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葦伸出一隻手,平淡道:「給錢。二十四兩七錢。」
馮瓘額頭都是冷汗,強顏歡笑道:「兩件竹雕,都出自春秋名匠之手,最少能賣百來兩銀子,你們拿去好了。」
裴南葦冷笑道:「拿去燒火用?夠用?何況過了你的手,嫌髒。我要銀子。嗯?!」
馮瓘心中怒罵,兩件竹雕,老子不過是把玩摩挲了一番,髒什麼!那真金白銀就沒過手了?真是頭髮長見識短的婆娘,真是白生了這般禍水的姿容。徐鳳年笑道:「縣令大人,那我可就去戶房那邊領薪水去了。」
馮瓘其實兩條腿都在打哆嗦,但仍是故作鎮定地擺了擺手,想著等他們「夫妻」一走,馬上就讓刑房和捕快緝拿二人!
徐鳳年走出書房後,拿起擱在門口的兩把油紙傘。裴南葦問道:「你就這麼討要俸祿?」
徐鳳年笑道:「這不是怕講道理講不通嘛,而且就他那對全在你身上轉悠的眼招子,我怕扯皮沒扯出什麼,就忍不住一巴掌把他扇死了。扇死了馮瓘其實也不錯,這種官員換誰都能當,正好給楊公壽和朱纓騰出位置。」
裴南葦臉色有些古怪。
徐鳳年在前院衙門戶房領了俸銀,那胥吏自然不敢給有著縣令口頭「聖旨」的主簿什麼臉色看。走出衙門,發現雨停了。徐鳳年輕聲道:「那楊公壽不算什麼,只會寫些辭藻華美其實沒啥精氣神支撐的漂亮文章,倒是朱纓,在青鹿山麓那間書院裡並不出名,但是許多針砭時事的文章,無一不在拂水房案頭上擺著。最後連我二姐都給驚動了,專程寫信跟我說此人當得大用,就是比起陳亮錫和徐北枳,太過銳氣了,認死理,而且得理不饒人,好幾次連黃裳請去的大儒講學,都給逼得下不來臺。」
裴南葦冷著臉道:「那楊公壽不是個好東西。」
徐鳳年笑道:「我就知道。是這人在糾纏你?拂水房的諜子可還沒跟我講這個,是最近幾天的事情?」
裴南葦臉上沒什麼怒氣:「上次去衙門討債,此人來碧山縣赴任,大概是還得等著郡守大人的正式批文,吃飽了撐的整天沒事。每次我出門買東西,他就出現,總算還剩點讀書人的臉皮,倒也不湊近,就在不近不遠的地方大聲吟詩頌詞。嗯,水平也許跟你當年旗鼓相當。」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怎麼可能,我當年跟北涼士子購買詩詞,那可都是重金高價,內容也都不差的。」
裴南葦和徐鳳年就在要由軲轆街拐入巷弄的時候,四五個像是等著他們的地痞無賴嬉皮笑臉著圍過來。裴南葦看了眼徐鳳年,後者皺眉自言自語道:「碧山縣沒領教過錦衣遊騎的厲害?怎麼這個時候還有人有膽子惹事?」
很快答案就自己水落石出。
在那群地痞說著怪話圍上來的工夫,有人英雄救美來了。徐鳳年和裴南葦身後不遠處出現一位白衣飄逸的佩劍男子,相貌很英俊倜儻,站姿很玉樹臨風,還有佩劍,挺值錢。
當他看到裴南葦身邊的徐鳳年後,眼中悄悄閃過一抹傷感和失落,但很快這股情緒就化為滿腔熱血和無窮鬥志。
然後他都不用劍出如游龍,輕喝一聲,瀟灑快步上前,隔著七八步遠就一掌遞出,頓時就有一名地痞好似給雄渾掌風掃中,雙腳離地,撞到了巷弄牆壁上。
這名白衣劍客又是一掌,又有一人身體自己打了好多個轉,然後倒地不起,痛苦呻吟。
裴南葦嘴角有些抽搐,撇過頭,不去看這個白痴。
徐鳳年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把她腦袋轉回來,忍著笑意道:「這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俠,也很辛苦的好不好,你好歹把戲看完。」
白衣劍客正忙著彰顯自己的渾厚內力和絕世武功,沒看到這一幕,否則估計就要把自己打吐血了。
只見他一掌接一掌,打得那群五大三粗的地痞流氓屁滾尿流,還有些個「掙扎」著起身,朝那白衣劍客衝去,然後都是連大俠的衣角都沒摸到,就給「凌厲」掌風掃中,以各種精彩紛呈的姿勢側飛、倒飛、旋轉著飛出去。
