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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4卷 第八章 四國士聯手造局,徐鳳年評點風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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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他輕聲道:「下一次出現在太安城外,我會告訴天下人,大楚當年沒有什麼紅顏禍水。」/b

b這一日,大官子曹長卿的儒聖境界,由王道入霸道。/b

徐鳳年和袁左宗在全軍中途休整的時候,並肩蹲在一處山丘頂上。徐鳳年轉頭說道:「如果今天的北涼三十萬邊軍不姓徐,而是姓陳,那麼北涼肯定可以少死人。」

袁左宗沒有否認:「很多人心底都這麼想,我也不例外。」

徐鳳年伸出手掌放在沙地上:「但是李義山說過,北涼一旦交給陳芝豹,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北涼更好,天下更壞。」

袁左宗有些疑惑。

徐鳳年輕聲笑道:「袁二哥,讓我先賣個關子。希望有那麼一天,我可以幫師父證明他沒有錯。」

袁左宗笑著嗯了一聲:「我等著便是,不急。」

記起那個生前住在聽潮閣頂死後骨灰撒在邊關的枯槁書生,徐鳳年閉上眼睛,在心中說道:「師父,你放心。」

徐鳳年原本打算在涼幽北部交界處就跟鬱鸞刀和幽騎不退營分開,然後前往褚祿山所在的北涼都護府,只是臨時有緊急諜報說燕文鸞已經在趕來的路上,要跟他面談軍務,於是徐鳳年就挑了個折中的地理位置,讓這位手握北涼十多萬邊軍的步軍主帥在胭脂郡等他。餘地龍一聽說要去胭脂郡,此前一路鬱鬱寡歡的孩子終於有了點笑容。只可惜得知徐鳳年跟燕文鸞約在了郡城,而不是那個師父擔任過主簿一段時日的璧山縣,餘地龍就又沉默下去,有一種過家門而不入的失落。徐鳳年在深夜時分下榻在一座由拂水房精心安排的雅緻宅子,一行人前腳才踏過門檻,身後就響起一陣驟雨急促敲打屋脊院牆的雨點聲。

徐鳳年沒有睡意,到了那間藏書頗豐的書房後,站在視窗看著院中雨幕,大概是正如古人語,夜深最憶少年事。徐鳳年沒來由記起許多年少輕狂的舉措,例如在那過手的不下百幅名家真跡上鈐印「贗品」二字,為途經北涼轄境的外鄉遊俠兒一擲千金。猶記得某位罵了北涼整整半輩子來作為官場終南捷徑的江南名士,自己不忿其人竊居高位後多有富貴詩詞傳世的行徑,還讓人送去一封驛信。大致意思是說你老兒被人捧臭腳誇讚成「雍容氣象」的玩意兒,都當不得真富貴,真要有錢了,是不談美酒珍饈金銀珠玉的,什麼「慵懶枕玉涼」,那都是窮講究。徐鳳年最後在信上寫了一句「雨來閒聽芭蕉一千聲,雨去坐看湖中一萬錦」收尾。聽說那位上了年紀計程車林名流看到信後氣得不輕,然後很快就上書彈劾,先說那芭蕉不耐寒,枝葉受風即裂,在西北邊塞一株都不易見,清涼山竟然有「一千聲」即一千棵,所以此人得出結論,「定是北涼王徐驍侵吞軍餉,中飽私囊,全然不顧邊陲大事,有負皇恩,理當剝爵」。當然,那會兒這種「理直氣壯」的奏摺在離陽朝廷一年到頭都有,先帝趙惇也沒有理睬,只不過也沒有約束。徐鳳年清楚地記得自己寄出信後,在江南道文壇士林上很是惹起了一番熱議,一邊倒罵他罵徐驍罵北涼。剛剛去上陰學宮求學的二姐徐渭熊回了一封家書,說他徐鳳年寫得狗屁不通,不過最後她又親自寫了封信給那位名士,然後所有江南名士都夾起尾巴了。不過徐驍事後不知通過什麼手段竟然把那封信給要到他手上,在梧桐院跟兒子喝酒的時候,那叫一個馬屁不止,說他還是跟李義山請教了半天,才明白那「芭蕉一千聲」到底是個啥意思。喝高了以後,顛來倒去就是那幾句,說他是真的開心哪,兒子比他這個老子強,讀書多,瞧瞧,都會作詩了,以後肯定能當個比他徐驍更稱職也更能服眾的藩王。

