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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5卷 第十章 徐鳳年做客武當,莽皇室謀皮北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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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苦著臉道:「難怪小師叔祖總說山下的女子是老虎!」

就在此時,一位白衣僧人大袖飄搖,從山頂大步走來,一副要跟徐鳳年拼命的架勢。

白衣僧人氣勢洶洶而來,徐鳳年臉色有些尷尬,怕倒是不怕,就是難免有些心虛。天底下任何一個當爹的,誰不會惱火竟敢坑蒙拐騙自己閨女的王八蛋?當年李東西離家出走偷溜出兩禪寺行走江湖,懷揣著小二百兩銀子,估計是她爹在寺中講經說法積攢好多年的家當了,結果一遇上他們三人,胡吃海喝,很快就窮得叮噹響,估計這位女俠回家後說漏了嘴,給白衣僧人記恨上了?徐鳳年理虧,只好強顏歡笑,打定主意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白衣僧人步子大走得快,身後其實還跟著一位婦人,算不得多漂亮,而且塗抹脂粉稍稍厚重了些,原來李東西當年在梧桐院往自己臉上掛半斤胭脂,那是有家學淵源的啊。白衣僧人風風火火來到徐鳳年身前,指著徐鳳年的鼻子就興師問罪道:「我閨女東西和我徒弟南北呢,聽說你小子早先嫌多兩張嘴吃飯,就把他們趕去西蜀南詔了,這就是你們清涼山的待客之道?回頭讓我瞅見閨女要是瘦了幾斤,你信不信我去你們家門口罵街去?」

來到白衣僧人身旁的婦人先是對徐鳳年展顏一笑,然後扯了扯李當心的僧袍,小聲碎碎念道:「什麼我不我的,得自稱貧僧。東西回山後跟你說多少遍了,高人就要有高人的氣度風範,東西不總說當年跟她一起遊歷江湖的劍客,叫什麼來著,老黃?她就能一眼看出高手身份?李當心,你再看看你,像話嗎?」

白衣僧人顯然還在氣頭上,冷哼一聲,只是稍稍改口道:「信不信貧僧去清涼山撒潑打滾去?貧僧今兒也就是沒帶那把磨了無數遍的刀……」

婦人應該是比自己男人多出許多人情世故,咳嗽一聲,打斷白衣僧人的威脅言辭,扭頭對徐鳳年笑著解釋道:「王爺,別聽這光頭瞎說,根本沒啥刀不刀的,其實就是咱們寺里老住持砍柴劈柴的玩意兒,東西她爹就是掛念那顆老光頭……哦不對,是掛念他師父,所以呢,時不時拿出來磨磨刀,怕生鏽嘍。老方丈沒留下什麼東西,也就一把柴刀,一部手抄《金剛經》,和那口每日勞作歸來後洗手的大缸。唉,柴刀和經書還好說,拿了就拿了,那口缸就沉了些,只得放在寺裡不去動了,否則咱們東西將來的嫁妝也能多一樣物件……」

白衣僧人無奈道:「哪有把水缸當女兒嫁妝的道理。」

婦人白眼道:「江南道多少名人雅士都喜好用缸底淤泥制壺?值錢著呢!」

徐鳳年微笑附和道:「對啊,我曾經見過江南盧家的禮部盧老尚書就用過一盞名壺,正是早年去兩禪寺燒香時,變著法兒跟老方丈討要了十幾斤泥製成的。」

婦人頓時眉開眼笑,看待這位沒啥架子的年輕藩王越發順眼了:「對對對,可不是!」

然後她對白衣僧人瞪眼道:「好好說話,莫傷和氣!」

李當心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一物降一物,媳婦發話,比聖旨管用。

韓桂這時候好不容易能插上話,稽首行禮道:「貧道小柱峰青山觀韓桂,對無禪僧人神往已久。」

李當心看著這個佛道之爭前名聲不顯的武當道士,比起對待徐鳳年,就多了幾分笑臉,瀟灑還禮道:「韓真人有禮了,此次蓮花峰三場辯論,你我二人在最後一日的第三場,到時候還望韓真人嘴下留情啊。」

韓桂笑道:「貧道委實當不得真人的稱呼,無禪僧人喊一聲韓道人即可。」

李當心哈哈笑道:「道人道人,得道之人,道士道士,證道之士,真人真人,求真之人。貧僧還是喊你韓真人比較好,若是王重樓在此,貧僧倒是不妨喊一聲王道士,如果洪洗象站在身前,那就真得尊稱一聲洪道人了。」

韓桂笑而不語。

李當心瞥了眼韓桂那清澈的眼神,收斂了鋒芒,輕聲感慨道:「你們武當跟龍虎山確實不太一樣,若是那幫黃紫貴人聽到這話,不要說希字輩的老道士,就是凝字輩的,這會兒也該火冒三丈不清淨了。」

韓桂平靜道:「非是武當道士相較龍虎山天師府心境清淨更長,只不過兩山修習道路不同,但終歸殊途同歸,貧道師父和王掌教就對龍虎山老真人趙希摶極為尊敬,數次邀請老真人來我武當論道,老真人每次只要途經北涼,也從不因門戶不同而拒絕。貧道就兩次親耳旁聽趙老真人說那三教合一,獲益匪淺。」

