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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4卷 第七章 宋貂兒腦生反骨,太平令無功而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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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指了指左首那女子:「耶律玉笏,她沒有什麼惡念,純粹是想親眼見一見你。」

老人指了指自己:「老夫當然很想要你的腦袋,但是比想象中早了一兩年,有些失望,但更多是佩服。實不相瞞,當下除了秋冬兩捺缽的七千嫡系精騎馬上入場外,還有洪敬巖的一萬柔然鐵騎也會補上空缺。你執意要逃,老夫自然攔不住,但你只能撇開三千兩百騎單獨往西走。你走之前,想殺人洩憤的話,除了拓跋氣韻和耶律玉笏你不能殺,其他人,老夫攔都懶得攔,隨你。」

徐鳳年問道:「西邊是拓跋菩薩在等我?」

老人搖頭道:「拓跋菩薩不能動。我大莽煉氣士沒了,你北涼還有澹臺平靜和觀音宗,此消彼長,拓跋菩薩一動,就會打草驚蛇。屆時徐偃兵肯定要來,那呼延大觀樂得不跟人打架。」

徐鳳年嗯了一聲:「如果拓跋菩薩動身趕來,我此時肯定就在歸途中了。那是慕容寶鼎和種涼聯手?」

老人由衷感嘆道:「徐驍打仗撈官天下第一,娶媳婦天下第一,生個兒子還是天下第一,最後還能老死床榻,厲害。要我看,張鉅鹿比徐驍差遠了。」

老人就像是個在與晚輩和顏悅色聊天的長輩,平靜道:「邊境上雙方都嚴密封鎖起來,可涼州幽州境內都有諜報傳回,褚祿山這回沒有兵行險著孤注一擲,為了你把涼州主力調到葫蘆口。幸虧你們北涼都護大人沒有真的這麼做,否則我們南院大王的五十萬大軍得跟著跑斷腿,說不定還討不到半點好。不過長遠來看,捨棄涼州的急功近利之舉,看似大氣魄,可註定是不明智的。」

徐鳳年無奈道:「老先生,你都勝券在握了,還這麼幫著洪敬巖拖延時間啊?」

那病懨懨的拓跋氣韻會心一笑,而那個耶律玉笏則是目不轉睛,仔細凝視這個與想象中那個偉岸形象有著天壤之別的年輕人。

從頭到尾,都沒有宋貂兒插嘴的分兒,他也識趣,除了那個洪驃,隨便拎出一位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了。他巴不得誰都別理會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當宋貂兒聽到太平令的那句過河拆橋刻薄寡恩的言語後,真正是戰戰兢兢肝膽欲裂,就怕徐鳳年隨手一鐵槍就把自己捅出個大窟窿來。不過看情形,徐鳳年自顧不暇,應該不在意他宋貂兒一個馬賊的生死了。宋貂兒在慶幸之餘,更是惱羞成怒,想著等他成為全權主持龍腰州半數邊鎮軍務的大人物後,定要殺入幽州!

突然,耶律玉笏發現太平令和拓跋氣韻相視一笑,只是笑意中都帶著幾分自嘲和一絲無奈。

耶律玉笏皺緊眉頭,仍是死死盯住那個行事有違常理的年輕男子。順向思索,她得不出結論,那就逆向。眼前這傢伙不可能為了在帝師和拓跋氣韻面前假裝淡定而紋絲不動,定是有所憑仗。葫蘆口內臥弓、鸞鶴兩城已經在失陷,幽州方面不可能抽調出足夠兵力越過重重防線,來支援他和那個叫鬱鸞刀的年輕武將,而涼州主力也沒有動作……涼州主力……她終於鬆開眉頭,先前眼神中那種貓抓老鼠的玩味一點一點褪去,轉為冰冷。

徐鳳年看了這個據說揚言要他二姐徐渭熊「好看」的北莽女子一眼,笑道:「瞪我老半天了,是想讓我懷孕還是讓你自己懷孕啊?」

不等耶律玉笏出言反擊,徐鳳年微笑道:「千萬別有落在我手裡的那天。」

徐鳳年提了提手中鐵槍,看著她,沒了笑容,只是緩緩說道:「否則我就把你的屍體掛在上頭。」

蟬,是葫蘆口外的北莽那條補給線。螳螂,是徐鳳年和鬱鸞刀的幽州騎軍。黃雀,是太平令三人和那做誘餌的一千騎馬賊,兩大捺缽的七千精騎,洪敬巖的一萬柔然鐵騎,種涼和慕容寶鼎。