徐鳳年哪怕記憶力遠超常人,但因為當時的散漫和應付,如今不太記得徐驍的言語神情,但是徐驍有一個動作,哪怕過了這麼多年,記憶卻越來越深刻鮮明。那是徐驍在走路腳步都不穩地醉醺醺離開梧桐院前,從酒桌上收起那封從江南道輾轉回清涼山的信,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當時徐鳳年就有些納悶,你徐驍這輩子一步步走向位極人臣的輝煌仕途中,連那麼多加官晉爵敕封又敕封的聖旨,也從來都是胡亂堆放的,一封寄給別人還是罵人的東西,值得你這麼當回事?

徐鳳年站在視窗一宿沒睡,好像才眨眼工夫就已是新的清晨,昨夜雨水斷斷續續下了三場,此刻拂曉時分也視野模糊。徐鳳年抬頭望去,最後一場驟雨初歇,天空仍是烏雲密佈的陰沉景象,只是隨著時間推移,有陽光透過烏雲間隙投射出一道道柱狀的光芒,灑落在大地之上。隔壁院落傳來沉悶的撞擊聲,是餘地龍和暫時沒有跟隨大雪龍騎趕赴涼州北線的呂雲長在切磋技擊。兩個徒弟都不用兵器,近身搏殺,雙方拳拳到肉,以誰最先扛不住後退三步為輸。沒多久,那個年紀最長卻只能當小師弟的呂雲長就嚷著去拿那柄大霜長刀,大概是年紀最小卻是大師兄的餘地龍沒搭理,院中復歸寂靜。徐鳳年有些遺憾,不是自己在武道上像官迷那般「戀棧不去」,更不是深陷那種世間無敵手的滋味不可自拔,而是如果自己的境界還在巔峰,當時在葫蘆口外就不會一聽說那位北莽帝師有洪敬巖、種涼和慕容寶鼎作為後手,自己便束手束腳。不過話說回來,他徐鳳年如果仍是當之無愧的新武帝,太平令和拓跋氣韻等人也不會現身。徐鳳年估計自己當下與人捉對廝殺,僅就境界高低而言,他徐鳳年仍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比拓跋菩薩、鄧太阿、曹長卿、徐偃兵、呼延大觀、陳芝豹這六人,小輸一線。但如果是此時與人生死相向,徐鳳年會把一個當今聲名直降的人放在前三甲之列——顧劍棠。

徐鳳年走出書房,站在臺階上。一名相比涼地健兒身材顯得十分矮小乾瘦的披甲老人,獨自大步走入院中。徐鳳年沒有刻意擺出掃榻相迎的姿態,等到身上鐵甲仍有雨水痕跡的老人走上臺階,徐鳳年和他一起走向書房。桌上已經擱有一壺熱茶,但沒有茶杯,而是兩隻大碗。正是燕文鸞的獨眼老人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然後燕文鸞雙拳撐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的徐鳳年,倒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架勢。徐鳳年靜等下文。這位老將,是北涼軍中最大的一座山頭,前任騎軍統領鍾洪武倒臺後,袁左宗繼位時日尚短,始終牢牢握住北涼步軍大權的燕文鸞可謂一枝獨秀。但是很多邊軍士卒和北涼百姓都不知道一件秘事:北涼軍,更準確說應該是徐家軍,從一開始就無形中分為兩派。一派以「溫和」的謀士李義山為首,西壘壁之戰後主張徐驍立即北上返京;另外一派則以更為激進的趙長陵為核心,一鼓作氣拿下半壁江山後,竭力主張割據自守以謀劃江而治,與離陽趙家南北共享天下,最後再打一場類似西壘壁的大戰,以此來決定天下歸屬。這種潛在分裂,一直蔓延到徐驍之後的封王就藩,其中徐鳳年的舅舅吳起就是在那個時候心灰意冷,選擇離開軍伍,還有之後在北莽敦煌城隱姓埋名的徐璞,兩位名將之下還有許多人同樣意氣用事,從此離開徐驍身邊。可以說李義山一系的勝出,只是一種慘勝,在很多至今還留在北涼軍中的老人眼中,這意味著李義山一手造就了徐驍「家北涼,趙天下」的格局。不能說錯,但十分中庸,更重要的是趙長陵的因病而英年逝世,導致了這一派喪失主心骨,加上趙長陵一手提拔起來的許多人,以燕文鸞這位春秋名將為首的北涼軍頭一向不願也不敢摻和徐家「家事」,又決定了很多年後陳芝豹好似負氣一般的單騎赴西蜀。