白衣僧人笑問道:「如果貧僧沒有記錯,正是你們武當呂祖首倡三教合一?那麼試問到底是誰的一?」

韓桂不作思量便脫口而出道:「呂祖曾言道同器殊,這是三教合一的根柢所在。以貧道淺見,不知其是,卻略知其非。就是這個一,未必在參禪到深處無禪可參的無禪高僧手裡,也未必就在如今恰逢滅佛盛道的武當山上,一樣未必在那些飽讀詩書最擅清談的登山讀書人口中。」

李當心再次摸著自己的光頭,眼神中似乎頗多欣賞,點了點頭,歉聲道:「貧僧三次無禮試探,韓真人別怪罪。」

韓桂笑道:「無妨無妨。」

一行人結伴登山,白衣僧人跟韓桂隨意聊著武當風土人情,既無佛教機鋒也無道家玄機,如同他鄉遇故知,言語都是踩著西瓜皮滑到哪裡是哪裡。白衣僧人有意不理睬徐鳳年,大概是怕自己又忍不住找刀砍人去了?一個男人,遇上搶自己媳婦的,那是二話不說就拎刀砍人的,遇上搶自己閨女的,砍不砍,除了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品性到底如何很關鍵,再就是得看閨女她孃親的態度了。此時那位李東西的孃親或者說是南北小和尚的師孃,對徐鳳年則極為和顏悅色,雖說不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眼光,但也像是路上偶遇了一個對自己閨女有那麼點想法的晚輩年輕人,談不上會多麼刻意熱絡,但肯定不會拉下臉對待。婦人也是心大得無邊無際,一開始還有些端著姿態,畢竟眼前年輕人那可是西北重藩的第一號人物,可很快就水到渠成,嘮嘮叨叨家長裡短起來,埋怨到了北涼境內,花起錢來真是厲害,尤其是李東西從北涼回去後捎了好些胭脂水粉,早就用光了,結果她如今去那幽州鋪子一看,那價格真是死貴死貴的。

說到這裡,婦人就很是感謝了徐鳳年幾句,說東西那閨女當年不知輕重,離開清涼山王府的時候一口氣就收了那麼多昂貴禮物,然後婦人就自顧自笑起來,坦言如今要她還錢那是絕對還不上的,這趟走得急也沒帶回禮,家裡那些積蓄早就給她敗光了。聽著婦人毫不忌諱自揭其短的絮叨,徐鳳年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豎起耳朵偷聽兩邊動靜的小道士清心就奇了怪了,師父一個道士跟大名鼎鼎被譽為「肉身菩薩」的白衣僧人談得攏就已經夠奇怪的,這位堂堂北涼王也能跟那婦人說得來?

白衣僧人李當心是蓮花峰爭論最重要的人物,作為當代兩禪寺住持,本身就是天下佛教執牛耳者,而徐鳳年也是武當頭等貴客,故而這一行人就直奔山頂的武當主觀紫陽宮落腳。武當原本倒是沒有這般給人劃出三六九等的習慣,只不過很快武當山就發現他們不講究,登山訪客卻是最講究介意了,是從客人嘴中得知,原來隸屬於武當山道教的九宮三十六觀,竟然在江湖上早就有了座次之分高低之別,能夠在九宮下榻那是最能彰顯官場身份和江湖地位的事情,如果能躋身三十六觀中的上八觀休憩,也值得沾沾自喜一番,隨著香客增多,尤其是那撥江南、淮南兩道世族名士的到來,許多遠離主峰的下八觀也人滿為患,以至於不得不閉門謝客。

就在徐鳳年和白衣僧人一行人前腳由紫陽宮後門走入的時候,有個眉清目秀的小道士火急火燎跑到韓桂身前,哭喪著臉小聲道:「師叔祖師叔祖,山上新來了一批貴客,掌律真人親自陪同他們遊覽了咱們主峰,客人們也不似尋常提出諸多要求的外鄉人,沒有非要在山上落腳休息,說是在山腳小鎮客棧訂好了房間,可掌律真人親口發話了,說這幾位客人怠慢不得,要咱們就是變也變得出三四間雅靜廂房來。我師父和幾位師叔都急死了,好不容易在紫陽宮才找出兩間來,再多可就真辦不到了,臨近山頂的神霄觀太虛觀也都為難,說連柴房也騰出來給客人住了,那麼咱們總沒有讓客人一半留山一半下山的道理吧?」

