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天子的手臂懸在空中,陷入沉思,似乎沒有聽到那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的嗓音。
宋堂祿屏氣彎腰,也不敢說話,但是一隻手伸到背後,朝並沒有掩門的屋外輕輕擺了擺。
那個一樣彎腰低頭的大太監照理說看不到司禮監掌印的細微動作,但馬上就開始後撤。
趙家天子緩緩回神,淡然道:「準了。」
宋堂祿輕聲道:「陛下。」
趙家天子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很快宋堂祿就悄無聲息地搬來一個小巧的繡墩子,趙家天子就這麼坐在火盆前,那封密摺就擱在正黃龍袍的前襟上,恰好放在了一條錦繡坐團龍上。團龍張牙舞爪,氣勢驚人。
蓄有美須的晉蘭亭跨過門檻,正要跪拜,趙家天子輕聲說道:「免了。」
趙家天子伸出手,宋堂祿趕忙又搬來一個墩子,受寵若驚的晉蘭亭謝恩後小心坐下。
趙家天子看了眼這位出身北涼的讀書人,眉宇間的陰霾淡了幾分,和顏悅色地道:「三郎有事啟奏?」
晉蘭亭的神情坦然而堅毅,整個人如同神明附體一般,頗有幾分慷慨赴死的架勢,他畢恭畢敬地說道:「臣確實有事,本該上遞奏章,但是臣以為還是應該當面陳述於陛下!」
晉蘭亭起身,彎腰往後退了幾步,撲通一聲使勁跪下,五體投地,緩緩說道:「微臣晉蘭亭,要彈劾首輔張鉅鹿十大罪!」
微臣。
首輔。
御書房內,幾乎所有身為天子近臣的起居郎都手腕一顫。
趙家天子默不作聲。
東宮,太子趙篆獨自一人站在那個養有一隻學舌的蠢笨鸚鵡的金絲楠木鳥籠下,吹著口哨,心情愉悅。
他自言自語道:「宗旨是古往今來的天下第一權奸,以避權而擅權。讓我算一算啊,罪狀有幾樁。
「操持朝柄,獨斷專行。
「私養邊軍,揮霍國庫。
「勾結權閹韓生宣。
「因私怨構陷忠烈韓家。
「治國無為,致使西楚復辟。
「還有?似乎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了啊。」
說到這裡,太子殿下笑了笑:「真是難為咱們這位晉三郎了。」
隨著北莽大軍向南推移,位於龍腰州邊境的留下城就成了一座極其引人注目的城鎮。在上任城牧陶潛稚無故暴斃後,頂替上位的新任城牧在南朝廟堂上的地位自是水漲船高。不過,當他倉促得到那個訊息後,仍然嚇得不輕,帶著幾騎親衛拼了命地往城外衝,但是在一條官路和羊腸小道的交界處被很不客氣地攔下。對此,城牧大人毫無怨言,只是悻悻然打道回府。回去的時候不需要趕時間,他時不時轉頭打量那幾名神情肅穆的騎卒。嘿,是咱們北莽自稱第二沒誰敢稱第一的斥候——烏鴉欄子!聽說培養一名烏鴉欄子都比得上兩名北庭皇帳獨一份的重騎了,也虧得是那位胖子才捨得砸這銀子。
董卓升官後,出門依舊披甲,哪怕上朝覲見女帝陛下,也沒有穿過一次南院大王的顯赫官服,但是這趟沒有驚動各地邊軍的微服私訪,在來到留下城附近時,卻換上了這身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袍子。他牽著陶潛稚之女陶滿武的小手,走到新老兩座墳前。老墳有些年頭了,躺在裡頭的那位雖然無親無故,但以往不會雜草叢生,因為躺在新墳裡的那位活著的時候,會讓人經常拔草,從衝攝將軍位置退下擔任留下城城牧後,更經常會來上墳,可惜如今跟老傢伙成了鄰居,想來是真的有心也無力了。
董卓蹲下身,把一壺酒放在腳下,先在老墳墳頭上默默拔去泛黃雜草,喃喃道:「老伍長,別怪小董胖子啊,我曾經發過誓,一日不成為一品高官,就一天沒臉來給你上墳敬酒,今兒我這小胖子可算發達啦,你臉上多有光啊,咋也不咧嘴笑一個?咋的,難道是終於知道自己那滿嘴黃牙瞧著瘮人啦?」