燕文鸞突然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碗茶,想了想,又給徐鳳年身前那隻碗也倒上。老人端起大碗,輕聲感慨道:「這麼多年來,我心裡頭一直有疙瘩,去了清涼山那麼多次,都故意沒去聽潮閣拜見李先生。大將軍當年勸過一次,也給我拿了個蹩腳藉口搪塞過去,之後大將軍也就不提這一茬了。」

徐鳳年沒有搗糨糊說些雲淡風輕的話語,而是開門見山說道:「我師父生前從沒有後悔他當年的決定。他一直堅信,如果爭天下的話,徐驍和徐家鐵騎沒有這個大勢,那些想要成為從龍之臣的人,是痴心妄想。非是徐鳳年不敬趙先生,也不是我站著說話不腰疼或是得了便宜賣乖。在聽潮閣內,師父和王祭酒,還有我二姐,三人就當時形勢,有過一場又一場的反覆推演,結論都是一樣的。」

燕文鸞神情複雜,喝了口茶水,晃了晃大白碗,自嘲一笑:「當時王爺在世襲罔替的關鍵時刻,我燕文鸞也猜想是拿誰來開刀立威,想來想去,有一個最可能和一個最不可能。前者是讓我這個礙眼的老傢伙,乖乖解甲歸田安心養老。最不可能的是拿下懷化大將軍,因為鍾洪武且不論其品行好壞,在京城看來一直是大將軍用來掣肘我和陳芝豹的重要角色。」

徐鳳年平靜道:「如果依舊是太平盛世的光景,我肯定會選擇鍾洪武,甚至不惜在他退出邊軍後讓他推選個心腹做北涼都護大人,也會變著法子讓你燕文鸞晚節不保,慢慢剪除羽翼,將趙先生的流風遺澤都驅除,讓陳芝豹徹底變成‘權柄可有,不可大’的孤家寡人。陳芝豹在北涼軍中的烙印也會自然而然逐漸淡去。」

燕文鸞冷笑道:「王爺不愧是李先生的得意弟子,果然善謀,且最擅絕戶計。」

徐鳳年不以為意,抬了抬手,輕聲笑道:「冷語傷人,不過好在還有熱茶暖心,喝茶喝茶。」

以性情剛烈著稱北涼的老將軍竟然也沒有當場掀桌子撕破臉,而是板著臉喝了口熱茶。

屋內氣氛僵硬。

徐鳳年率先打破沉默,卻是一句「題外話」:「聽說納蘭右慈放出話來,要和謝飛魚聯手評點新的武評、胭脂評和將相評。」

燕文鸞沒好氣道:「那破玩意兒,都是讀書人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

徐鳳年喝掉茶水,放下茶碗,神情凝重,沉聲道:「那我今天就跟老將軍說一說幾位讀書人聯手做過的一件正經事。嗯,是四個人。」

燕文鸞皺了皺眉頭。

徐鳳年說了四個名字。

分別是黃龍士、聽潮閣李義山、南疆納蘭右慈、離陽帝師元本溪。

燕文鸞下意識坐直身體。

徐鳳年把茶壺茶碗都推開,雙指併攏在桌面上畫出一條軌跡,緩緩說道:「在春秋之前,自大秦立國以來,每次北方游牧民族發動的遊掠侵襲,或者是中原內部的動盪不安,中原士庶都是避禍南徙。歷史上數次大規模衣冠渡江,宗室門閥都是由北往南,只有南遷南遷再南遷,從未有過北渡廣陵江,其中以永禧末年的‘劉室幸蜀’和大奉覆滅後的‘甘露南渡’最為典型。可以說春秋九國中的‘楚姜’能夠成為執牛耳者,甘露南渡帶給他們的中原正統身份,功不可沒。跟以往截然相反的洪嘉北奔,眾所周知,有兩條路線,其中這一條是遷徙入離陽國都太安城,以後宋、大魏和後隋三國遺民居多,夾雜有少量西楚和南唐遺民。」

