上回靠著宋洞明提議北涼出兵靖難廣陵道,朝廷才捏鼻子送來了漕糧,這次我看懸啊。」

徐北枳鬆開馬韁繩,搓了搓手,輕聲道:「摺子不是現在就送往兵部。就看曹長卿什麼時候把朝廷徹底打疼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突然問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徐北枳轉頭看了他一眼,臉色平靜地反問道:「是怕我跟陳亮錫勢同水火,各自覺得一山難容二虎?」

徐鳳年鬆了口氣,玩笑道:「心裡有數就好。你們兩個,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師父無比器重的璞玉,少了誰我都得心疼死。」

徐北枳也問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徐鳳年翻白眼道:「你是我肚裡的蛔蟲,可我不是你肚裡的蛔蟲。」

徐北枳沒像往常那樣針尖對麥芒,刺徐鳳年幾句,而是說道:「我覺得涼莽一旦開戰,得找個由頭,不給顧劍棠所在的東線坐山觀虎鬥的機會。」

徐鳳年愣了一下,說道:「這不但觸及了元本溪的底線,恐怕就連張鉅鹿和齊陽龍也都不會答應。」

徐北枳淡然道:「連王仙芝都會輸,世上應該沒有誰可以百戰百勝。」

徐鳳年無言以對。

這恐怕正是徐北枳跟陳亮錫最大的不同之處:陳亮錫做事,總是喜歡從細微處入手,極少一齣招便給人大開大闔大氣魄的感覺,徐北枳不一樣,似乎更加高屋建瓴,提綱挈領。

但兩者並無高下之分。

起碼目前看來是這樣。

徐北枳沒來由地笑了笑。

徐鳳年一頭霧水地望著這個傢伙。

月色下,徐北枳遙望北方,柔聲笑說道:「年少時總想著有一天要跟著爺爺一起往南走,打北涼,不承想到頭來顛倒了。」

徐鳳年好奇地問道:「你在北王庭那邊就真的沒有一個牽掛的人了?比如說有沒有青梅竹馬的女子,有沒有氣味相投的好漢,有沒有特別想要騎在他頭上出口惡氣的混賬?」

徐北枳一臉雲淡風輕,輕聲道:「沒。」

一謀可值城池,數言而定國基。

誰會成為北涼第一位當得起如此說法的謀士,徐鳳年拭目以待。

這時候,吳家百劍中有一騎加快前行,越過了吳六鼎和女子劍侍的坐騎,來到徐鳳年一側,抱拳朗聲道:「在下亡國之人謝承安。斗膽一問,王爺得閒時可否與謝某人切磋一二?」

徐鳳年笑道:「是為你謝半劍自己,還是為西蜀?」

曾經只輸「西蜀劍皇」半劍的謝承安坦誠地道:「皆有。」

徐鳳年雙手拉住馬韁,在某位百歲高齡的年邁劍客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懶洋洋地說道:「隋老前輩,這不有人找我比劍,咋的,是不是應該先問過你老啊?」

的確是徐鳳年最新手下敗將的隋斜谷氣得兩條白眉肆意飄拂,他冷哼一聲,倒也沒有拒絕。

面容枯槁的謝承安平聲靜氣道:「在下自知不是王爺對手,但是此生不出此劍,良心難安。」

閉目養神的翠花冷聲問道:「謝承安,入冢之後,你有什麼‘自己劍’可言?」

謝半劍頓時神情黯然,欲言又止。

吳六鼎哈哈笑道,「沒事沒事,既然都離開了那死氣沉沉的地方,咱們也不用太講究那條條框框。謝爺爺都說了是切磋,又不是生死相向,相信北涼王大人有大量,立於不敗之地的架都不打,說不過去嘛!」

