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徐鳳年和餘地龍陸續上馬,徐鳳年皮笑肉不笑道:「餘地龍,去,揍你師弟一頓。」/b
b餘地龍左手握著右手拳頭,狠狠揉了揉,一臉「殺機」。然後這個孩子問到:「師父,啥理由啊?」/b
土膏既厚,春雷一動,萬物生髮。
細雨如絲。臨近黃昏,在胭脂郡府城跟碧山縣相接的官道上,三騎疾馳,終於還是趕在晚飯的點進入了那條軲轆街。三騎緩行在稍顯泥濘的街道上,最後幾個拐繞來到一座僻靜院落。三人下馬,背掛有那柄大霜長刀的呂雲長一臉狐疑,不知道餘地龍這傢伙為何死活要來一趟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時師父一說直接返回涼州,這傢伙整張臉就垮了,回屋子裡拖延了半天,隔著房門說自己吃壞了肚子,讓他呂雲長先陪師父動身上去。呂雲長當場就樂了,就你餘地龍那內力底子,就是吞劍吃刀也搞不壞肚子啊。呂雲長調侃了一句:「難不成你懷孕啦?」擱在以往,開不起玩笑的大師兄也就要用拳頭跟他切磋切磋了,這次卻沒反應。然後師父也不知怎的,只說先去趟碧山縣好了,餘地龍立即就生龍活虎了,飛奔去馬廄,然後牽馬上馬,一氣呵成。柴扉院門用了蘆柴稈做門閂,要是呂雲長隨手一推也就給開門了,但是餘地龍熟門熟路拴好馬匹後,竟在門口鄭重其事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肩頭雨痕,這才一本正經敲了敲柴門。很快呂雲長就看到裡屋房門緩緩開啟,走出一個衣飾素樸的女子。呂雲長小聲問道:「餘地龍,是你娘?」
餘地龍一臉惱火,下意識脫口而出:「是你娘!」
大概是覺得院內裴姨若是成了呂雲長的孃親,那呂雲長也太祖墳冒青煙了,這哪裡是罵人,分明是誇他,餘地龍很快繃著臉道:「別嬉皮笑臉的,等下跟我一起喊裴姨。其他時候我不管,今天你要是敢沒個正經,我真揍你。」
呂雲長翻了個白眼,不過很快他就有點挪不開眼珠子了。乖乖,這位姐姐可真是好看啊。不過呂雲長很快就眼觀鼻鼻觀心,他又不是缺心眼的傻子,在東海武帝城底層江湖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年紀不大卻也是老江湖了,用屁股猜也該知道這位絕色女子是他們師父的那個啥了。接下來那位姐姐的言行舉止可就更讓呂雲長刮目相看了。自己這個師父是誰?是離陽王朝最有權勢的藩王不去說,隨便混了幾年江湖,就撈到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呂雲長還聽說如今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紫衣軒轅,那位數百年來唯一的女子江湖盟主,當時只不過是師父身邊的跟班扈從。可這位隔著一扇破爛柴扉木門的女子,也不急著拔掉門閂子,臉色冷冷清清的,斜瞥了眼徐鳳年,似笑非笑,還真不如不笑,就是呂雲長看著那也絕對是有玄妙有殺機的。只聽她說道:「喲,稀客啊。」
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呂雲長,差點就要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心想這位絕對是女俠!而且還是那種不問世事卻武功絕頂的真女俠!否則看這要給師父吃閉門羹的架勢,全天下誰有這份實力和膽識?餘地龍忍著笑意,似乎很開心看到師父吃癟。徐鳳年咳嗽了一聲,等了片刻,看她始終沒有開門的意思,有些尷尬道:「這不是有些忙嘛。對了,吃飯了沒?」