徐鳳年又在桌上畫出一條稍顯彎曲波折的軌跡:「在這之後,大概相距半年時間,一場規模更大牽涉士族更多的空前逃難,開始了。風骨最硬的西楚,最喜糜爛豪奢的南唐,故土情結最重的西蜀,幾乎都出現在這股洪流之中。大大小小十數股人流,最終在如今的涼幽河三州形成會合之勢,進入北莽姑塞、龍腰兩州地帶,造就了眼下的北莽南朝盛況。」

燕文鸞點了點頭,說道:「當時褚祿山千騎開蜀後,咱們用步卒就打得西蜀大軍丟盔棄甲,顧劍棠那傢伙運氣好,作為南唐頂樑柱的顧大祖運氣又太差,幾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南唐。八國君主上吊的上吊,自焚的自焚,階下囚的階下囚,所以離陽老皇帝這才說了句‘終於可以用趙家太平火報天下太平了’。但是這跟那四人有何關係?傳言李先生跟納蘭右慈曾經一起遊歷春秋,就算是真的,各為其主,也絕對不至於聯手做事,更別提跟那位咱們北涼死士殺了很多次都沒宰掉的半截舌元本溪了。」

燕文鸞嗤笑出聲道:「王爺,我燕文鸞雖說是一介莽夫,但總算也知曉一些打仗以外的天下事,你要說這四人像咱們此時這樣坐在一張桌子上,謀劃了那洪嘉北奔,我可就真要笑掉大牙了。不需要草稿的牛皮,也不是這麼吹的嘛。」

徐鳳年臉色如常,搖頭道:「退一萬步說,各有陣營各有所謀的四人當真聚頭謀劃,在中原遊歷二十餘載的北莽太平令,又豈會察覺不到端倪?」

燕文鸞忍不住氣笑道:「那王爺你說個屁啊?!」

徐鳳年眼神平靜地看著老將軍,後者破天荒沒有瞪眼回去,只是尷尬一笑,擺了擺手:「接著說,我不廢話了。」

徐鳳年繼續說道:「以三寸舌攪亂春秋的黃三甲,其實在這場千年未有的變局中什麼都沒有做,之所以將他拉進來,只是因為沒有他,就不會有離陽大一統的局面,更不會有洪嘉北奔。要說春秋之事,黃龍士此人必然繞不過去,以後的史書也是如此。黃三甲用嘴皮子合縱連橫,我爹用鐵騎和徐刀,使得神州陸沉。於是有一個新的問題擺在某些人眼前,雖然中原事了,但是北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鄰居,這個時不時就要來南邊鄰居家搶東西的北方惡鄰,比西楚士人眼中沒有教化可言的離陽更加粗鄙野蠻。既然離陽都能打下中原,那麼更為崇尚武力的北莽有沒有可能更進一步,連離陽都給吞併了?」

燕文鸞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他只是個帶兵打仗的武人,還真沒有考慮過這個難題。有大將軍在的時候,連同燕文鸞在內所有北涼人,幾乎都擁有一種堪稱自負的強大自信,那就是北涼三十萬邊軍在,北莽蠻子就別想南下中原一步。這需要什麼理由?不需要。大將軍去世後,很快就是北蠻子百萬大軍壓境叩關,也由不得燕文鸞去深思什麼,至於洪嘉北奔這種陳年舊事,誰會在意?