徐鳳年轉頭看了眼從來都不對付的那位吳家劍冠:「行啊,咱們也切磋切磋?」

吳六鼎嘿了一聲,怒道:「怕你?你挑地方,我挑時間!」

徐鳳年說道:「就這裡。」

吳六鼎恬不知恥地道:「一百年後!」

吳家劍士的臉色大多有些古怪,攤上這麼個領頭的少主,實在是丟人現眼。

一名中年劍客也加快馬蹄,笑問道:「聽說北涼王習武是從練刀開始的?」

徐鳳年笑著問道:「怎麼,你張鸞泰去吳家劍冢前的巔峰之戰是輸給顧劍棠,如今就想著從同樣練刀的我這裡找回場子?」

張鸞泰也實誠,點頭道:「想是這般想,就是難如登天。」

那位被吳六鼎稱為納蘭阿姨的胭脂評美人劍士雖然沒有上前湊熱鬧,但清了清嗓子,大聲笑問道:「王爺,我也不自取其辱與你比劍比武,就想問個小問題。王爺你長得這麼俊,若是我年輕個十幾二十歲,能一起過日子不?」

徐鳳年轉頭笑眯眯地道:「這位姐姐,要不還是將來給我孩子當奶婆吧?」

那女子的胸脯隨著馬背起伏顛簸得那叫一個「波濤洶湧」,聞言後也不生氣,調侃道:「早知道當初就該去找王妃,死皮賴臉認個姐妹什麼的,說不定如今就能被王爺稱呼一聲那個啥了呢。」

徐鳳年無奈地道:「幸好你二十年前沒跟我孃親認姐妹。」

赫連劍痴、劍僧崔眉公這幾位吳家劍冢中最為年邁的劍客都會心一笑。

一陣笑聲過後,徐鳳年說道:「諸位都是用劍的名家宗師,只是跟我比劍就算了,我不會答應的。」

這次出行,徐鳳年腰間只佩了一柄涼刀。他的手指摩挲著腰間刀柄,仰頭看了眼天色,微笑道:「到了邊關,你們不妨看一看天底下最好的刀到底是怎麼一個好法。」

隆冬飄雪時分,涼刀出鞘,橫放豎鋒,無人時切雪,有人時割頭飲血。

西北邊塞,孤城依磧,雲沙泱漭。

拂曉時分,馬蹄輕盈,身材高大的練氣大宗師拉韁勒馬,望著這幅天高地闊的蒼涼畫面,心境尤為平和。她身邊僅有兩騎,吳六鼎和女子劍侍領銜的吳家百騎在一天前跟他們分道揚鑣,在白馬義從的護送下,一同前往褚祿山坐鎮的北涼都護府駐地。不出意外,這群世間頂尖用劍之人會作為北涼邊軍最為隱蔽鋒銳的「刀尖」使用。至於那名年紀輕輕的一方重臣徐北枳也已單騎返程。她與徐鳳年和隋斜谷則繼續北上,直接穿過了涼莽交界的邊關防線,大搖大擺來到了南朝龍腰州境內。澹臺平靜彎腰伸手撫摸了一下細柔的馬鬃。這匹戰馬雄駿非凡,確實只有北涼才能養出這般腳力出眾的駿馬。她抬頭看了一眼高坐馬背安靜無言的年輕涼王,這一路行來途中,一封封諜報軍情不斷送到他手上,徐鳳年看過便隨手燒燬,似乎沒有一次插手邊境軍務。這樣的甩手掌櫃,看上去很輕鬆啊,似乎誰來坐他這個位置都能勝任。不過澹臺平靜還不至於是個井底之蛙,北涼既然號稱手握三十萬鐵騎,若是身處歌舞昇平的世道,不是姓徐就能當太平王爺的,離陽趙室早就狡兔死走狗烹了,何況還是當下的亂世。北莽百萬大軍壓境,換作任何一個不能服眾的平庸之主擁有西北門戶,不等北莽大軍亮出兵鋒,北涼這邊就已經大亂不止。邊軍再多,只要軍心渙散,就算再給北涼三十萬甲士,也一樣擋不住被那老婦人放出籠子的北莽虎狼之師。

徐鳳年拇指和食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的馬韁,駐馬山坡,舉目眺望。

火絕煙沉右西極,谷靜山空左北平。但使將軍能百戰,不須天子築長城。

這是一首在中原地帶膾炙人口的邊塞詩,詩人本是前途錦繡的寒士,卻沒想到禍從口出,正因為此詩在文壇素有「媚涼媚徐」之嫌,詩人回到中原為官之後,在地方官場上足足蹉跎了十多年,始終不得升遷,最後抑鬱辭官,就此沉寂。