裴南葦沒理睬他,這時候餘地龍伸長脖子,很乖巧地燦爛笑道:「裴姨。」
裴南葦會心一笑,這才給三人開了柴門。她揉了揉餘地龍的腦袋:「好像長高了些。」
餘地龍嘿嘿笑著。四人一起走向屋子,呂雲長鬼頭鬼腦環視四周,實在是看不出啥門道啊,就是一座很尋常的北涼小戶人家,牆角有綠意淡淡的菜圃,甚至還有簡陋的雞舍。餘地龍踹了一腳呂雲長,呂雲長低聲道:「幹啥?!」
餘地龍怒目相向,呂雲長愣了一下,這才趕緊擠出笑臉道:「裴姨,我叫呂雲長,是師父的大徒弟。」
從葫蘆口返回後一直斜背有那柄涼刀的餘地龍,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握住刀柄,不敢真跟餘地龍玩命的呂雲長趕忙笑道:「說錯了說錯了,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餘地龍是我大師兄,師父還有個徒弟,叫王生,是二師姐。」
裴南葦笑著點了點頭。
進了屋子,裴南葦去灶房給師徒三人做了些淡菜吃食,四個人一人一張凳子圍坐著桌子,徐鳳年緩緩下著筷子。
裴南葦問道:「什麼時候走?」
徐鳳年苦笑道:「這就趕人了?」
裴南葦沉默片刻,突然皺眉說道:「你不是還掛著碧山縣主簿嗎,怎麼領不到俸祿了?我元宵後去過縣衙,戶房胥吏說你也不用再去衙門點卯。後來聽說縣令跟郡守大人通了氣,要換上一名赴涼的外鄉士子替補上主簿的空缺。」
徐鳳年笑道:「佔著茅坑不拉屎,是不太像話,俸祿也就……」
發現裴南葦死死盯著自己,徐鳳年一拍筷子,立即見風轉舵佯怒道:「豈有此理!這不是欺負人嘛,我找個機會去縣衙說理去。」
裴南葦說道:「吃過飯就去。」
徐鳳年小心翼翼問道:「家裡沒有閒餘銀子了?」
裴南葦淡然道:「過日子,哪有嫌銀子多的?」
苦孩子出身的餘地龍一臉深以為然,點頭道:「就是就是。裴姨,你說得對,等下我和師父一起去那碧山縣衙門幫你討要俸祿,不給的話……」
裴南葦微笑道:「好好說話,別打架。」
餘地龍使勁點頭,望向徐鳳年,嚴肅道:「師父,咱們北涼不是有戰功就有賞銀嗎,葫蘆口外那些都是大個子的,不算我的。要不然你先預支給我十兩銀子,以後我在戰場上補上。我先把銀子存在裴姨這邊好了。」
徐鳳年在桌子底下踢了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笨徒弟,無奈笑道:「我身上沒帶銀子。」
餘地龍不依不饒追著說道:「咱們不還從郡城那邊帶走了兩罐棋子嘛,軲轆街上也有當鋪的,我瞅著還挺值錢,要不然挑個四五十顆給我,我典當個十兩銀子先?」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額頭,輕輕嘆息。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敗家子,那各有一百八十顆的兩隻紅棗木罐,魚腦凍黑棋也好,雪印白棋也好,僅就材質而言,一顆棋子別說十兩銀子,十兩金都不賣。而且這類古董奇珍,跟收藏珍版書籍一個德行,最是講究一個喜全忌缺。再說了,那可是西楚宮廷的頭等御用貢品啊,天曉得昔年是不是哪位棋待詔的心頭愛,甚至有可能連國師李密弼或者曹長卿都用過它們與人對弈指點江山。
裴南葦不悅問道:「他才多大的孩子,就去沙場殺人了?」
徐鳳年看著她平靜道:「他是我的徒弟。」
餘地龍大概很怕師父和裴姨因為自己而吵架,笑道:「裴姨,沒事,我是北涼人,既然有武藝,上陣殺蠻子也是應該的。以後等我還完大個子的債,再有立下軍功,銀子都往你這兒寄送,你幫我存著好不好?到時候裴姨你隨便用就是了。」