徐鳳年停頓了許久,好像在醞釀措辭,等到燕文鸞一臉探詢望過來,這才說道:「我師父從不願意提起同為謀士的納蘭右慈,但跟此人是舊識,是真的。這場謀劃,也不是師父生前跟我說的,是我自己從蛛絲馬跡中找出來的。陳亮錫在聽潮閣頂樓遍覽筆記手札,去年末他有過一封密信交到清涼山,證實了我的猜想。我可以斷定,最初肯定是師父想到要設這個‘大局’,一開始念頭大概發生在西壘壁之戰尾聲,打下西楚,就等於收拾乾淨了黃三甲東一榔頭西一錘子敲出來的爛攤子。我猜在他陪徐驍北歸京城途中,可能是遇上了當時追隨燕剌王趙炳一同北行的納蘭右慈,也可能兩人根本就沒有碰面,但有過極為隱蔽的書信來往。後來擺在檯面上的事情,老將軍應該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在西楚損兵折將的徐驍在廟堂上剛剛成為北涼王,就放出話去要在就藩西北之前血洗廣陵江,要讓西楚士子的屍體堵住那條大江的入海口。沒過多久,趙炳也成為轄境疆土最為廣闊的燕剌王,而且很快就有南唐餘孽起兵殺死離陽三千留守士卒的驚天慘案,噩耗以八百里加急傳入京城,當時趙炳在世人眼中心情肯定本來就很差,因為按照軍功本該敕封在富饒甲天下的廣陵道,根本就沒有趙毅的份。結果南疆給了他這麼一個下馬威,無異於火上澆油,藩王中最嗜殺的趙炳按照常理,肯定火冒三丈,野史便傳‘趙炳持刀砍掉一棵秦柏,誓言殺絕南唐青壯’。」

燕文鸞嗯了一聲:「這件事確實是真的,大將軍當時還跟咱們當笑話說來著。」

老人突然咦了一聲:「但是如果我沒有記錯,當時老皇帝犒賞功臣,在最為重要的封王就藩上,大將軍擠掉顧劍棠成為北涼王,沒有誰敢多說什麼。顧劍棠只能當個留京的兵部尚書,只好在兩朝天子眼皮子底下搗鼓出那座破爛顧廬,有個說法是怎麼說來著?」

徐鳳年笑道:「聊以自慰?」

燕文鸞笑了笑,點頭道:「對。」

然後燕文鸞轉回正題說道:「可是朝廷起先有意讓趙炳擔任淮南王,別說天高皇帝遠的南疆,就是靖安王都當不上,只能當個淮南王。幫著離陽趙室盯緊大將軍,趙炳肯定不樂意,就自己要求去兩遼當膠東王。大將軍後來跟我們這撥人親口說過,趙炳跟老皇帝私下有過一場聊天,說他不樂意在大將軍屁股後頭吃灰,要去兩遼打北莽蠻子,說他趙炳就算要死,也是戰死在馬背上。但是結果很出人意料,趙炳成了燕剌王。雖然比不上趙惇的胞弟趙毅,但比起那個憋屈了大半輩子的淮南王趙英,還是要舒服很多。」

燕文鸞重重拍了一下膝蓋,沉聲道:「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要想驅趕春秋遺民,逼迫他們北渡廣陵江,不把本該最不願背井離鄉的蜀楚唐三國逼得徹底走投無路,尤其是那些個‘百年國,千年家’的世族門閥,是不會甘心在亡國之後又當喪家犬的。王爺,這裡頭,就是後來成為離陽帝師的元本溪這第四位謀士,出了力,動了手腳吧?怎麼,李先生跟此人當年真的也有不為人知的牽連?」

徐鳳年搖頭道:「沒有。元本溪只是為趙家謀而已。」

燕文鸞無形中變成了一個向老師求教學問的蒙學稚童,好奇問道:「王爺,此話怎講?」

但是徐鳳年走神了。

燕文鸞有些無奈,老人也沒那個臉皮再問,再者你徐鳳年不說,我燕文鸞還不能自己想?然後老人認真思索片刻,突然大聲說道:「趕了這麼多路,光喝茶,淡出鳥來,不夠勁!王爺,來點酒?」

徐鳳年笑著起身去拿酒,等他拎著兩壺綠蟻酒回到書房後,燕文鸞迫不及待開啟一壺,接連痛飲三大口才罷休,狠狠抹了抹嘴,笑道:「王爺說元本溪為趙家皇帝打算盤,是不是說元本溪根本就不放心那些在八國版圖中根深蒂固的蛀蟲豪閥,既然不待見他們,又怕他們惹是生非,耽誤趙惇登基以後發動對北莽的那場大戰,擔心這些遺老遺少會在背後捅刀子,那麼幹脆就把他們攆出去?這就跟離陽文人必須異地為官是一個道理嘛。」