徐鳳年當年在山上練刀,跟清寧兩輩的道士大多打過照面,他又是過目不忘的,就笑問道:「寧和小道長,誰啊,這麼大的面子?」

當初小道士曾經在山門口陪著那位騎牛的太師叔祖一起迎接過眼前人,自然知曉徐鳳年的身份,趕忙行禮道:「回稟王爺,聽清風師叔說是上陰學宮韓先生的學生。」

徐鳳年恍然大悟,先前收到過一份來自流州青蒼城的諜報,說是韓老先生繼續西行爛陀山,但是聽說武當山要舉辦佛道之爭後,就讓數位弟子返回涼州,與那位獨去薊北的酒中仙人常遂在武當山會合,老人只帶著孫女韓國秀和那幾名護送之人繼續遠遊。徐鳳年當時只敢奢望韓穀子弟子之中能有一個留在北涼,如果是兵法大家許煌那是最好,若是性情灑脫的縱橫士司馬燦也不錯。現在聽到這個訊息,徐鳳年感到有些遺憾,如果僅是一兩人來到武當山,多半是板上釘釘要為北涼效力了,可連常遂都來了,恐怕就意味著一個也不會留在北涼了。徐鳳年心中嘆息一聲,笑道:「寧和小道長,你去跟你師父說一聲,就說把本王那間屋子讓給這群客人,本王猜那間屋子住兩三人總是不難。」

小道士哪敢接下這話。

韓桂柔聲道:「寧和,就依照王爺的吩咐如此行事好了。還有,把我和清心的屋子也讓給客人……」

不等韓桂說完,小道士就大聲道:「師叔祖,這怎麼行?小柱峰青山觀和蓮花峰離著可有十多里山路呢!清心……清心師叔每次來蓮花峰找我們玩……不對不對,是來蓮花峰幫師叔祖借閱書籍,都累得不行……」

寧字輩的小道士越說嗓音越低,韓桂的徒弟清心小道士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完蛋了,這次回到青山觀少不得要罰抄十遍典籍了。

白衣僧人轉頭對自己媳婦嘖嘖說道:「瞧瞧人家山上的晚輩,多向著自己的長輩,跟笨南北一塊玩的那幾個小光頭,可都成天想著在咱們家騙吃騙喝。」

婦人笑道:「錯啦,分明都是衝著咱們閨女去的。平日裡我在寺中路上見著的小和尚多邋遢,可每次去咱們家,哪次不是穿上剛清洗乾淨的整潔僧袍?」

白衣僧人勃然大怒:「還有這回事?!」

婦人白眼道:「你才知道?」

白衣僧人憤憤道:「那幾顆小光頭就是欠敲打,還有笨南北更是笨,這不是引狼入室是什麼?!」

婦人沒好氣道:「敲吧敲吧,敲出一個個頓悟才好,省得由你來當這個不拿錢只發錢的住持。」

最終,韓桂和小道士去一位掌律真人陳繇的清字輩弟子那裡借住,而徐鳳年就去當年練刀的半山洗象池茅屋住一晚。下山之前,徐鳳年先把白衣僧人送到了下榻房間,韓桂則率先告辭離去。此時武當山上人人忙得焦頭爛額,韓桂除去負責把徐鳳年接入紫陽宮外,其實手頭還有一大堆事務要忙。其實山上各個輩分的道士都心知肚明,韓桂未來是要擔當大任的,畢竟連老掌教王重樓也說過韓桂道心最穩,甚至連洪洗象也半真半假開玩笑說山上多桂樹的小柱峰,最適合名字中帶桂字的韓桂去修行悟道。而如今武當山碩果僅存的陳繇、俞興瑞兩位最高輩分真人,對韓桂這個與世無爭的晚輩也極為看重。

徐鳳年送到門檻外,白衣僧人推門後突然轉身問道:「見過貧僧的師伯了?」

徐鳳年愣了一下才醒悟,是在說西域小爛陀山下的雞湯和尚,老和尚正是龍樹聖僧的師兄,點頭道:「我能與拓跋菩薩戰而不死……」

李當心擺了擺手:「人都死了,好話說給誰聽。」

徐鳳年默然,無言以對。

白衣僧人嘆氣一聲,感傷道:「不過話說回來,師伯能落下心中蓮,也虧得是你出現。當年我獨身西行萬里,是師伯放心不下,本意是去了西域那一處接我返回兩禪寺,不承想那一次停步,就停了二十來年。貧僧的頓悟之說,何嘗不是受惠於師伯的心得。行了,一事歸一事,閨女一事,還沒完。不過師伯能落蓮花,我得謝你一聲。」

李當心低頭雙手合十。

徐鳳年雙手合十,輕輕還禮。

當徐鳳年走後,白衣僧人關上門,婦人坐在椅子上揉著小腿肚子,笑道:「閨女呢,只有一個,南北笨歸笨,到底早就是一家人了。唉,我要是有兩個閨女就好了。」

李當心嘀咕道:「就算有兩個閨女,我也不樂意當這小子的老丈人!見到一次就拿掃帚趕一次!」

婦人破天荒沒有針鋒相對,柔聲道:「先前跟這孩子閒聊了一路,我聊起了咱們家東西玩心太重,他陪我聊著聊著,也順口說了句無心之言,挺有意思的,大意是說他小時候才是真正的頑劣不堪,年少時總會嫌棄長輩如此這般那樣的種種管束,結果好不容易等到自己長大了,猛然發現犯錯了都沒人罵上一句,反而懷念小時候了。」