這就形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有趣」局面。

但是真正有趣的,則是那堪稱壓軸的「彈弓在側」。

老人輕輕嘆息一聲,但還是對徐鳳年笑道:「走了走了,可惜洪敬巖的柔然鐵騎估計是大半都走不掉了,從東線辛苦趕來的兩位捺缽也要白跑一趟。徐鳳年,老夫會捎話給董卓,讓他再重視一些褚祿山。」

徐鳳年猛然望向馬賊隊伍中不起眼的一騎:「老先生,不厚道啊,讓種涼這種堂堂大宗師裝了這麼久孫子。」

老人似乎沒了心結,哈哈大笑道:「兵不厭詐而已。」

徐鳳年笑了笑。

老人已經撥轉馬頭,又轉頭問道:「老夫很好奇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一萬騎會來的,或者說一開始就是你和都護府設好的圈套?」

徐鳳年沒有說話。

老人搖了搖頭,緩緩離去。

太平令和「卜運算元慢」拓跋氣韻、耶律玉笏,還有隱藏在馬賊中最後關頭才現身的大魔頭種涼,四騎北歸。

拓跋氣韻咳嗽了幾聲,止住咳嗽後說道:「可惜慕容寶鼎還要半天才能趕到,否則不是沒有機會留下徐鳳年。」

北莽帝師平淡道:「不是慕容寶鼎當真趕不來,是他不願意而已。」

耶律玉笏剛才在離開之前不忘對那王八蛋做了個手刀剁人的手勢,此時她冷聲道:「都是亂臣賊子!」

都是。

除了慕容寶鼎姓慕容,還有誰?

老人已經閉目養神,置若罔聞。

拓跋氣韻輕喝道:「住嘴!」

無功而返的魔頭種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什麼都不摻和。

老人沉默許久,冷不丁開口說道:「耶律也好,慕容也罷,就算一個北莽裝不下,只要打下了離陽,不管姓什麼,再大的狼子野心,也都夠分了。」

耶律玉笏小聲道:「先生,是我無禮了。」

在四騎身後,那隻覺得莫名其妙的一千多馬賊很是風中蕭瑟啊。

尤其是那個呆若木雞的宋貂兒,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形勢就急轉直下了。

本以為要死戰到底的鬱鸞刀來到徐鳳年身邊,後者湊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一起回涼州,跟著大雪龍騎一起回去。」

鬱鸞刀愣了愣,眼眶瞬間就有些溼潤,迅速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徐鳳年丟給洪驃一個眼色,後者獰笑著點點頭,然後欲言又止。

背對洪驃的徐鳳年平靜道:「你不用自責。辦完事後,你去跟那一千多馬賊說一聲,想要活命,也不需要他們如何拼命,稍後每人去戰場上砍下五顆柔然鐵騎的腦袋。」

宋貂兒再愚蠢,何況他一向是自負七竅玲瓏心的大聰明人,怎麼也該知道接下來自己的下場了,於是他撲通一聲重重跪下,使勁磕頭,撕心裂肺道:「王爺,大人不計小人過,宋貂兒雖然該死,但是宋貂兒手上還有忠心耿耿的一千兩百騎可以一用。甚至我還可以幫北涼再攏起兩千精壯馬賊,宋貂兒一定拼死幫王爺騷擾北莽的補給線……王爺,求你饒過小的一命,宋貂兒真的還有用處啊!」

不管宋貂兒怎麼磕頭怎麼求饒,徐鳳年早已遠去。

宋貂兒眼角餘光看到洪驃的那雙腳,在他死前,猛然抬起頭,怒吼道:「徐鳳年,好歹讓老子死在你手上!」

洪驃一掌拍在這忘恩負義的馬賊腦袋上,往下一按,將其頭顱連同上半身炸成一攤肉泥,看上去就像一根色彩猩紅的樹樁子。洪驃輕輕甩了甩手,吐了口唾沫,譏笑道:「便宜你了。」