徐鳳年在初次跟老黃遊歷江湖的時候曾經去過詩人老家,雖說當時囊中羞澀得厲害,但是打腫臉充胖子買壺酒拎去拜訪還是沒問題的,可惜只見青苔滿階不見人。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會兒只覺得肯定是趙家天子動了手腳,等到後來親身經歷了些官場規矩,才逐漸清楚未必是坐龍椅的男人如此小心眼,不過是下邊揣摩天心的地頭蛇官員們察言觀色罷了。不說遠處,只說近在咫尺的北涼,有多少官員為了巴結自己,動輒拿價值千金的古玩字畫找跟北涼成為親家的青州陸氏走關係,又為陸氏子弟在北涼官場的暢通無阻開了多少扇不為人知的後門?哪怕是稱得上北涼最為清流的一些書院先生,也對文采平平的陸氏子弟青眼相加,希冀著跟陸家繼而跟徐家結下幾分香火情。如果不是陸丞燕有主見,陸氏家主陸費墀早就藉此一躍成為北涼的文壇宗主了。思及此,徐鳳年難免有些感傷,他猶記得陸家老祖宗死前交給陸費墀一隻普普通通的竹篾燈籠,是想著陸費墀能夠接過那跟隨亂世一同搖曳的燈火,爭取薪盡火傳。很顯然,對舉族搬遷至貧瘠北涼早有怨言的陸費墀,在北涼太過順當地紮根後,突然發現陸氏在北涼有了無人爭鋒的大風光。不僅是陸費墀,整個陸氏都太快得意忘形,遠不如同為「皇親國戚」的老狐狸王林泉那麼藏拙。但真正讓徐鳳年感到積鬱的正是王林泉的安分守己。春神湖王家刻意對世代書香的陸氏處處忍讓,何嘗不是故意挖坑讓陸氏跳進去?王林泉的陽謀算計,比起陸家的不識趣,其實更讓徐鳳年頭疼。

可這些聖賢難斷的腌臢,說不得也理不清,徐鳳年身為兩個家族的「乘龍快婿」,總不可能拿北涼王的身份倚勢凌人,大抵是做多錯多的結局,總歸逃不掉厚此薄彼的說法。

好在這些棘手之事還算不上燃眉之急,而且陸丞燕那女子的處置也得體合宜,連二姐徐渭熊都承認她挑不出陸丞燕的瑕疵。女子與女子之間,婆媳、姑嫂、妯娌,這些關係,那可都是不見血的刀光劍影,男子身處其中,自然是無比遭罪。

徐鳳年,或者說北涼的大難當頭,從徐驍封王就藩北涼後就一天都沒有變過,是虎視眈眈的北莽。

只要能滅掉北涼,繞過顧劍棠坐鎮的東線邊關,那麼膏腴的中原大地就是任人宰割的娘們兒,北莽這個飢渴難耐的漢子如何能不拼死衝擊北涼?

以前在徐驍和師父李義山的謀劃下,北涼雖然不存在守還是不守的問題,但如何守,卻是值得考慮的問題。是活守,就有著足夠讓北涼鐵騎輾轉騰挪的餘地。可裹挾流民一同退至西域,也可退守西蜀,以南詔作為支撐,足夠跟北莽大軍死磕到底。北莽即便打下了戰事不利後主動撤兵的北涼,那也是一片堅壁清野的孤地,反而拉長了北莽大軍的補給線,北涼則可以在西蜀邊境繼續跟北莽對峙,甚至可以在廣袤的西域騷擾戰線過長的北莽。但是,因為陳芝豹封王入蜀,把北涼—西蜀—詔這一整條縱向的西線給攔腰斬斷了,如此一來,徐鳳年和北涼就沒有了戰略縱深,只有死守。

徐鳳年內心深處有些不可與人言的愧疚,不過談不上愧對北涼百姓,僅僅是覺得自己愧對李義山。

北涼軍內部對北莽王庭的後院起火表現得太過樂觀,徐鳳年不認為這能牽制多少北莽壓境大軍的戰力。利字當頭,那就是大勢所趨,那老婦人只要恩威並濟,一手是拓跋菩薩的大軍鎮壓,一手是入主中原允諾的封侯封爵,真正做到眾志成城舉國南下,時間不會太久。