裴南葦笑著嗯了一聲:「回頭姨找人大修一下房子,建成四合院,到時候專門幫你留一間屋子。」
狼吞虎嚥的餘地龍抬頭雀躍道:「好嘞!」
徐鳳年吃過飯,放下筷子,看了眼裴南葦:「我跟你去縣衙,讓兩個孩子洗碗筷好了。」
兩人各自拿了把油紙傘走出屋子後,呂雲長盤腿坐在凳子上,望向忙著收拾碗筷的餘地龍,小聲問道:「裴姨到底何方神聖啊?怎麼瞅著咱們師父挺緊著她的。」
心情極佳的餘地龍有了開玩笑的念頭,故意神秘兮兮道:「裴姨可了不得,武功沒有天下第二,也有天下第三。」
呂雲長一臉匪夷所思:「你唬我?」
餘地龍撇嘴道:「愛信不信,反正裴姨一根手指頭就捏死你。對了,這是我家,你以後登門拜訪,記得別蹭吃蹭喝,得帶禮物。」
呂雲長一陣齜牙咧嘴。
餘地龍捧著碗筷歡快跑向灶房:「有家嘍!」
徐鳳年和裴南葦走在巷弄裡,感慨道:「謝了。」
裴南葦淡然道:「因為餘地龍那孩子?不用,我本來就挺喜歡這孩子。倒是那個呂雲長,渾身戾氣,不太喜歡。」
徐鳳年搖頭道:「你錯了。我如果撒手不管,呂雲長以後撐死了也就是個在江湖上翻雲覆雨的梟雄,做個什麼武林盟主就差不多了。可餘地龍要是沒有管束,或者說心裡頭沒個牽掛,會很可怕的。這孩子未必沒有機會成為另一個王仙芝。」
徐鳳年有些頭疼:「以後的天下是怎麼一個光景不好說,但是在黃三甲把八國氣運轉入江湖後,當下的武林就像是一座竹林,是個雨後春筍的大年。可接下來,馬上就會是竹子開花的光景,一死就死大片,方圓幾十裡甚至幾百里都死絕的那種。何況以後再無大年豐收一說了,都是小年份。越是這樣,我三個徒弟,餘地龍、王生、呂雲長,他們就越會出類拔萃。尤其是機緣最好成就最高的餘地龍,到時候他肯定一峰獨高,說不定會是在我這一輩人以後的百年江湖,唯一的陸地神仙。所以他有沒有一個家,很不一樣。」
裴南葦笑道:「所以你這才樂意來這邊看一眼吃頓飯,真是難為你這個北涼王既要跟北莽蠻子打仗,還要憂國憂民憂天下了。而且你連自己徒弟也算計,不累嗎?」
徐鳳年自嘲道:「憂國憂民就算了,我實在沒那份閒心。說到底,我就是想要守住徐驍傳給我的家業,這個是底線。在底線之上,能夠錦上添花做點好事,那是更好。做不到,也不強求為難自己。但什麼落井下石什麼火上澆油,也還真不樂意幹。至於你說的算計,也許吧,沒辦法啊,一看到餘地龍這個徒弟,就很難不想到那個王仙芝。他和黃龍士、張鉅鹿三人,是三個我早年很討厭,但最後自己不得不去佩服的人。」
裴南葦突然說道:「剛聽到從葫蘆口那邊傳來的軍情,說是臥弓城和鸞鶴城一下子就給北莽蠻子攻破了,我以為你會讓諜子帶話給我,讓我搬回清涼山。這兩天碧山縣城都在說你親自帶兵去了葫蘆口外,殺了很多蠻子。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去涼州了?」
徐鳳年笑道:「不喜歡就不用回去,而且跟你說實話好了,如果北莽大軍真能南下,北涼四州,幽州只會是最後一個。」
裴南葦疑惑道:「比涼州還晚?」
徐鳳年點頭道:「地理形勢使然。打個比方,幽州是雞肋,而且極其難啃。流州是一碟開胃菜,味道辛辣,但是北莽真要咬咬牙,也能吃掉。陵州是一盤山珍海味,就是離著有點遠,蠻子的筷子夾不到。因此雙方主戰場只能是在涼州,城池攻守,雙方輕騎伺機而動,甚至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重騎兵之間的衝撞廝殺,都有可能出現。」
裴南葦輕聲道:「北涼道還是太小了,人口也不夠多。」
