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聲勢浩大的車隊由淮南道河州進入北涼道幽州,直奔武當山。
車隊由刀鞘纏有扎眼金黃絲線的京城禁軍親自護送,更有近二十位腰懸銅黃繡魚袋的大內高手夾雜其中。
而在這支車隊之後,驛路上又遙遙尾隨著另外一支車駕豪奢的隊伍,駕車的馬伕無一例外都是氣機綿長的頂尖武人。
正值離陽滅佛興道,大江南北,但凡地理樞要和靈山大川,皆有嶄新道觀破土而起,仙樂聲聲響徹中原大地。其中太安城興陽觀,制若宮禁,設定包括離陽高祖、太宗在內五帝雕像,按照古禮昭、穆位序分別侍立道家聖人雕像兩側,取皇宮彩雲閣大料以造興陽觀門樓,破大內甘泉堂材料為老君殿,觀內影壁繪有道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宏幅鉅製,觀者莫不驚歎。這座興陽觀一時間儼然為天下道觀之首,觀主吳靈素正是那位親手封閉兩禪寺山門的道士,如今已是當之無愧的北方道首,因此如今天下有了「京城興陽觀,南北兩祖庭」的說法。
就在世人皆知兩禪寺白衣僧人要在蓮花峰與武當道士辯論的時候,又有訊息傳出,那位在太安城如日中天的羽衣卿相,將以崇玄署主官的朝廷身份趕赴北涼武當山,手捧一道聖旨,敕令追尊武當老掌教黃滿山為沖虛真人。
一位氣韻出塵的中年道人坐在車廂內,身穿紫金道袍,手臂上擱有一柄垂有三枚金環的紫絲拂塵,笑意淺淡。身份尊貴的道人身邊還坐著個相貌肖似的年輕人,雖然也身穿道袍,但相較中年道人的仙風道骨就要更近世俗。年輕人開口笑道:「爹,本以為過了河州界碑,幽州軍方好歹會弄出幾百騎來給咱們下馬威的動靜,看來那姓徐的也不是真無法無天,對爹還是十分忌憚的。」
中年道人正是在京城平步青雲的吳靈素。樹挪死人挪活啊,還記得剛到太安城那會兒,眼高於頂的城內權貴都喜歡拿他那個名不副實的青城王的頭銜打趣行樂,偶有宴飲碰頭,誰不是對他嘴上調侃稱呼王爺,卻懶得掩飾眼中的那份濃重譏諷?好在苦日子很快就熬過頭了,龍虎山那邊自己不爭氣,給姓徐的年輕人三番兩次折騰得灰頭土臉,某位在龍虎山隱居的神秘道人身死道消,更是惹來先帝和新君先後兩位皇帝的遷怒,加上離陽滅佛是大勢所趨,終於讓他吳靈素一遇風雲便化龍,硬生生踩著龍虎山和兩禪寺兩座大山走到了權勢頂點。在這當中,自己那個名義上妻子的暗中指點,功不可沒,兩人雖無夫妻之實,但哪怕吳靈素如今做成了北地道教的道首,對她還是心懷敬畏。
吳靈素瞥了眼自己的獨子吳士禎,有些心生不滿。自己這個朝廷正兒八經的崇玄令是去武當山頒佈聖旨的,你小子拉攏了一幫太安城紈絝子弟跟在後頭像什麼話?那個什麼京城第一公子王遠燃,他老子王雄貴都已經從戶部尚書的位置上被攆到廣陵道擔任經略使了,還第一個屁!如果不是坦坦翁還念著永徽之春的那點香火情,就王遠燃那點城府能耐,早就給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還有其餘三位京城公子,又有哪個是真有分量的?那姓閻的色坯好歹還有個獲封美諡的名將爺爺閻震春,太安城不看僧面看佛面,或多或少不會跟這小子計較,但是那個叫宋天寶的小胖子,祖輩裡就沒一個是當過官讀過書的,就是靠他爹那富甲兩遼的名頭在京城一擲千金,每天給人當冤大頭,彪乎乎的小傻子而已,這種無根的富貴,真能長久?不過是百丈高樓建在沙堆上,大風一吹,說塌就塌的。
吳靈素語重心長道:「士禎啊,為父看來,京城世族子弟也分那三六九等,如王遠燃,他爹王雄貴雖說遭受貶謫,從一等京官淪落為最危險的一道經略使,但是以後六部京官外任幾年再返京高就,會成為朝廷常例。作為張廬僅剩的一根頂樑柱,獨木難支反而是件好事,王雄貴未必沒有機會東山再起,而王遠燃又有坦坦翁照拂,你與之結識,為父便從不反對。但是王遠燃比起殷茂春長子殷長庚、刑部侍郎韓林的獨子韓醒言,就要差了許多,甚至連範長後、李吉甫和高亭樹這撥外鄉年輕人都比不上。至於那不成氣候的閻家小兒,所在家族也就如半死之人吊著口氣而已,所以你……」