戰功煊赫的董卓在戰場上追亡也好,逃竄也好,哪怕沒了戰馬,那都是兩條腿能快過四條腿的,可這時候拔著那些幼齡稚童也能輕易清理的枯草,卻顯得尤為吃力。
這個喜歡喊女帝陛下「姐姐」更喜歡往別人大門上貼春聯的大將軍和南院大王,此時已是淚流滿面,然後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含糊不清地說道:「中原那邊有個說法,叫衣錦還鄉,老伍長,你憑良心說,我董卓今天夠不夠‘衣錦’?!老子身上穿的是啥?是跟當年那個北院大王徐淮南一模一樣品秩的袍子!老伍長,你敢相信嗎,當年那個見著一小標北涼騎兵三條腿都會軟的,那個被你罵是孬種的小胖子,是你帶的所有兵蛋子裡當官最大的一個了。」董卓沒有轉頭,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座新墳,「你再瞧瞧陶潛稚這個王八蛋,比你還不如,都沒死在戰場上,說死就死了。這不是逃兵是什麼?老伍長,你跟這種人做鄰居,能睡安穩?反正我董卓打死都不信。」
董卓驀然轉頭,朝著那新墳怒吼道:「陶潛稚,老子罵的就是你!老伍長走了後,兄弟裡你最先當上伍長,第一個當上都尉、校尉,第一個當了將軍,這就算了不起了?放屁!一輩子最大的官就是個衝攝將軍,一個小小留下城的破城牧大人!大人你個大爺!」董卓慘然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嫌跟我董胖子一起混丟人現眼,所以死都不肯來董家軍幫我。別人不過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再瞧瞧你,死了吧?你有本事爬出來,看老子不一腳把你踹回去!」
大概是怕嚇著了那個跪在新墳前頭的小女孩,董卓斂了斂情緒,擰開酒壺蓋子,從懷裡掏出三個酒杯,一個放在老伍長墳頭,擠了個笑臉,對陶滿武說道:「小滿武,把杯子給你爹。就他那酒癮,躺了這麼久,我估摸著饞得夠嗆。」
小女孩雙手接過酒杯,等董叔叔倒滿一杯酒後,輕輕灑在爹墳前。
董卓灑了一杯酒在老墳前,自己也仰頭哧溜喝光了一杯,自顧自倒了一杯後,又是一口飲盡。發現小滿武雙手捧著酒杯遞過來,董卓笑了笑,說道:「叔叔不給你爹喝了,就讓他躺那兒乾瞪眼。」
小丫頭的淚水盈滿了那雙眼眸,偏偏強忍著不哭出聲,又委屈又傷心。
董卓趕忙給她倒了一杯酒,看著這孩子鄭重其事地又灑了一杯,董卓的眼睛又泛起酸來,他歪頭望向這座新墳,低聲道:「你放心,小滿武比我親閨女還親,等我打下了北涼,到時候還能活著的話,將來不敢說把整個中原給咱們小滿武當嫁妝,半個總是逃不掉的。」
董卓轉頭看著老墳:「老伍長,是不是又想說我董小胖子瞎吹牛了?這回你還真別瞧不起人,如今我在朝堂上放個屁,都有一大把人說是香噴噴的。洪敬巖、慕容寶鼎這些瞧著威風八面的王八蛋,都得乖乖給我打下手。北涼鐵騎不是雄甲天下嗎?老伍長,你大著膽子敞開了說,要他們今年冬死幾萬人?他們要是少死一個,我回頭就直接在你們邊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來跟你們做鄰居!你要是實在沒法子開口,託個夢給我也成。」
陶滿武又跟董叔叔要了一杯酒。灑下第三杯酒後,她放下酒杯,一言不發地跪在墳前。
董卓沒有讓她起身,也沒有安慰什麼,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壺剩下的酒都倒在泥土裡,輕聲道:「當年老伍長你就帶了我們這幾個兵,我董卓現在董家親軍就有十萬!我還有北莽最好的烏鴉欄子,北莽最好的步卒!最南邊的姑塞、龍腰兩州二十幾座軍鎮的三十萬邊軍,歸我管。洪敬巖的柔然鐵騎和柳珪、楊元贊這些大將軍的十幾萬私軍,還是歸我管。再往北一點,兩個持節令手裡的一半兵符、二十萬人馬,也捏著鼻子乖乖送到了我手上。等到陛下把北邊草原上都收拾乾淨,除了拓跋菩薩,其他人只要到了南朝邊境,一樣歸我管!北涼才多大的地兒,這麼多人這麼多戰馬,撒泡尿就能讓北涼來一場洪災了。開春前大打一場,最多加上明年秋狩打上一場,北涼就徹底玩完了。」