徐鳳年有些無奈:「要不然你以為?離陽當初張廬、顧廬制御諸多藩鎮的手筆,很大程度參考了荀平撰寫的《括地誌》和謝觀應那部《洪嘉年郡縣圖志》。幾大藩王的疆土,徐驍的北涼道能養兵多少,趙炳的南疆能養兵多少,都是被無數次推演計算過的。永徽中期開始,對北涼道的各種掣肘和扶持,當時都建立在北莽以北涼作為南下切入口的基礎上,元本溪就是在賭出現有今天的局面。至於趙炳的南疆,則是用來針對廣陵道上的西楚復國,否則離陽哪來的底氣在楊慎杏、閻震春大敗後,依舊那麼氣定神閒?趙惇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在死前都只是帶著顧劍棠,跑去薊州看風景,而不是去京畿南給大軍鼓舞士氣,更沒有火急火燎讓兩遼邊軍南下。為什麼?很簡單,西楚復國,在趙惇眼中根本就不是什麼傷及一國元氣的大事,他要做的,不過是拿捏火候,削弱北涼道以外所有藩王的割據勢力。前期吃了敗仗多,他不怕,他反而怕楊慎杏、閻震春一開始就連戰告捷,導致沒有廣陵王趙毅、淮南王趙英、靖安王趙珣什麼事,否則你以為為何熟諳兵事的閻震春當時會倉促南下馳援楊慎杏?盧升象會看不出風險?戰後看似胡亂發號施令釀成大禍的京城兵部,為何連同盧升象在內無一人被問罪?」
裴南葦憂心忡忡道:「萬一燕剌王趙炳不出兵,怎麼辦?北莽百萬大軍壓境,朝廷當真一點不怕腹背受敵?到時候光靠顧劍棠的兩遼守得住太安城?」
徐鳳年笑了笑,柔聲道:「你啊,太小看趙惇和那班永徽之春的名臣了。藩鎮,宦官,外戚,文官黨爭,地方武將擁兵自雄,一向是歷史上的五大害,你不妨回憶一下離陽朝廷這二十年的景象,還有自西楚復國以來的結果。」
裴南葦娓娓道來:「宦官干政,兩任趙室皇帝活著的時候都沒有,而且以後也不會有。外戚一事,也是同理。若說黨爭,永徽年間有個張鉅鹿,不成氣候,如今張廬、顧廬都倒塌了,雖然不知換了人坐龍椅是如何,但我也知道趙惇在死前,請了上陰學宮大祭酒齊陽龍去太安城做那顧命大臣,幫著新君穩定朝局,想來不至於出大亂子。至於地方武將,顧廬倒塌後,又有楊慎杏和閻震春這兩個老將的前車之鑑,人人自危。加上顧劍棠處處退讓,很多武將能夠自保都要謝天謝地,委實沒那份跟朝廷叫板的心氣。而幾大老藩王裡,淮南王趙英死了,膠東王趙睢給顧劍棠壓制得喘氣都艱辛,青州那邊……那人為了表忠心,好像搭上了好幾千精騎吧?然後,北涼要跟北莽死戰,勢力最大的廣陵王趙毅被西楚牽制,免不了一場傷筋動骨,加上你說燕剌王趙炳很快就要被敕令北上……」
裴南葦伸手捋了捋額頭髮絲,笑道:「不愧是永徽之春。」
徐鳳年感慨道:「齊陽龍沒有讓人失望,新朝廷很多事情都做得面面俱到,為功勳武將破格美諡,為文官增添了六館學士,一切都有條不紊。」
徐鳳年微微低下頭,看著巷中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然後不斷消逝:「張鉅鹿死了,除了某些潛在的事情不會變外,他和張廬在離陽朝的很多烙印,很快就會淡化,然後消失無蹤。張鉅鹿寫就的永徽之春,那一頁書,說翻過去就翻過去了。這才是離陽最厲害的地方,看上去八面來風四處漏水,其實穩如泰山。歸根結底,是因為趙惇留給當今天子的家底,不薄。」
兩人走得慢,離那碧山縣衙門還有些路程,裴南葦欲言又止起來。
徐鳳年轉頭看著她笑道:「想問就問吧。」
裴南葦看著他:「你不是知道我想問什麼嗎?」
徐鳳年收攏起自己的油紙傘,突然擠入她傘下。裴南葦也沒什麼異樣神情,她想「夫妻」二人去衙門吵架要債,結果各自撐傘,也許會不太像話,氣勢就弱了。