徐鳳年側過頭,以「過來人」的老到經驗跟裴南葦低聲介紹道:「我當年做這種事情,開銷要在兩百兩以上。因為一開始讓王府裡頭的侍衛扈從假扮地痞,太假了。頭一次做事,我也沒有經驗,那七八個侍衛明明是嘴上調戲姑娘而已,結果一開口就跟要殺人全家差不多,嚇得那個小家碧玉差點昏厥過去,哭著說別殺她,她什麼都從了,後來我只好出面解釋。你猜怎麼著,那看上去挺清秀的姑娘也沒啥害羞,就直接問我娶妻了沒,結果把我給嚇到了。害得我給李翰林那幾個看熱鬧的傢伙笑話了大半年。那以後我就聘請市井無賴來演這種戲,事先還得說好怎麼個打法,這種掌風拳罡風格的,還好說,價格低點。若是動刀子的,人家就要加價了。不過那時候我都是看著心情給銀子,我估摸著這哥們兒再小家子氣,花了恐怕也得有二三十兩銀子。」
在巷弄口那裡蹲著的餘地龍和呂雲長,也都看傻眼了。
等到那位光是出掌就大汗淋漓的俠士總算打完收工,那些地痞「照規矩」喊完了類似「少俠饒命」「少俠武功硬是了得」這些話語,然後就相互攙扶著離開。
裴南葦掩嘴而笑,因為在她耳朵邊,徐鳳年早就先於他們說了這些話,這個曾經的北涼禍害之首滿臉得意:「怎麼樣,都是這個套路吧?我才是這種事情的開山鼻祖,當年涼州、陵州不知道有多少紈絝子弟都在學我。」
背對著兩人的白衣劍客趕緊喘了幾口大氣,等呼吸平穩下來,這才笑著轉過身,向徐鳳年和裴南葦走去。他正要說話,也不知道從哪裡跑出兩個搗亂的,其中那個子高的對那裴小姐身邊的礙眼傢伙嚷了一句:「師父師孃,我和師兄隨便找家客棧去住了,否則我們兩個擠在一張床板上睡不慣,走了啊!」
徐鳳年看見兩個小兔崽子一溜煙跑路了,臉色有些尷尬。
裴南葦冷笑道:「收了好徒弟啊。」
眼前這位白衣劍客,正是新任碧山縣主簿的楊公壽,他眼睜睜看著那「徐奇」站在自己心儀女子身邊,真是心都碎了。他早就對胭脂婆姨的水靈俊俏有所耳聞,什麼「娶妻當娶陵州女,納妾要納胭脂娘」,起先也只當是個官場老淫棍茶餘飯後的葷話,可真當他對那個在衙門出現的女子驚鴻一瞥後,真是魂魄都沒了。後來聽說她已經嫁為人婦,他也有過一番痛苦的天人交戰,最後仍是把持不住。楊公壽也沒想著真要如何,只是辛苦找尋機會在她面前出現而已。後來見詩詞才學沒用,就覺得可能是路數錯了,既然北涼民風彪悍,說不定她是喜歡那種大俠高手路線的,然後就有了這麼一齣。
徐鳳年伸手挽住裴南葦的纖細蠻腰,笑眯眯道:「這位大俠,該是江湖上的宗師吧,不知道有沒有如雷貫耳的外號?」
楊公壽微微張嘴,這一茬還真給忘了,不過他才情確實是有的,否則也不會在青鹿洞書院聲名鵲起,聞言抱拳微笑道:「在下楊公壽,江湖人稱‘詩賦劍’……」
不遠處一名年輕士子輕輕拍掌走來,大笑道:「文甫兄當初與我一同登上青鹿山,可是才一半山路就氣喘如牛了,不知今日如何就神功大成了,莫不是世間真有那天人附體?」
楊公壽給人揭穿老底,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好在那裴小姐已經與那人走了。
楊公壽漲紅著臉,終於還是說不出什麼狠話,重重冷哼一聲。
那士子跟楊公壽站在一起,望著兩人走入巷弄的背影,輕聲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甫兄,以前你我互不對眼,不過今日後,你對我惡感大增,我倒是對你有了幾分好感。」
楊公壽一甩袖子,大踏步走向縣衙。
那人笑著搖頭道:「楊公壽啊楊公壽,你真以為那兩人看不出你的拙劣把戲?我這可是免去你繼續給人當作耍猴戲啊。」
走在巷弄裡,徐鳳年笑道:「可能那楊公壽不會領情,只當朱纓是在拆臺。」
曾經登榜胭脂評的裴南葦對於這場鬧劇,心中並無半點波瀾,說道:「那朱纓應該不適合官場吧?」
