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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4卷 第八章 四國士聯手造局,徐鳳年評點風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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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抬手接過酒壺,看著那個已經跨過門檻的背影,一臉驚訝,自言自語道:「還有客人拿主人的酒用來請客的?」

燕文鸞大步走在廊道中,當時本想在「相信大將軍,相信李先生」之後接著說「相信你徐鳳年」的老人,那時候還是忍住沒有說出口,此時也是自言自語道:「大將軍,像這麼打仗,就有滋味了。跟當年跟著大將軍一樣,什麼都不怕,只怕不死!」

從頭到尾都沒有喝酒的徐鳳年坐回位置,神情有些凝重。

那個溫文爾雅的四皇子趙篆,當了皇帝后還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如果說張鉅鹿的死,是他爹趙惇的授意,那麼元本溪無聲無息的死,可就完全是他趙篆的冷血手腕了。不過徐鳳年對此不奇怪,趙家先後三任皇帝,哪個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行家裡手?這位才坐上龍椅的離陽天子暗中開啟薊北門戶,倒不是吃飽了撐的要給北莽兩名萬夫長送戰功,而是在離陽、北涼各自換了一位繼承人後,徐鳳年抗拒聖旨在先,率先表明北涼底線,而他趙篆在登基後,也很快借著幽州一萬騎闖入薊州一事來還以顏色,告訴他徐鳳年離陽朝廷的底線也不低。而袁庭山在「失去」銀鷂城後的將功贖罪,也沒讓跟他老子趙惇一樣極其關注薊州軍務的趙篆失望。徐鳳年剛得到諜報,從袁瘋狗搖身一變成為袁將軍的那個傢伙,除了薊州騎軍,還帶上了兩大岳父之一雁堡家主交給他的七千多私軍精騎,守株待兔,拼掉了大如者室韋和王京崇兩位北莽捺缽的八千騎,遞往太安城的捷報上是寫「己方折損不過三千,破敵斬首萬餘」。徐鳳年自然清楚雁堡李家數代人積攢下來的那兩千多老本騎兵,肯定是不在這三千之列的,不過這一戰之後,想必新登基就有邊功在手的趙篆會龍顏大悅;為了廣陵道已經焦頭爛額的京城兵部會高興;東線兩遼也會人心鼓舞,朝野上下,尤其是士林,也會對這個原本印象不佳的袁瘋狗大為改觀。其實如果不是有他徐鳳年頂著當那天底下最大的箭靶子,袁庭山哪怕立下數倍之多的軍功,也只會惹來冷嘲熱諷和猜忌。

徐鳳年冷笑道:「跟我這個公認只是命好才有今天的北涼世子殿下相比,你袁庭山的命,也不錯嘛。」

真正讓徐鳳年頭疼的不是袁庭山和薊州,而是兩件事。事實上趙篆在開春之後做了很多,比如翰林院的遷址,還有將一名小小戶部員外郎提議的重訂天下版籍,放入了他與中樞重臣的「小朝」中。比起前者跟北涼的風牛馬不相及,後者可就是對北涼遞出一把刀子了。北涼暫時人心穩定,先前該走的和能走的都已經離開主要是集中在陵州的北涼道,沒有太大影響。若是版籍在此時變更,等於開啟一個大口子,北涼哪怕軍戶是大頭,但涉及底層百姓的切身關係,能離開是非之地,那些沒有青壯在邊軍中的老百姓,誰願意留在北涼境內「等死」?

徐鳳年閉上眼睛:「在此事上最能說話的戶部尚書元虢閉口不言,不出聲,那就已經是很明確的表態了。可惜好不容易東山再起,才做了沒幾天的‘地官司徒’,恐怕就又要被打入冷宮了。中書令齊陽龍支援,門下省坦坦翁反對。天官殷茂春支援,但說此事‘宜緩不易急,欲速則不達’,嘖嘖,這份措辭可真是講究啊。‘不易急’,易而非宜,真是精妙至極。中書省二把手趙右齡果然跟殷茂春唱了反調,不愧是科舉同年。沒出息的,成盟友;有出息的,成政敵。」