隋斜谷百歲高齡,大江南北天涯海角都走過,帝王將相販夫走卒也都看過,世情世物已經很難勾起這位獨臂老人的感觸,他在怔怔出神的徐鳳年身邊,實在有些無聊,隨口問道:「老夫年輕那會兒,就不懂那些將領士卒怎麼就喜歡打仗,真是不怕死嗎?春秋戰事還好理解,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嘛,命如草芥不值錢,那是被逼得人人不把命當命,如今北涼也算承平已久,真擋得住北莽百萬大軍?」

徐鳳年平靜地道:「很簡單的道理:為國舍家,為家捨身。沒誰不怕死,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賬,我們北涼鐵騎的悍不畏死,除了北涼人生性勇烈之外,還有就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們沒有退路可言。家就在北涼,他們一退,邊軍一散,北蠻子鐵騎南下,他們哪怕逃出北涼,兩條腿也跑不過北莽戰馬的四條腿。」

隋斜谷撇撇嘴,譏諷道:「你們當官的,就沒一個是好東西。」

徐鳳年笑道:「我不也沒退路嗎?」

隋斜谷翻了個白眼道:「就你這身手,要真想殺人,怎的不單槍匹馬去龍腰州殺他個七進七出?難不成拓跋菩薩和洪敬巖那幾個還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頭盯著?」

徐鳳年淡然道:「我是能這麼殺,可北莽武評上的人物也能這般殺回來。兩國交戰,這樣的舉動不能說毫無意義,可真的意義不大。當然,如果有一天北涼已經守不住西北大門,我肯定會這麼做。」

隋斜谷還要說話,只聽澹臺平靜冷哼一聲,長眉飄搖的吃劍老怪物立即閉上嘴巴。

就在此時,遠處揚起一陣塵土,看路線是北莽大軍要長驅南下,大概是看到了小沙坡上的突兀三騎,這些騎術精湛的傢伙就直奔山坡而來,但是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在坡底五十丈外停馬不前,與坡頂的徐鳳年三人兩兩相望。

是一標北莽精銳斥候,看甲冑衣飾,不是與北涼遊弩手齊名的烏鴉欄子,應該是南朝大將軍柳珪的嫡系先鋒。

柳珪,曾被北莽女帝讚譽為可當半個徐驍。原本是有望接替黃宋濮成為南院大王的人選之一,卻給那老婦人嘴裡的「董胖墩兒」捷足先登。

身為斥候,不論是北莽的還是北涼的,都最講究規矩,除非是同行之間的狹路相逢,否則不洩露行蹤前提下的蒐集軍情才是第一要務。

不過,能隨手摘掉幾顆敵方頭顱的話,想必誰都不會拒絕。

這一標探子中衝出一騎,在百步外彎弓射箭。這支箭準頭極好,直刺坡上三騎居中的徐鳳年的頭顱。這蠻子大概是想確定這三騎的實力,不好惹大不了就後撤,是繡花枕頭那就殺人奪馬。

如今涼莽兩軍對壘,最早開始互換性命的肯定是斥候。

徐鳳年撇過頭,躲掉這根箭矢。

那一標探子很快就撥轉馬頭退去。

隋斜谷瞪大眼睛問道:「送上嘴的肉也不吃?蚊子肉不是肉?」

徐鳳年搖頭道:「自然會有頂尖的北涼遊弩手暗中盯梢。現在北莽的騷擾看上去很莫名其妙,我這邊為了獲得北莽的準確動機,已經付出了無法估量的損失,這些北莽探子的行軍路線就成了最寶貴的蛛絲馬跡。至於誰才是真正的魚餌,就看雙方的實力和運氣了。」