好不容易才想到這一步的燕文鸞很快就自我懷疑起來,不得不再度開口問道:「但是元本溪捨得這麼多所謂的衣冠士族一口氣跑到北莽去?」

說到這裡,猛然驚醒的燕文鸞眼神驟然冰冷起來,語氣也淡了幾分,死死盯住徐鳳年:「離陽自永徽元年起便頒發了一條重律,鐵器十斤,匠人一名,一旦流入北莽,當地官員,流徙三千里。薊州河州,還有東線兩遼,這麼多年來,邊境上許多人鋌而走險,因此暴富,事後也少有追究。可在咱們北涼,二十年來,在李先生主張下可是光那雜號將軍和實權校尉,就殺了十多個。」

燕文鸞握緊桌沿那隻裝過了熱茶又裝烈酒的大白碗,眯起眼,陰惻惻說道:「王爺既然今天跟本將說起了這洪嘉北奔,自然大有深意。本將也打死不相信李先生和那納蘭右慈是想著讓北莽實力大增,才讓北莽平白無故多出一個南朝,多出那些天天把中原正朔掛在嘴上的近百萬春秋遺民。但如果王爺今天不能給本將一個說法,那本將可要替臥弓、鸞鶴兩城的陣亡將士,以及接下來所有戰死的北涼邊軍,斗膽跟王爺討要一個說法了!」

徐鳳年沒有著急辯解什麼,而是手指蘸了蘸酒水,彎腰在桌面上南北兩端各點了一下:「要成此事,得先形成一個關門打狗的局面。揚言要殺盡南唐青壯男子的趙炳,是做抄底的髒活。事實上,他的確是一到南疆那邊就殺了數萬南唐降卒,這些人裡,大概只有幾千人是真有反心,其他絕大部分,都是冤死。抄底活有人做了,還得有人來關門,徐驍就是做這個的。只不過他當年帶兵赴涼,走得出奇緩慢。當時覺得自己被我師父和納蘭右慈擺了一道的元本溪,是有亡羊補牢之舉的。元本溪跟你一樣,希望那些門閥勢力‘樹挪而死’,別影響他輔助趙惇打北莽的頭等大事,但是元本溪同樣不希望那個下半年的洪嘉北奔,竟然會一口氣直接跑到死敵北莽去。他的本意是讓徐驍的大軍快馬加鞭,趕在這之前堵住西北大門,好把這群待宰牛羊趕回京畿一帶,跟前一股洪嘉北奔的洪流待在一起。所以這就有了朝廷命令顧劍棠心腹將領蔡楠倉促西行的局面,只不過當時徐驍也好,薊州韓家也罷,出於各自的原因,都沒有阻攔,導致了當時手中騎軍不多的蔡楠沒能成功。之後,離陽不敢拿徐驍怎麼樣,但你一個韓家還收拾不了?所以朝廷很快就將韓家滿門抄斬,當年逃掉一個漏網之魚,如今又成了忠烈之後,都只是一道聖旨的事情。當年張鉅鹿主持此事,是真心想要殺韓家,但要說他是受恩師影響,因私怨而殺人,那就太小看他了。」

徐鳳年提起酒壺後,始終沒有喝酒:「元本溪之所以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不休,很簡單,是由於幾場大戰下來,離陽連戰連敗,趙家老底子的精銳損失慘重,然後突然發現北莽忙於消化南朝,想著幾年後畢其功於一役,這就讓趙惇主政的離陽朝廷得以喘息,一點一點勵精圖治。加上元本溪也不覺得在將來比拼國力底蘊,離陽會輸給北莽,洪嘉北奔就逐漸成為無人問津的一筆爛賬。離陽朝野不敢就此出聲,因為這是以開明大度著稱於世的趙惇,唯一不能觸碰的逆鱗。」

