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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5卷 第五章 雪荷樓輕起風波,劉懷璽投誠北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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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蓮城青樓繁多且扎堆,高樓綿延開去,層層疊疊的飛簷竟然堆砌出一種類似皇宮大內的氣勢,雪荷樓就是其中翹簷最高的那一棟,足有八層樓,步步登天,快活似神仙,不夜城的名頭也來源於此。正值拂曉時分,那條寬闊主街也不見冷清,不斷有衣衫不整的豪客在妖嬈女子的依偎下走出青樓,若是在街上遇上了床榻上的「連襟」,男子間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鳳年讓那名拂水房死士在前遙遙領路,當他走在滿是濃郁脂粉香氣的街上,不乏勞累整宿本該回樓補覺的青樓姑娘對徐鳳年拋著媚眼,膽大些的女子,更直接拿葷話勾搭這位臉很生的俊哥兒。街道很長,徐鳳年佩刀前行,驚呼聲、吆喝聲和調笑聲中,以至於許多堪堪爬上床卻未曾睡死的女子都循著聲響動靜開啟窗欄,趴在欄杆上,笑望著這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也不知誰開了個頭,嚷了句「公子,奴家倒貼二十兩銀子,來不來」,很快就有人喊三十兩。那名雪荷樓除了宋夫人外唯一知曉徐鳳年身份的拂水房二等諜子,冷汗直流的同時,也橫生出幾分豪氣干雲的氣概,覺得北蠻子那邊如果換個年輕的女帝執政,那麼涼莽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徐鳳年躲過那些包括瓜果、絲巾、兜肚在內亂七八糟的物件,有些無奈,這才記起自從跟抱白貓武媚孃的那個她分別後,好像就再沒有逛過青樓了。更早時候,跟李翰林、嚴池集、孔武痴四人一起逛蕩,倒是也經常有這幅場景,只不過那時候涼州、陵州的銷金窟都知曉他的身世背景,更多是奔著世子殿下的頭銜和他們兜裡的銀票去的。雪荷樓不同於其他青樓位於街道兩側,獨佔街道盡頭,鶴立雞群,如面北朝南的君王,兩旁有文武拱衛。街道上的反常喧鬧,也驚動了雪荷樓,所以等徐鳳年走到樓外時,六樓以下都有好奇女子的腦袋探出視窗,只不過雪荷樓規矩森嚴,不敢像同行那般胡亂湊熱鬧,尤其是當她們看到魁梧漢子站在臺階下襬出恭候貴客的姿態,更是不敢造次。

徐鳳年對於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並不在意,四大宗師中拓跋菩薩已經確認北返,鄧太阿從來都不是敵人,曹長卿在廣陵道,天底下還有誰能行刺,又有誰敢?

宋夫人沒有大張旗鼓下樓出迎,顯然是謹慎起見。徐鳳年直上頂樓,宋夫人和那名不久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雪荷樓新花魁於清靈屏氣凝神站在一間雅室門口,見徐鳳年來到跟前,宋夫人推開門,徐鳳年跨過門檻進入古色古香的房間。宋夫人和於清靈悄悄跟上,那個漢子很快關上房門,站在房外當起了門神。在徐鳳年找了張椅子落座後,不用宋夫人出言吩咐,於清靈就開始煮茶。桌上茶具早已備好,在徐鳳年眼神示意下,宋夫人也跟著坐下,柔聲詢問要不要吃些早點,徐鳳年搖搖頭,問道:「邵牧和那兩個孩子安頓好了?」

宋夫人稟報道:「都安置妥當了。按照命令,雪荷樓明裡暗裡的勢力開始運轉,最遲今晚就能奪來劉懷璽府上那株雪蓮。」

於清靈煮茶原本行雲流水的動作出現一絲凝滯,宋夫人不動聲色,但剎那間眼眸細細眯了一下。徐鳳年擺手道:「撤掉任務,沒有這個必要了。」

宋夫人點了點頭,沒有流露出任何疑惑表情。

徐鳳年輕聲道:「我會在雪荷樓休息一天,你們一切照常便是,不用花費心思招待。」

宋夫人慾言又止,不等徐鳳年說話,就馬上打消念頭,面帶愧疚道:「是奴婢逾越了。」

徐鳳年笑道:「沒什麼不好說的,我就是跟一路追到雪蓮城內的拓跋菩薩又打了一場,依然沒能分出勝負生死。估計李密弼這會兒正捶胸頓足,為了這場針對我的截殺,北莽朱魍的代價可不小。」

於清靈如遭雷擊,手腳僵硬。

北莽軍神拓跋菩薩,諜子這個行當老祖宗的李密弼,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恐怖人物?