隋斜谷大大咧咧道:「彎彎腸子,真是不爽利!」

徐鳳年笑道:「難道要北莽百萬大軍乖乖囤積一處,然後跟我們三十萬鐵騎來個一次性廝殺就是爽利了?」

隋斜谷反問道:「你省事他省事,皆大歡喜。誰輸誰滾蛋,還要咋的?」

徐鳳年忍不住笑了笑:「北蠻子倒是很希望北涼這麼做,說實話,我也挺想的。」

老劍客的說法聽上去很外行很荒唐,但如果涼莽真能這麼果決不留餘地,還真是皆大歡喜,北莽有希望一口吃掉南下路途的攔路虎,而北涼也不是沒希望一舉擊潰北莽大軍。北莽的優勢很明顯,人數佔據絕對優勢,北涼的優勢則在於北莽大軍暫時性的群龍無首——董卓雖然已經名義上的大軍統帥,可是他只有麾下的十餘萬董家軍,洪敬巖的柔然鐵騎、龍腰州姑塞州的戍軍以及包括柳珪、楊元贊在內的幾位大將軍的親軍,他這個南院大王可以調動,但絕對無法做到如臂使指。北涼不一樣,褚祿山和袁左宗可以做到對北涼軍的絕對掌控,在一戰定勝負的對峙中,這就是北涼的機會所在。只不過這種等於在拿兩個王朝國祚下賭注的「意氣之爭」,對雙方而言都太過奢侈了。

徐鳳年看著那些北莽斥候北撤,輕聲道:「半個徐驍?不管這場大仗誰輸誰贏,你柳珪的四萬人馬肯定會死絕。」

澹臺平靜問道:「接下來怎麼說,是去都護府還是繼續北上?」

「去瞧一瞧北莽百萬大軍。」

徐鳳年縱馬下坡,往北疾馳。

只能跟在後頭的隋斜谷憤憤道:「你小子不是才說這種行徑毫無意義嗎?!」

徐鳳年笑眯了眼,轉頭望向高大女子,裝傻問道:「澹臺前輩,我有說嗎?」

澹臺平靜面無表情地道:「沒有。」

隋斜谷欲言又止,憋得那叫一個難受。

徐鳳年自顧自哼起一支小曲兒。

大王叫我來巡山呦,巡完北山巡南山呦。巡了東山殺路人,巡了西山看日頭。我家大王三頭六臂呦,嘍囉我搶了小娘扛在背,可憐到嘴肥肉不下嚥,何時才能翻身做大王呦⋯⋯

離陽王朝有兩個異類。一個是徐驍,哪怕封疆裂土做了異姓王,麾下將卒還是喜歡尊稱他為大將軍。再有一個就是顧劍棠,雖然沒有封王就藩,可擔任兵部尚書十多年間,武將對其私下敬稱,也是大將軍居多,如今成了離陽唯一頭頂超一品勳位的大柱國,在兩遼邊關,仍是被稱為大將軍。春秋戰事落幕後,論功行賞,相比徐驍,戰功遜色一籌但是年紀更小的顧劍棠無疑更受離陽舊派勳貴和王朝新貴喜歡。等到這位徐驍死後當之無愧成為離陽軍界第一人的大佬離開京城,執掌整個北地軍政時,不論是顧劍棠本身手握的權柄,還是在離陽朝野的口碑風評,都直線上升。再遲鈍的京官也曉得,遠未到被人冠以年邁老臣這個說法的顧劍棠大將軍成為三朝砥柱僅是時間問題,因為顧劍棠還是一位躋身武評的高手,以他的強健體魄和旺盛精力,再撐個二三十年實在太輕鬆了,所以邊將受妒的說法,在顧劍棠這裡絕不適用。

在顧劍棠入主兩遼後的整頓完善下,二十年間吃掉無數軍餉銀子的離陽王朝東線被譽為固若金湯,兩遼邊軍無一不唯顧劍棠馬首是瞻。尤其是顧大將軍辭去兵部尚書之前,太安城對形同無底洞的兩遼軍餉還偶有異議,在顧劍棠離京北上後,雖說沒了主心骨的顧廬開始逐漸分崩離析,但是朝廷對兩遼東線的支援卻越來越不遺餘力。邊關將士的戰功封賞,原先朝廷還會扭扭捏捏,能拖就拖,能減就減,現在也開始暢通無阻,並且不打折扣。有這麼一位主帥,兩遼邊軍的風貌煥然一新,凝聚出罕見的軍心一致。甚至私下有小道訊息流傳,顧大將軍說不定還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既然徐驍是大將軍,他也是;徐驍做過大柱國,他也是了;那麼徐驍是異姓王,他顧劍棠又有何不可?天下誰人不知朝廷對北涼處處提防,對顧大將軍卻是素來信任有加!