董卓陰森森地笑道:「北涼那邊一定還以為怎麼都要打個三年五載,但我董卓做了十多年狐狸,這次就做一回頭狼,不一口氣吃飽肉絕不罷休!」
董卓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又丟掉,站起身後,說道:「老伍長、老陶,這空酒壺我就帶走了,等哪天帶兵一路打到離陽南疆,給你們裝一壺那兒的泥土回來,讓你們這兩個連北涼也沒去過的鄉巴佬見識見識,到底啥樣的沃土才能種出稻穀來。」
董卓起身後,看著還跪著的小滿武,彎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柔聲道:「咱們該走了。」
小女孩站起身,默默抬起手臂擦了擦淚水。
董卓想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身上穿的華貴袍子,脫了,疊好放在兩座墳之間,淡然道:「衣錦還鄉,無人看啊,那還穿著幹啥?」
董卓把小滿武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離開,笑道:「小滿武,叔叔不是送了你一匹小馬駒嗎?很快就可以跟咱們百萬大軍一起踏冰渡河了。」
鐵馬冰河入中原。
當那個訊息傳遍京城時,太安城沒有譁然,反而人人噤若寒蟬。
京城居不易,可那位在京城短短幾年內便扶搖直上的國子監右祭酒晉蘭亭,羅列出十大罪,彈劾的不是別人,正是離陽王朝「祥符之春」的締造者——首輔張鉅鹿!
大部分京城人都覺得這個外地佬真的是失心瘋了,跟張首輔叫板,不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是什麼?這十多年來,想要首輔大人丟官的人一茬接一茬,隔三岔五就會蹦躂幾下,但大多時候首輔大人都懶得正眼瞧一下,而這些不自量力的人,無一不是跺跺腳京城就能震上一震的勳貴大佬,但誰成功了?何況他們胃口不大,只是想著那碧眼兒脫去官袍而已,從不敢奢望讓這位離陽朝廷文官第一人去見先帝。
十大罪中,最讓人信服的其實就一條,那就是逼死了滿門忠烈守國門的薊州韓家。這確實是翁婿兩任首輔衣缽相傳的一樁王朝秘事,晉蘭亭用「燈燈相續,薪薪無窮」八字來形容張鉅鹿這一脈的政改,可謂精準無比。
值得玩味的是那條勾結權宦韓生宣,導致內外廷烏煙瘴氣。如今「人貓」韓生宣已死,首輔大人如何自辯?
但是最有殺傷力的那條,同時也最讓人感到匪夷所思,不是私養兩遼邊軍,而是十大罪中的最後一條:執政十多年來,大開漕運鹽鐵,傾力資助西北!
雖然這個訊息很快沉澱下去,看似泥牛入海無聲無息,但越來越多的人咀嚼出了其中三昧。
雖然首輔大人還是每天參與朝會,該夜宿禁中當值之時必然在尚書省當值,處理各項政務也依然有條不紊,首輔府邸門可羅雀不奇怪,畢竟首輔大人向來不喜歡私下會客,可跟首輔同一條街上的高門大宅也開始門庭冷落就很能讓看客浮想聯翩了。更重要的是,這一次張鉅鹿沒有像上次針對趙室勳貴那般給予雷霆一擊,對晉三郎這位國子監右祭酒的忘恩負義和瘋狗咬人,碧眼兒沒有任何反應。
與此同時,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有「隱相」之稱又在今年全權負責地方官員大評的殷茂春,悄然提前返回了京城。
皇帝陛下帶著太子殿下一起登門拜訪了齊陽龍的府邸。
桓溫稱病不參加大小朝會。
緊接著,一聲冬雷在太安城響起。
那個被西楚叛軍甕中捉鱉而灰頭土臉的大將軍楊慎杏秘密上疏太安城,證明首輔張鉅鹿當年陰私構陷韓家之事確實無誤!