在京城權貴圈子左右逢源的貴公子吳士禎笑道:「爹,你說的我其實都明白,只不過有些事急不來,就說趙文蔚、殷長庚、韓醒言這三人吧,父輩都是張首輔的得意門生,然後早早有先見之明地分道揚鑣了,父輩官聲好,後輩口碑也不差,我就算熱臉貼冷屁股去,人家也未必答應,即便厚著臉皮進了他們家門,也做不得他們的朋友知己,與其這般徒勞無功,還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王遠燃之流身上。」
吳靈素感嘆道:「小打小鬧,難成大事。」
吳士禎苦著臉道:「我倒是一心想要攀附那位陳少保,可人家連爹你的面子都不買,哪裡會理睬我?」
吳靈素伸手撫摸著拂塵朱絲,低聲道:「我們父子仍是底子淺了些。」
吳士禎俯身靠攏這位北方道教的新領袖,壓低嗓音道:「爹,咱們這次要是能順勢踩一踩那姓徐的,返回京城,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肯定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退一步說,我尋個機會,偷偷把王遠燃這些愣頭青推出去跟北涼結仇,回到京城一鬧,徐家在京城的名聲就要一臭到底了。」
吳靈素猶豫不決:「那人連聖旨都敢拒收,又在他的地盤上,哪裡是王遠燃幾個可以撼動絲毫的?至於太安城官場的罵聲,徐家父子二人就從沒在意過,你小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北涼拂水房的諜子能跟離陽趙勾爭鬥多年不落下風,不容小覷。王遠燃那幾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不看好。」
吳士禎笑眯眯道:「不奢望姓徐的傷筋動骨,噁心噁心他,也挺好嘛。」
吳士禎記起當年在青城山給那個同齡人大肆羞辱的場景,語氣陰惻惻道:「就算給姓徐的抓住些許把柄,但是為了這麼點小事,他還真敢殺人?」
吳靈素突然問道:「後頭隊伍裡那個姓柳的河州郡守之子,說他當年拿刀鞘打過姓徐的,當真?」
吳士禎幸災樂禍道:「多半是真的。據柳乘風所言,當初徐鳳年帶著個老僕遊歷江湖,途經河州,二人在街上起了衝突,結果被他拿一柄涼刀的刀鞘狠狠砸在了徐鳳年額頭。那個傢伙還說徐鳳年當時揚言要帶一萬北涼鐵騎踏平河州來著,於是柳乘風就問你誰啊,然後徐鳳年就反問了一句‘徐驍是我老子,你說我是誰’,柳乘風當然打死都不信,給了徐鳳年一刀鞘後,乾脆拔刀追著砍了半條街。是去年聽那些郡內酒樓的說書先生天花亂墜,才曉得徐鳳年還是世子殿下的時候,還真跟一個老僕白龍魚服闖蕩過江湖,嚇得半死,尤其是徐鳳年拒收聖旨,派遣幽州騎軍壓境河州的時候,不光是柳乘風這傢伙,連他爹在內一大家子都連夜屁滾尿流跑出城了,事後見幽州軍沒有要打河州的意思,才戰戰兢兢返回郡內。」
吳靈素也覺著有趣,笑道:「可後來不是又有幽州萬騎入薊州一事嗎?那可是要經過河州的。」
吳士禎捧腹大笑,差點眼淚都笑出來:「所以那家子人再一次連夜跑路了,好在幽州騎軍最終是由葫蘆口返回,才讓柳乘風的爹沒辭官搬去江南。不過柳家也因禍得福,整個河州都知道了這麼個敢揍北涼王的英雄好漢,連柳乘風的爹都在上次殷茂春主持的地方大評中得了個河州獨一份的‘中上’。這不柳乘風跟宋天寶是相識多年的好哥們兒,給王遠燃他們接風洗塵的時候,對車隊裡那個前刑部侍郎的女兒一見鍾情,加上他大概確定徐鳳年應該不會跟他一般見識了,才死皮賴臉跟著一起來到了幽州。」