東線士氣高漲,尤其是在北蠻子竟然明目張膽地分兵壓境後,兩遼將領幾乎人人都去過主帥軍帳內請戰。既然北蠻子擺明了是欺軟怕硬打定主意先打北涼,還敢用二三十萬這麼點兵力跟咱們叫板,夠咱們東線邊軍塞牙縫嗎?然而,不管是春秋戰事中就已跟隨顧劍棠的嫡系舊部,還是一直在兩遼穩步升遷的顧廬「外人」,都沒能讓大將軍點頭。到後來,很多將領甚至是被不勝其煩的大將軍冷著臉直接轟出大帳的。

即將入冬,兩遼寒風凜冽,冷意已是透骨。在通往一座戍堡的官道上,為首一騎男子披了件略顯老舊的名貴狐裘,狐裘下是披掛多年依舊鮮亮如新的鐵甲,身後則是兩百弓馬熟諳的精銳輕騎。男子已經不再年輕,兩鬢霜色,可一眼看去,他身上絕不會流露出絲毫疲態暮氣,甚至還能清晰地辨認出他那種充滿堅硬稜角的鐵血氣質。很難想象這麼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做了十多年京官的男人,至今不曾被官場磨去一絲一毫的銳氣,恰恰相反,那長達十幾年的蟄伏,如同十數年如一日地磨刀,越磨,這柄刀越鋒利。

須知他身上那件舊裘意義非凡。當年趙室定鼎天下,離陽先帝論功行賞,文官武將升官發財賞賜府邸的不計其數,但是被先帝御賜狐裘之人,只有三位。當時文官中獲此殊榮的,僅有離陽曆史上最年輕的首輔——碧眼兒張鉅鹿;為趙家一刀一槍打下天下的武將獲此殊榮的,只有徐驍和他!

他在將符刀南華贈給那名有趣的年輕人後,如今只懸佩一柄最普通的邊軍戰刀,但沒有人敢否認他是當世用刀第一高手。不同於江湖上那撥頂尖劍士的各領風騷,天下用刀之人,哪怕被冠以宗師稱呼的刀法大家,似乎都跟此人差了十萬八千里,難怪武評有言,世間刀意,他獨佔半壁江山。

有一支風塵僕僕的騎隊從西面小徑插入官路,男子身後兩名容貌肖似的年輕校尉之一微微皺眉,一個更年輕些的會心一笑,整個兩遼,也就那丫頭和那瘋子敢這麼攔路了。沒辦法,誰讓他們一個是自家老子最心疼的閨女,一個是半子半婿的人物。這兩位邊關實權校尉可不是來兩遼鍍金的京城世家子弟,他們能有今天的官位兵權,都是靠著在戰場上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軍功。顧東海、顧西山是離陽王朝家世最雄厚的將種子弟,沒有之一,但是兩名年輕人當年都是從一名普通士卒做起,在計功晉升為都尉後,甚至連他們的頂頭上司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直到他們都成為獨掌一方兵事的校尉,得以進入兩遼高層將領的視野,他們那會兒還是兵部尚書兒子的身份,才被熟諳京城官場的將領們認出來。

騎隊領頭的一男一女自然地與顧東海、顧西山並駕齊驅,毫不生分。

顧西山很不客氣地對那個傢伙說道:「袁瘋子,空手來的?你小子這麼不講究,就不怕我這個未來舅子跟你也不講究?」

被稱呼為「袁瘋子」的年輕刀客咧嘴一笑,露出一嘴寒意森森的雪白牙齒,朝身邊的女子擺了擺下巴:「還講究個屁啊,你妹子這回差點一把火燒了薊州雁堡!顧西山,你家是賣醋的吧?這麼大一個醋罈子,她這麼一鬧,整個兩遼都聞到醋味了。」

那女子笑著不說話。

顧西山哈哈大笑道:「你就知足吧你!換作任何一個男的膽敢這麼做,那玩意兒還不得被割了下酒?別說是雁堡的女子,就是公主郡主,她也能上去就扇兩耳光。這次她在雁堡不過是給人臉色看,你小子就燒高香吧!」

腰間佩刀正是天下第一名刀南華刀的年輕人正想說話,不過眼角餘光瞥見前頭的高大男子的背影,還是作罷了。

他再沒心沒肺和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當著這個老丈人的面說自己未過門媳婦的不是。