立冬之日,清晨大霧,皇帝陛下親率太安城一眾公卿將相迎冬於北郊。
顯貴之中,除了門下省主官桓溫依舊不曾露面,以張鉅鹿為首的京城文武百官一個不漏。
立冬無早朝,但迎冬之後,會有一場盛大朝會,天子賜襖百官,寓意體恤臣子以御冬寒。
這一天,天未亮便已早早起床在書房獨坐的坦坦翁,對著窗外的天色發呆許久。
天色漸明,老人去書架上抽出一本恩師當年贈予的手抄本,自己磨墨,在手抄本扉頁上顫顫抖抖寫下一行字,打算讓府上管事送往首輔府邸。
「入冬天漸寒,老友且加衣。」
寫完之後,老人又開始發呆。
然後,一位府中老管事臉色蒼白、腳步踉蹌地撞入書房,天塌下來似的悲愴地道:「老爺,首輔大人在朝會上說徐家兩代人戍守西北二十餘年,兢兢業業,徐鳳年子承父業,忠心可鑑,當襲封大柱國!這⋯⋯這可如何是好啊?!首輔大人為何要如此行事⋯⋯關鍵是陛下竟然也未動怒,雖未答應那大柱國,卻在被拒聖旨之後,再度賞賜了那新涼王一個上柱國⋯⋯」
桓溫面無表情地揮揮手,示意老管事退下。
書房復歸寂靜無聲。
桓溫輕輕合上那原本攤開的珍藏手抄本,喃喃道:「老傢伙,只能燒給你了。」
入冬時節,塞外水枯草黃,能遇上那丁點兒頑強的綠意就分外驚喜。三人牽馬停在一處水源畔,再徑直往北策馬三天就可以看到那座瓦築城。徐鳳年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長撥出一口氣。
不諳兵事的隋斜谷隨口問道:「這些北蠻子腦子進水了不成,為何不在初秋時分屯兵邊境?歷史上這些在馬背上逐水而居的游牧蠻子,不都是在秋天殺入中原大肆搶掠秋收嗎?到了天寒地凍的冬天,還搶個啥?」
徐鳳年忍俊不禁。澹臺平靜淡然解釋道:「你說的只是一般情況。歷史上幾場游牧民族帶給中原巨大創傷的浩劫,其實大多是在冬天南下,藉著河水結冰,騎兵暢通無阻。大奉王朝末期,北蠻子就是憑此殺入中原腹地。」
徐鳳年接著說道:「草原游牧民族和中原農耕王朝就是狼和虎的關係,主動權一直在後者手中,每當後者呈現疲態時,是一頭幼虎、病虎或者即將老死之虎時,北蠻子就變成了最強大的時候,因此每次中原內亂,北蠻子都會南侵過境趁火打劫一番。但是說到底,從大秦至離陽,還是中原王朝壓著北蠻子打居多。要知道,當時大秦正史可是記載著‘蠻兵五而當秦兵一’,大奉朝巔峰時官史也有說過‘蠻子頗得秦巧,猶三而當一’,也就是說,當時即便北方游牧獲得了許多大秦朝的鑄造工藝,三個蠻子也只能相當於一名大奉甲士的戰力。只是時至今日,北莽依靠吸納了無數春秋遺民的南朝迅速崛起,在中原那邊,膽敢自稱與北莽廝殺、數量相當而不潰敗的勁旅,估計也就只有廣陵王趙毅和燕剌王趙炳的精銳部隊。」
隋斜谷忍不住問道:「離陽王朝一統中原,難道還不夠強大?不都說離陽之強盛,遠超大奉直追大秦了嗎?」
徐鳳年哈哈笑道:「如果當今天子初登大寶那會兒,沒有急於向世人表明他的雄才偉略,沒有跟北莽打那幾場仗,而是安安心心消化春秋八國的實力,那麼接下來這場離陽、北莽的虎狼之爭,我北涼三十萬甲士有還是沒有,已經完全不重要了,最多就是錦上添花而已。」
隋斜谷瞪眼道:「那姓趙的皇帝小子腦子進水了,當時也沒謀士勸阻?」
徐鳳年無奈地道:「當時離陽跟北莽的勝負就在五五之間,誰敢胡亂勸說?何況趙家天子心底,最想憑藉己身軍功壓住以我爹和顧劍棠為首的一大撥春秋名將。世上的人和事,哪來那麼涇渭分明的黑白對錯?像我,是徐驍的兒子,在我眼中,徐驍自然便是無一大非大過卻有無數大是大功的異姓王,那麼在太子趙篆這些皇子眼中,當今天子更是離陽曆史上最勤政愛民的帝王。當年趙楷要在蘆葦蕩截殺我,我也要去鐵門關截殺他,我與他兩人,也沒誰就是罪大惡極的傢伙,只是沒辦法,當時都是棋子,而且還是被推過河的卒子。」
