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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4卷 第十四章 徐鳳年遠赴西域,雞湯僧善賜佛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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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重重冷哼一聲,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徐鳳年看著那隊人馬漸漸遠去的身影,有些意外,不承想還能在這裡遇上熟人。

正是當年北莽境內那個隨意出手就是一塊六蛇遊壁玉佩的闊綽青年——棋劍樂府的年輕俊彥王維學。但是另外一個身份就更加值得咀嚼了——北莽糧草重地寶瓶州持節令王勇的獨子。這傢伙竟然來西域攪動渾水了?徐鳳年臉色陰沉起來。如果說是王維學擔心棋劍樂府前輩的安危,或者說是想要在涼莽戰事中撈取偏門功績,才在這座城中翻雲覆雨,徐鳳年並不擔心什麼;可如果說是曹嵬騎軍被北莽諜子無意間發現了蛛絲馬跡,那徐鳳年就只能違背跟澹臺平靜的約定了。

徐鳳年伸出手指隨意一抹劍身,長劍飛回晏燕身邊的劍鞘。他輕聲問道:「他就是你妹妹看上的人?什麼時候到的城內?」

晏雁穩了穩心神,儘量讓自己語氣平靜:「第一次見到此人是去年開春,至於他什麼時候進入城中,我就不知道了。」

徐鳳年鬆了口氣,事情總算沒到最壞的地步。那時候曹嵬騎軍尚未動身趕赴西域,至於王維學這個北莽大腿極其粗壯的二世祖有沒有察覺到那支騎軍的動向,應該同樣是奔著西域僧兵來的。徐鳳年對爛陀山不陌生,那裡山頭林立很正常,但是那些當時在自己眼前說得上話的枯槁老僧,有幾個顯得沒那麼有佛氣,倒是有幾分火氣,現在就知道為何了。他徐鳳年可以親自去山上為西域畫一張大餅,那麼北莽自然也能先見之明地秘密拆臺,甚至畫一張更大的餅給爛陀山。起鬨抬價誰不會?只要能讓北涼吃癟,想來北莽是很樂意讓爛陀山去待價而沽的,大不了就讓這檔子事拖著耗著,對於北莽來說不會有什麼損失。

要不然順道又順手地宰了那個王維學,打著借兵爛陀山的幌子將董家連根拔起?大不了跟那個聞到腥味的拓跋菩薩,在西域來一場轉戰千里好了。

徐鳳年閉上眼睛,權衡利弊。

晏雁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問道:「公子是中原人氏吧?」

徐鳳年笑道:「祖籍遼東錦州,不算中原人。」

晏雁不是那種與人相處八面玲瓏的女子,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下話頭,就這麼冷了場。可是她想到天亮以後自己跟妹妹二人的慘淡前景,就覺呼吸都艱辛困難起來,只想著分心,想要跟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此地又行事詭譎莫測的人,隨便說些言語,才能不讓自己崩潰。

徐鳳年眺望遠方,沒來由地有些感慨,略帶自嘲地柔聲道:「我以前認識一個離開家門行走江湖的女子,如你一般,也很俠義心腸。我曾經跟她一起走去北莽,一路冷眼旁觀,看著她吃了很多苦頭,還告訴她一些類似福禍無門唯人自招的無聊道理。她也倔強,最後我幫了點忙,如今也不敢確定對她是好事是壞事。」

徐鳳年轉頭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改變主意了,只要我在城內一日,你們就安生一日。要說理由,還真有一個,那就是這個江湖,沒了你們這些真正的女俠,哪怕高手如雲,那也該是多無趣啊。」

然後徐鳳年苦澀道:「這個江湖,已經沒有很多老人了。」

晏雁凝視著他,眼神清澈。

徐鳳年冷不丁笑問道:「怎麼,覺得我跟那董老色坯是一路貨色,其實是垂涎你們姐妹的美色?差別只是那老不修喜歡用強,我喜歡玩彎彎腸子那一套?好吧,我承認,被姑娘你看穿了。你啊,是才逃狼群又入虎口,還不趕緊哭?」