白衣僧人靠著椅背,摸著光頭。

不知為何,也有些懷念自己小時候給師父在耳邊叨叨叨的場景了。

徐鳳年在走出紫陽宮前,一名拂水房諜子頭目和一位轄境位於武當山附近的校尉一同露面,兩人都是身穿與普通香客無異的便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向王爺稟報情況,這讓徐鳳年挺像個攜帶家僕豪奴出遊的貴公子。今日紫陽宮內無寒門,多是與華蓋郡乃至整座北涼官場關係深厚的外鄉人,人人非富即貴,要不然就是許煌、司馬燦這些底氣足以傲視王侯的「江湖散人」。據說連河州刺史的大公子和薊州刺史的千金都聯袂登山了,卻仍是不得入住紫陽宮,而只能在神霄觀內。

徐鳳年聽過了兩人言簡意賅且畢恭畢敬的彙報,也無什麼發號施令,臨近洗象池,就讓他們忙自己的事情去。交談不多,不過那兩人仍是倍感榮幸,不論是城府深沉的大諜子,還是以性情穩重著稱的實權校尉,相視一笑,都是滿臉遮掩不住的笑意。這種發自肺腑的與有榮焉,是其他官場那種跟官場大佬湊近了混個熟臉的心態,其實有著天壤之別。徐鳳年故地重遊,才發現當年寂靜無人的洗象池是這般熱鬧非凡,堪稱比肩接踵,一問才知道似乎是有兩人要在池中那巨石之上比武,規則很簡單,誰從石上落入池水就算誰輸。徐鳳年實在是擠不到池邊去,就只能在離著洗象池還有五十步的地方站著。人流中還有許多胸前掛著只竹箱的小販來往穿梭叫賣吆喝,嘴上嚷著「看高手過招,豈能不飲咱們北涼的綠蟻酒」,要不然就是「買酒兩壺,贈送北涼王在武當山習武語錄一部」。池中巨石上兩位高手大戰正酣,徐鳳年耳邊都是轟然叫好聲,放眼望去,只有當兩位高手高高躍起時才看得見兩人身影,一刀一劍,刀光劍影,交相輝映,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翩若驚鴻了吧。

徐鳳年不知怎麼就來了興致,跟某個小販買了些瓜子紅棗,跟大多數看客那樣踮起腳尖伸長脖子,聽著身邊看客一驚一乍的招式講解,不免有些自嘲。瞧瞧別人打鬥是何等氣派,看客如雲,喝彩聲震天響,比起自己跟拓跋菩薩當時最終一戰的那小巷交鋒,可要威風多了啊。也對,好像這才是自己年少時夢寐以求的那個江湖嘛。徐鳳年慢悠悠嗑著瓜子,聽著耳邊都不收他半顆銅錢的友情介紹,很是愜意。根據身邊那些小道訊息最是靈通的耳報神講述,徐鳳年得知正在酣暢淋漓一展身手的兩位年輕俠士,在江湖上可都不是什麼無名小輩,徽山大雪坪選出的新天下十人,其中那位佩名劍「五束素」的江湖俊彥,正是其中一位宗師的嫡傳弟子的至交好友。關係有點遠?是尋常阿貓阿狗就能跟天下新十大高手的親傳弟子沾親帶故的嗎?而用刀的北涼當地年輕人,那就更有來頭了,據說是連北涼王徐鳳年也愛惜其才,甚至親口指點過兩式三招刀法的。

聽到這個,徐鳳年比起先前聽到東西姑娘曾經自稱一眼就看穿了老黃的高手身份,更加忍不住齜牙咧嘴。就在徐鳳年當下有些憂鬱的時候,人流被強行擠開,徐鳳年轉頭看去,是並肩而行的兩名男子,皆是神情肅穆,一人懷抱長劍,一人雙手負後,像是要即將參加一場爭奪天下十人名頭的巔峰大戰,徐鳳年只得跟隨身旁眾人一起給兩大高手讓路,原來是在巨石那兩位少俠大戰落幕後,就要輪到這兩位江湖分量更重的武林大俠登臺比試了。一位江湖人稱「江南梅雨劍」,一位江湖綽號「中原神龍」,聽聽,能有這樣讓人肅然起敬的綽號,還會不是大俠?

徐鳳年給兩位大俠讓路的同時,心想自己好像至今還沒啥拿得出手的綽號啊,是有點不像話,當年四人一起落魄寒酸地闖蕩江湖,且不說那個給自己取了一大串綽號的女俠李東西,其餘兩個可都是有的。徐鳳年唉聲嘆氣,嗑著瓜子,不光是當下憂鬱,襠下都有些憂鬱了。

徐鳳年突然轉過身,看到一幫熟悉面孔。蓄有美髯的許煌,總是笑臉燦爛的司馬燦,相貌辟邪的劉端懋,神色冷清的晉寶室,還有個滿身酒氣的陌生中年大叔,斜挎一柄長劍,應該就是那位享譽離陽士林的酒中仙人常遂了。許煌低聲笑道:「在紫陽宮偶遇韓道長,聽說王爺到了山上,又鳩佔鵲巢了一次,怎麼都該找到王爺說聲謝謝。」

