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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5卷 第十一章 武當山高手雲集,逃暑鎮劍氣縱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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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通書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撇嘴道:「一州別駕就別說了,刺史還馬馬虎虎。」

這時候,那個一直對鬧劇無動於衷的冷豔女子終於開口了,轉頭對那名錦騎都尉輕聲說道:「我爹是李經略使。」

錦騎都尉愣了一下。

那女子嫣然一笑,柔聲道:「嗯,我還有個弟弟,叫李翰林,如今是涼州遊弩手都尉。」

在北涼軍伍,不論是境內駐軍還是關外邊軍,李翰林這個名字,大多都聽說過,甚至比北涼文官第一人的李功德還要管用。

錦騎都尉先是會心一笑,但越發糾結了。

今兒這事,真不是雙方比拼官大官小的事情,他這個官帽子無足輕重的北涼境內錦騎都尉,根本就不是擔心自己沒有背景,才不敢一聲令下把那些兔崽子打成豬頭。而是如今涼莽大戰打得不可開交,他這個家中獨子的錦騎都尉,因為老爹和孃親拉上所有家族長輩一起軟磨硬纏,本就沒機會去邊關殺蠻子了,但是他爹好歹是當過正兒八經幽州邊關校尉的武將,對大勢時局一向頗為上心,如今北涼跟離陽朝廷的關係如何,他這個都尉知道不少,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在這個時候橫生枝節,給羅校尉甚至是給王爺惹是生非,連累得北涼處境越發險峻。

他轉頭看了眼死活不願離去的麾下伍長陶牛車,就連這個老兄弟都知道輕重,是卸了甲冑摘了涼刀以北涼百姓的身份去跟那個李長良過招,自己又怎能莽撞行事?

陶牛車,曾是北涼遊弩手伍長,與李翰林一樣,當年同為負責龍象騎軍大軍北上開道的精銳斥候,在戰事中左腿重傷,不得不退出遊弩手。按照北涼邊軍的規矩,原本可以在地方駐軍擔任副尉,可是陶牛車死活不肯,說就是個上了年紀的瘸子,能回到地方上當個伍長就心滿意足。

那一聲「北涼蠻子」,對於這樣也許半輩子都在跟北莽蠻子生死作戰的邊關老卒來說,實在是太傷人了。

錦騎都尉範向達,低下頭對這個從涼州邊境返回地方的老兄弟,輕聲說道:「對不住了。」

閻通書啪一聲開啟摺扇,微笑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沒想到本公子在這小鎮隨便逛個街,就能同時遇到經略使大人和一州別駕的女兒?怎麼,要仗勢欺人?要私用兵馬剿殺我等良民?!」

王晚弈頓時給逗樂了,仗勢欺人和良民這兩個說法從閻色坯嘴中說出,還真是別有滋味呀。

王遠燃和李長良皆是神情自若,北涼這邊來頭越大,他們日後在京城贏得的喝彩聲也會越大。

不過他們身邊的那四位高手扈從可都緊張了許多,以他們兩位小宗師兩位三品高手聯手的實力,別說六七十騎軍,對付兩三百騎亦是不在話下。但如果真對上了北涼道經略使的女兒,那就跟在離陽京城惹惱了首輔的女兒差不多,到時候也許會驚動此地的大規模正規兵馬。離陽二十年來江湖傳首這項血腥舉措,起始於誰?不正是這裡的老涼王徐人屠嗎?!何況聽說那個剛剛跟拓跋菩薩打過一場的徐鳳年此時就在武當山上!屆時他們別說護著這幫公子千金的安生,也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啊。

不遠處,高士箐也笑道:「這個閻色坯也不是蠢到極點,如此一來,北涼騎軍要麼灰溜溜撤退,要麼就只好坐實那仗勢欺人用兵殺良的說法。」

高士廉冷哼道:「擱我是那錦騎都尉,也別廢話了,就算不去殺人,也要把閻通書這小子吊起來打一頓。」

殷長庚搖頭道:「北涼這邊是個兩難境地,不徹底撕破臉,動用無六百騎人數以上的大軍,有那幾位武道高手坐鎮護駕,根本抓不住閻通書等人。」

高士廉悶悶不樂道:「竟然能讓北涼吃癟一次,那這幫傢伙以後回了京城,還不得給人當成沙場英雄啊。」

殷長庚笑了笑:「走吧,熱鬧也看過了。你們啊,真是糟蹋了那壺春神湖茶。」

就在此時,小鎮街道上如雷滾動,就連趙淳媛也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壓迫感。

在一支黑甲騎軍氣勢如虹闖入小鎮之時,不斷有弓手脫離戰馬,迅速攀上屋簷,佔據有利地形。

小小逃暑鎮,滿打滿算,街上騎軍和屋頂弓手也不過四五百人,卻形成了一股黑雲摧城之勢!