晏雁嫣然一笑,梨花帶著雨,別有風情,輕聲搖頭道:「我知道公子不是這樣的人。」

徐鳳年後仰躺下:「說說城裡的事情吧,你揀選有趣的說好了,比如那座小爛陀山。」

她嗯了一聲,嗓音輕靈起來,臉上悲苦神色淡了幾分,不是柳暗花明的那種歡喜,而是徹底認命的那種。她身邊這個都不知道姓什麼的人,她知道他沒有腌臢心思,但更知道他只是這座城或者說她們生長地方的一個過客。但是她仍然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了:「公子可能已經聽說山上有座從來沒有誰能夠轉動的轉經筒,但也許還不清楚其實山腳有個外號雞湯禪師的老和尚,很有意思,不是咱們西域人,是個念中原禪法的外來和尚。如果有人去茅舍問禪,老和尚必定先請吃一罐香噴噴的雞湯,他自己不喝,看著別人喝,然後給人說些質樸道理,所以才有這麼一個綽號。」

徐鳳年輕聲道:「中原有一脈禪宗的確有這託缽行乞天下的做法,自稱乞兒,只求一個真字。一缽千家飯,獨身萬里遊,最後這個老和尚到了這西域,煮起了雞湯給人喝?不過我很好奇,那煮湯的雞,是誰殺的?」

她愣了一下,無奈道:「這我怎會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啊。」

徐鳳年打趣道:「姑娘你好像沒什麼佛性啊,就算真見著了雞湯和尚,也少不了被棒喝一聲‘痴兒’,說不定連雞湯也喝不上一口。」

她無言以對。

徐鳳年笑著補救道:「那有沒有名人逸事傳到你們所在的外城?」

她點頭道:「當然。聽人說很多年前有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馬賊大搖大擺進了內城,喝上了老和尚的雞湯,就問他這種人能不能也成佛。老和尚說當然,只要放下屠刀便可。那個靠殺人起家的馬賊就笑了,說他殺人從不用刀,嫌麻煩,都是雙手錘殺敵人的,有個屁的屠刀?你猜老和尚怎麼說?他說啊,那就先拿起屠刀,再放下。你又猜怎麼樣?很多年後那個馬賊果真帶著一把刀回到山腳,當著老和尚的面丟掉那把刀,哭著說他想放下了。後來那個年過半百的馬賊就自己重新拿起刀剃光了頭髮,又放下刀,從此以後他就在老和尚身邊當了和尚,一心向佛。」

徐鳳年輕聲道:「此放彼放,此方彼方,此岸彼岸,此生彼生,確實是真的放下了。」

似懂非懂的她訝異道:「公子你還真信這事啊,其實連我心底也不大信的。」

那個越來越讓人不明白的傢伙沒有說話,於是她就接著說道:「還聽說那個雞湯老和尚喜歡唱一支《蓮花落》的曲子,曲子本來沒有名字,只不過百餘唱詞,有半數都是‘蓮花落’三字,內城外城才給安上一個《蓮花落》的曲名。然後就有人去喝了雞湯,問老和尚他既然修禪幾十年了,那蓮花落沒落呢?老和尚就很遺憾地告訴那位似乎存心刁難的訪客,說他自己心中蓮花未落啊,不過等到哪天終於落下了,他也就能修成正果了,然後也就不再煮雞湯嘍。新近傳到外城的趣事是,有個外鄉人硬闖入內城到了山腳,也不喝那雞湯,只問老和尚是不是與他師父一般,是那什麼世間天人,很是奇怪……」

她自顧自說著,沒有察覺到那位公子聽到後來,臉色變得陰晴不定。

她更沒有意識到不知何時,屋頂又多了一個雙手空空的男子。

徐鳳年坐起身,也不去看身後那個當時棄劍背屍遠去西域某座大山的人。

那人冷笑道:「現在才知道你真是聰明,我師父勝過了他,你又勝過了我師父。本該接下來就得輪到你被新人鎮壓,所以你寧肯不當天下第一人,乾脆就捨棄了自身氣數,只當那位置更加安穩的四大宗師之一。」