如果說這還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那麼有一件被掩蓋在一件件大事中的「小事」,是整個北涼道真正意義上的意外之喜和燃眉之急。

意外之喜,是張鉅鹿繼門生衛敬塘之後的又一個隱蔽手筆。如果不是離陽漕運出現這樁被朝廷刻意淡化的舞弊案,徐鳳年根本沒辦法順藤摸瓜猜到張鉅鹿的用心。原來這麼多年來,張鉅鹿和坦坦翁先後盯著漕運尤其是入涼漕糧一事,看似百般刁難,暗中竟然讓人「私自」囤糧。那些處於灰色地帶的糧倉,全都是在襄樊城更西北的廣陵江沿岸地帶。徐鳳年敢斷言張鉅鹿是在等,等著北涼若是果真願意與北莽大軍死磕到底,那麼這些原本屬於北涼的漕糧,就會順暢送入北涼境內;若是北涼藏掖實力,徐驍和他徐鳳年有心保留實力割據一方,那這些糧草就甭想拿到了。張鉅鹿曾經決意要改革漕運、胥吏和廣陵水患,後來一一無疾而終,其中未必不是這種「私心作祟」必須做出的割捨。治國何其艱辛複雜,僅是這暗藏漕糧一事,就牽扯到漕糧官員的一系列煩瑣任命,更涉及躺在這一國命脈上吸血飽腹的那些皇親國戚和「開國」功勳。與這些蛀蟲碩鼠的利益博弈,張鉅鹿既要做到讓天下血液運轉無礙,又要保證能夠在北涼的確是死戰北莽後,朝廷或者說他當朝首輔張鉅鹿也能拿出一份誠意,更要對皇帝對那些權貴都維持一個平衡。

現在趙篆親手讓這個意外之喜變成了燃眉之急。張鉅鹿安排的那些漕糧官員被一鍋端,官品都不高,達官顯貴們對這些無關緊要又不是自己門下走狗的官員根本不在意,說不定沒了這些傢伙,他們將來獲利更大,而皇帝陛下「治理貪腐」的鐵腕和決心,獲得朝野讚譽。經過這場動盪後,漕運高官誰還敢跟朝廷叫板?北涼以後要糧食,只會比以前更難。

徐鳳年彎曲手指,一下一下叩響桌面。

以北涼道不足兩百萬戶的不足千萬人,卻要養活整整三十萬邊軍,若不是還有一個有「西北小廣陵」之稱的陵州苦苦支撐,北涼這根拉滿了二十來年的弦,別說射箭,早就自行繃斷了。李功德為何能夠成為文官之首的北涼經略使,真是他只會對徐驍歌功頌德,只是攀附有術?當然不是,無他,李功德生財有道。他能通過種種見不得光的渠道買糧,而且價格都不算高。收下一箱箱賄賂銀子的大人物,當然正是那些離陽的皇親國戚和功勳之後。朝廷虧大錢,他們一年不過是賺一百萬兩都不到的「小錢」,他們祖輩父輩都為了離陽一統春秋豁出性命立下了滔天功勞,撈點銀子,他們有什麼心虛愧疚的?

接下來短時間內這些人應該沒膽子觸黴頭了。

還在經略使任上的李功德,就已經跑到清涼山跟副使宋洞明吐過苦水,一直保養得體的李大人很快就要兩鬢灰白盡霜雪了。

在這種嚴峻形勢下,去年在陵州近乎瘋狂囤糧的刺史徐北枳,在他手上火速建立且填滿大半的一座座糧倉,當時被譏諷為只會買米的「糧倉刺史」,一舉成為整個北涼邊軍的救命稻草。如果沒有徐北枳,徐鳳年也會重視糧倉儲備,但絕對不可能做到徐北枳這種大刀闊斧地舉一州之力來儲糧的地步。徐北枳主政陵州的買糧,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不但根據李功德多年積累下的人脈渠道去跟北涼以外高價購糧,還從陵州當地豪橫和豪紳家族強硬地低價買米,如果家有餘糧的老百姓想賣賺取差價,徐北枳一粒不剩,全收!