徐鳳年歉然道:「在我踏入雪荷樓後,你們的身份很快就會被有心人發現端倪。雪蓮城各方勢力中,唯一的威脅是西蜀,不過你們放心,一來西蜀短時間內自顧不暇,加上他們的諜報底蘊一向單薄,再者我也會派一撥拂水房死士趕來此地,不出意外,領頭人叫樊小柴,如果有必要,指玄境界的劍道宗師糜奉節也會同行。因為雪蓮城暫時不能捨棄,我需要有近水樓臺先天優勢的雪荷樓,幫忙盯住西蜀、南詔兩地的形勢變化,將來我也許會強人所難,要你們去南詔聯絡某些人。」

宋夫人笑道:「能夠為清涼山和拂水房盡綿薄之力,這是雪荷樓的莫大榮幸,萬死不辭。」

於清靈眼角余光中,宋夫人神采奕奕,笑意溫暖,這跟自己印象中的宋夫人實在是相差極大。於清靈自從年幼在雪荷樓安家後,記憶裡的宋夫人,無論是滴水不漏的待人接物,還是運籌帷幄與那些男子梟雄鉤心鬥角,從來都是不苟言笑的清冷架勢,哪怕面對包括她於清靈在內這些花魁清倌兒,偶有笑臉,也從來都吝嗇。於清靈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會心笑起來的夫人,如同畫龍點睛,韻味尤為悠長。很快於清靈就穩了穩心神,收拾好紊亂情緒,遞給那名年輕公子哥一杯採摘自南詔境內天母峰頂老茶樹的雀舌尖,趁著他伸手接過茶杯的短暫時光,於清靈的打量視線輕描淡寫一掃而過。她不傻,若說僅是讓宋夫人鄭重其事恭謹接待,那麼北涼拂水房內那些個身份隱蔽的大璫頭目都有這個資格,但是要說跟拓跋菩薩大戰,言語間還有一種可以分出勝負生死的意味,那麼眼前英俊男子的身份自然而然水落石出了——整個北涼,唯一比兼任北涼都護的拂水房幕後首領褚祿山更有權勢的那個人——涼王徐鳳年!於清靈不得不感慨,他真是年輕啊。

徐鳳年沒有計較於清靈的那點小心思,一邊優哉遊哉喝茶,一邊隨口跟宋夫人聊著雪蓮城的風土人情,而且跟拓跋菩薩糾纏了大半個月來,每時每刻都處於生死一線間,他也需要從雪荷樓這邊獲知涼莽大戰的動態和天下大勢的風雲變幻。只不過雪荷樓位於西南邊陲的塞外小城,地理位置無法跟西蜀、南詔境內的八房相提並論。雪荷樓在拂水房內外七十二房中也僅位於中游位置,只是宋夫人身份特殊,連褚祿山都刮目相看,加上徐鳳年和拓跋菩薩一路從西域北部打到南方,拂水房就稍多傳遞了一些額外諜報給雪荷樓,為的就是徐鳳年一旦進入雪蓮城,能夠第一時間得到訊息。但是徐鳳年也只能得知劉寄奴的虎頭城依舊力保不失,涼州北那座規模猶勝虎頭城的巨大新城馬上就要動工。在流州青蒼城一帶,龍象軍和柳珪大軍有過一場試探性的廝殺,雙方損傷都在承受範圍內。再就是,繼葫蘆口內臥弓、鸞鶴兩城被北莽先鋒大將種檀攻破後,霞光城也在北莽不計代價的攻勢中淪陷,那個經由自己這個北涼王親筆批紅首肯,然後以北涼都護府名義和褚祿山親自下達軍令去名的虎撲營,這個曾經功勳顯著的幽州步卒老營,從主將荀淑,到二十三名都尉和四十七名副尉,再到所有士卒,全營兩千七百二十六人,全部戰死。於清靈不知道為何,當她聽著這些簡明扼要的話語從宋夫人嘴中說出後,好似聽到了巨大的戰鼓聲、廝殺聲,狼煙遍地,橫屍遍野,一張張鮮血模糊的臉孔,一把把出鞘的北涼刀……而當她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卻看到那個靠在椅背上喝茶的年輕藩王面無表情,根本就是無動於衷的神色,於清靈這個好不容易才躋身拂水房二等房的卑微棋子,突然就情不自禁地憤怒起來。她驀然間膽氣雄壯,直直盯著這個能夠在某些時候正大光明身披蟒袍的年輕人,眼中充滿了質疑和憤懣:邊關將士在為你為你徐家慷慨赴死,你難道就不能稍稍流露出一點悲慼嗎?難道他們因為是北涼三十萬鐵騎之一,就要死得天經地義,甚至讓你懶得皺一下眉頭?!