徐鳳年淡然笑道:「你有一點說錯了。當年你師父沒有贏他,我也一樣沒有勝過你師父。他們兩人,只是對自己身處的江湖,或者說我們這些外人眼中的江湖,無所牽掛而已。事實就如你所想,不說境界高低,僅論戰力強弱,你師父便是對上五百年前的呂祖,也可一戰。哪怕武評九人,加在一起聯手廝殺,你師父一樣是想殺誰就殺誰,這才是真正的武夫極致。至於你師父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自己去想。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大可以重新拿回那柄菩薩蠻,找我報仇。」

王仙芝徒弟之一的木訥男子,武帝城樓荒沉聲道:「我要帶走那個叫餘地龍的孩子。」

徐鳳年搖頭道:「就算我肯,他也不會跟著你走的。再者,與其靠人,不如靠己。」

樓荒沉默片刻後,平靜道:「我贏不了你。」

徐鳳年笑道:「那就只能等著我死了。至於是在這西域還是去北涼,都隨你。你只要不投靠北莽,我都不管。」

本就在這座城內住下的樓荒,身形一閃而逝。

徐鳳年沉默不語。

百年江湖,只有同處一個年代但卻先後登頂的兩個人,能算是獨立山巔,四顧無人。

李淳罡是自覺輸了,王仙芝是自認贏了。所以李淳罡是灑脫下山,王仙芝卻是昂然登天。

都是以後江湖百年甚至千年都不會再有的大風流。

但是,江湖大風流可遇不可求,江湖人卻不可無俠骨,千年以前千年以後都是如此。

此時此刻,至今猶然不知,以後更不會知曉自己是那天潢貴胄卻只能流離市井的晏雁,下意識撫摸著妹妹的髮絲,好奇問道:「公子,你也是來這裡尋仇的嗎?」

徐鳳年瞥了她一眼,搖頭笑道:「我的仇家不在這裡,不過你們這裡確實有很多把我看成仇家的人。說不定你的某個長輩,就是如此。」

晏雁沒有當真,只是悽苦道:「本該安享晚年的宋爺爺他們,都死了。最該死的那個長輩,反而以後會過得很好。」

徐鳳年笑了笑:「這就像有些人明明醒了,其實卻跟睡死了差不多。」

晏雁沒有低頭,沒有去看那個醒了卻裝睡的妹妹,她胸口衣襟被晏燕的淚水浸透。

徐鳳年也不去看那個剛才被自己一巴掌摔下高樓的痴情女子:「晏雁,你帶著她,還是離開這裡吧,走出去看一看。繞過兵荒馬亂的北涼,可以先去西蜀看看竹海,再沿著廣陵江去中原江南,然後北下南疆,最後等到什麼時候這天下不打仗了,再去見識一下天底下最大的城池,等到某人什麼時候覺得真正對不住那些老人了,再回來這裡,上個墳敬個酒磕個頭。」

晏雁坐在那裡,重重點頭:「謝過公子!可惜小女子無以回報!」

徐鳳年看著她,笑容溫柔道:「可以回報的,以後你若是不小心成了無數江湖俊彥仰慕的女俠仙子了,你就提上這麼一句,說當初勸你走這趟江湖的,是個姓徐的北涼蠻子。要是能再多說一句,說那個傢伙比你們這些人都要英俊多了,就真的圓滿了。」

晏雁頓時啞口無言,臉微微紅。

她懷裡那個惹下滔天大禍的妹妹,眼神冰冷地望著這個言語時而肅穆時而輕佻的陌生男子。對她而言,如今世間男子皆是負心漢,皆可殺!