早已不是在一隅之地自封為王的吳靈素冷笑道:「傳言宋天寶他爺爺作為兩遼首屈一指的財神爺,早年就跟崛起於遼東錦州的徐驍相當不對路,一個柳乘風,再加上在京城九九館跟徐鳳年起衝突的王遠燃,不愧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吳士禎臉色有些尷尬,好像還得加上一個自己。
明天蓮花峰就要舉辦佛道爭辯的第一場,武當山上顯然已無住處,南神道山腳附近幾座小鎮也是客棧爆滿。
有兩撥人前後腳進入一座名叫逃暑鎮的地方,雙方尋找歇腳房間的方式也截然相反,其中一撥十來人是好說歹說才跟小鎮東頭的一棟小客棧談攏,尋常房間住出了中原地帶甲等房的天價。掌櫃在接過那一摞路引的時候,也僅是瞥了眼就不再搭理,從天子腳下的太安城來咋了,不一樣得被咱們店往死里宰?不過這些客官的名字還真是一個個都不俗氣,佩劍的那個中年男子——祁嘉節,那對瞧著就很登對的年輕夫婦——殷長庚、趙淳媛,俊俏少年叫趙文蔚,兩名青衫士子分別叫韓醒言和高士廉,其餘些個扈從僕役模樣的,他們爹孃給取的名字就沒這麼講究了。
而另外那撥二十多人,直接就去了逃暑鎮最好的客棧,聽說客滿了,其中一人二話不說就砸下五百餘兩銀票,說要把客棧包圓了。上了年紀的客棧老闆聽著這幫年輕崽子的官腔就糟心,心想六百兩又如何,如今自家客棧按照市價都要一天收個百來兩,你們這幫人要住三天,五百兩頂個屁用。老闆翻著白眼說客棧做生意,就沒有趕客人的規矩。那滿嘴河州腔調的年輕公子哥又摸出五百兩,也不說話。老闆伸出手摸了摸那厚厚一沓的嶄新銀票,開始天人交戰。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腰纏萬貫的年輕人大手一揮,身邊有個幫閒立即丟擲兩顆大金錠。老闆一看,銀子是爹金是爺啊,既然見著這些「長輩」,咱就不要談風骨規矩了吧?不過老闆仍是得寸進尺說那三十多號客人都是住下了的,就怕店裡夥計喊不動啊。這話一說,頓時就有幾個伸手按住了劍柄刀柄。老闆急眼了,趕忙勸說道:「別,千萬別動手,今兒誰敢在咱們北涼鬧事都得玩完。」老闆拿起銀票和金錠,上樓去跟客人解釋。老闆耍了個小心眼,不但主動提出還錢,而且人人倒貼個三四兩銀子,還跟人說是北涼邊關來的一幫軍爺要入住,小店實在得罪不起。也是客棧老闆財運當頭,客人竟然都給勸了出去,畢竟淪落到需要在逃暑鎮落腳住宿的外鄉香客,不論是湊熱鬧的江湖人,還是北涼道鄰居的官宦子弟,都不可能是什麼大人物,所以一聽說是凶神惡煞的北涼邊軍要住店,不管嘴上怎麼硬氣,心底當場就虛了。
祁嘉節,正是那個京城第一劍客的祁嘉節,早年不但是諸多皇子的劍術師父,甚至連碧眼兒的女兒張高峽也曾是他的弟子。
能夠勞駕他護送千里的那撥人,理由再簡單不過,這些年輕人任意挑選出一個丟到江南,都是達官顯貴竭力示好的物件,因為他們家族長輩,分別是中書令齊陽龍的副手、舊吏部尚書趙右齡,昔年的「儲相第一甲」殷茂春,燕國公高適之,刑部侍郎韓林。其中殷茂春長子殷長庚與趙右齡次女趙淳媛是夫婦,兩家父輩都曾極力反對二人這段姻緣,最終在當時還僅是四皇子的皇帝陛下撮合下結成良緣,在京城亦是一段佳話。有神童美譽的趙文蔚是最受趙右齡喜愛的幼子,韓醒言則是馬上要外放高升為淮南道經略使的刑部侍郎韓林次子,即將與一位性情賢淑的趙室縣主成婚。高士廉、高士箐兄妹則是燕國公高適之晚年所得的一雙兒女,一向為國公寵溺非凡,所幸兄妹二人在太安城向來低調,高士廉與大柱國顧劍棠之子相交莫逆,高士箐則與趙淳媛是一起從小玩到大的閨中密友。
可以說,這些年輕人已經堪稱離陽官場最拔尖的官宦子弟了。