差一點就要摔碗翻臉的燕文鸞皺眉問道:「言下之意,是說那些衣冠北渡,是拖累了北莽?」

燕文鸞迅速搖頭道:「不對!雖然那些春秋遺民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北莽的尚武之風,但是對那老婦人來說,接納這些人,利遠大於弊。現在他們打幽州葫蘆口,打涼州虎頭城,就已經證明這一點。他們的攻城方式與中原無異,僅以葫蘆口為例,那先鋒大將種檀打臥弓城和鸞鶴城甚至都有練兵的閒情逸致。打臥弓,只打一面,表面上看去跟孩子過家家鬧著玩差不多,但很快他打鸞鶴,就開始嘗試著圍三闕一,甚至破城之後,對敵對己都殘忍到故意打那入城的巷戰。如今打霞光,北莽步卒更是越發嫻熟,在區域性戰場上的傷亡人數驟減。打北涼就已是如此步步為營,以後萬一……萬一北莽真有機會去攻打中原那些城池,除了西蜀和兩遼還可一戰,除此之外,誰守得住?!燕剌王趙炳的大軍?北蠻子假使都打到南疆了,還有意義嗎?就算不提戰場,那個太平令甚至已經準備好攻下北涼後,將以最快速度填補上大量精於政事的文官,以此穩固後防,讓北莽騎軍南下沒有後顧之憂。這擱在二十年前,北莽即便敢想,也萬萬做不到!」

徐鳳年笑問道:「老將軍,有沒有想過,當時為什麼徐驍和李義山都完全不反對我去北莽,反而是支援的態度?」

燕文鸞臉色依舊陰沉,但沒了先前半點掩飾都沒有的殺心,輕輕搖頭。

徐鳳年望向窗外開始明朗起來的天色,緩緩放下酒壺,輕聲道:「老將軍,耐心等著吧,我當年獨自一人去北莽,只是在跟某些人傳達一個訊息。很冒險是不是?但如果不這麼冒險,如何能讓別人心甘情願冒更大的風險?至於北莽還有誰不忘當年初衷,我不知道,但人數肯定不少。我都不知道,北莽那老嫗和太平令更猜不到。」

燕文鸞呆若木雞。

徐鳳年站起身,低頭看著那張些許酒漬早就不見痕跡的桌面:「也許你會問那些個讀書人能靠得住?」

徐鳳年自顧自笑起來:「前些年,誰敢點頭,我只當是個笑話。但是天底下的讀書人,僅是我們都經歷過的春秋,就有死守襄樊城十年的王明陽,更有自尋死路的張鉅鹿啊。」

燕文鸞吐出一口濁氣,苦澀道:「薊州還有個衛敬塘。事實上,春秋之中,這種慷慨赴死的讀書種子,不少。當然我燕文鸞也親手殺了不少。」

徐鳳年走到視窗:「黃三甲曾經說過,這天下,肯定是讀得起書識得字的人越來越多,大體上的趨勢,也是不可阻擋的人心不古、世風日下。但是,不是讀過書認識字,就可以成為他黃三甲嘴上的‘讀書人’。」

徐鳳年伸出手掌,慢慢握拳:「懂得越多,握有越多,則敬畏越少,人之常情。幾年前那個沒重新練刀習武的世子殿下,敢對天人不敬?

「心猿意馬,心猿意馬……道教有‘心猿不定,意馬四馳’的警示,佛家也有‘制御其心,調伏猿馬’的說法,但是具體怎麼做,都太籠統縹緲了。讀書識字一直都是奢侈的,尋常老百姓,做不來。儒家就很簡單明瞭,一個字,禮。禮既是框架,其實更是一隻牢籠。老百姓不懂,沒關係,我們訂立很細的規矩,你們跟著做便是。我想儒家能夠在諸子百家中脫穎而出,最終一枝獨秀力壓別家,這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當然,是個人都喜歡無拘無束,自由是天性,在這種幾乎不可調和的衝突矛盾下,儒家又跟人性本惡的墨家產生巨大分歧。儒家聖人早早提出了人性本善,後世賢人不斷用各種手段潛移默化,比如那蒙童稚兒捧起書本後,就都要死記硬背否則會挨板子的‘三、百、千’,說到底,這就是教化之功。而有趣的是,道教聖人又跑出來打岔了,說要‘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誰對誰錯?也許沒有對錯。