所以要不是有徐北枳的那些糧倉,徐鳳年會光明正大去北涼道那些遠親近鄰家裡「搶糧」了,而不是如今還算厚道地讓人帶著兵馬出境「借糧」,好歹會給些真金白銀。不過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要不了多久,整個廣陵江上游,就等於對北涼道堅壁清野了。

徐鳳年睜開眼睛,喃喃道:「最初是你陳亮錫鹽鐵漕糧失利,被貶去流民之地。徐北枳先當上了一州刺史,然後是你在流州守城有功,順利讓北涼多出十多萬青壯兵源。接下來先是徐北枳淪為糧倉刺史,很快又是徐北枳證明他才是對的,北涼其他看戲的所有人都錯了。我深信你們一定會讓天下人刮目相看,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徐鳳年環視四周,站起身拿來拂水房諜子特意準備的那兩隻棋罐子。紅棗木並不稀罕,但是兩盒紋理分別呈現出鬼斧神工的「天女散花」和「童子鞠躬」,這就讓原本幾兩銀子的兩隻紅棗木盒,變成了有價無市的西楚宮廷御用珍品之物。此物是西楚亡國後流入民間,又在洪嘉北奔途中流落在了涼地,沒有跟隨主人一同進入北莽。徐鳳年開啟兩隻棋罐子,白棋是那一百八十顆清一色的名品「雪印」,棋子縝密紋路都超過二十條之多,黑棋則是那墨綠色透著清澈光澤的魚腦凍。

徐鳳年正襟危坐,先後拈起一枚黑白棋子,敲在並沒有擺放棋盤的桌面上,然後像是要開始與人對弈,把白棋罐子放在對面,輕聲開口道:「師父,徐北枳和陳亮錫都沒有讓你失望。」

徐鳳年看著有了兩顆棋子後反而越發凸顯得空落落的桌面,怔怔出神,最後抬起頭,看著空無一人的桌對面,沉默不語。

窗外天開青白,屋內視線不再昏暗,烏雲散去,絲絲縷縷的光線投射進來,清晰映照出那些平時常人肉眼看不見的悠然塵埃。

在這間只有徐鳳年獨自一人的屋內,一人落子如飛。

隨著落子,從他「徐鳳年」三個字開始,一個個名字從他嘴中脫口而出。

有北涼的,有北莽的,有離陽的。

有死人,有活人。

有聲名顯赫的,有冉冉升起的,有籍籍無名的。

當他說到陸詡的時候,落子後的徐鳳年停頓了一下,說道:「趙篆在齊陽龍建議下開設六館,在殿閣六大學士後增設六館學士,這是在為韓家老家主破格美諡後,順勢開了往後武人得以武字打頭諡號的先河,為了安撫文官,以及同時分化六部權力。在這期間,據說那個趙家天子有意要噁心你輔佐的那個靖安王趙珣,召你進京進入六館之一的弘文館。你想不想去?趙珣肯不肯放?就算趙珣能繼續忍辱負重做小伏低,不得不讓你活著離開青州襄樊城,那你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徐鳳年突然微笑道:「既然你難做,趙珣更為難,那我就做個好人。」