徐鳳年輕聲嘆息道:「要是在離陽,除非有那獨具慧眼且有容人之量的伯樂,否則朱纓應該一輩子都混不出頭。讀書人有一點很不好。」
裴南葦問道:「意氣用事?」
徐鳳年點了點頭:「讀書人比常人有著更多的感觸,讀書識字越多,認得歷史越多,心思就難免越重。才學越高,往往分寸感越弱,不喜歡拿捏火候,準確說來,是不屑,懶得與人與事去虛與委蛇。看人和做事,就容易非黑即白,也就是你所謂的意氣用事了。所以歷史上那些才高八斗的文豪,做官往往不大,這種奇怪現象,不是‘眼高手低’四個字就可以全部解釋的。好在這對他們來說也沒關係,帝王將相終是一抔土,唯有飲者詩者留其名,借酒澆愁寫名篇,豈不快哉。千百年後,自然比那些帝王將相和達官顯貴更容易讓人記住。」
兩人回到院子,裴南葦端了兩條小板凳放在屋簷下。
她看著自己身邊安靜坐著的他。
她說道:「很難想象你是當年那個在蘆葦蕩殺人的世子殿下。」
他默不作聲。
她隨口問道:「聽街上人說廣陵道那邊出現轉機了,西楚打了敗仗,你覺得曹長卿會不會出手?還是等到燕剌王北上?」
他搖頭道:「廣陵王應該很快就要去陪淮南王了。然後燕剌王大軍才會和曹長卿對峙。」
她問道:「你這次肯來,又說了這麼多,是在交代遺言嗎?」
他再次不說話。
兩人沉默許久,夜色中,其實沒什麼好看的。
她看著天空,終於說話:「有權勢的男子,把女人當人看,很難得吧?」
他輕聲道:「也許不多,但肯定不少。只是你運氣不太好,沒有遇到而已。」
裴南葦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呢喃道:「可是,一年到頭不把女人當女人看,也不好吧?」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起身走入屋子。
身姿婀娜。
天亮後,餘地龍和呂雲長離開軲轆街上的小客棧,來到院門口,一左一右蹲坐著,像兩位門神。
等人實在是一件百無聊賴的事情,呂雲長打了個哈欠,伸手輕輕拍嘴,隨口問道:「餘蚯蚓,你知道今年開春後的頭等大事嗎?」
餘地龍正想著師妹王生在那白狐兒臉身邊過得習不習慣,有沒有在北莽找到一兩把嶄新名劍,有沒有跟人打架,根本沒聽到呂雲長這個經常自詡「江湖小喇叭」的傢伙在說什麼。反正呂雲長狗嘴裡也吐不出象牙來,這句話是王生說的,餘地龍一直沒搞懂什麼意思。呂雲長也習慣了餘地龍的心不在焉,自顧自說道:「以前吧,文武評、將相評和胭脂評,一共有七評,都會把武評當作壓軸好戲放在後頭,先用胭脂評來吊起人的胃口。這次由納蘭右慈和謝觀應聯袂評點的‘祥符大評’,不太一樣,好像格外重視文評和將相評這三評,竟然把那武評放在了前頭。」
餘地龍哦了一聲。
呂雲長好奇問道:「你就不好奇咱們師父在武評上排第幾?」
餘地龍漫不經心道:「那誰跟誰也不厚道,在師父受了重傷的時候做這個,要是師父名次不好,以後等到北涼打敗了北莽蠻子,我也學成了武藝,就去找他們麻煩去。」
呂雲長白眼道:「今年武評一共有十四人登榜,重新提出了四大宗師的說法,再加上十大高手。師父跟拓跋菩薩、鄧太阿、曹長卿三人一起被譽為天下四大宗師。接下來才是十大高手,據說也沒有先後高低之分。離陽這邊有陳芝豹、徐偃兵、顧劍棠、徽山的軒轅青鋒、吳家劍冢的家主。北莽那邊有呼延大觀、洛陽、洪敬巖、慕容寶鼎、鄧茂。」
餘地龍皺了皺眉頭:「咋的那個白狐兒臉、高個子觀音宗宗主和喜歡吃劍的白眉老頭兒,都沒上榜?我覺得他們都挺厲害的啊。」
呂雲長玩笑道:「以後你找到謝觀應和納蘭右慈,自己問他們去,我哪裡知道為什麼。」
餘地龍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呂雲長訝異道:「你還真去啊?」
餘地龍轉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知道裴姨說的四合院是啥嗎?」