「黃三甲覆滅春秋,所做之事,只不過是給天下人一個更早擁有叫作‘自由’的選擇機會。而張鉅鹿這個做了整整二十年離陽縫補匠的讀書人,則是用自己的死,為這種他‘揹著’趙家去推波助瀾的後世‘自由’,提前縫補了一條框架。也許他張鉅鹿根本是徒勞,毫無意義,但既然能想到也能做到,那就去做,這就是張鉅鹿。我徐鳳年做不到,你燕文鸞做不到,那些永徽之春的名臣做不到,甚至連坦坦翁和齊陽龍也一樣做不到,事實上除了他這個碧眼兒,沒人做得到。

「也許再沒辦法以三寸之舌‘禍害’世人的黃三甲,沒有跟我們說一句話: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那個沒有一封遺書一句遺言的前任首輔張鉅鹿,本該笑著留給所有把他當傻子的後人一句話:子非魚,安知魚之苦樂?」

燕文鸞拎著酒壺,站在徐鳳年身邊,這是他第一次聽著徐鳳年長篇大論,這個年輕人當時在陵州在幽州殺人,可沒這般絮絮叨叨。

不過燕文鸞一點都不厭煩。

燕文鸞一手負後,一手倒酒入嘴,喝光以後,晃了晃酒壺,意猶未盡,問道:「那麼李先生呢?」

燕文鸞轉頭的時候,看到這個年輕人笑了,伸手指了指北方,徐鳳年臉上有著他燕文鸞這種大老粗武人註定沒有的那種風流。

「世人不是都說我師父心狠手辣喜好絕戶計嗎?洪嘉北奔,是他絕了中原讀書種子的戶,然後到了北涼,那十多萬流民,只是牛刀小試而已。接下來,大概就是北莽了吧。」

燕文鸞嘆了口氣後,很快爽朗笑道:「王爺,我的心結沒了。說來好笑,一開始趕來胭脂郡,是想厚著臉皮跟你拍馬屁的,葫蘆口外那些戰事,你和鬱鸞刀打得漂亮至極!不退營的設立,更是讓整個幽州士氣大振!沒想到後來就變味了,剛才差那麼一丁點兒就要掀桌子打人了,當然最後下場肯定是我被你隨便揍得滿地找老牙。雖然王爺沒有徹底挑明,但我燕文鸞相信大將軍,相信李先生。認定了這件事,我也明白為什麼李先生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陳芝豹。有這場洪嘉北奔,北涼交給他,打完了北莽,以後的天下,板上釘釘還會有下一場讀書人眼中的春秋不義戰。」

徐鳳年沒有說話,神情有些疲憊。

燕文鸞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道:「王爺,有件事我不說憋在肚子裡,難受!陳芝豹雖然離開了北涼,但我燕文鸞敢保證,他在北涼這麼多年,不曾有反心,對你肯定不滿,但絕對沒有那種殺人的歹意。我相信他只是在等,若是大將軍走後,你徐鳳年撐不起北涼,他才會走出來,讓北涼姓陳。至於最後整個天下該姓什麼,是姓慕容,還是姓趙,或者是姓陳,那就要看他陳芝豹的本事了。」

徐鳳年笑道:「我知道。」

燕文鸞小聲問道:「當真?」

徐鳳年轉頭:「那我不知道?」

燕文鸞哈哈大笑:「看來是真知道,是燕文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鳳年跟著笑起來:「罵人不是?」

燕文鸞起先錯愕,略作思索後,那隻獨眼中的笑意更盛,但故意無奈道:「讀書人的嘴皮子,就是厲害,不服不行。」

最後,風塵僕僕趕來的北涼步軍統帥猛然抱拳:「王爺,走了!還是當時咱們在幽州見面時的那句話,如果有機會,就是我燕文鸞躺在棺材裡了,也要抬去北莽王庭。」

不等徐鳳年說什麼,老人轉身大踏步離去,經過桌子的時候,停下身形,喊了句「接住」,拿起酒壺丟給徐鳳年:「就當末將請王爺喝過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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