徐鳳年沒有轉頭,但是提高嗓音說道:「糜奉節,樊小柴,你們兩人去一趟襄樊城,把陸詡請到北涼,他不願意就搶。」

很快徐鳳年就嘆了口氣,自嘲道:「算了,如果陸詡真的不想來北涼,那就送他到一個可以不用擔心趙勾的地方。」

徐鳳年看了眼桌對面,低聲道:「我是真的賭運不行,而且婦人之仁。好在那麼多年,徐驍也經常被你這麼教訓,我都親眼見過不是一次兩次了。」

低頭望去,棋罐子雪印和魚腦凍棋子不多了,桌面上也變得密密麻麻,黑白交錯,讓他想起葫蘆口外那場大雪龍騎跟柔然鐵騎的針鋒相對。

徐鳳年終於開始喝酒,習武之前酒量就不錯的他竟然醉了,癱靠著椅背,整個人像是縮在椅子上,昏睡過去。

他夢中仍有反覆呢喃:「都走了,都走了……」

皇帝趙篆顯然有心要沿襲先帝的勤勉傳統,但是相比先帝隔三岔五的通宵達旦,趙篆就顯得更有節制,甚至每天清晨時分都要雷打不動練一套拳,這是那位如今與龍虎山天師府共掌天下道教的青城山大真人教給皇帝陛下的。如果說一開始年輕天子在滿堂盡紫的那座小朝會上,是聽多說少,一錘定音的斷論極少,那麼如今他已經開始慢慢具備九五之尊該有的氣度了,除了齊陽龍、桓溫寥寥無幾的老人,哪怕是執掌吏部尚書多年的趙右齡這樣的當今從一品大員,也明顯開始緊張起來。重新勘定天下版籍,六館學士的人選審議,吏部昔日下屬官員的升降,一件接著一件,都不得不讓趙右齡打起精神去應對。這讓宋堂祿鬆了口氣。離陽王朝此時經不起任何動盪搖晃了,若是在離陽兩線作戰的敏感時刻,在朝廷中樞出現客大欺店的一絲苗頭,宋堂祿就算明知道會被戴上宦官干政的帽子,也要對有資格躋身小朝會的某些人吹一吹陰風。大概真的是天佑離陽,廣陵道一開始出師未捷,兩員被寄予朝廷厚望的老將,一個全軍戰死,一個給人甕中捉鱉,淪為笑柄,都輸給了差不多可以當他們孫子的年輕人。好在廣陵王趙毅那個叫宋笠的心腹大將,不但是當今天子親叔叔的福將,亦是整個離陽的福將,很快就將廣陵整個東線的失地全部收復,讓那些膽敢叫囂著一路北上殺到京城的西楚餘孽,囂張氣焰頓時為之一挫。而西北那邊,朝廷上下都在說北涼幽州那個叫葫蘆口的地方,連戰連敗,什麼北涼鐵騎,不堪一擊的繡花枕頭而已。好在薊州將軍袁庭山力挽狂瀾,將北莽兩名秋冬捺缽的一萬多精騎給徹底擊潰,這麼一對比,天下人誰不罵那酒囊飯袋的北涼邊軍,和那個始終不知道躲在哪裡戰戰兢兢的徐鳳年?

宋堂祿自然知道許多連六部侍郎都不該也不會知道的秘辛,例如北莽步卒連破幽州關外兩座小城付出的慘重代價,葫蘆口失陷戍堡的無一人投降,以及徐鳳年那支幽州騎軍的出現,甚至是大雪龍騎都上了戰場,只不過這些秘密,老老實實爛在肚子裡就好。宋堂祿更知道一件更得咬緊牙關三緘其口的「趣事」。當今天子喜好收集「玉偶人」,以各色材質的美玉雕琢而成,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從一寸起到四寸,寸與寸之間有三種高度,總計九等。那宋笠因為京城路人皆知的煊赫戰功,就有兩寸高的玉人「宋笠」,站立在皇帝一間僻靜書房的桌案上,而袁庭山在建功之後由一寸六分一躍到三寸高度。相對面孔新鮮的玉人,還有那場國子監演武舌戰群儒的祭酒孫寅,以及新近入京的「棋聖」範長後,在兵部觀政邊陲中極為惹眼的榜眼郎高亭樹。而在昨天,宋堂祿走入那間只有他這位司禮監掌印和兩名當值宦官進入的小書房,發現了一個嶄新的玉人,哪怕當時屋內無人,貴為宦官之首的宋堂祿仍是隻敢偷瞄了一眼,發現是個極為年輕的陌生人,而且與其他玉人各自的意氣風發大不相同,此「人」閉目凝神,就像是個瞎子。宋堂祿在出屋子前,就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最落魄時不得不在青州陋巷賭棋謀生的目盲棋士,一個在吏部根本沒有掛檔記錄的人物——陸詡。