原本融融洽洽彬彬有禮的對話,結果給常遂的勾肩搭背破壞殆盡,要知道這傢伙直接就勾搭上了徐鳳年的肩頭,大大咧咧混不吝道:「我去薊北走了一趟,方知幽州不光是燕文鸞麾下的步卒戰力甲天下,便是幽州的騎軍,也不是離陽別地騎軍能夠望其項背的。本來呢,是估摸著咱們家那位先生拉不下老臉放行,我到時候就也好找個藉口,說自個兒水土不服在你們北涼上吐下瀉,得休養個三四年,不承想先生這次出手闊綽得很,連許煌這幾個也一口氣丟給了北涼,如此正好,我們師兄弟們幾個仍是湊一堆,可惜我費盡心機卻弄巧成拙,薊州一別,應該就是跟先生此生最後一面了,早知道就該跟著走到流州青蒼城。徐鳳年,以後咱們可就是要跟你廝混了,要不然藉此機會,商量個事,幫許煌討要個將軍噹噹?醜話說前頭,雜號的可不行,就算做不成涼州邊關的實權將軍,流州、幽州兩地也可以,以我許師弟的滿腹韜略,統率領軍個萬把人,肯定綽綽有餘。司馬燦這小子,倒是能留在涼州刺史府當個四五品的官,若是你氣魄再大些,乾脆就塞給宋洞明做幫手,就是要千萬小心這小子勾引你們清涼山的俏麗丫鬟,這小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管不住褲襠裡的鳥。至於師弟劉端懋和師妹晉寶室,倒是不用著急,真沒有官帽子給他們的話,那就隨便找個地兒磨礪一年半載……」

許煌一臉無奈,司馬燦的燦爛笑臉變得牽強,劉端懋乾脆撇過頭,只當不認識這個師兄。晉寶室偷瞥著徐鳳年,眼神複雜。

投桃報李,既然韓老先生如此大手筆,心中驚喜至極的徐鳳年也不是什麼小家子氣的人,當場展露出一位藩王雷厲風行的一面,沉聲道:「許先生可以先去懷陽關都護府,我會親筆一封書信給褚祿山。北涼邊關軍務一向章法嚴謹,實不相瞞,我徐鳳年暫時也不敢保證許先生一定就可以立即當上涼州一軍主將,但定不會讓許先生大材小用便是。司馬先生,大可以直奔清涼山,輔佐副經略使宋洞明,當然,若是嫌棄給人打下手不爽利,也可以去涼州刺史府或者是陵州的鐵佑郡任職,刺史府那邊如今有個功曹位置空懸,陵州鐵佑郡則是剛剛空出一個太守,都是四品官身,就看司馬先生自己如何權衡了。而劉先生,我希望能夠去陵州幫助刺史徐北枳,也許一開始官位不高,但我相信以劉先生的學識和徐北枳的眼光,劉先生都能迅速脫穎而出。至於晉小姐,真的是暫時沒有想好如何打算,容我思量思量,但在我下山之前,不管怎麼樣都會給晉小姐一個滿意的答覆。」

當徐鳳年說完這番話,別說司馬燦和劉端懋面面相覷,便是許煌也大吃一驚,晉寶室則緊抿著嘴唇,神采奕奕。唯有常遂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懶洋洋拎起酒葫蘆灌了口酒,抹嘴笑道:「痛快!」

徐鳳年誠心誠意道:「諸位能留在北涼,我徐鳳年當然歡迎至極,而且我二姐也一定會很高興。」

常遂輕聲嘆息道:「那麼除了與徐家有上輩恩怨的大師兄,還有那個不得不跟你站在對立面的小師弟,先生座下總計八個弟子,當下六人都在北涼共事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聚散無常,我們六人,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最後那句話,常遂顯然是對身邊猶有心結未解的師弟劉端懋說的,八人之中,當年劉端懋和皇子趙楷私交最好。

劉端懋置若罔聞。

接下來常遂提議聚一聚,大夥兒一起嚐嚐那天底下最地道的綠蟻酒,徐鳳年就掏光銀子跟小販買了十多瓶酒,然後領著他們去了不遠處的茅屋。屋子雖無人居住,但常年都有人打掃,故而並不顯絲毫頹敗,甚至連屋後的那塊小菜圃也是綠意盎然。徐鳳年熟門熟路從屋內搬出竹椅竹凳,還特地搬出了一張本來用作堆放書籍的桌子。茅屋距離洗象池不遠,但兩處一動一靜反差鮮明,這跟武當山的有意為之有著莫大關係。一行人在屋前的空地上圍桌而坐,常遂已經自顧自痛飲起來,許煌和劉端懋並肩而坐,晉寶室跟常遂相對而坐,坐在了徐鳳年斜對面。

自然而然,許煌就跟徐鳳年說起了那場廣陵水戰。當時在流州境內相逢,對於其實不過是一場屬於廣陵水師的內戰,兩人各執己見,果然如韓老先生所言,兩人各對一半。許煌猜中了一半,是一場速戰速決的戰事,而徐鳳年猜中了西楚勝出的結局。對於接下來的廣陵態勢,徐鳳年跟許煌又有爭執,曾經數次走遍舊西楚國境的兵法大家許煌,堅信接下來離陽很快就可以形成合圍之勢,而西楚的突破口必然是那看似勢不可當的南疆十萬精銳,唯有此舉才能真正為西楚贏得戰略縱深,在江左和南疆的空隙地帶站穩腳跟,真正發揮出廣陵江的天險之利。雖說如此一來,仍是難逃被盧升象和燕剌王南北夾擊的困境,但比起拼死困守西楚京城一隅之地,只能註定被離陽朝廷一點一點蠶食兵力,形勢仍是會好上許多。