宋夫人輕聲道:「幽涼兩州發生在關外的戰役,從開戰以來,北涼邊軍至今為止沒有一人投降。」

徐鳳年點頭道:「在北莽大軍入關之前,哪怕我們有人願意投降,北莽也不會受降。」

於清靈本該要給他倒茶續杯,突然撒氣一般重重放下茶壺,然後慘然一笑,懷著死即死的心態,就要大逆不道質問這個年輕藩王到底有沒有心肝。

只是不等於清靈開口,察言觀色何其老辣的宋夫人就厲色道:「閉嘴!於清靈,你滾出去!」

於清靈魂不守舍地起身,失魂落魄地離開雅室。

宋夫人苦笑道:「王爺,於清靈只是個孩子,這輩子都活在沒什麼大風大雨的雪蓮城裡,她什麼都不懂,還請不要怪罪。」

徐鳳年彎腰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上茶,也給宋夫人倒了一杯,搖了搖頭:「無妨。」

宋夫人輕聲道:「雪荷樓是兩棟樓由一座空中廊橋連線的鴛鴦樓,‘空中閣樓’的美譽也因此而來。前樓主要是用以酒宴茶飲,客人一般都是夜來晨走;後樓下榻住宿,多是雪荷樓熟悉底細的回頭客才能入內。只是奴婢不知王爺是想住在後樓,還是在附近找一棟安靜宅子休息,不遠,只需要走上半盞茶工夫。」

徐鳳年笑道:「不用太麻煩,我就住在後樓好了。」

宋夫人有些猶豫。後樓倒是有裝飾不輸王侯家的上等房,只不過雪荷樓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多有一擲千金的各地豪客在此溫柔鄉逗留,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烏煙瘴氣的腌臢事常有發生。宋夫人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年輕藩王能夠揀選一處鬧中取靜的院落,否則堂堂北涼王與那些男人同住一樓,成何體統?不過既然他發話了,宋夫人也不去畫蛇添足,領著徐鳳年下到六樓,走入那座別具匠心的廊橋。來到後樓,宋夫人沒有安排雪荷樓女子去準備那些他洗浴後需要更換的衣物,一切事務皆是她親力親為,甚至連為房內浴桶倒水也是她一手包辦,至於自薦枕蓆之事,宋夫人不敢奢望,也不會作此想。天下青樓中,任你再姿色出眾,任你有再多裙下之臣,還不都是庸脂俗粉、殘花敗柳?出淤泥而不染?真當自己是坐在蓮花臺上的女菩薩了不成?

衣衫襤褸的徐鳳年把宋夫人送到門口後,摘下那柄涼刀,洗浴更衣,刮鬍子剪指甲,總算神清氣爽了。然後坐在桌前,心思微動。當年鄧太阿贈送的飛劍殘餘,一一齣袖浮現在桌上一尺處。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最初總計十二柄飛劍,蘊藏十二種劍勢,劍勢已經瞭然於心,只是數次大戰後,飛劍卻只剩下四把了,分別是青梅、竹馬、黃桐、蚍蜉。世人常言物是人非,在徐鳳年這邊,反倒是人依舊物漸無。徐鳳年沒有收起四柄相依為命的飛劍,讓它們安靜停在桌面上,閉上眼睛,開始吐納。道教之所以精通吐納術,並且推崇返璞歸真,有個說法:初生嬰兒的呱呱墜地,是一口吐出前生濁氣;幼齡稚童經常哭泣,在於「腹有濁氣不去藏」,屬於不知吐納養生之術卻真氣天然長存,所以契合「天真」二字。一個人成年以後,雖說學會了逢事隱忍,喜歡用喜色不露形來稱讚某人的成熟,但是在道家看來,反而是有悖天性的。