幽州騎軍剛剛清掃完畢的戰場上,聽到鬱鸞刀傳來的那個訊息後,沒有出現劫後餘生那種震天響的歡呼聲。

所有原本以為自己又要再一次拋棄袍澤屍體的幽州騎軍,一個個紅著眼睛默默將那些戰死兄弟的屍體背上戰馬。

徐鳳年停下馬後,望向那三千兩百餘幽州騎軍,還有他們許多人背後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袍澤。

徐鳳年嘴唇顫抖,最終沒有說一個字,一人一騎轉身,開始南下。

這支騎軍很快就可以向西,然後再次南下,就可以進入涼州。

鬱鸞刀跟上了。

石玉廬和蘇文遙跟上。

範奮跟上。

三千兩百騎也都跟上。

餘地龍那個孩子依然是吊在大軍隊伍的尾巴上,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語道:「大個子,先欠著啊。」

石玉廬輕聲道:「大將軍,之前沒敢跟你說,死在前天戰場上的劉韜,就是在薊北村子裡等你的那個年輕斥候。這孩子臨終前說以後萬一有空的話,希望大將軍能給他們伍長在清涼山那塊墓碑前倒碗酒;如果能順手再幫他也來一碗,是最好不過了。」

都尉範奮伸出手掌抹著臉,看不清表情:「這孩子生前不喝酒的啊。」

徐鳳年點了點頭。

記起那個年輕的斥候,當初在村子裡等到自己返回後,很想說話卻又不敢說,最後還是沒有說上話,只是靦腆憨笑著。

徐鳳年猛然一夾馬腹,提起長槍,直奔那一萬柔然鐵騎,和那洪敬巖。

當洪驃領著那一千兩百馬賊趕到戰場的時候,眼前那一幕讓他們畢生難忘。號稱南朝第一精銳的柔然鐵騎,戰死屍體築起一座座京觀,而那支白甲雪亮的騎軍讓馬賊感到陌生和震驚。馬賊中也有見多識廣之輩,看得出這支騎軍的配置介於重騎輕騎之間,一人雙騎甚至三騎,但比起鬱鸞刀率領的幽州騎軍,顯然要更加「氣勢雄壯」,因為每騎都懸有一支沉重槍矛,且就甲冑而言,是人馬皆「小全甲」樣式。馬賊進入戰場後,被命令砍掉一顆顆柔然騎卒的頭顱,繼續堆屍為冢,而那些「白騎」開始卸甲懸掛在不騎乘的戰馬背上,準備撤出戰場。馬賊在剁掉柔然騎卒腦袋的時候,大多會下意識凝望幾眼其中一騎,那一騎高坐馬背上,不戴頭盔,提了一杆長槍,身材魁梧。這一騎來到徐鳳年身邊,沒有下馬,跟徐鳳年一起望向南方,遺憾道:「可惜洪敬巖帶著幾百親衛跑回了葫蘆口,否則只要他死在這裡,剩下的那支柔然鐵騎也不值一提。楊元贊等於失去了所有能夠靈活機動作戰的兵力,我們就可以直接殺入葫蘆口,跟北莽比一比誰更早形成包圍圈。現在不行了,兩個捺缽的七千精騎還在東面觀望。」

徐鳳年搖頭道:「事情總不能十全十美,如果不是你們及時趕到,北莽太平令就會和洪敬巖、種涼還有慕容寶鼎聯手,不說鬱鸞刀和三千多幽騎,連我想走都難。那宋貂兒反水不算什麼,但是那個早早猜出我會出現在葫蘆口外的拓跋氣韻,此人不容小覷。他能說服堂堂北莽帝師來到此地,說明他在北莽中樞擁有分量大到可怕的發言權。袁二哥,以後我們跟他對峙,得多留幾個心眼。」