淮南道節度使是蔡楠,以前是顧劍棠的頭號心腹大將,韓林馬上就任淮南道經略使,以後少不了打交道,而高士廉跟顧劍棠的兩個兒子都關係極好,很多事情,大佬們既不可能坐在一張桌子上談笑風生,甚至也不可能心生默契,但若是「不識大體」的晚輩出面,反而要順暢許多。
他們此時都聚集在殷長庚屋內,恰好窗戶臨街,韓醒言站在視窗看著街上緩騎而過的北涼錦騎,笑道:「觀一葉落而知秋,北涼邊軍的戰力當真恐怖。」
高士箐打趣道:「呦,如今已經是堂堂正二品經略使大人的公子哥了,膽子也跟著肥了不少啊,都敢說北涼的好話了?」
韓林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任打任罵。
高士廉忍不住給韓林打抱不平,瞪眼道:「口無遮攔,怎麼嫁人?!」
高士箐一個瞪眼反拋回去:「閉嘴!」
高士廉嘀咕了句口頭禪:「攤上這麼個妹妹,真是倒了灶了。」
最是嚮往俠義江湖的高士箐狠狠按住劍柄,威脅道:「找削不是?!」
一行人中年紀最長也最穩重的殷長庚無奈道:「要喝茶可以,要吵架出去吵。」
正在煮茶的趙淳媛朝高士箐招了招手,還是少年郎的趙文蔚笑呵呵問道:「姐夫,為何王遠燃那些人要早於吳家大小真人先到武當山腳啊?」
殷長庚輕聲道破天機:「吳真人是故意放慢腳步,等到蓮花峰辯論最後一日才登山頒佈聖旨。先前之所以趕得比較急,是怕幽州兵馬出面阻撓,以至於錯過了最佳時機。既然現在幽州軍方沒有動靜,也就可以優哉遊哉了。」
小鎮很小,腦袋探出視窗,就能從東邊看到西邊的光景,韓醒言皺眉道:「好像王遠燃那夥人又惹事了,在京城也就罷了,怎的到了北涼也不肯消停。」
殷長庚平淡道:「由他們去。」
高士廉趴到窗欄上瞥了眼,憤憤然冷笑道:「陣仗還不小。不愧是京城四公子一起出遊,派頭十足。這幫躺在父輩功勞簿上的蛀蟲,享福也就罷了,還要害人!若是他們日後當上高官,除了禍國還會做什麼!」
殷長庚皺眉道:「慎言。」
高士箐朝自己哥哥做了個鬼臉:「聽見沒,殷大哥也要你閉嘴。」
高士廉雙手合十,默默唸叨:「老天爺啊老天爺,趕緊隨便丟下來一個漢子,把這丫頭娶走吧。」
趙文蔚挺起胸脯:「高二哥,你看我咋樣?配不配得上高姐姐?」
高士廉嘴角抽搐,哭笑不得。
高士箐一巴掌揮在這孩子的腦袋上:「老孃當年給你換過尿布!」
殷長庚微笑道:「行了行了,都別鬧騰了,坐下來喝茶。這可是僅有的幾兩春神湖茶了。」
高士箐屁股才坐下,又立即起身,笑嘻嘻道:「不行,有熱鬧不湊是傻子,我得去小鎮那頭瞅瞅。」
說這話的時候,高士箐小心翼翼望著說話總是細聲細氣卻最能拿定主意的殷長庚,後者抬頭看著她,緩緩道:「在京城就說好了,事不過三,在京畿和薊南已經兩次了,如果再有,你就得馬上返回京城。」
高士箐笑臉燦爛道:「得令!」
高士箐一溜煙跑出客棧,沿著街道直奔那座逃暑鎮最拿得出手的客棧外邊,倒也不湊近,畢竟她跟王遠燃、閻色坯還有宋胖墩幾個都不陌生,尤其是閻色坯所在的閻家府邸就跟他們燕國公府是鄰居。高士箐對老將軍閻震春那是無比敬仰,但對這個上樑很正下樑卻歪到姥姥家去的閻家嫡長孫,從小就深惡痛絕。閻老將軍為國捐軀後,得以破格美諡,這段時間閻色坯的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竟然有膽子攛掇著家族長輩跟燕國公府提親,高士箐差點忍不住找人把這傢伙套麻袋沉屍湖底。高士箐視線中,那閻色坯果然不負眾望,到了北涼這座小鎮照樣要調戲良家女子,正在和一幫狐朋狗友圍著兩個妙齡女子。高士箐有些訝異,不都說北涼女子婦人大多身材高壯嗎,眼前那兩位小娘子,可都水靈得很。與自己一樣佩劍的年輕女子大概屬於中上之姿,算不得有多驚豔,可另一位就相當出彩了。太安城的煙柳之地,號稱國色天香滿大街,高士箐有過幾次女扮男裝跑去長見識的經歷,便是那些花魁,也都沒有眼前身材高挑女子的那份動人姿色,尤其是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氣韻,只要是個有勝負心的男子,都忍不住要挑戰一番的,也難怪閻色坯要火急火燎跳出來了。不過王遠燃沒有在場,應該躲在客棧內俯瞰街道。