今日沒有大朝會,皇帝趙篆可以在天已微亮的時候才打那套拳。皇后最近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皇帝陛下特地讓她去孃家休養散心,而這段時日皇帝沒有臨幸任何女子,老百姓嘴裡經常唸叨著那句皇帝不急太監急,卻大多不知真意,其實就是說這種時候了。小門小戶的家庭,尚且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說法,對於一個幅員遼闊的龐大王朝而言,一國之君,沒有子嗣,不啻於一場無形的災難,時間拖得越久,史書上無數鮮血淋漓的典故說得很清楚了,這足以引發不可預料的種種「天變」。不過不管宋堂祿和司職貂寺如何小心翼翼勸說,陛下都拒絕了,還笑著跟宋堂祿說這種雨露均霑的事情,皇后在宮中,他可以偶爾為之,但現在皇后在孃家還生著病,他就絕對不會做了。

宋堂祿由衷敬服。

而且皇帝陛下每日練拳,豈會是打發光陰的無聊之舉?

宋堂祿相信世人不敢相信,當今天子在登基伊始,就已經開始為成為離陽在位時間最長久的君主,做準備了。離陽趙室在位最長的那個皇帝,坐了三十四年的龍椅。但那位是在三十五歲時才登基,宋堂祿相信當今天子不難做到。

趙篆打完拳,開始小範圍兜圈子散步,這個時候他都會自說自話。

於是宋堂祿貓著腰,悄無聲息後退了八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這個小規矩,是前任司禮監掌印太監韓生宣訂立的。規矩不大,但足以讓宋堂祿甚至是他的下一任掌印太監都恪守到死。

趙篆繞著圈子,輕聲道:「暫時沒有官身的孫寅說得不錯,各地藩王,不可兼任節度使。但是這個變動,得慢慢來,先在沒有藩王的地方,增設節度副使,再過個一年半載,找兩個說話管用的兵部和吏部官員,提上這麼一嘴,然後從朕的大哥那邊開始,添置副使,就勢推廣出去,也就變成定例了。按照孫寅的說法,不用太長時間,隨便找個屁股不乾淨的藩王,讓言官上書彈劾,摘掉節度使。孫寅說的人選不太妥當,火候急了,嗯,在朕看來,漢王就是個不錯的物件。孫寅,年紀輕輕的,揣摩上意,倒像是殷茂春這樣的老狐狸了。如果不是北涼出身,不得不繼續觀察,否則朕今天就可以讓你恢復官職,甚至幫你預留一個崇文館學士都沒什麼。」

慢慢行走中的趙篆抬起雙手搓著太陽穴:「盧升象既然當上了實權大將軍,是得辭掉兵部左侍郎一職,剛好騰出位置來,讓給那個跟隨顧劍棠多年的左膀右臂。一來可以抑制廣陵和江南一系出身的武人勢力,偌大一個兵部,尚書盧白頡,侍郎盧升象和許拱,都是那邊的人,這太不像話。再者提拔那個戰功和聲望都不欠缺的唐鐵霜,也讓顧劍棠不至於成為第二個……」

趙篆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說出那個他從小就聽到耳朵起繭子的名字。

事實上他對那個老人沒有太多惡感,相反在內心深處還與先帝有著不同的觀感,只不過他這些年來一直隱藏得很好。否則他這輩子就別想靠近那張椅子半步了。

但是那人的兒子,趙篆可就是真的一想到就堵心。

這一刻,他開始真正理解先帝了。

上一輩兩人,一人君主一人臣子,一個姓趙一個姓徐。

這一輩的兩個年輕人,如出一轍啊。

趙篆手指抵在太陽穴上,停下腳步,嗓音極輕,笑道:「世人都既羨慕又嫉妒你姓徐,所以喜歡罵你,不管你做什麼,都是錯的。好像沒人敢來罵朕啊!既然你也覺著不能害你爹死不瞑目,怕被人罵你們父子二人是兩姓家奴,那朕就讓你安心去死吧。」

趙篆突然眉頭緊皺,好像在捫心自問:「如果我是站在你的位置,會不會反出離陽投靠北莽?」

趙篆搖了搖頭,不去想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哈哈大笑,止不住地快意:「可惜啊,你始終姓徐,寡人姓趙。寡人的龍子龍孫,生生世世,都還是國姓!至於你,就跟北涼三十萬鐵騎一起躺入史書吧。朕在你死後,一定會讓那些修史的文官,送你幾句‘好聽’的蓋棺論定。」