正是如今北涼騎軍統領的袁左宗細眯起那雙臥蠶眉,點了點頭:「北涼先前更多關注董卓,對拓跋氣韻確實忽視了。」

徐鳳年環視一週:「她人呢?」

袁左宗笑道:「王都尉帶著一標遊弩手先行西行了。大概是不敢見你吧。」

徐鳳年有些無奈。青鳥,當年梧桐院的二等丫鬟和死士,帶著那杆王繡遺物的剎那槍從北莽歷練回來後,就進入了大雪龍騎軍,憑藉戰功晉升為一名遊弩手都尉。這趟趕赴葫蘆口「救駕」,她比誰都火急火燎,帶著一標遊弩手先行,能與主力大軍拉開將近百里路程,如果按照北涼軍律,早就應該被主將罵得狗血淋頭然後逐出軍伍了。結果戰事結束後,她就立即消失了。袁左宗對這位槍仙王繡的遺孤,給予了最大信任和容忍。不是因為她是什麼「藩王近臣」,只因為她雖是女子,卻是沙場上最好計程車卒,第一顆到第八顆柔然鐵騎的腦袋,就都是她用剎那「弧槍」一口氣崩碎的。徐鳳年回頭看了一眼,遠處久別重逢的三徒弟呂雲長正在大弟子餘地龍身邊,看上去都是呂雲長在唾沫四濺,餘地龍則一聲不吭。徐鳳年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跟隨白狐兒臉去北莽練劍的王生那丫頭,有沒有屬於她的際遇。

袁左宗輕聲道:「該走了。」

徐鳳年點頭道:「是啊。」

鬱鸞刀來到徐鳳年和袁左宗身側,袁左宗微笑問道:「鬱將軍,大雪龍騎還缺一名副將,有沒有興趣?雖然我沒有任命權力,但王爺就在這裡,你要是答應,我保證王爺不會拒絕,只會順水推舟。」

徐鳳年會心一笑。北涼邊軍中幾支親軍,都是徐驍留給子女的「家產」,可以算是天底下最豪奢的手筆了。除了他徐鳳年的八百白馬義從一直在人數上不成氣候外,幼子徐龍象的「私軍」,已經從一萬騎增加到三萬,成為力保流州不失的中流砥柱。徐鳳年兩個姐姐徐脂虎、徐渭熊,也各有親軍,北涼近萬實打實的重騎兵都出自這兩支騎軍。北涼都護府對這些掛在大將軍徐驍子女名下的親軍都可調遣,但是具體的軍中任事,一般並不插手。

鬱鸞刀平靜道:「大雪龍騎是好,但是我幽州騎軍也絲毫不差。」

袁左宗笑而不言,對鬱鸞刀的「不識好歹」也不以為意,相反對這個北涼外人的堅持,多了幾分由衷敬佩。

徐鳳年突然說道:「當時為總領河薊兩州軍務大權的蔡楠阻攔,幽州三萬騎軍最終只能出動一萬騎出境。老將田衡氣惱北涼都護府,或者準確說是我不夠強硬,氣得不願意當那副將,解甲歸田含飴弄孫去了。據說私底下還罵我徐鳳年的膽氣都在那次抗拒聖旨中用光了。」

鬱鸞刀心一緊:「田將軍的賭氣雖然不妥,但田衡老成持重,用兵極正,幽州騎軍不能少了這定海神針。如果王爺是要問罪,鬱鸞刀願意拿所有軍功為田衡贖罪。」

徐鳳年搖頭道:「我沒有秋後算賬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回到幽州後,幫我帶句話給田衡,讓他別慪氣了。他家怎麼個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兩個兒子在及冠前就都戰死,老將軍哪來的孫子來含飴弄孫。幽州三萬騎軍,他來做主將,你鬱鸞刀做副將。石玉廬、蘇文遙分別授檄騎將軍和驃騎將軍,各領一萬幽騎。到時候老將軍多半不肯當主將,你就說是我和都護府的命令,他要麼當主將,要麼繼續‘含飴弄孫’去。」

鬱鸞刀頓時笑逐顏開,抱拳道:「末將領命!」

徐鳳年沉聲說道:「這三千兩百騎,設‘不退營’,由你鬱鸞刀來兼任此營第一任校尉!營中士卒,我徐鳳年也掛一個名字,但不以現役騎卒來算便是。」

鬱鸞刀咬了咬嘴唇,紅了眼睛,猛然一騎轉身,疾馳出去數百步,從一名幽州騎卒手中接過一杆徐字旗,面朝那三千兩百幽州騎,怒吼道:「大將軍有令,我幽州三千兩百騎,設‘不退營’!」