隋斜谷譏諷道:「呦,聽口氣,敢情今兒你小子就搖身一變,成下棋之人了?」
對於吃劍老祖宗的挖苦,徐鳳年笑著不說話,站起身後望向北方,那裡的一條線上,有瓦築軍鎮、西京、金蟾州,再往北,就是北莽王庭了。
一身練氣士白衣裝束的澹臺平靜突然說道:「對游牧民族來說,一個強大穩定的中原王朝何嘗不是一種災難?一旦這個王朝的掌舵者崇尚邊功,同時身邊圍聚有一群希冀著揚鞭大漠的天才將領,邊境就免不了要烽煙四起。游牧部落和農耕王朝的廝殺,即便離陽王朝覆滅,換了一個又一個姓氏的君主,也不會改變——」
徐鳳年搖頭道:「可以!」
澹臺平靜不敢置信:「可以?」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只要我們能夠打下這片土地,然後在那兒打造出數條貫穿北莽的大秦直道!」
澹臺平靜一臉匪夷所思:「你瘋了?」
徐鳳年眯起眼,輕聲道:「我沒有瘋。真要說瘋,那也是當時才執掌國柄的年輕首輔瘋了。當年在徐驍和顧劍棠之間選擇誰來鎮守西北門戶時,朝廷爭論不休。明面上翁婿兩首輔都是堅決反對由我爹來封疆裂土做異姓王,但是我很晚才知道一個內幕:反對派中,有人說服了當時致仕還鄉卻官威猶在的老首輔。這個人,就是張鉅鹿。因為這個從未投軍從戎的文官,有著所有武將都無法想象的野心——年輕的首輔要以北涼作為進攻北莽的前哨,以北涼鐵騎作為進攻北莽的主力,儘量減少離陽的兵力損耗和補給壓力。在這個前提下,張首輔才會讓朝廷默許徐家對西蜀、南詔有節制的滲透。」
徐鳳年緩緩說道:「在這個年輕首輔和北涼雙方心知肚明的形勢下,許多事情不可抗拒。其中滿門忠烈的韓家過於固執保守,亦不想拿整個家族根基為北涼徐家作嫁衣裳,因為一旦妥協,韓家作為北方軍事砥柱的地位就會消失,那麼世世代代跟北方游牧民族作戰的韓家,也會很快變作過眼雲煙。要知道,當時徐家赴涼,韓家家主跟我爹,兩位至交好友還把酒言歡來著。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的第一個婚約,可不是後面那個什麼駙馬,而是韓家那會兒一個還扎羊角丫兒的小姑娘。那時候就躲在她父親身後,露了半張臉,朝我做了個鬼臉。」徐鳳年雙手縮在袖中,「起先事情還未談崩,韓家也做了許多努力,然後元本溪橫插了一腳,狠狠陰了張鉅鹿一下。等到我爹調動鐵騎,跨境去救出韓家子弟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徐鳳年望向天空:「小時候,還經常夢到那個只見過半面的羊角丫兒姑娘,半張臉都是血,一直哭,跟我說疼。」
徐鳳年自嘲道:「以前最怕做噩夢夢到她,等到後來想再夢到她一回,已經沒辦法了。」
徐鳳年的腰微微彎了彎,似乎不堪重負,又似乎記起了誰。
「小時候不懂事,說了很多氣話,還當面跟徐驍說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我成了你徐驍的兒子,是倒了八輩子黴,我是這樣,我娘也是這樣。
「長大後,才發現徐驍其實做得已經不能再好了,能給我的,他這個當爹的都給我了。他嘴上總是說著他在年輕時候是多麼意氣風發,帶兵打仗後打了多少勝仗,享受到了多少風光,而我那時候總是沒耐心聽他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不耐煩了,就會說:徐驍啊,好漢不提當年勇,咱甭唧唧歪歪了行不行?