徐鳳年半睡半醒,恍恍惚惚。

吐納一呼一吸,心神一收一放。這一刻,耳中聽到雪荷樓內外許多的動靜聲響,下一刻,便像是世間萬籟寂靜。

徐鳳年想起了魚鼓營那個瞎子老卒許湧關,赴京驛路上的六百聲恭送,想起了從薊北一直戰至葫蘆口外的幽州騎卒,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不知過了多久,徐鳳年被門外一陣細碎腳步聲驚醒,猛然發覺窗外已是華燈初上。他收起飛劍,走到視窗,怔怔出神。

經此一戰,徐鳳年有信心不需要多久,就能夠與拓跋菩薩真正打成平手,也有跟四大宗師中殺力最強的鄧太阿一較高低,至於尋常人看來名聲最大但是在四大宗師中只算「敬陪末座」的曹長卿……畢竟拓跋菩薩是公認只輸給王仙芝的萬年老二,鄧太阿在李淳罡借劍和出海訪仙后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而徐鳳年藉著一舉戰勝王仙芝的東風,在江湖上的聲勢正值如日中天,唯獨曹長卿多年來不曾跟同等修為的大宗師交手,哪怕在太安城帶著姜泥曇花一現,終究沒有大打出手,只是跟顧劍棠、柳蒿師幾人稍稍過招,沒有真正的生死大戰,所以比起徐鳳年、鄧太阿、拓跋菩薩三人,難免就會被看低許多。但是徐鳳年心知肚明,儒聖曹長卿改弦易轍後,四人中,其實這位大官子不但境界最高,也已經是戰力最強的那一個,這個時候的曹長卿,恐怕比起自己天人體魄猶在的巔峰時候,毫不遜色了。

房外,宋夫人帶著那個徐鳳年至今還不知道姓名的拂水房精銳死士輕輕叩門。得到允許後,宋夫人推門而入,說道:「劉懷璽孤身一人登門拜訪雪荷樓。奴婢不敢自作主張,所以不得不打擾王爺的休息。」

徐鳳年笑道:「一起去見一見好了,我也很好奇這位稱雄一方的傳奇人物。宋夫人你到時候就說我是雪荷樓新近接納的護院。」

宋夫人似笑非笑,忍著。徐鳳年打趣道:「嗯,確實,就算雪荷樓財大氣粗,好像也僱不起我這樣的打手啊。」

三人一起走在鋪有西蜀華美絲綢織就的地衣廊中,拐彎後途經一間房,正巧有客人開門,一行人魚貫而出,四男一女。女子身穿紫衣,腰間左右佩紫鞘長劍和一隻精緻紫竹笛子,姿色不俗,臉色冷清,拒人千里。其餘三個年輕人風姿迥異。為首一人性子跳脫,面容清秀,「他」是蹦出門檻的,雙手交錯負後,正對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劍眉男子笑著說話。另外一人有世家貴公子風度,面如冠玉,錦衣豪奢,他在跟一位兩鬢斑白的背劍老人竊竊私語。兩撥人對撞在一起,其實一方各退一步,也就這麼雲淡風輕地擦肩而過了,只是為徐鳳年和宋夫人領路的拂水房死士沒有停步的意思,而那個最早出門的「公子哥」,大概是在家中被長輩寵溺慣了,就沒有那份出門在外事事禮讓的好脾氣,擋在廊道中央,搖晃肩膀,眯眼嬉笑著。宋夫人微微皺眉,徐鳳年不動聲色地搖頭,宋夫人心領神會,對本想橫衝直撞過去的雪荷樓頭號高手淡然道:「蒙離,算了。」