鬱鸞刀高高舉起那杆鮮血浸透的旗幟:「不退營!今日立旗!」

三千兩百騎,集體抽出北涼刀。

所有大雪龍騎軍,也紛紛上馬抽刀,心甘情願為這支幽州邊軍中第一個贏得「營名」的勇悍騎軍壯威。

袁左宗作為親身參加過一系列春秋戰事的北涼「老將」,在同樣拔刀後,下意識看了眼徐鳳年。

袁左宗沒有看到那種年輕武將都會出現的炙熱和渴望,輕聲道:「打仗死人,免不了的。」

徐鳳年輕聲道:「走了。」

這支騎軍向西迅速轉移,在他們身後,留給了葫蘆口外一座座柔然鐵騎堆積成山的駭人京觀。

大概半個時辰後,百餘騎緩緩來到這處慘烈戰場,為首兩騎是兩個三十來歲的北莽將領,其中一人望著那一座座京觀,神情複雜:「在人數相當的情況下,遇上那一萬騎,果真沒的打嗎?」

另外一騎淡然道:「單純就戰力而言,咱們耶律、慕容兩支王帳重騎,其實並不遜色。在雙方投入十萬兵力以上的戰場,在鑿穿陣形一事上,重騎還是有點優勢的,但你要說跟這一萬騎挑個地方玩單挑,還真是沒有半點懸念。沒辦法,整個北涼騎軍的拔尖精銳都在這大雪龍騎軍裡,騎卒年紀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間,中低層武將都是四十歲左右,高層將領則無一不是打過春秋老仗的將領,每騎的戰馬都是北涼甲等大馬。我們北莽真要打造屬於自己的大雪龍騎,不是撐不起,但關鍵在於誰來當主將?董卓符合,但是他已經有十多萬董家軍,哪怕陛下放心,但別說北庭忌憚,就是南朝也沒誰願意。柳珪、楊元贊這些熟諳官場的大將軍,則是打心底裡不願意接手這燙手山芋的。」

那第一騎將領瀟灑下馬,蹲在地上撿起一柄血跡未乾的柔然彎刀,在鎧甲上一抹而過擦掉血液,嗤笑道:「洪敬巖也真是慘,整座柔然山脈的精兵都是他的,結果還是沒能搶到手那南院大王,還被封了個西京兵部侍郎。好不容易以為葫蘆口好欺負,想要領著兩萬騎在幽州境內大開殺戒,結果攻打臥弓、鸞鶴兩城都沒他的事情,楊元贊和種檀這都開始打霞光了。總算有了立功的機會,屁顛屁顛掉頭跑出葫蘆口。好嘛,一下子就給大雪龍騎打趴下了一半兵力,關鍵是這傢伙都沒敢上陣。真不曉得他還能不能坐穩那‘柔然共主’的座位。至於以後再要跟董卓爭什麼,我想他自己也該明白,沒戲了。」

另外一騎沒有下馬,搖頭道:「洪敬巖此人沒這麼簡單。」

蹲著的武將拇指輕輕觸碰著柔然戰刀的刀鋒:「我很好奇那傢伙怎麼沒跟太平令大打出手,要是能殺掉藥罐子拓跋氣韻,和那個快要被種檀奪去夏捺缽稱號的娘兒們,然後他英勇戰死在種涼手上,這該多好。」

另一人笑道:「由此可見,流州那一戰,這哥們兒真的受傷不輕啊。」

蹲著的北莽將領站起身,望向馬背上那位,笑道:「冬捺缽大人,薊州那個袁庭山可是親手逼著衛敬塘出城跟咱們打了一場,當時我可是都蒙了,七八百騎軍和四千步卒,就敢對我們近萬騎軍出城作戰,害得我以為離陽還有好幾萬伏兵,或者是遼西有大股騎軍在我們尾巴上呢。結果半個時辰,衛敬塘那些人馬全部死光了。袁庭山和他老丈人家的七千私家騎兵也沒放個屁,要不是今天給我看到這一萬具柔然鐵騎築起的京觀,我都要以為咱們北莽隨便拎出十萬騎軍,就可以繞開北涼一鼓作氣踏平中原了。」