「全天下的明眼人、聰明人都笑話徐驍傻,幫著先帝打下了天下,結果給人家的兒子防賊一樣防了二十年。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徐驍是不會反的,如果他要反,中原大地早就出現南北劃江而治的一幕了。可越是這樣,離陽就越得寸進尺,所以趙家天子才會讓趙楷持瓶去西域,讓陳芝豹斷去北涼退路,逼著徐家三十萬鐵騎的家底去跟北莽拼光。趙家天子用這種手段幫著他的兒子穿上龍袍。趙篆的廟堂,臣子中,不會有功高震主的武人徐驍,不會有心繫天下百姓的文人張鉅鹿;版圖內,不會有尾大不掉的封疆大吏,不會有覬覦龍椅的藩王,只會剩下一個元氣大傷的北莽,留下來給他兒子去完成大秦、大奉兩大王朝都沒能做到的偉業。
「徐驍曾經說過,當今天子的氣量遠遠不如先帝,但確實算是個不錯的皇帝。」
徐鳳年說著說著,蹲下身,抓起一把黃沙,緊緊握在手中。
隋斜谷輕輕嘆息。
澹臺平靜猛然轉過身,望向遠處,有十數騎揚塵而至。
鐵甲染血,刀弩破敗。
徐鳳年站起身。
原本想著借這一方寶貴水源迅速補給的十數騎發現三人後,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戰中——若是沒有水,他們和戰馬都扛不住數里外敵方黑狐欄子的追擊。
為首一騎大手一揮,帶頭衝向水源。精疲力竭的十四騎翻身下馬,在裝水入囊以及戰馬飲水刷鼻時,都有人小心翼翼地盯住徐鳳年三人,以防不測。這裡已經算是遠離北涼邊境的南朝疆域,遇上自己人的機率,就跟在北涼境內遇上北蠻子的機率差不多。這十四騎都是輕甲輕弩的精騎,人人身材魁梧馬術精湛,腰間又都懸佩有最新一代的涼刀,可見是北涼邊軍中最拔尖的遊弩手。不過這次應該是遇上了敵方起碼百人騎隊以上的圍剿追殺,人人負傷,其中一匹戰馬到了水源處,搖晃了幾下就當場倒斃。那名騎卒忍著眼淚,不去看心愛的戰馬,不需要他半句話,身旁兩名騎士就換了一把戰損更輕的弓弩給他,而這名沒了坐騎就註定不可能活著返回邊境的遊弩手,更不可能與戰友同騎一馬返程,那隻會多害死一名袍澤。這位騎卒背好輕弩,摸了摸腰間涼刀,對其他所有遊弩手咧嘴一笑,然後轉身迎向那些銜尾追殺他們、阻截軍情傳遞的黑狐欄子。
就在此時,已經上馬的為首遊弩手看到那名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哥笑了笑,說道:「我拿三匹馬跟你們換一把涼刀,如何?」
那遊弩騎標長模樣的漢子愣了一下,問道:「你也是涼人?」
徐鳳年點頭:「地道的涼州人。」
那標長快速說道:「既然如此,涼刀可以借你,但是希望公子回頭能夠去封狼關找我,我叫朱耕,這回我和兄弟們欠你一條命!公子的坐騎都是千金難買的良駒,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買不起,朱耕這輩子肯定還不起這份恩情。朱耕不是矯情的人,只敢說以後多替公子殺三十個北蠻欄子!」
朱耕朝那個先前明擺著去送死的騎卒說道:「李廷吉,滾回來,跟老子上馬返回封狼關!」
徐鳳年把三匹馬都送給朱耕,交出韁繩的時候說了句朱耕沒聽懂但也來不及深思的言語:「遊弩手一標五十騎,是我欠你們三十六條命。」
十四騎在馬背上抱拳致謝,朱耕不忘提醒道:「公子小心,後邊最多兩里路,有六十黑狐欄子和三百北莽輕騎。」
徐鳳年點了點頭,等到十四名遊弩手遠去後,他看著那兩匹傷痕累累的戰馬,轉頭對澹臺平靜和隋斜谷說道:「勞煩兩位前輩把這兩匹馬送往封狼關,然後去都護府等我。」
隋斜谷正要說話,被澹臺平靜冷冷一瞥,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徐鳳年右手拎著那柄借來的北涼刀,緩緩前行。