徐鳳年為此專門從屋內翻找出一份廣陵道的堪輿形勢圖,緩緩攤開在桌面上。許煌一手持酒杯,一手「指點江山」,娓娓道來:「山水畫講勢,武人過招,也講氣勢。那麼西楚的國勢,就在謝西陲西線戰敗,楊慎杏、閻震春兩員春秋老將,寇江淮在東線大放光彩和曹長卿一戰而定廣陵江之後,幾乎達到了頂點。但是……」

許煌往自己只剩一半酒的杯中倒滿了酒,又指了指手邊的酒瓶:「西楚國勢再盛,終究是一杯酒而已,而離陽之勢,則是大如酒瓶。楊慎杏的薊州步卒傷亡不小,閻震春的騎軍一戰盡沒,甚至廣陵王趙毅的水師全軍覆沒,瓶中酒水,仍是比這杯中酒要多,多很多。這還僅是我們紙上談兵,說那兵力多寡而已,離陽真正的大勢,在於新帝登基後,離陽民心,依舊穩固,甚至可以說是越發穩固。永徽祥符交替,遠沒有外人想象中那般動盪不安,所以離陽西楚之戰,前者可以一戰功成,後者卻是一敗皆休!」

許煌伸出手指先後點了點廣陵江北岸的一處重鎮,和南岸劍州的一處關隘,沉聲道:「若我是那曹長卿,就在老將吳重軒率領南疆大軍半數渡江之際,派遣一員敢打硬仗的悍將帶一萬精軍南下到此,掐斷退路,再讓一員老成持重善於防守的將領死守西線門戶,讓南疆十萬大軍想戰戰不得,想退也退得不舒服。」

徐鳳年微微俯身看著地圖,皺眉輕聲道:「我北涼步軍副統領顧大祖提到過吳重軒這名老將,認為此人治軍領軍都遠在楊慎杏和閻震春之上,麾下猛將也不在少數,長途跋涉異地作戰,吳重軒不會不盯著自己的後方。」

許煌瞥了眼身邊蹺二郎腿嗑瓜子的司馬燦,後者悻悻然放下手中那捧瓜子,正襟危坐道:「吳重軒和他身邊那撥悍將,都是打老了仗的經驗豐富之輩,不會如此疏忽,但是呢,兵書上俗話說千里不運糧,這是南疆大軍潛在的不小隱患,更致命的缺陷,更不是吳重軒等人可以解決的,那就是再熱血再激昂的沙場之爭,從來都是廟堂之爭無聲無息的漣漪。自離陽先帝起,就信不過燕剌王趙炳,當今天子也不例外。削藩削藩,說到底不就是拿北莽削北涼三十萬鐵騎的藩,用西楚削南疆二十萬虎狼之師的藩?吳重軒要是輕而易舉打下了西楚,太安城那幫官老爺就不怕人家十幾二十萬南蠻子,沒事做了,就順勢一口氣跑到他們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啊?」

司馬燦忍不住偷偷從桌面上重新抓起一把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含混不清道:「北涼漕運受困,南疆十萬大軍又何嘗真的舒坦了。所以這場仗啊,吳重軒萬一能打趴下曹長卿,那是他有通天本事,這期間朝廷肯定也要動手動腳的,就跟當初閻震春不得不‘心領神會’涉險冒進是一個道理。打成僵局,離陽朝廷最開心,打輸了,就等著被南征主帥盧升象就地整編收納吧,一兵一卒都別想回到南疆了,說不定連吳重軒都要進京為官。棠溪劍仙盧白頡不是剛剛從兵部尚書的位置上被貶謫當了經略使嘛,吳重軒就不心動?不想跟那個尚且根基不穩的新任兵部侍郎唐鐵霜爭一爭?你小唐年紀輕,軍功也不咋的,名氣更沒我大,憑啥子跟我老吳搶位置嘛……再說了,太安城不都說不想當首輔的文官不是好文官,不想當兵部尚書的將軍也不是好將軍啊……」

晉寶室在桌底下一腳重重踩在這傢伙的腳背上,司馬燦明擺著是飽受摧殘的過來人,面不改色心不跳,但終於沒那麼玩世不恭:「雖然說離陽趙室朝廷行事霸道,一邊隔岸觀火看著涼莽大戰,一邊還要親身陷陣跟西楚叛逆過招,還要處心積慮跟老一輩王爵的藩王玩心眼,但我司馬燦不得不說,離陽先帝真是個手腕厲害的君王。遍觀史書,如果不談邊功一事,那麼怎麼都該排進前五。別的不說,只說削藩大勢之下,我們不妨掰手指頭算一算。北涼這邊不去說,那淮南王趙英,自己跑去沙場上戰死了,對吧?膠東王趙睢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守著東北門戶,沒錯吧?世襲罔替靖安王的趙珣也恨不得跟朝廷掏心窩子,在自己腦門上刻下一個大大的忠字,是不是?所以說啊,一部春秋史書,是各國將軍你方唱罷我登場,什麼皇帝什麼文官都一邊涼快去,一頁頁都在寫‘武夫救國’四個大字。而永徽之春呢,則換成了‘文人治國’四個字,張鉅鹿領銜,兵部之外的五部公卿群策群力,真是好一個氣象萬千啊。哪怕一千年後,只要是個讀書人,都會為這段熠熠生輝的歷史感到自豪。」