聽到蒙離這個名字,一行人中只有負劍老人眼皮一抖,除了他這個老江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進入雪蓮城,雖然身邊的晚輩都不是什麼不知天高地厚的無良子弟,但是紫衣女子和那雙兄妹各自所在的宗門和門庭,在西南州郡內出類拔萃,至於那個沒有根基的高大年輕人,也是難得一見的草莽後起之秀,他們打心底裡還是瞧不上這座邊境小城的。只是老人卻聽說過蒙離這個人,其在雪蓮城極少出手,但據說跟劉懷璽麾下的幾大高手有過一次人數懸殊的死戰,後者大多數人從此消失在江湖上,而劉懷璽是公認的二品小宗師,既然蒙離至今還活得好好的,就說明要麼是雪荷樓不好惹,要麼是蒙離有跟劉懷璽叫板的身手。老人自認劍道登堂入室,對此人哪怕沒有太多忌憚,可在別人家門口對上這種地頭蛇,也不得不謹慎對待,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

就在老人打算主動退讓一步息事寧人的時候,那個女扮男裝的年輕女子已經嘖嘖道:「算了?好大的口氣,你們是誰啊?不算了,難道還想要咋的?」

早於同伴先到雪蓮城的紫衣女子輕輕嘆氣,跟那個與少女面容幾分相似的貴家子弟說道:「那位婦人便是雪荷樓的大當家,雪蓮城都稱呼她為宋夫人。」

這位世家子嗯了一聲,出身郡望高門,不缺養氣功夫,沒有什麼惹事的心思,對那個語氣沖天的女孩笑道:「死丫頭,回來。」

少女不情不願,但好歹也不再氣勢洶洶。只是很快就又有人火上澆油,那滿身草莽氣的高大青年眼神炙熱起來,死死盯著風韻猶存肌膚宛如少女的宋夫人:「你就是雪蓮城的宋夫人,那個早年讓西蜀益州副將也沒討到好的女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齒:「夫人,我叫張武侯,就是那個在南詔趙家郡王府前撒尿的傢伙,我對你仰慕已久了!」

宋夫人沒有因為年輕男子的輕薄言語而惱羞成怒,笑了笑:「知道了。」

少女對身邊男子的見異思遷顯然十分不滿,冷哼一聲,望向宋夫人的眼色更加挑釁:「張武侯,你仰慕個什麼,她的歲數都能當你娘了!」

出道以來便憑著行事猖狂名動離陽西南的張武侯笑眯眯道:「宋夫人的好,小丫頭不懂。」

負劍老人憂心忡忡,那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子也是無可奈何,只是要說害怕因此惹惱了整座雪蓮城,那也是個天大笑話。

徐鳳年實在沒料到這些人膽子架子大到這個境界,也不願意讓這些傢伙繼續侮辱宋夫人,笑道:「出門在外,好好說話,最不濟也要說人話。」

然後徐鳳年轉頭望向宋夫人:「難道如今行走江湖,都是恨不得在臉上刻上‘來打我啊’四個字?我當年就沒這份氣魄。」

宋夫人微笑道:「大概這幾位要麼是王仙芝、曹長卿的高徒,要麼是離陽藩王、郡王的兒女,所以膽識大些。」

徐鳳年哈哈笑道:「就算是這樣,也照樣說不過去啊。」

好像在跟徐鳳年打啞謎的宋夫人點點頭,故意一臉恍然道:「對哦,還是說不過去。」

少女給氣壞了,怒道:「不要臉的狗男女!今天你們別想從這裡走過去!我管你是什麼宋夫人,不一樣是個妓女,還是年老色衰的妓女!」

宋夫人根本無動於衷,她用短短十二年時間就讓雪荷樓成為西域南部最大的青樓,勢力盤根交錯,連劉懷璽都不得不容忍這臥榻之側的眼中釘,哪裡會被一個小姑娘三言兩語就打破金身。如果不是北涼王就在身側,若是讓她放開手腳展開言辭交鋒,宋夫人能輕輕鬆鬆讓那小姑娘一輩子都留下心理陰影。作為拂水房培養出來的死士,蒙離最重規矩,只要宋夫人不發話,他就算起了濃重殺心,也不會有所動作,但是已經浮現幾分猙獰笑意。

徐鳳年笑道:「差不多就行了啊。」

那少女冷笑道:「老女人養的小白臉,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說話?!」

張武侯本就是膽大包天的貨色,暗中又有可謂驚人的憑仗,此時嘿嘿笑道:「不服氣?要不咱倆練練手?你要是贏了,我們讓路,輸了嘛,宋夫人歸我,如何?」

徐鳳年笑了笑:「練練手,行啊。」說完後緩緩前行。蒙離迅速主動後撤,騰出位置。他的眼神綻放出近乎癲狂熾熱,甚至手腳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天下四大宗師之一啊,幾個人能親眼看到他們四人出手?眨眼過後,那個少女都沒有察覺到一絲異樣,身後就傳來一聲震天響聲,然後她就發現身邊的張武侯變成了那個模樣皮囊還「湊合」、笑起來最可惡的年輕人。