徐鳳年從她手中接過雨傘,二人肩並肩走在拐出巷口後踏足的軲轆街上:「當時跟武當王小屏去神武城的途中,我也沒有把握能在人貓韓生宣手底下活著,就跟王小屏說過些心裡話。我爹徐驍一直不是什麼彎彎腸子的人,他說過北涼道和離陽就是一家人,關起門來吵架都沒關係,一個屋簷下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那就搬出去在隔壁自立門戶,老死不相往來好了。但如果說別人覺得有機可乘,跑到家門口耀武揚威,那麼徐驍不介意一個大嘴巴就甩過去。就這麼簡單的道理。當然,徐驍也有底線,就是我這個要繼承他家業的兒子,只要我不死,哪怕繼承家業的過程中磕磕碰碰,沒那麼順順當當,徐驍也能忍著。如果我死在朝廷手裡,那他就不管北涼了,肯定要帶著三十萬北涼邊軍一路打到太安城。當年我跟老黃一起遊歷江湖,當時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趙稚,就親自動用侍衛幫我擋過災,顯然她作為女子,更能憑藉直覺把握住徐驍的心思。」
徐鳳年突然自顧自樂和起來,笑道:「至於我呢,當年在京城說過大話,說要為中原百姓守國門。不是真心話,但也不算假話。反正我得幫徐驍守著北涼,不就是幫中原百姓守著西北門戶嗎?一樣的事情,兩樣的心眼而已。」
裴南葦嘴角輕輕勾起。
徐鳳年望著前方不遠的那座衙門,輕聲道:「北莽那老婦人曾經當著兩朝所有人的面,說願意與徐驍共治天下。是不是聽上去很激盪豪氣?」
裴南葦點頭道:「對啊。」
徐鳳年笑道:「這是綿裡藏針呢。當年徐驍不肯劃江而治,走掉了一批心有不甘的將領。如果說這是徐驍自找的,後來朝廷讓徐家鐵騎馬踏江湖,對武林中人動刀子,走掉的底層士卒有多少人?你肯定猜不到,是兩萬之多,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老卒。如果說徐驍願意當年在北莽老嫗提議下,接受了,你覺得會走掉多少人?」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旋轉了一下:「最少十萬。」
裴南葦恍然道:「原來如此。」
徐鳳年眯起眼:「那場風雪中,徐驍跟那老婦在關外相見,我和拓跋菩薩各自當馬伕。最後不歡而散。不過你要是以為徐驍是覺得會使得北涼軍心渙散才不答應,那你也太小瞧我爹和慕容女帝了。她私下答應過徐驍,提出過一個條件,你打死都猜不到。」
裴南葦隨口道:「不就是功成之後,徐驍年紀大了,只能養老,但可以讓你徐鳳年來當中原之主嗎?」
徐鳳年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後,滿臉震驚道:「你這也猜得到?!」
裴南葦白了一眼他:「本來猜不到,可你都那麼說了,反正就是怎麼不可思議怎麼來。再說了,趙稚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就不能猜出慕容女帝的心思?」
徐鳳年由衷讚歎道:「厲害!」
裴南葦冷不丁說道:「我不冷。」
徐鳳年一臉茫然。
裴南葦扯了扯嘴:「真怕我冷,給雨水濺在肩頭,你怎麼幹脆不把油紙傘側向我,你的誠意是不是也太足了點?手,拿開!」
徐鳳年悻悻然縮回搭在裴南葦肩頭的手。
兩人走入縣衙大門,徐鳳年收起傘。縣令馮瓘和縣丞左靖都按例住在衙門後邊,徐鳳年這個名義上縣衙三把手的主簿本該也有一席之地,只不過當時給馮瓘欺侮他「年少無知又無根基」,排擠了出去。當初入山剿匪一役,其實什麼都沒做就只因為是一把手的馮瓘,在年末考評得了一箇中上,左靖倒剩點殘羹冷炙的「分潤」,赴涼士子身份的縣尉白上闕則成功轉入幽州軍。兩人穿過衙門的時候,一路上那些還在當值的六房胥吏都有熱絡打招呼,他們對「徐奇」這位失蹤很長時間導致座位不保的年輕主簿印象不差,只不過熱情臉色中,順帶著又有些玩味眼神,既有惋惜,也有幸災樂禍。徐鳳年靠著這點蛛絲馬跡,就心中有數了。