顧西山瞪眼問道:「袁庭山,你真是空手來的?!」

如今已將大半薊北勢力收入囊中的年輕人笑道:「剛砍下六百多顆北蠻子的腦袋,你要?回頭我讓人捎給你?」

顧西山有些豔羨,低聲問道:「袁庭山,要不我跟你去薊州?咱們這邊都多少年了還是沒仗可打,你那邊好像生意紅火得很,我去給你當個都尉都成。」

在兩遼和薊州都炙手可熱的袁庭山不屑地道:「都尉?甭想了,馬伕幹不幹?」

顧西山罵罵咧咧。

顧東海一笑置之。對袁庭山這個板上釘釘的妹夫,他一向和和氣氣,從不擺什麼名將之後的大架子,更沒有流露過半點頂尖勳貴子弟輕視江湖草莽的眼神。相反,這次雁堡認袁庭山這個女婿,還是他親自牽線搭橋,否則雁堡再如何是薊州豪強,也不敢不知死活地跟他們顧家掰腕子。雖說他們爹從沒有口頭承認袁庭山是他的義子或女婿,但是兩次進京都帶上了袁庭山,足以向京城和兩遼說明一切。

顧劍棠突然喊了一聲袁庭山,後者趕忙拍馬跟上。

兄妹三人都有意識地放緩馬蹄。

顧劍棠平淡地道:「你遞了一份摺子去太安城。」

袁庭山的嘴唇死死地抿起,沒有解釋什麼。

顧劍棠的語氣依舊不帶一絲情感波動:「北湖嫁給你後,就不是顧家人了。」

袁庭山如遭雷擊,但是依舊不願低頭,沉聲道:「大將軍,你放心,我養得起她!」

顧劍棠的嘴角似乎泛起一個冷笑,袁庭山勒住了韁繩,猛然停馬。

除了打定主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顧北湖跟著停下外,一頭霧水的顧東海、顧西山都繼續跟隨顧劍棠前往那座戍堡。

顧北湖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你惹我爹不高興了?」

袁庭山齜牙咧嘴,一副很頭疼的模樣。他帶來的那撥騎卒也識趣地停在路邊。

袁庭山揉了揉下巴,說道:「你爹真有意思,明明是最想吃掉那二十幾萬北莽大軍的人,偏偏就是要做一尊石佛。我那份摺子遞出去後,對你爹有百利而無一害,你爹還是不答應!老子就想不通了,當這個大柱國有啥滋味!」

顧北湖震驚地道:「你那摺子不是跟兵部請功的?」

袁庭山歪頭吐了一口唾沫:「幾百顆蠻子腦袋算個屁的軍功,說出去老子都嫌寒磣!老子要做也是做大買賣,這回是幫著趙家皇帝殺一個人,他一顆腦袋值得上北蠻子幾十萬!」

顧北湖愕然。

顧劍棠回頭看了眼南方,眼神複雜晦暗。

太安城溫暖如春的御書房內,趙家天子走到書房中間,蹲下身,親自用鉗子撥了撥火盆裡的炭火。一旁貼身伺候皇帝的司禮監掌印宋堂祿弓腰小跑,他的碎步寂靜無聲,如靈貓步行,但是可以看出這位韓生宣接班人的戰戰兢兢。趙家天子手中握有一份摺子,宋堂祿對此一清二楚,是薊北當紅人物袁庭山用五百里加急送來的。至於密摺上頭寫了什麼,以前韓生宣擔任掌印太監的時候,可以先行瀏覽再斟酌是否需要遞交皇帝以及是否需要轉交兵部,可是如今皇宮內設定了起居郎,這一手讓哪怕大紅大紫的宋堂祿也從不去沾碰密摺。趙家天子拎著那封密摺,放在熊熊燃燒的炭火上,只是才點燃一角,就猶豫了一下,縮回手,敲了敲火盆邊緣,熄滅了火苗。

御書房內有四五位歲數都不大的起居郎,他們埋首書案下筆如飛,絲毫不像是察覺了這邊詭異的光景。

炭火映照著趙家天子蒼白的臉色。

一名得以披鮮紅蟒袍的大太監在屋外輕聲說道:「陛下,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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