閻色坯輕輕旋轉手中那柄合起的檀木摺扇,嘿嘿笑道:「哥哥我是讀書人,從不做那強搶民女的無良勾當,可哥哥我呢,天生就熱情好客,這不就是想請兩位妹妹入樓喝喝茶,晚上再一同吟吟詩賞賞月?哥哥是京城人氏,早就好奇這西北的月亮到底是不是跟太安城的月亮一般圓了,兩位妹妹,賞這點臉總不是難事吧?」
那佩劍女子怒極反笑:「賞臉你大爺哩!」
閻色坯哈哈笑道:「潑辣夠味!原來是一匹西北的胭脂烈馬,哥哥老喜歡了。」
佩劍女子就要拔劍砍人,身邊同伴女子拉住她,原來已經有一伍北涼時下最是「兇名昭彰」的錦騎快馬加鞭趕來,伍長模樣的騎士沉聲問道:「何事?」
佩劍女子指著閻色坯那幫公子哥憤然道:「京城來的紈絝子弟,光天化日就想……」
閻色坯一臉無辜打斷女子的言語:「想如何了?本公子也沒動手動腳吧,就是聊了幾句而已。」
錦騎伍長臉色陰沉,掌心下意識抵住腰間北涼刀的刀柄,居高臨下俯視那幫「京城來的」年輕人:「那你到底聊完了沒有?聊完了就滾回客棧!沒聊完,那就繼續,我也順便聽上一聽。」
在京城也沒受過這等窩囊氣的閻色坯咬了咬牙,輕輕一笑,轉頭瞥向站在柳乘風身邊的一個年輕人。那傢伙硬著頭皮走出兩步,對那名錦騎伍長擠出笑臉說道:「我爹是這幽州黃弓郡的老太守,我大哥是先前的八關校尉,都是自己人。」
錦騎伍長面無表情道:「別說上任黃弓郡太守,就是現任郡守也管不著老子,至於那八關校尉,是雜號的吧?如今在咱們北涼連雜號將軍都不作數了,八關校尉算什麼!自己人?誰他孃的跟你是自己人?」
看到這一幕,高士箐有些傻眼,若是換作離陽別的地方,就該是這個地頭蛇的勳貴子弟一齣面,那個芝麻綠豆大小官的伍長就得卑躬屈膝乖乖滾蛋了,甚至攀附權貴為虎作倀也毫不奇怪。
錦騎伍長轉頭對那兩個北涼本地女子笑道:「兩位姑娘是找歇腳的店家吧?若是信得過,我知道街另外一頭有家悅停客棧,也許還能剩下一兩間,就是價格可不便宜。沒法子的事情,這會兒還留在客棧手裡的屋子,都是打定主意狠狠宰人的上等房。若是兩位姑娘手頭還寬裕,可以考慮考慮。」
佩劍女子展顏笑道:「老哥,那就謝了啊。」
錦騎伍長斜瞥了眼那幫神色不善的京城兔崽子,對兩名女子柔聲道:「我送你們一程。」
就在此時,閻色坯身邊有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嗤笑出聲道:「北涼蠻子!」
本來已經撥轉馬頭的錦騎伍長猛然勒韁停馬,翻身下馬,對另外一騎說道:「馬標,你們幾個先帶兩位姑娘去悅停客棧。」
這名伍長摘下身上那具輕甲和涼刀,都掛在馬背上,這才轉身盯住那個罵他們是北涼蠻子的年輕人,腳步微瘸前行,同時說道:「我陶牛車摘了甲冑涼刀,今天就不算當值錦騎了。」
高大青年嘖嘖笑道:「咋的,死瘸子,要跟我單挑?就怕一不小心力氣用大了,把你另外一條腿也給打折了。」
姓陶的漢子笑了笑:「打死我,不過是算你本事。」
高大青年勾了勾手指。
洗象池不遠處的那棟茅屋,徐鳳年正在獨自搬書曬書,突然那名幽州校尉和拂水房諜子頭目一起出現,蹲著把一本書攤開的徐鳳年抬頭笑道:「有事就說。」
諜子頭目語速極快但吐字清晰:「啟稟王爺,在山腳逃暑鎮,六十四錦騎和二十七名拂水房死士,與廣陵道經略使幼子王遠燃為首的二十三人,展開對峙。起因是……」
徐鳳年擺擺手,直接對那名校尉下令道:「羅洪才,你下山領五百騎趕赴逃暑鎮,也別對峙了,只管往死裡打。」