原來張武侯被徐鳳年輕輕一掌按在額頭,推了出去,一路倒撞,撞開牆壁,穿過房間,又破開牆壁,就那麼從雪荷樓的八樓摔出去。

一行人中,負劍老人武道修為最高,但他也完全沒有看清楚這個氣勢平平的年輕人是如何出手的,老人只是本能就要伸手繞後去拔出長劍。

徐鳳年只是站在年輕女人身側,看著那先後兩個略顯扎眼的窟窿,耐心等了半天,這才轉頭,望向那個滿臉驚駭的西南劍道宗師,笑問道:「怎麼,連劍都拔不出來了?」

這時候所有人才發現他們心中高不可攀的劍道宗師,伸手握住背後的劍柄,重不過幾斤的長劍好像沉如山嶽一般,無論如何使勁都難以撼動分毫。

這一幕,實在是太荒唐滑稽了。

這場偶然的風波,看似尋常的尋釁和意氣之爭,其實一行人中各有心機。不說那個已經摔出雪荷樓的可憐蟲,紫衣女子是要為自己在西南江湖上借勢揚名。女俠走江湖,贏得「仙子」的名號不過是第一步,還需要五花八門的手腕去經營,攀附參天大樹以便狐假虎威,跟前輩名宿交好,悉心籠絡有銀子有家世的年輕公子,等等,樣樣都少不了。在西蜀道上威風八面的世家子是因為眼尖,看到了徐鳳年腰間那柄舊式涼刀,他所在家族當初吃足了徐家虎狼之師的苦頭,對北涼徐家那是恨不得剝皮抽筋,對於喜好佩涼刀的西蜀紈絝子弟,遷怒之下,這麼多年來他親手玩死玩殘了不少。在雪蓮城碰上一位,除了不順眼,更多是希望投石問路,試圖一場鬧劇,把雪荷樓的老底子掀開一些,如果真是跟北涼有染,那他就有一樁唾手可得的功勞了。至於那個惱怒張武侯見異思遷的女子,自己何嘗不是眼前一亮了?她的心思最簡單不過,在感興趣的陌生男子面前,她就想著要讓他的視線都留在自己身上。

徐鳳年望向那個難堪至極的拔劍老人,和顏悅色道:「慢慢來,我不急。」

片刻後,成名已久的老人百般掙扎都是徒勞,已經徹底絕望,就要低頭服軟認輸的時候,突然鞘中長劍被他拔出大半,連老人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使勁盯著老人的兩女一男都如釋重負。

結果,接下來老人手中的長劍又自行歸鞘。

出鞘,再入鞘。

如此反覆。

老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夫人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她十多年從沒有這般舒心過。

小小廊道,風雲變幻後,人間百態盡顯。負劍老人頹然鬆手,數十年砥礪打磨才養孕而出的那份明澈劍心,被徹底打破,神情呆滯,宗師風範喪失殆盡。千辛萬苦闖出仙子名號的紫衣女子,冷漠神色如冰雪消融,欲語還休,一雙會說話的剪水眼眸,其中意味竟有敬畏、仰慕和愧疚三種之多。那個西蜀世家子收斂了渾水摸魚的念頭,擺出伏低做小的退步姿態,又儘量維持住大家子弟該有的氣度,不至於流露得太過見風使舵。他的妹妹反差最大,初生牛犢不怕虎,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瞪大眼睛,只差沒有在臉上寫出「咱倆私定終身吧」。

宋夫人沒有在這四人傷口如何雪上加霜,收斂了笑意,來到徐鳳年身邊,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開始為徐鳳年介紹諸人:「紫竹仙子黃春鬱,師門是西蜀道僅僅排在春帖草堂之後精衛劍山,她的恩師是‘劍山四峰’中的鬥牛峰主鄧鄶,前段時間曾經在劉將軍府邸做客,昨日才來到雪荷樓。如果沒有猜錯,兄妹二人來自西蜀益州陸家。至於這位遇敵不願……哦,是不屑出劍的前輩,叫阮京華,是西蜀道上有數的江湖宗師,曾有詩壇大家讚譽其劍術有‘千騎卷雪過大崗’之勢,故而在離陽西南武林中有個‘千騎劍仙’的外號。」