北莽最東線,剛在薊北吃了一個敗仗的捺缽王京崇在一群同僚的玩味眼神中,只帶著兩百親騎黯然西行,前往姑塞州。

他那位活到古稀之年的爺爺,作為南朝乙字大姓的家主,死了。而早已耄耋之年再過幾年就可以被尊稱為期頤人瑞的太爺爺,則仍然在世,雖然早已不理家族俗務,甚至連南朝官場都兩耳不聞許多年。這種白髮人送白髮人,似乎顯得十分別扭。但是在西京廟堂一直給人牆頭草綽號的王家,不論多大的風吹,王家終歸還是蒸蒸日上的。王京崇記得少年時那場南朝人人自危的瓜蔓抄前,就有很多上了年紀的春秋遺民開始準備後事。王京崇的太爺爺不是什麼第一個想著死後葬回中原故鄉的老人,也不是第一個揚言要葬在南朝以此示好北庭的老人,太爺爺做什麼事情,總是不急不緩,很慢性子,若是說難聽一點,是隨大流,是功利。但王京崇知道如果沒有太爺爺在很多事情上的「遲鈍」,以及在危難時刻的一言九鼎,王家別說從丁字士族一路攀爬到乙字大族,早就隨便一個風浪打過來,就沒了。

王京崇有一種直覺,繼任家主之位的,不是別人,是他王京崇。

至於為何他和另外一位捺缽會在薊北損兵折將,不是王京崇和那人真的大意懈怠,也不是什麼部下戰力低下,更不是離陽王朝認為的那樣袁庭山選擇用兵的時機地點都太過精彩。

內幕是太平令讓人捎了句話給他們二人,薊北之戰,只許輸不許勝,且只許小輸不可大敗。

王京崇在策馬狂奔時,笑了笑。

袁庭山也好,顧劍棠也罷,你們離陽王朝就等著吧。

大楚舊皇宮。

早已不是棋待詔很多年的一名青衫男子,獨自走入那座廢棄多年至今也未啟用的院落。當年這裡國手雲集,而他最得意。

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兩隻曾經無數次從中拈子去落在棋枰的棋罐子。

他走出院子前,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上另外兩隻他唯一還算熟悉的古舊棋盒。

他輕聲道:「下一次出現在太安城外,我會告訴天下人,大楚當年沒有什麼紅顏禍水。」

這一日,大官子曹長卿的儒聖境界,由王道入霸道。

南疆在外人看來那就是一個瘴氣肆虐的蠻荒之地,大秦開國以來便一向將來此做官視為畏途,皇帝貶謫那些不聽話又不能殺的官員,都喜歡讓他們滾到這裡。那麼好不容易才僥倖來到這裡當燕剌王而不是什麼淮南王的趙炳,這麼多年兢兢業業鎮守邊疆,嚴謹遵守宗藩律例從無怨言不說,先前連嫡長子的世子殿下和其他幾個兒子,都從無半點荒誕行徑流傳北方,這就很能贏得同情了。加上趙炳素來善待禮遇轄境官員,許多抱著必死之心來此為官卻又最終活著北歸的文官,無一不對趙炳大為推崇。偶有江南文人拿趙炳和納蘭右慈的斷袖之癖開文字玩笑,也不見趙炳有任何惱羞。若不是那個口碑不俗的世子殿下趙鑄在靖難一事上讓人大失所望,也許會有更多人對南疆心生親近。畢竟他們對趙鑄的期望很高,畢竟這個年少從軍的年輕人很喜歡去蠻夷部族殺人築京觀,比起淮南王趙英的英勇戰死,相形見絀太多了,更別說其中還有靖安王趙珣的千里馳援以至於幾乎全軍覆沒。

納蘭右慈一直是個讓人霧裡看花的存在,有人形容他是一個本該只會在演義小說中出現的人物。傳言他貌美猶勝婦人,用美色和韜略兩物將燕剌王趙炳迷惑得神魂顛倒,這才樂意在南疆那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也有人言之鑿鑿,那位南疆最為遮奢的納蘭先生,身邊光是能夠被譽為傾國傾城的貼身婢女,就有五人,分別叫作酆都、東嶽、西蜀、三尸和乘履。