為首武將一馬當先,策馬疾馳來到錦騎都尉範向達身邊,高坐在那匹涼州大馬的馬背上,陰沉著臉怒斥道:「姓範的!你老人家在這兒曬太陽呢?!」

範向達不知所措,正要說話,角鷹校尉羅洪才就怒罵道:「王八蛋,哪有遇敵不抽刀的北涼軍!回頭給王爺聽到了,曉得老羅我帶出這麼一窩熊兵,老子還有臉當這個校尉?!」

羅洪才環視四周,沉聲道:「無關人等,一律退出街道!過時不候,皆以敵視之!」

這位羅校尉大概是實在惱極了那個範向達,可畢竟是自己的心腹,總算給錦騎都尉留了點情面,略微撇頭吐了口唾沫,猛然抬起手臂,朗聲道:「巡城錦騎後退,角鷹騎軍列陣!抽刀!」

羅洪才陰森森盯著那幫人,習慣性咧了咧嘴,那一口牙齒顯得格外雪亮瘮人:「若有無故逃逸者,弓弩手當場射殺。」

小鎮街道並不寬敞,照理說不利於騎軍馳騁,但以一騎衝鋒而過並不難,且又不是對撞那些集結完畢的嚴整步陣,那還不是想怎麼來怎麼來?

角鷹校尉羅洪才麾下兵馬小三千人,騎軍只有這五百騎,從來都是當心肝寶貝的,求爺爺告奶奶外加託關係懇求老上級,仍是給羅洪才要了八百多匹北涼馬場的「乙下」戰馬,這在地方軍伍中除去那些個戍守險隘的頭等校尉,已經算是讓人咋舌的手腕了,一般步卒佔據多數的幽州陵州校尉,能有個兩百匹乙等戰馬,那就燒高香了。當然羅洪才之所以這麼能耐,也跟北涼王親身帶領幽州萬騎從薊北長途奔襲葫蘆口有很大關係。素來對涼州邊軍以外各地駐軍不太理睬的北涼馬場,託王爺的福,近期終於對幽州駐軍大為改觀,在職責範圍內的前提下,會相對優先配給戰馬給從不以騎軍著稱的幽州。至於陵州那些個校尉,就甭想了,跳腳罵娘也沒用。誰讓咱們幽州出了個跟王爺千里奔襲並肩作戰的鬱鸞刀,你們陵州有嗎?

閻通書估計已經嚇得三條腿都軟了,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哪怕那四位在離陽江湖名聲不小的高手聯袂走出,護在他們身前,這位閻家大公子還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次總算不是那花枝亂顫風情萬種了。

河州郡守的公子柳乘風更是哭喪著臉,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只是想著娶個侍郎之女當媳婦好光宗耀祖而已,你們北涼怎麼說殺人就殺人啊?

經歷過沙場磨礪的李長良,大概算是神態最鎮靜的一個,打量起這支北涼境內正規駐軍的所有細節。

先前湊到隊伍裡給這些京城權貴子弟幫閒跑腿的兩個北涼本地紈絝,幾乎同時就轉身撒腿,想著逃入客棧。但他們附近那個在李家充當護院教頭的中年男子瞬間伸出雙手,將兩人往回一扯,然後就有兩根箭矢破空而至。若是沒有這一拽,把兩人從鬼門關拽回,那麼兩個可憐蟲就要給箭矢釘入後背了,僥倖不死也是重傷。

王遠燃終於按捺不住,怒聲道:「你們北涼軍真敢當街無故殺人?!」

角鷹校尉羅洪才根本沒跟他浪費口水,大手一揮。

騎軍開始衝鋒。

一位在閻家做幕後定海神針的年邁供奉高手率先出手。老人是貨真價實的二品小宗師境界,若非中年時在戰場上受過幾乎致命的重傷,常年每逢陰雨天氣就咳嗽不止,連呼吸都疼痛刺骨,也許老人如今已經是一品金剛甚至是指玄境的頂尖高手。老人被閻震春從戰場上救下後,為了報恩,這才留在了閻家,在京城江湖有「半氣橫江」的綽號,說的是老人雖然犯病時呼吸艱難,可真當對敵時,罡氣渾厚無匹,更有一身爐火純青的橫練功夫。