徐鳳年略作思量,繼續道:「對方應該有不少高手護衛,隋鐵山,那你抽調出目前在武當山上的那四名甲等房拂水房死士,跟羅校尉一起下山。」
羅洪才小心翼翼問道:「王爺,真往死裡打?」
徐鳳年笑道:「那怎麼行?」
很快徐鳳年就又補充了一句:「打個半死就行了,事後傳出去,大家都得伸大拇指說一句咱們北涼待客有禮。」
兩人快步離去。
羅洪才揉著下巴說道:「老隋,咱們王爺不愧是讀書人,對吧?」
隋鐵山沒好氣道:「跟我講有什麼用,剛才當著王爺的面怎麼不拍這馬屁?」
大踏步前行的羅洪才白眼道:「你就說是不是吧?」
隋鐵山伸手抹嘴一笑:「那是當然!」
逃暑鎮逃暑鎮,一個光聽名字就倍覺清涼的小鎮,此時火氣卻很大。
其實對峙雙方中的王遠燃那撥人,就皮囊賣相而言,除去老將閻震春的嫡孫瞧著就是個反派人物,其餘眾人便是那個出手重傷了錦騎伍長的高大青年,也僅是姿態倨傲了點,不像是什麼滿肚子壞水的惡人,而四位沉默寡言的家族供奉式老者也各有一番宗師風采。而北涼方面,明面上有六十多位巡城錦騎出現在小鎮街道上,一律輕甲,僅佩涼刀,不負弓弩。那個負責武當山腳包括逃暑鎮在內三鎮事務的錦騎都尉,身材壯碩,但生了一雙小眼睛,眯起的時候幾乎像是要從臉龐上消失了,他攙扶著胸口滿是血跡的麾下錦騎伍長,後者最後被那高大青年一拳捶在胸膛,在街道上倒飛出去好幾丈遠,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沒有兩三個月休養就別想當值做事了。
錦騎都尉之所以沒有意氣用事,下令手下那陪同自己緊急趕來的六十多個兄弟抽刀破敵,一來是對手中有好幾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即便有拂水房諜子策應,己方也未必能佔到便宜,再則那個出手傷人的年輕人已經自報身份了,竟是離陽射聲校尉的兒子。射聲校尉是京畿四大校尉之一的實權武將,品秩不算太高,正四品,卻是離陽四徵、四鎮、四平十二大將軍的有力候補。剛剛而立之年的錦騎都尉本身就是北涼將種子弟,對於紈絝圈子那點齷齪早就耳濡目染,最為熟悉不過,鬧事的時候,正主兒一般都是不會出面吵吵嚷嚷的,嫌掉價,需要得心應手的幫閒狗腿子站出來。那個父親是射聲校尉的年輕人就屬於此列,能夠讓這麼個根紅苗正的太安城將種充當幫閒,其餘那些個面對六十多北涼錦騎也沒如何驚恐畏懼的公子哥,身份只高不低。
這名錦騎都尉的頂頭上司,是那位統轄附近三郡軍務的角鷹校尉羅洪才。羅校尉很早就撂下狠話,這次蓮花峰舉辦佛道之爭關係到咱們北涼的臉面,來武當山湊熱鬧的不是當官的就是讀書人,那些小娘也個個是細皮嫩肉的大家閨秀,都膽子小,經不起折騰,見著這些人,你們這幫糙爺們都和氣點,最好給點笑臉,該幫著指路的時候就好好說話,別不耐煩,有些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總之哪個王八蛋要是敢在外人面前給北涼丟了臉,那他羅洪才就能要他掉幾層皮!
錦騎都尉有些為難,雖說只要自己一句話,這逃暑鎮也就真要打殺起來了,六十錦騎打不贏,武當山腳可還有羅校尉的兩千多精兵,但既然當了這個統轄兩百錦騎的都尉,他就不能如此意氣用事,一個射聲校尉的兒子打了就打了,若是再多出一兩個帶徵、鎮、平字的朝廷大將軍子弟,或是不小心弄殘了六部高官的子孫,事情一鬧大,難道到頭來真要讓王爺親自幫咱們擦屁股不成?
但是錦騎都尉心裡憋屈窩火啊,想著這幫從太安城跑來耀武揚威的龜兒子,也虧得不是北莽蠻子,否則他哪裡需要如此猶豫不決。今天這事兒明擺著是那幫京城權貴啟釁在先,伍長陶牛車已經夠隱忍退讓的了,要換成他看到那個場景,恐怕早就二話不說拔刀砍人了。敢來欺負我們北涼的女子?