司馬燦突然一個停頓,環顧四周,如同那賣關子抖包袱的說書先生,喝了口酒:「那麼,問題來了!為何表面上看是離陽越拖贏面越大,北莽越耗著贏面越小,先帝卻仍是執意要讓廣陵道燃起硝煙,繼而讓北莽認為有機可乘,在這個時候大舉南侵呢?兩線作戰,就不怕再厚實的家底也給揮霍一空嗎?」

常遂樂不可支,拎著酒葫蘆指了指這個師弟:「以後你小子在北涼混不出頭,就去酒樓當說書的,師兄我跟你搭臺,晉師妹收銀子。」

徐鳳年笑著給出答案:「天下精銳兵馬,保持鼎盛二三十年已經是極致,接下去只會每況愈下,積弊漸重。而我北涼鐵騎,起始於春秋,如今已是三十年有整了。太安城一怕我北涼邊軍隨著時間推移,面對北莽不堪一戰,二怕我徐鳳年徹底坐穩座位握緊權柄之後,心懷不軌。很簡單的例子,我爹當年若是扯一嗓子說要跟趙家劃江而治,軍中將士最少要立即離去小半,軍心渙散。可如果換成永徽末年,在北涼已經根深蒂固的徐驍再提這一茬,三十萬鐵騎,都是紮根的北涼老人了,走不了多少人。等我徐鳳年真正掌權個四五年,把邊軍大將都攏在手中,對太安城向來沒好感的北涼,不說矛頭直指離陽,在西北邊陲自立一國,也是京城眼中的人之常情吧?」

常遂哈哈笑道:「好一個人之常情!」

司馬燦嬉皮笑臉問道:「王爺,真沒有想過這事兒?」

徐鳳年搖搖頭,沒有說話。

常遂終於開口說正經事,醉眼矇矓道:「說到天下各路兵馬,能稱之為雄兵的,其實也不多,老底子是北漢禁衛軍的薊南步卒,已經給楊慎杏糟蹋了。閻震春的騎軍原本是離陽一等一的精銳騎軍,可惜了,老將也是死得憋屈,非戰之過。現在剩下來的其實屈指可數。新任淮南道經略使的蔡楠,原本六萬兵馬擴充到了八萬,戰力反而下降不少。兵部尚書唐鐵霜一手打造出來的遼東朵顏精騎,不俗,遼西藩王趙睢的黑水鐵騎也不錯,吳重軒的南疆‘大甲’,號稱能與燕文鸞的幽州步卒一較高下,燕剌王趙炳本人親領的四萬無鋒軍,一向藏藏掖掖,空有名頭,不曉得真實戰力。至於水師,好好的一支廣陵水師被一分為二,就不用提了。青州水師早就給青黨官員侵蝕得一塌糊塗,如果能用嘴皮子打仗,大概能夠天下無敵。數來數去,真正能夠保持足足三十年鋒芒不減的兵馬,也就只有你們北涼邊軍了。」

常遂站起身,緩緩道:「中原大地之上,靠天險和城池是絕對擋不住北莽鐵蹄的,所以我要站在這裡,站在唯一可以在人數上佔劣勢還可不退半步的北涼邊軍中,略盡綿薄之力,為中原擋上一擋。」

常遂仰頭喝盡大半葫蘆酒:「幽州葫蘆口,兩城數百堡寨,北莽馬蹄推進之時,只有在北涼守軍死絕之後!」

常遂喃喃自語道:「不曾親臨邊關時,醉酒後寫那邊塞詩,總覺得大氣磅礴,如今才知道真正的百戰邊關,一點都不是書生想象中的那豪氣干雲。」

常遂朗聲道:「何必為死人寫詩歌,不如死在此地留遺言!」

司馬燦輕聲道:「二師兄是真醉了。」

許煌猛然起身,高高舉起一杯酒,望向徐鳳年,說道:「為幽州葫蘆口!為涼州虎頭城!為流州青蒼城!敬王爺一杯!」

司馬燦,劉端懋,還有晉寶室也都起身舉杯。

徐鳳年起身後輕聲道:「我當不起這杯敬酒,你們就當敬那二十年無愧中原的北涼一杯吧。」

接下來喝酒就無拘無束了,真正做到了放開手腳。其間晉寶室兩次去洗象池那邊跟小販買酒,司馬燦到最後喝到了去桌子底下找酒杯的地步,而常遂也引吭高歌,卻是用那誰都聽不懂的家鄉方言哼唱的,許煌也難逃一劫,這位最重風儀的美髯公喝得滿髯都是酒水,就連飲酒最少的晉寶室也喝得臉頰緋紅。這讓喝酒最多但卻始終清醒著的徐鳳年有些尷尬,一次把司馬燦從桌底下拉出來後,抬頭看到那個眼眸笑意盈盈的女子,徐鳳年赧顏道:「就我一人沒醉,是挺煞風景的。」