老人迎面對上衝撞而來的一名角鷹騎卒,正要一掌拍爛那匹戰馬的頭顱,驟然間,一抹詭譎身影從斜處掠出,雙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推,竟當場就將他推回原地。老人剛剛吐出一氣便不得不馬上再換一氣,胸口略微褶皺的衣衫隨之震動,恢復原樣。不但是他,其餘三名己方陣營的高手為了阻擋那一騎,紛紛攔路出手,但無一例外都被半道殺出的人物阻擋。雖然雙方八人眨眼間的四次交鋒,各有優劣勝負,但這個空隙,終究使得那名角鷹騎卒順利來到站在最外邊的閻通書附近,一騎一人擦身而過之時,那柄不見如何揮舞劈砍的北涼刀就在目瞪口呆的閻家大公子肩頭,劃出一條鮮血流溢的大口子,這還幸虧李長良拉了一把閻通書,否則那條口子就是在閻通書的脖子上了。

一騎過後,後頭仍然有數百騎呼嘯而至。

原本並不想自己太過深陷泥潭的李長良只好再度親自上陣,上前兩步,彎腰扭頭躲過那馬背上的一刀,肩頭兇狠撞在戰馬側面,將那一騎連人帶馬都給撞飛出去。只是不給李長良絲毫喘息的機會,第三騎就當頭一刀劈下。李長良腳下踩出一串急促碎步,轉身繞過,並且伸手抓住那騎卒的握刀手臂,怒喝一聲,硬生生將其拖曳下馬,順勢丟擲向第四騎。後者根本就沒有收刀,而是身體大幅度向右側傾斜,一躲而過,依舊成功向李長良遞出了一刀。

跟隨人流返回客棧的高士廉回頭看到這一幕,雖不是局中人,卻也十分心悸,對殷長庚輕聲說道:「咱們真就這麼走了?看架勢,這支北涼騎軍是真會殺人的。」

殷長庚猶豫了一下,最終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已是險象環生的李長良等人,神情沉重。

一行人在屋簷下停腳,高士箐憤怒道:「這幫北涼人也太過分了吧,眾目睽睽之下當街殺人?還有沒有王法了?!王遠燃好歹是一道經略使的兒子,也沒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情,他們北涼騎軍就要說打殺就打殺了?!」

殷長庚沒有言語,他知道大概正因為王遠燃等人的敏感身份,才讓北涼不惜為此大動干戈。

在某些雙方會意的規則內,朝廷百般刁難北涼,北涼能忍,也忍了二十年了。

但北涼不能辱。

殷長庚嘴角翹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走出屋簷,對客棧二樓的視窗輕聲道:「勞煩祁先生了。」

下一刻。

逃暑鎮,劍氣滿街道。

其劍氣之冷,瞬間讓逃暑鎮的名稱變得再恰當不過。

但是不等高士箐、趙文蔚等人由衷感慨那祁嘉節祁先生的劍道之高劍氣之盛,他們突然發現那股刺骨清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說沒就沒了!

然後不知何時眾人身邊就站了個手中還捧著一本書的年輕人,就像是剛剛在家中讀書來不及放下就跑出來湊熱鬧的。

逃暑鎮街上僅有微風,不足以翻動書頁,但是趙淳媛、高士箐這兩位更加心細的女子,卻看到年輕人手中攤開的書籍,剛剛翻過了一頁。

一位中年人跨出客棧門檻,僅是這麼一個平淡無奇的動作,也讓殷長庚等人感受到一種如沐春風的氣息。

男子白袍玉帶,袖窄而衣身寬大,袍子是位列離陽王朝頭等貢品的蜀錦質地,領、袖鑲有細緻縝密的織錦金邊,大處素雅,小處尊貴。大概也只有這種鋒芒內斂的儒雅男子,及冠時便能娶回那位有「桃花馬上石榴裙」美譽的胭脂評女子。

中年男子腰間懸佩長劍,劍鞘烏黑古樸,似由蛟蟒之皮製成,但真正出奇處在於這把劍並無劍格,亦無劍柄。

祁嘉節,京城第一劍客。

自九歲提起那柄家傳名劍「班象」練劍起,三十年間,北走兩遼,南遊江淮,東臨碣石,西至劍閣,訪遍天下名山大川。其間祁嘉節曾於十八歲換劍「斜陽」,先後向包括東越劍池宗主宋念卿、廣陵春雪樓首席供奉柴青山、棠溪劍仙盧白頡在內六位劍道宗師挑戰,六戰皆負,嗣後回京閉關,二十六歲出關之日,換殺劍「腥羶」,在遼東邊境一人一劍力戰北莽八百精騎,全身而退,斬下三百餘頭顱。而立之年,換劍「長鋏」,此劍無鋒無柄,因此若是倒提劍鞘,劍即滑落出鞘。世間長劍自古本就別名長鋏,祁嘉節換取此劍之意顯而易見:世間長劍千百萬,有我長鋏一柄便足矣。故而祁嘉節與那自己更改名字的北莽劍氣近黃青,並稱為「祁術黃道」,被分別視為鄧太阿和李淳罡先後兩任劍神的繼承者。