好不容易還魂的老劍仙聽到「不屑」這個刻薄說法後,差點當場一口老血噴出來,臉色鐵青,嘴皮子劇烈顫抖。

徐鳳年終於正視老人,笑問道:「你就是阮京華?年輕時候因為仰慕劍神李淳罡才棄文習武,還寫過那首膾炙人口的誦劍名篇《三尺》?」

老人愣了一下,這位半點精氣神都不剩的劍道宗師,緩緩點頭。

徐鳳年出人意料地說道:「失禮了。」

阮京華只覺得匪夷所思,就連宋夫人也一頭霧水。徐鳳年輕聲笑道:「曾經有位劍道前輩說你天賦平平,劍術難成氣候,不過寫的詩不俗氣,阮京華就不該練劍,應該做個經世濟民的讀書人。」

讓那對陸氏兄妹感到詫異的是,阮京華在剎那迷茫後,緊接著整個人如同鬼上身一般,老淚縱橫,哭哭笑笑,頗像是個私塾蒙學天天挨板子的遲鈍稚童,突然有一天被治學苛刻的先生好好誇獎了一句。又像是個皓首窮經的不第秀才,落魄一生,突然有一天只覺得朝聞道夕死可矣。學那武林盟主徽山軒轅穿那紫衣的黃春鬱,發現那一行三人都遠去了,阮京華仍是沉醉其中,久久不能自拔,仰頭喃喃自語:「無匣也無鞘,暗室夜常明。三尺木馬牛,可折天下兵。欲知天將雨,錚錚發龍鳴。提劍走人間,百鬼夜遁行。飛過廣陵江,八百蛟龍驚。世人不知何所求,那襲青衫放聲笑: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

在前往劉懷璽房間的路上,宋夫人解釋道:「根據諜報,那個叫張武侯的遊俠兒,已經暗中投靠了新任益州將軍。益州陸氏和精衛劍山的主要人物,如今也都是益州刺史府的座上賓,加上先前有黃春鬱做鋪墊,看來他們這趟雪蓮城之行,是奔著拉攏劉懷璽去的。王爺,需不需要將這些人留在雪荷樓?」

徐鳳年搖頭道:「暫時還沒有跟西蜀道徹底撕破臉的必要。雪荷樓畢竟離著北涼太遠,樊小柴也沒有趕到,一旦遇到不死不休的狀況,拂水房遠水難解近渴。蒐集諜報才是雪荷樓的首要任務,以前是,以後也是。西北西南的大勢走向,和北涼與蜀地的此消彼長,說到底還是靠十萬數十萬的鐵騎和刀槍,而包括雪荷樓在內的拂水房,少死一人,多送出一份諜報,也許就可以改變戰局,繼而影響到整個天下的格局。」

宋夫人輕聲道:「是奴婢眼界狹窄了。」

徐鳳年停下腳步,看著宋夫人,無奈道:「宋夫人與我娘和趙姑姑都是舊識,一口一個‘奴婢’,就不怕我心不安啊?」

宋夫人眼簾微微低垂,伸手捋了捋額頭髮絲,不置可否。

房中,於清靈煮著茶,火候未到,劉懷璽在耐心等茶,當宋夫人和臉孔陌生的年輕人聯袂走入屋內,於清靈的茶水恰好可以出爐,劉懷璽感慨道:「宋夫人,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宋夫人落座,徐鳳年「畢恭畢敬」站在她身後。

劉懷璽笑問道:「敢問這位公子是?」

宋夫人嘴角翹起的風情一閃而逝,語氣輕柔道:「徐公子是蒙離的同門師弟,身手……極佳。」

身形雄偉的劉懷璽大手一揮,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不妨坐下一起喝茶,我這輩子敬重飽讀詩書的文人,但真正對胃口的,還是拳頭硬骨頭硬的江湖漢子。可惜今日我是客,宋夫人是主,雪荷樓只給喝茶,那劉某人就只能乖乖喝茶。只憑宋夫人都稱讚一句‘身手極佳’的說法,他日公子蒞臨寒舍,咱們定要痛飲一番。」