雖說徐主簿馬上就要捲鋪蓋滾蛋了,但是馮瓘在獲知此人登門拜訪後,還是沒有太過不近人情,畢竟他才是罪魁禍首,否則徐奇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得離開碧山縣。在幽州的舊皇曆上,別說一年半載,多少在衙門當差任職撈油水的將種子弟不是幾年都見不著人影的?誰讓徐奇這個末流將種門庭子弟既沒靠山,又不識時務在當下遊手好閒?如今幽州誰還敢不把點卯當回事?據說陵州那邊,在那個糧倉刺史的整頓下,一大批不務正業的世家子都給收拾得比孫子還孫子。
馮瓘坐在書房,正在把玩兩樣新到手的好物件:竹根雕少獅太師鎮紙擺件,和據說是舊南唐御製的竹黃靈芝玉如意。聽到下人稟報後,本想起身去書房外應付幾句就了事,是不會讓那徐奇喝上一口熱茶的。只不過當那下人善解人意地提了一嘴那徐主簿的「妻子」也同行後,縣令大人就心領神會了,把屁股貼回椅子,說要在書房會客,備好茶水。
馮瓘沒有走到書房門口相迎,然後縣令大人就看到那個本該滿臉諂媚的年輕人就徑直跨過門檻,也沒有主動跟他客套寒暄,接下來的舉動更是荒唐,竟是讓他那個「守活寡」的媳婦坐在椅子上,他自己則斜靠著椅子,問道:「我如果沒有記錯,新任主簿和縣尉都是赴涼士子,分別叫楊公壽和朱纓。先前都是青鹿洞書院的學子,如今北涼有大儒黃裳等人主持評點北涼士子文章時論,那楊公壽是得過一次幽州半年評的魁首,不去談他,你只說說看那朱纓治政如何?」
馮瓘還是一手拎著那件精美竹雕,一手保持著請人喝茶的姿勢,有點不知所措。
他一時間竟不敢直視眼前年輕人。
馮瓘自己都覺得奇怪,這小子哪來的這份官威?馮瓘可是在胭脂郡的太守洪山東身上都沒感受到這種壓力。倍感顏面盡失的馮瓘放下竹雕如意擺件,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用公門修行多年才練就出來的官腔拖音道:「徐奇啊……」
徐鳳年微笑道:「我叫徐鳳年。」
馮瓘愣了一下,冷笑道:「本官還是張鉅鹿呢!」
馮瓘突然意識到那位首輔大人已經死了,惱羞成怒,一拍桌子道:「徐奇,信不信本官憑你這句混賬話,就可以讓錦衣遊騎把你逮捕下獄?!嗯?!」
裴南葦伸出兩根手指,偷偷擰著徐鳳年的腰,也學縣令大人的那份腔調:「說正事!嗯?!」
徐鳳年打了個響指,然後馮瓘發現自己身邊出現一陣陰風,接著神出鬼沒站了個神情刻板的黑衣壯漢,從懷中掏出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將軍符」,握著放到他眼前。
馮瓘聽說過邊軍高層將領都有一枚將軍符,不用以調兵遣將,只有一種用途,那就是在沙場上將領戰死,交由副將指揮戰事,副將戰死交給校尉,校尉戰死,傳給都尉,都尉戰死,交給標長,標長戰死,交給伍長,直到全軍戰死為止。
可是馮瓘不敢確定這是否就是那將軍符,再說了打死他也不相信那徐奇徐主簿是什麼北涼王,所以馮瓘愣是沒來由生出一股幹雲豪氣,大聲斥責道:「徐奇,你放肆!真當本官是好糊弄之人?!」
那名跟隨徐驍多年的地支死士看了眼新主人,徐鳳年擺了擺手,這個面無表情的影子一閃而逝。
馮瓘毛骨悚然。
碰到這麼個人,徐鳳年哭笑不得,伸手握住裴南葦的兩根手指,後者掙扎著抽掉。
徐鳳年無可奈何道:「先不說其他,你把那幾個月的俸祿給我,家裡等著下鍋。」
馮瓘後背僅僅靠著椅背:「有話好好說,殺人滅口的事情,萬萬做不得,本官治下碧山縣可是有好幾百錦衣遊騎的。」
他與其去相信這位前任主簿是什麼徐鳳年,顯然更相信這傢伙是那北莽滲入幽州境內的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