徽山大雪坪新評出的離陽十大高手,在軒轅青鋒之後便是祁嘉節,名次猶在重返東越劍池擔任宗主的柴青山之上。更讓祁嘉節名聲大噪的是以清高自負著稱於世的徽山紫衣,竟然公開說了一句「祁先生境界不如我一尺,殺人我不如祁先生一丈」,這直接讓多年不曾出劍示人的祁嘉節達到聲望巔峰,隱約有了北地第一高手的江湖地位。

看到祁先生親自出馬,高士廉等人如釋重負,在他們這些自幼就對祁嘉節三個字如雷貫耳的京城小輩心目中,哪怕天塌下來,祁先生也能一劍扛下。雖說大致猜出祁先生先前的劍氣一放一收,多半跟他們身邊這個來歷不明的公子哥有關係,但這又如何?在太安城向來有個流傳深遠的說法,說祁先生真正的厲害地方,不在於今日劍道境界劍術造詣如何高超,而在於祁先生的每一個明日都要比昨日修為更高。尤其是盧白頡在辭去兵部尚書趕赴外地就任時,祁嘉節為其送行,連佩劍也贈送他人的棠溪劍仙盧白頡坦然笑言:「也許無須二十年,盧某便是給先生當個捧劍門生也不配了。」

齊陽龍的學問,坦坦翁的篆刻,祁嘉節的劍術,如今再加上一個離陽棋聖範長後的棋藝。

太安城百萬人,有誰不為之自豪?

那個捧書而至的年輕公子哥看到祁嘉節走出後,兩人簷下對視一眼。相比年輕人的捧書而立意態閒適,總能有本事在大風大浪中尋覓無關細節的高士箐,驚訝地發現祁先生竟然破天荒從腰間摘下了那把名劍長鋏,握在了手中。就在此時,有一行人從逃暑鎮東端街道快速趕來。畢竟年少所以性情跳脫活潑的趙文蔚忍不住舉目望去,是一行四人,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他只看中了一人而已。越來越近,少年終於能夠看清楚那人的容貌,也越發挪不開眼睛了。那是個身段剛剛有出挑跡象的同齡女子,本有幾分嬰兒肥的臉蛋正在清減時分,瓜子臉的美人坯子也就浮出水面。她白衣如雪,背了一柄與一身打扮相得益彰的白鞘長劍,尤其是她頭上別有一枚簡潔至極的紫檀簪子。

小簪如劍,飛在青絲間。

這一刻,趙文蔚看得痴了。書中自有顏如玉,是騙人的呀,哪有書外的真正女子這般好看。

各花入各眼,高士箐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個青衫仗劍的俊逸公子,她驚撥出聲:「東越劍池李懿白?!」

李懿白不光是在離陽江湖名氣極大,在江南士林,甚至在京城官場都有不小的聲望。李懿白的恩師正是東越劍池宗主宋念卿,家族卻是流品超然的高門望族。當初最重門第的春秋十大豪閥,除了十個姓氏相互通婚,以免婚宦失類,甚至連某些出身不夠正統的帝室都不屑與之聯姻,但是李懿白所在的李氏,卻能成為十大豪閥退而求其次的聯姻物件。春秋之中,獲此殊榮的姓氏,不過李、裴、虞、謝等八個,其中裴氏在神州陸沉之後陷入沉寂,淪落到家族最出名人物竟是一個女子的地步,正是那老靖安王趙衡的王妃裴南葦。

李懿白氣韻盡顯離陽頭品貴公子的溫文爾雅,笑容迷人,望向高士廉、高士箐兄妹,柔聲道:「不承想能在西北遇見高兄和高小姐。」

既然是李懿白從東越劍池遠道而來,那麼他身旁高大老者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了——世間屈指可數的劍道大宗師柴青山。