劉懷璽的不拘小節,有一股言語難以形容的獨到魅力,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這位正值壯年的西域梟雄,他那種豪邁,並不讓人感到居高臨下。牧守一方的父母官愛民如子,將軍與士卒同甘共苦,名流權貴的禮賢下士,雖然難得,但心思敏銳的下位者,依然能夠或多或少感受到地位懸殊帶來的疏離。先前陸氏子弟的那種溫良恭儉讓,道行火候明顯就要差十萬八千里。但是劉懷璽與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看著對方,真誠而灑脫,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如同發自肺腑。

看到徐鳳年大大方方落座後,劉懷璽臉上笑意更深更濃,然後對宋夫人討價還價道:「宋夫人,徐公子是爽快人,夫人就算不看劉某人的那點薄面,能否看在徐公子的面子上,讓於姑娘幫忙捎兩壺好酒來?屠狗輩的大碗酒大塊肉,賽過鐘鳴鼎食的人間王侯嘛。」

於清靈露出詢問眼神,宋夫人點了點頭,前者身姿搖曳姍姍而去。

劉懷璽拍了拍自己肚子,笑道:「宋夫人,劉某人這肚子裡就沒幾根彎彎腸子,有話就直說了。咱們開門見山,講些敞亮話,至於說完之後,是打是殺,能否喝上於姑娘的酒,看老天爺的意思。我這趟來,自然是不缺誠意,否則也不會獨身來此坐在這裡喝茶。嗯,雪荷樓外當然有我帶來的兩百號兄弟,我也沒想鬼鬼祟祟,都在明面上擺著,那些人誰都看得到。畢竟劉某人只是二品小宗師的本事,沒那天大能耐一人挑翻了你們雪荷樓,別的不說,起碼捨不得讓府上那些女子守寡。」

宋夫人一笑置之。

劉懷璽舉杯喝光了杯中茶,繼續說道:「我劉懷璽的野心,不說宋夫人,雪蓮城有點腦子的,都可以猜得到一二。劉將軍府邸,嘿,劉某人當然是想當實打實的將軍,只要誰給我朝廷承認的將軍名號,讓我當個天不管地不管而且實至名歸的土皇帝,至於是北莽是離陽,是宋夫人身後的北涼大人物,還是西蜀異姓封王的白衣兵聖陳芝豹,或者是南疆的燕剌王,都無所謂!如果誰給我的價錢足夠,劉某人也捨得雪蓮城內用二十年攢下的這份家當,帶著幾千號兄弟去戰場上走一遭。」

宋夫人微笑道:「到了山頭林立的別家地盤,劉將軍就不怕任人拿捏?幾千人在雪蓮城稱王稱霸是足夠了,只要背井離鄉進入軍中,即便是兵力最少的西蜀道,恐怕劉將軍再說話,就很難像現在這樣大嗓門了。」

劉懷璽揉了揉下巴,爽朗笑道:「所以說待價而沽自抬身價是一回事,放亮眼招子,給自己找個好相處的婆家又是一回事,要不然劉某人也不會到今天還沒能撈到將軍的頭銜。說實話,就住在夫人雪荷樓的黃春鬱,只是多方招安勢力的其中之一,除了西蜀道允諾了一個雜號將軍的身份,以及獨領三千兵馬的兵權,南疆那邊開價更高。龍宮有秘密使者答應劉某人,從三品的奮武將軍,離陽朝廷的正號將軍之一,更答應我只要到了南疆,當天就是一州將軍的交椅,而且所有走出雪蓮城的兄弟都不打散,不但如此,還給我額外新增六千人馬。離陽趙家嘛,西蜀織造局也有人來過府上,就是小家子氣了些,不說也罷。不過……」

宋夫人接過話頭:「北蠻子的開價最高,一口氣當上北莽的大將軍肯定不可能,不過最少也是萬夫長,說不定還答應你日後掃平北涼繼而馬踏中原後,讓你當個封疆大吏,到時候軍功足夠了,封異姓王也指日可待。但是劉將軍吃不準涼莽戰事的勝負,怕北涼欺軟怕硬,更怕北莽要讓你當馬前卒,去流州或是陵州送死。是不是?」

劉懷璽大笑道:「宋夫人洞若觀火,我看去離陽當個兵部侍郎都綽綽有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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