被稱為冬捺缽的武將沉聲道:「袁庭山攏起的薊北騎軍和雁堡李家的那支私軍,此時肯定就在某地耐心等著我們返回東線,你我不可大意。」

秋捺缽撇了撇嘴,上馬後丟擲那柄柔然彎刀,插在一座京觀頂上:「瘋狗袁庭山我還真沒放在眼裡,倒是那廣陵道上的西楚餘孽,有兩個叫寇江淮和謝西陲的,很感興趣。寇江淮撂挑子後,趙毅的那個福將宋笠,很快就帶兵輕輕鬆鬆收復了疆土。原本他們東線大好的局面,現在淪落到給宋笠壓著打到不敢露頭。據說西楚那座小朝堂上所有嘴臉都變了,早先雪片一般上書彈劾寇江淮擁兵自重的,現在全傻眼了,所以開始給寇江淮歌功頌德了。」

冬捺缽輕聲道:「只要曹長卿還沒有出手,就意味著西楚就算沒有勝勢,也沒有落下風。」

秋捺缽嘿嘿笑道:「反正越亂越好。」

突然,這位秋捺缽轉頭望向同為四大捺缽之一的同齡人:「王京崇,你說會不會有一天,謝西陲和寇江淮出現在北涼?」

冬捺缽王京崇愣了一下,神色凝重,沉聲道:「大如者室韋,你也有這種直覺?」

秋捺缽大如者室韋摸了摸下巴:「那就好玩了。不過我喜歡。」

王京崇在當年洪嘉北奔中還是一位十歲出頭的春秋遺民,是跟著家族私塾教書先生一起誦讀著聖賢書進入北莽的。他早已忘記兒時生活的環境,但是在那種顛沛流離的道路上,鄰近車隊之間都不絕於耳的書聲琅琅,至今讓這位家族進入姑塞州後仍是堅持耕讀傳家的秋捺缽記憶深刻。王京崇在馬背上陷入沉思,自言自語道:「為一姓而復國,卻要害得又一次中原陸沉,曹長卿,你內心深處是不是很痛苦?既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麼你曹長卿到底又是圖什麼?」

大如者室韋瞥了眼這名秋捺缽,心情複雜。兩人年紀相當,但是這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戰功,倨傲自負的大如者室韋,也不得不承認王京崇不但比自己更多,比草原上的母狼耶律玉笏也更多,當然比那個剛剛在幽州葫蘆口戰場上一鳴驚人的種檀更多。種檀不過是才躋身軍伍,就一躍成為先鋒大將,才打下臥弓城,就已經被某些人說成是更加名副其實的北莽夏捺缽,而王京崇卻需要從底層士卒一步一步做起,伍長,百夫長,千夫長,萬夫長,但是最終能夠成為秋捺缽,還要歸功於他有個跟甲字姓氏聯姻的南朝乙字家族作為靠山。大如者室韋對王京崇的複雜態度,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整個北莽對這些春秋遺民的左右為難。皇帝陛下何其開明,何等胸襟,仍是在登基時親手掀起一場被南朝文人暗中說成是「瓜蔓抄」的血案。慘案起因讓人哭笑不得,竟然是一位丙字士族老家主的一罈骨灰。這種人的死活原本北庭都懶得看一眼,但是有一封奏摺就突兀出現在陛下的書桌上,然後陛下下令把所有家族中有老人不願葬在南朝的家族,斬首之外,族品全部下降一等!哪怕是慘劇過後的十多年時間裡,時不時還會有年邁遺民死去,仍是希冀著能將骨灰埋在中原而在北莽虛建墳冢,然後被人揭發。直到太平令成為北莽帝師,這項禁令才開始鬆動,北庭准許南朝遺民在死後只設衣冠冢,留下骨灰等待北莽大軍的馬蹄踏平中原。

大如者室韋開口笑問道:「王京崇,我們北莽也有被譽為塞外江南的地方,跟真正的中原風土,有何不同?」

王京崇平淡道:「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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