一直握有那捧沙礫的左手五指鬆開,黃沙散落天地間。
他獨自緩緩走向那三百多騎。
明年春,某個小院裡的枇杷樹會又發新芽,又會開新花。
後年春依舊,就是不知道能否親眼見到了。
在春秋戰火中,斥候作為一支軍隊最敏銳的觸鬚,很少動輒半標一標這樣大規模地出動,但是在涼莽邊境線上,恰恰相反,斥候很少單槍匹馬去捕捉軍情,原因很簡單,雙方在斥候的運用上都堪稱登峰造極,不論是重視程度,還是損耗速度,都要遠遠超出中原地帶,甚至達到了一個讓中原將領覺得誇張的地步,雙方一旦碰頭,往往意味著一方註定要全軍覆沒。在雙方單兵作戰和配合默契度都大致相當的時候,人數就決定了誰能帶著重要軍情離開戰場。
北涼邊軍以遊弩手名動天下,北莽也毫不遜色,董卓的烏鴉欄子、黃宋濮昔年親手打造的遠遊斥候以及被譽為大將軍柳珪親兒子的黑狐欄子,都是當世最出類拔萃的斥候。遊弩手標長朱耕率領五十騎深入大漠腹地,既是運氣也靠實力,在通過觀察推演出一份諜報後,返程途中被一標黑狐欄子截殺,然後,不僅第二標欄子火速加入追殺隊伍,身為南朝邊軍統帥之一的柳珪得知戰報後,毫不猶豫地調動附近三百輕騎,務必要將這條漏網之魚抓住。
寒風呼嘯,戰旗獵獵,一座戒備森嚴的軍營大帳內,大將軍柳珪眉頭緊皺,蹲在一口即將煮沸的鍋子旁邊。這段時日他甚至很少去看那幅無數諜子用鮮血性命換來的北涼邊境圖,不是因為柳珪大權旁落,也不是這位名將不重視北涼鐵騎,而是連他這位邊帥到三天前為止,都還不曉得己方到底要主攻何處,要把北涼北線三州中的哪個倒霉蛋作為大軍突破口。董胖子這麼胡鬧,雖說慕容、耶律兩姓因為後院大草原上的動盪不安自顧不暇,可是南朝兩根大梁之一的老牌龍關貴族,素來跟以柳珪、楊元贊代表的軍方新貴們不對付,這次更是在西京朝堂上跳腳罵娘,群起而攻之,懇求皇帝陛下收回董卓的兵權。黃宋濮都已經告老還鄉,還差點被這些惱羞成怒的華族豪閥拎出來「鞭屍」幾下,可見時下南朝混亂到了什麼程度。關鍵是主帥董卓先前藏藏掖掖,似乎鐵了心要讓那將近百萬的大軍白白消耗糧草,他柳珪和楊元贊就是想為他說幾句話也辦不到,反而只會火上澆油。柳珪暫時負責姑塞州所有軍鎮的邊防軍務,在戰時,連原本品秩官位相同的持節令也要聽命於他,這是北莽歷史上不曾有過的特例,也是皇帝陛下給予主帥董卓的天大特權。要知道,北莽不同於離陽中原,手握雄兵的持節令絕對不是一道經略使或者一州刺史。
想到這裡,柳珪已經聞到了磚茶羊奶和酥油茶葉混合的獨有濃香。掀開鍋蓋,這位曾是中原士族出身的大將軍心情轉好,抓起一把鹽丟入鍋子裡。與奴隸出身的大將軍楊元贊不同,也與祖輩輝煌的黃宋濮不同,柳珪的家族在北奔遺民中不入流,但到了北莽南朝以後,也不至於被莽人當成豬狗肆意宰殺。柳珪能有今天的地位,要歸功於年少時在舊國的寒窗苦讀,歸功於那些書上讀來的兵法韜略,柳家也因為他柳珪在北莽煥發了第二春,他也成了族譜上當之無愧的中興之人。不過柳珪功成名就之後,不像很多念舊的春秋遺民或者驕奢淫逸的北莽貴族,他從不去喝那些一葉一金的中原名茶,到了北莽後,柳珪就喜歡上了眼前鍋子裡的奶茶,喜歡那種羊奶馬奶帶來的濃烈腥味。