王遠燃輕輕鬆了口氣,幸好那都尉是個識大體的,要不然雙方當真不計後果地廝殺起來,那他秘而不宣的謀劃就不好收場了。王遠燃眼角餘光悄悄一掃,身邊一個個夥伴的微妙神態盡收眼底。
閻通書身體微微顫抖,既有直面傳說中北涼悍卒的惶恐,也有激動。整座太安城都罵他是個扶不起的色坯子,是春秋名將閻震春殺伐太盛罪業太重才遭到報應,故而有了這麼個不成材的獨孫來支撐閻家門面,但如果他閻通書這次能夠安然返回京城,誰不說他閻通書是敢跟北涼軍掰手腕子的好漢,誰敢再說他是孬種?
負責駐守京畿北部的射聲校尉李守郭之子李長良,所在家族,在京城最著名的出挑人物,反而不是身居高位的李校尉,而是李長良其兄李長安,僅是三十歲出頭,就已經擔任離陽常設將軍中的中堅將軍,更重要的是李長安這個從四品將軍,是皇帝陛下登基後提拔的第一撥京畿武將。李長良本人去年就跟隨楊慎杏、楊虎臣父子的薊州軍南下平叛,只可惜楊家軍接連大敗,淪為滿朝文武的笑柄,除了失去一臂的無雙猛將楊虎臣,這支平叛大軍不管是否真的立下戰功,無一人因功受封。原本在沙場上親手斬獲十餘西楚叛逆首級的李長良,也因此沉寂。李長良為何今日會為自己心底一直瞧不起的閻通書出手?朋友義氣?那也太小看父兄皆豪傑的李長良了,此人在出京前,家族就一直在暗中竭力幫其進入兵部侍郎唐鐵霜在遼東打造出的那支朵顏精騎,但是唐侍郎一直對此含糊應付,說什麼如今不帶兵了說話未必管用,這話誰信?祥符二年在邊境上一口氣打了好幾個小勝仗的朵顏精騎,真名應該叫唐家精騎才對吧!只不過你們唐家為了避嫌,怕給你唐鐵霜在兵部惹來非議,那一萬六千朵顏精騎的新任統帥,才用了一個不姓唐的邊將,可那傢伙還不是你唐鐵霜一手從伍長慢慢提拔起來的。
只要今天李長良在北涼表了態,事後都不用李長良在太安城給自己聲張什麼,相信與蔡楠同為大柱國顧劍棠左膀右臂的唐鐵霜,就會心領神會了。一個人人眼紅的朵顏精騎都尉官身,豈不是李長良的囊中之物?
宋天寶看似傻愣愣盯著那個身材高挑的北涼美人,但王遠燃心中冷笑,學閻通書裝那色坯?那閻通書去年帶著三千兩黃金入京城,短短大半年就揮霍乾淨,光是給閻通書一人就買下了幾位太安城年輕花魁的「初春」?你這胖子連見色忘友都不是,就別假裝見色忘命了吧。祥符二年又自稱從你爹那裡偷了五千兩黃金,就你爹那雁過拔毛蚊腿剜肉的精明勁兒,別說無聲無息從遼東偷走五千兩黃金,恐怕沒他答應或是預設的話,你小子偷一顆銅板都難吧。宋胖子啊宋胖子,自你入京以後,這一年來,靠著我王遠燃、閻通書這些人的名號,幫你爹掙了恐怕遠遠不止八千兩黃金吧。
前刑部侍郎王祚的千金王晚弈,京城出了名手談成痴的老侍郎生了八個兒子,結果晚年得女,於是就給自己閨女起了這麼個名字。王晚弈相貌湊合,身材倒是極好的,可惜性情就值得商榷了,這麼多年勾搭了多少有望鯉魚跳龍門的寒門士子,又始亂終棄?還真把自己當作志怪小說裡的狐仙了?可憐那些只能借宿京郊寺廟的窮酸士子,挑燈夜讀之時,突然窗外「飄」來一位薄紗蒙面的婀娜女子,人人都給迷得神魂顛倒。
此時,王晚弈正用看待仇人的眼光,死死盯著那個宛如真正狐仙下凡的北地高挑女子。
看見事態都在掌控之中,王遠燃越發鎮定,視線越過虎視眈眈的北涼錦騎,發現最早在街道上露面的高士箐身旁,殷長庚那幾人都已經到齊了。王遠燃看到這些人,心情當然不能不復雜。去年自己父親還是有望從張首輔手中接過張廬大權的一部尚書,但哪怕父親不曾被平調外放到兵荒馬亂的廣陵道,那場名動京城的風波中,王遠燃惹了趙淳媛揍了韓醒言後,仍是被父親帶去趙府外跪了半天。王遠燃至今不覺得自己就錯了,本就是趙淳媛這個薄情婆娘有負青梅竹馬的自家大哥在先,結果跑去給那姓殷的當媳婦,說什麼她與殷長庚是兩情相悅,是她有愧王遠燃那個長輩公認性情溫和敦厚的兄長。其實還不是看到殷家仕途前程好,尤其是殷茂春要接任她爹的「天官」吏部尚書一職?趙右齡這老兒在吏部盤踞十多年,手握天下官員升遷大權,座位底下真沒點屎?去中書省前當真能擦乾淨?如果可以,王遠燃這個時候就想跑上去給那趙淳媛一巴掌,然後當著高家兄妹的面揭穿韓醒言的老底:你小子也就這點出息了,明明愛慕那個高士箐,卻連說出口都不敢,只能乖乖按著媒妁之言娶那趙室縣主。王遠燃向來跟韓醒言關係不差,去年那一拳打在韓侍郎兒子的臉上,何嘗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王遠燃視線最終停留在殷長庚身上,眼神與王晚弈看那北涼女子,如出一轍。