呂雲長點頭道:「中原那邊有很多這種院落,分為幾進幾進的,很多有錢人的大宅子,都是四合院。」
餘地龍低聲問道:「那得好些銀子吧?」
呂雲長撇嘴道:「在這整個縣城就一條軲轆街的碧山,花得了幾個銀子?撐死了四五十兩就能拿下來。」
餘地龍怒道:「四十五兩還少?!」
橫揹著那柄大霜長刀的呂雲長掏了掏耳屎:「也就你是眼窩子淺,作為咱們師父的徒弟,你跟師父在清涼山王府要座院子還不是一句話的事?那地兒才值錢,黃金萬兩都買不來!你瞧瞧北涼多少當官做將軍的,不就只有副經略使宋洞明宋大人才能在清涼山有個住處?」
餘地龍嗤笑道:「你懂個屁!」
呂雲長針鋒相對:「你連屁都不懂呢。」
餘地龍伸手摸住涼刀刀柄,呂雲長也猛然起身:「餘地龍,你真當我怕你,老子的大霜長刀早就飢渴難耐了!」
正在這個時候,徐鳳年一手扶著腰,一手開啟柴門,看到門口兩個徒弟劍拔弩張的模樣,沒好氣道:「要打就滾遠點打。」
餘地龍看著師父的氣色,既愧疚又驚駭道:「師父,咋又受傷啦?昨夜難不成有北莽刺客?」
徐鳳年臉色古怪,呂雲長笑意更加古怪,這傢伙殷勤諂媚道:「師父,等會兒徒弟扶你上馬,可別再把腰給閃著嘍。」
徐鳳年一腳踹得呂雲長飄離門口臺階:「牽馬,起程去涼州都護府。」
餘地龍小心翼翼問道:「師父,真沒事?」
徐鳳年板起臉,一本正經道:「有些敗仗,輸了後是找不回場子的。男人年紀越大越是如此。」
餘地龍很用心想了想:「師父都已經是四大宗師了,看來敵人很強大啊。對了,師父,裴姨沒事吧?」
徐鳳年正要說話,呂雲長扯開嗓子喊道:「裴姨,咱們跟師父走了啊,師父的腰不行了!上馬都困難!」
呂雲長翻身上馬,趕緊疾馳而去。
徐鳳年和餘地龍陸續上馬,徐鳳年皮笑肉不笑道:「餘地龍,去,揍你師弟一頓。」
餘地龍左手握著右手拳頭,狠狠揉了揉,一臉「殺機」。然後這個孩子問道:「師父,啥理由啊?」
徐鳳年反問道:「大師兄揍小師弟還需要理由?」
餘地龍策馬狂奔,追趕呂雲長去了。
徐鳳年看著孩子的背影,輕聲笑道:「就像你掛念著王生,也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回望小院一眼:「走了。」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棲。不知所結,不知所解。不知所處,不知所終。
從鐘鳴鼎食的家族,到青州襄樊城,再到比中原天高的北涼,住在清涼山聽潮湖的湖畔,後來到了胭脂郡的貧瘠小縣。
像一株無根漂泊的孱弱蘆葦,從胭脂評上的離陽王妃,到不爭氣的「丈夫」丟了芝麻官後生活越發拮据的婦人,每日與柴米油鹽醬醋茶打著交道,但裴南葦從未如此安心過。
她慵懶起床後,像往常那般做起了早飯。上次年夜飯她忙碌了一個下午,做了擺滿一桌子的八九個菜,然後她在桌上擱放了兩副碗筷。她坐在桌前,想著牆腳根那塊菜圃和院後那塊稍大一些的菜園子,什麼時候會有收成。想著吃過了飯,就要去開啟那座雞舍,看著會不會有驚喜。她想著昨夜從縣衙那邊討要回來的二十多兩銀子,加上之前攢下的三十幾兩,按著碧山縣泥瓦匠和木匠的價錢,怎麼也能修出一棟有模有樣的小四合院了。可惜如今幽州的世道不太平,若是在去年,還可以多省下好些銀錢。裴南葦環視四周,去年末購買年貨,給屋子添置了好些物件,當時事後還心疼來著,偷偷埋怨自己不該大手大腳,結果如今都漲了價格,倒是讓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其實……也挺持家有道。
裴南葦收拾著碗筷,自言自語道:「不常來沒關係,能來就好,所以別死了。」
她突然俏臉微紅起來,輕輕碎嘴:「什麼天下第一,還不是揉著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