柳珪舀了一碗茶,放在鼻尖嗅了嗅,一手託碗,慢悠悠地轉動著。家族內子弟好像都喝上了一種產自春神湖的名茶,不惜一擲千金,甚至還有年輕人揚言,以後打下了中原,一定要在春神湖的島上擁有自己的茶園。這位大將軍笑了笑,這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啊,真當中原是紙糊的?就算中原好欺負,北涼這道門檻怎麼跨過去?怕就怕到時候北莽是斷了一條腿才得以跨過啊。接下來南邊有坐擁天險的陳芝豹,此人用兵堪稱化腐朽為神奇,給他三萬兵馬,可當十萬雄兵。東線上還有春秋名將顧劍棠,這次廣陵道內訌,隔岸觀火的東線戰力毫髮無損。柳珪停下轉動茶碗的動作,自言自語道:「歸根結底,北莽百萬大軍的真正敵人是三人:徐鳳年,陳芝豹,顧劍棠。有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柳珪喝了口茶,見淡了,又抓了些鹽丟進去,然後喊道:「林符。」
一名在帳外守候的雄毅武將掀起帳簾走入,柳珪抬了抬手中茶碗:「來一碗?以後可能就沒這份心情了。」
那名中年武將搖了搖頭,柳珪也不強人所難。這傢伙是他的心腹愛將,曾是黑狐欄子的主將,後來柳珪嫌大材小用,給了他兩條路:在自己軍中當個正三品實權將軍,繼續戎馬生涯刀口舔血;或者去西京兵部當個兵部侍郎,安安穩穩過官老爺的日子。結果這傢伙兩條都沒選,死活要當他的普通親衛。柳珪在心中嘆了口氣,這麼個生生死死見過無數回的漢子,怎麼就放不下一個沒啥嚼頭的「情」字?老子的女兒早已出嫁,子女都快一籮筐了,你林符待在我這麼個糟老頭身邊有屁用!不過這些心裡話,從不兒女情長的柳珪也知曉太傷人,不好說出口。
柳珪問道:「那標北涼遊弩手怎麼樣了?」
林符沉聲道:「放心,逃不回北涼。而且就算他們僥倖探查到了些東西,也只會以為我們大軍開拔,是要傾力去打那個流州。」
柳珪抬起頭,神情肅穆,似乎沒了先前的和藹,但也沒有刻意流露出威勢。
然而林符瞬間便滿頭大汗,低下頭,說道:「大將軍,除了一標黑狐欄子和三百親騎加入追殺,屬下還跟隨軍的朱魍諜子要了一名小宗師高手。還有訊息說,玉蟬州持節令的女兒鴻鵠郡主也悄悄跟上了。」
柳珪輕輕嗯了一聲,瞪了一眼這傢伙:「幸好你小子沒蹭喝那碗茶,否則看我不抽你十鞭子!」
在南朝軍界作為青壯年將領之一而極富名氣的林符訕訕一笑,像個犯了錯差點被嚴厲的先生打板子的蒙童。
柳珪喝了口濃茶,輕聲說道:「為將之人,也許只是一念之差,就要多死很多人啊。林符,你知道為什麼北涼王被人罵作‘人屠’卻不以為意嗎?知道他這位大將軍會愧疚什麼嗎?」
林符搖頭道:「北涼王的心思,卑職可猜不透。」
柳珪輕聲道:「人屠,那是殺敵百萬的稱呼,作為帶兵之人,被這麼喊根本不痛不癢,跟我抽你十鞭子差不多。可如果因為自己的紕漏,害死了本可以活下來的麾下士卒,那才會良心難安。」
林符小聲道:「大將軍,我就一個小親衛,這話你對那個如今扛著北院大王招子的董胖子說去。」
柳珪又氣又笑,無奈地道:「知道你們不服氣董卓,不過人家確是有真本事的。你們這幫兔崽子以後少陰陽怪氣地說話,滾!」
林符退出大帳。背後傳來柳珪的軍令:「傳令下去,帥帳南移,跟隨大軍前往流州。」
林符轉身問了一句:「大將軍不把那鍋茶喝完?」
柳珪平淡地問道:「那我柳字軍兒郎得少砍多少顆人頭?」
林符二話不說,健步如飛跑去傳令,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大將軍,從現在起我就不當親衛了,上次說好了讓我當三品將軍的,除了兩萬大軍,還有那黑狐欄子都得歸我管轄⋯⋯你老不說話,就當預設了啊⋯⋯」
柳珪笑了笑,抓緊時間多喝了一碗茶。
因為在一個月之內,不斷有各路人馬離開原先駐地趕赴姑塞、龍腰兩州邊境駐紮,到達之後,西京兵部又長時間全無動靜,導致怨聲載道。結果三天前,南院大王董卓終於有所動作了,而且不動則已,一動就讓人眼花繚亂,連他柳珪都感到出人意料。
邊帥柳珪的親軍開拔,殺往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