殷長庚,好一個被所有人器重看好的天之驕子!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貌似都在一個人身上齊全了。世上當真有如此十全十美的年輕俊彥?王遠燃不信,但是從趙右齡到元虢再到韓林,甚至是王遠燃的爹王雄貴,這一大幫張廬出身的永徽名臣,誰不對殷長庚讚譽有加?王遠燃突然笑了,還真有一人跟自己英雄所見略同!而且是殷長庚打死都猜不出來的,那就是我離陽三朝重臣,坦坦翁桓溫!王遠燃這輩子怕的人不少,但敬重之人,唯有坦坦翁。所以當時坦坦翁要他滾去國子監閉門思過,王遠燃直接拒絕了孃親的挽留,老老實實就真滾去國子監收心養性了。在王遠燃即將離開國子監的時候,已經有小道訊息傳出,坦坦翁有意退位讓賢,而趙右齡或是殷茂春極有可能入主門下省。在暗流湧動之際,老人破天荒親自到國子監見了一回王遠燃,臨行前,坦坦翁說了一番王遠燃自認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言語:「臭小子,做人如翻書唸經,莫說我這脖子都在黃土裡的老頭子,就是你爹王雄貴這個歲數,也是半截身子入土了,差不多把那書翻到末尾,已經翻不出花樣來。但你這樣的年輕人,不一樣。古話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不管多難念,你小子也該懂事了,要好好念,也要念好。之所以跟你廢話這些,是我桓溫年少時,也是你這般遊手好閒的德行,但老話說的浪子回頭金不換,不騙人。」
王遠燃當然清楚小真人吳士禎當時那種含蓄慫恿,別有用心。這不算什麼,不說遠處,只說近處的李長良、宋天寶等人,哪個不是聰明人,如此「冒失」行事,皆是各取所需而已。能夠混到他們這個層次,就算是出了名混賬不堪的閻通書,也不是真傻。宋天寶要靠他閻通書的閻震春嫡孫身份扯起虎皮大旗,閻通書除了整整一年白吃白喝還白睡花魁,暗地裡又為一向手頭拮据的閻家進賬了多少銀子?至少二十萬兩!否則你以為閻老將軍死後那個美諡能如此順暢通過禮部大議?
越是重新審視身邊人,王遠燃越是開始明白自己父親的為官不易。
所以王遠燃雖然做不到讓他爹從水深火熱中的廣陵道經略使,重返京城擔任中樞重臣,但最不濟可以憑自己為爹贏得幾分士林清譽。
突然間,意外之喜來了。
大概是察覺到北涼錦騎的難堪處境,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北涼佩劍女子,報出了她的身份。原來她爹是陵州刺史別駕宋巖,作為陵州文官二把手,可算北涼境內排得上號的封疆大吏了。宋巖的女兒——宋黃眉用劍尖指著射聲校尉之子李長良,怒氣衝衝道:「比官大官小是吧,你爹那個狗屁校尉了不起啊?!」
王遠燃有些忍俊不禁,如今你們北涼是裁減了一大幫雜號將軍校尉,只要不掌兵權就連出門懸佩北涼刀的資格都沒有,可人家老子李守郭的校尉還真就挺了不起的,如今就是正四品了,跟宋巖的一州別駕相當,而且這個射聲校尉不敢說立馬接任四徵、四鎮大將軍中的一個,但只要運作得當,順風順水熬個四年五載的,品秩稍低的四平將軍之一肯定跑不掉,何況人家的兄長更是私下有個離陽軍界「小陳望」的說法,你這別駕之女在李長良面前,仍是略顯不夠看啊。
色坯閻通書先是撲哧一笑,然後更是誇張大笑,也算這位紈絝子弟有能耐,一個男人也能抖出花枝亂顫的味道,只見他一手持扇,一手捂住心口:「哥哥我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