但是當她看到徐鳳年一抬手,立馬就縮頭躲在姐姐懷中。

情郎的負心,是心疼。而這個王八蛋的那一巴掌,是肉疼。

都很疼啊。

徐鳳年譏笑道:「就知道跟你這種娘兒們說道理是說不通的,只記打不記好。不過沒良心也有沒良心的好處,以後到了離陽江湖上,幫你姐姐多長几個心眼。初出茅廬的時候,把人往最壞處想,算不得什麼好事,但終歸不是壞事。」

她們姐妹倆也不知這個應該是姓徐的北涼男子做了什麼,那個看上去不苟言笑但極有威嚴的中年漢子去而復還。

樓荒眉頭緊皺。

徐鳳年也不跟他客氣:「你和於新郎、林鴉幾個人,其實跟她們兩個人一樣,出城時才算真正走進江湖。你們要是一輩子都留在東海那座城裡,也就一輩子難有大成就。」

若是換作其他任何一位江湖人說這句話,已經躋身宗師境界的樓荒都會嗤之以鼻,哪怕是武評上的其他高手也不例外,但是從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口中說出來,即便萬般不情願,樓荒也不得不去深思幾分。

樓荒沒有搖頭點頭,看了眼那雙可憐人,率先輕輕躍下屋頂,落在街道上也沒有動靜。晏雁鬆開妹妹,對萍水相逢但高深莫測的那位年輕公子哥,深深施了一個萬福,紅著眼睛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晏燕眼神複雜地看了看姐姐,又瞥了瞥那個昨夜只看到一個背影的酒鬼,先於姐姐一躍而下,走到樓荒身邊停下身形。

不知不覺,晦明交替,天快亮了。

晏雁終於還是沒能說出什麼道別的言辭,只在街道上轉頭遠望那個依舊站在屋頂的修長身影。

晏燕憤憤然低聲道:「長得那麼平庸,有什麼好看的!」

晏雁沒有理會妹妹,回過頭後,長撥出一口氣,不知為何,她覺得從今日今時起,無論她走出去千里萬里,都走不出那個屋頂了。

她忍不住再一次回頭,看到那個好像有些孤單的背影,朝他們三人遙遙擺了擺手。

樓荒板著臉緩緩前行。

腦中浮現出前不久山腳那個老和尚說漏嘴的一句讖語。

遼東猛虎,嘯殺中原。西北天狼,獨臥大崗。

但是老和尚當時對著他樓荒身前那罐涼透了也沒人喝的雞湯,似笑非笑似悲似喜,又說了一句:「涼了。」

樓荒實在是惱怒這老和尚黏黏糊糊的打機鋒,忍不住就反問了一句:「裝神弄鬼!涼了便涼了,不知道拿去熱一熱?!」

老和尚拍腿大笑:「天時地利皆是不如人和……這就對了!」

樓荒在出城後,幾乎是跟晏雁、晏燕同時回望了一眼城頭。

三人都不知道,城內有個老和尚正在託缽而奔,滿缽香氣。

他直奔那棟酒樓,一躍而上,衝到徐鳳年身前,大聲笑問道:「曹長卿不願拿起,你徐鳳年可願拿起?」

徐鳳年破天荒有些忐忑不安,笑問道:「拿得起?」

這個託缽乞遊萬里的雞湯和尚笑得半點都不似得道高僧,反而有些賊眉鼠眼:「拿了再說唄!」

只是當徐鳳年鄭重其事接過那隻佛缽後,老和尚便猛然盤腿坐下,面朝東方,背朝西面。

老僧雙手合十,如得解脫,如得自在,如見如來。低頭輕輕念道:「龍樹師弟,法不在外物,法不依文字,我蓮花落矣。」

小爛陀山上,無人推動,那座巨大轉經筒自行旋轉,筒壁天女靈動而搖,一遍遍傳出六字真言,響徹西域,遍及北涼。

佛雲,若在山頂轉動經輪,所居方圓一帶可得吉祥圓滿。

若一地君主轉動經輪,百姓皆能消業除障。

老僧閉上眼,安詳圓寂,臨終言:「善哉。」

剎那之間,天地間零零落落的氣運蜂擁匯聚而起,如掛條條大虹,又如天開蓮花,同時湧入那隻手上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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