酩酊大醉的許煌眯眼笑著,已是舌頭打結:「聽先生說大將軍在那封王之前,某次進京封賞,散朝後在那大殿之外,屈指叩擊一位兵部大佬的官帽,說我徐驍手裡只有六七百人馬的時候,在你眼中連個屁都不是!在我手裡有六七千人馬的時候,能不能見你,得看你心情。等我手裡頭有六七萬大軍的時候,你面上與我稱兄道弟,背後仍要罵我是個缺心眼的老兵痞子。等到最後我不小心手握二三十萬兵權,滅了六個國家,光是皇帝就宰了四個,如何?我今兒喊你一聲老哥,可你敢答應嗎……哈哈,大將軍啊大將軍,我許煌作為晚輩武人,也希望能如你一般馳騁沙場,快意恩仇!」

徐鳳年看到晉寶室投來詢問的視線,低聲無奈道:「這是離陽官員以訛傳訛,根本沒這回事,要是真有,徐驍早就跟我吹噓幾百遍了。」

常遂也發酒瘋:「大將軍的確了不得,可那憑藉書生一己之力輔佐大將軍,最終幫助北涼以一地戰北莽一國的李義山,又何曾遜色半分?!可惜就是李義山已經死了,否則我常遂便是給李大先生當個小小書童,又如何?能與先生說春秋,何其快哉!」

劉端懋傻乎乎茫然四顧,手中酒杯的酒早就給搖晃灑了,仍是在那裡喃喃自語:「酒杯呢,酒杯哪裡去了?」

司馬燦一拍桌子回答道:「杯子不是在地上嗎,我方才在桌底下見著了!」

僅是半醉的晉寶室伸手撫額,這些個師兄弟,就不能略微有點讀書人的矜持嗎?往常在上陰學宮也就罷了,怎麼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北涼更加放浪形骸了。

徐鳳年笑道:「看來還是我們北涼的綠蟻酒,最厲害。」

黃昏中,到最後常遂幾個到底還是沒有讓徐鳳年送行上山,相互攙扶搖搖晃晃去往紫陽宮,倒是常遂還不忘死皮賴臉跟徐鳳年要走了那柄北涼刀。晉寶室笑著拆臺道:「師兄肯定沒真醉,否則他每次喝高了都是送人東西,萬萬沒有跟人要東西的習慣。」

常遂瞪眼道:「師兄命都不要了,要把刀怎麼了?」然後馬上醉醺醺自顧自唸叨道,「劍氣沖天不去想,好歹我常遂能酒氣沖斗牛。徐鳳年,你小子不厚道,酒品看人品,哪有眾人皆醉你獨醒的道理,不行,明兒再找你喝一場,今天是我的師弟師妹們拖後腿的緣故……」

晉寶室沒好氣道:「行了行了,明天師兄你能跟武當山借來酒錢再說。」

徐鳳年微笑道:「那我就不送了。」

晉寶室點頭道歉道:「見笑了,師兄他們一般不這樣。」

徐鳳年搖頭道:「性情中人,最好打交道,北涼水土也只適合這樣的人。」

晉寶室不知為何悄然放緩腳步,轉頭問道:「當真如邊境傳言那般,那北莽董卓在陣前讓棋府劍府樂府分別擺下‘棋盤’、‘劍圓’和‘坐立’三座大陣,還讓那提兵山百餘位崑崙奴操控那威勢等同於仙人一劍的床弩,甚至連道德宗的符籙大陣‘一線天’和公主墳的敦煌飛天也都用上了?就只為了阻擋你繼續破陣前行兩百步?」

徐鳳年笑道:「被你事後這麼一說,才發現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不過其實當時突陣的時候,也沒覺得如何,何況當時我身後還有吳家劍士數十騎護駕。」

晉寶室低聲道:「這樣啊。」

徐鳳年笑著不說話。

女子輕輕轉身,嗓音輕靈:「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一觀一觀都觀盡,悠然自得逍遙遊。」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陷入沉思。

暮色來臨,徐鳳年回到茅屋前,收拾殘局,把桌椅凳子都搬回屋內,然後去屋後看了眼菜圃,接著又在屋前蹲了會兒,這才回到屋子,點燃一盞油燈,隨手揀選了一本當年從武庫搬來的武學秘籍慢慢翻閱。深夜,徐鳳年放下書,走到屋外。

在澹臺平靜那些練氣士眼中,太安城,王氣濃郁。襄樊城,鬼氣森森。江南道,清逸蕭蕭。

北涼男兒作不出邊塞詩,北涼女子也從無那閨怨。

死則死矣。

徐鳳年抬頭望向夜空。

一將功成萬骨枯,徐驍欠給春秋的,我來還就是。徐驍戎馬一生,身為武將,只能殺人,談不上對錯。但是他在中原殺了多少人,我這個當兒子的,就要救多少人。

而我徐鳳年欠三十萬鐵騎和北涼百姓的,可能這輩子都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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