南疆冬也無雪,至於能讓江南名士冷到骨子裡的春寒,在這裡也從不料峭。

一座高達十三層的巍峨密簷式書樓的頂樓,一名相貌俊美的中年讀書人,衣衫單薄,他正在讓一群鶯鶯燕燕幫他搬書曬書,他則儀態安詳地坐在一張紫檀小榻上,優哉遊哉捧書看書。

他直起身,把手中那本泛黃書籍放在膝蓋上,對其中離他最近的一名體態豐腴的年輕美人笑問道:「知道天下與你們姿色相當的女子不多,但我要多找幾個也是輕而易舉,為何最後卻只有你們五人嗎?」

那綽號乘履的女子轉頭眼眸笑眯起成兩彎月牙兒:「先生學究天人,奴婢哪裡猜得到先生的心思。」

讀書人打趣道:「就你這馬屁功夫,當初入了宮撐死也就是個小嬪妃的命。」

婢女笑容越發柔和,眼神帶著痴迷,嫵媚天然:「可奴婢真的不是故意說好話給先生聽啊。」

那男子笑意溫醇,眨了眨眼,有些促狹道:「知道啦,你們五人都別忙了,下樓玩耍去吧,讓學究天人的先生我,獨自學究學究?」

五人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輕步下樓。

這個能夠被人稱為比燕剌王趙炳更像藩王的讀書人,自然只能是納蘭右慈。

他低頭看著那本當年舊友相贈的書籍。只是一本毫不出奇的尋常儒家經典而已,不似那精美刻本,年歲越久越值錢,這本書,時隔二十多年,恐怕送人都沒誰願意收。可論遮奢程度足以冠絕南疆的這位納蘭先生,小心翼翼珍藏了二十多年,除了親自曬書,一年中只在兩三天從檀木盒中拿出來翻閱。趙炳曾經私下詢問,笑言難道他給的,還不如一本舊書?納蘭右慈只是搖頭,好在趙炳對這種細枝末節也從不介懷。

納蘭右慈看著那本死後無墳冢的故友遺物,輕聲笑道:「窮得叮噹響,那好歹還有兩三銅錢的撞擊聲,你可是可憐到連錢囊都沒有。你我二人聯袂遊學諸國,離別之際,只有兩部書的你,送了我這本。你說燕剌王怎麼跟你比?他真捨得給我一半的家底?」

納蘭右慈抬起頭,眯著眼,望向天空:「酆都、東嶽、西蜀、三尸、乘履,十字即十人。這就是你我的全部心血了。這些年來,確認無誤的死人,有三個。失蹤的有兩人。還剩下五個,比你我預期的還要多一個。已經夠了。為了這最後五個人,趙炳在南疆殺了數萬人,你所在的北涼不說那些流民,僅是邊軍就死了近萬人。」

納蘭右慈伸手撫住額頭,他的神情極其矛盾,彷彿既悽然又滿足,柔聲笑道:「你說自有遊士以來,經過數百年演變,遊士不再遊蕩,轉為門閥。國家國家,國字在前家字在後,也變成了家國家國,家字在前。你當年不過是個貧寒書生,就跟我說你要嘗試一下,讓天下讀書人重新把國字擱在家字之前。為此,你設定的這個局,結果到頭來除了那五人,世間就只有我知道了。」

高樓高聳入雲,八面來風。一陣清風拂面,納蘭右慈的鬢角髮絲繚亂。

他膝蓋上那本書,傳來一陣輕微的嘩啦聲響。

納蘭右慈閉上眼睛,仔細聽著書頁翻動的聲音,嘴角翹起:「你曾認真問我:‘有朝一日,忽然臨命終時,你將如何抵敵生死?’我曾取巧答過:‘生死事小,知己事大。吾心安處,實實有淨土,實實有蓮池。’」

春風翻過一張張書頁。

恰如那已故之人在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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