想必祁嘉節先前那道充斥逃暑小鎮的磅礴劍氣,引來了這一行人。柴青山在進入小鎮後,從頭到尾都沒有將視線放在境界相仿的祁嘉節身上,而是那個捧書的年輕人。

李懿白對客棧簷下的古怪氣氛視若不見,笑著跟高家兄妹介紹道:「我柴師伯早年與龍樹聖僧是好友,聽說白衣僧人要在那蓮花峰說法,特意帶著我們趕來北涼。至於這倆孩子,都是柴師伯的愛徒,宋庭鷺、單餌衣,愣著幹什麼,快喊高哥哥高姐姐。」

個子不高卻腰佩一柄極長之劍的清秀少年哦了一聲,規規矩矩喊了聲高哥哥高姐姐,然後繼續神情警惕地盯住那個同齡人,心中火冒三丈:這小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自己師妹身上,到底想做啥?想挨我一劍?給少年宋庭鷺這麼一瞧,所有人才發現趙文蔚直愣愣望著那個名字奇怪的白衣背劍少女。趙文蔚的姐姐趙淳媛有些哭笑不得,這個從小隻喜歡成天跟著他爹一起讀書練字作畫的傻弟弟,終於情竇初開了?

趙文蔚輕聲問道:「你叫三二一?」

對這種事情早就習以為常的少女淡然道:「我姓單,魚餌的餌,衣服的衣,不叫三二一。」

今時今日,白衣少女很簡單客氣的一句話,卻讓未來死諡文貞的趙文蔚,記了一輩子。

宋庭鷺冷哼一聲:「臭小子,少跟我師妹套近乎,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我不用手都能打趴下一百個,到時候給我揍了,勿謂言之不預!」

經過這麼一鬧,聚集了三個各懷心思的少年少女,在陌生年輕人和祁嘉節先後出現後略顯劍拔弩張的簷下,頓時雲淡風輕了幾分。

那個剛剛合上書籍夾在腋下的讀書人,平白無故就遭了這麼一場無妄之災,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笑著對少年宋庭鷺伸出大拇指。

看似天真的趙文蔚樂呵呵道:「言之不預也知道啊,那你也是讀書人嘛。」

殷長庚在這個小舅子的腦袋上輕輕一敲,教訓道:「讀書識字,不可用作口舌意氣之爭。」

站在階下的柴青山望著簷下的那個年輕人,書卷氣不如殷長庚,江湖氣不如李懿白,但是別說殷長庚和李懿白,就是柴青山本人和祁嘉節兩大宗師,仍是絲毫壓制不住此人的潛在氣勢。只不過除了在劍道登堂入室的李懿白能夠稍稍感知一二,殷長庚、高士廉等人畢竟不是江湖中人,眼見神仙識不得罷了。

單餌衣突然好奇地問道:「你身上有劍氣,也是練劍之人?」

那人從腋下拎出那本書籍揚了揚,笑道:「《綠水亭甲子習劍錄》,這本秘籍聽說過嗎?」

少女一本正經點頭道:「聽師父說過,天下劍學秘籍眾多,《綠水亭》有提綱挈領之譽,可惜撰寫之人本身資質有限,無法窺見指玄以上的風光,故而空有氣勢,不得精神。」

那人感慨道:「最早我拿《綠水亭》練劍,有個老頭評點此書,也跟你所說差不多。」

柴青山終於開口說話,沉聲道:「不料當年廣陵江畔與李淳罡一別,就是此生最後一見了。」

那人重新收起書,緩緩說道:「那次如果不是柴大宗師阻攔,加上出手早不如出手巧,我和羊皮裘老頭兒應該能走上江畔閱兵臺了。」

柴青山面無表情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當時我柴青山既然是廣陵春雪樓的客卿,當然要攔下李淳罡,至於如何阻攔,是否光明正大,計較不了那麼多。」

祁嘉節語不驚人死不休:「柴宗主,是不是有個先來後到?」

此次從東南趕赴西北的柴青山並沒有攜帶長劍,老人瞥了眼祁嘉節的佩劍「長鋏」,沒有說話。

殷長庚輕輕握了握妻子趙淳媛的手,以此減緩她的緊張情緒。

身邊這位可是西北藩王徐鳳年啊!趙淳媛一個京城世族名媛,也是聽說過此人無數傳奇故事的,兩次遊歷離陽江湖,一次孤身赴北莽,兩次西域行,一次北涼境內之戰。

天底下多少高高在上的高手,都死在這個年輕人的手上了?

當年人屠率領大軍鐵騎馬踏江湖,踩破了大半個江湖的膽魄。

而這個做兒子的,則是近乎獨自一人,就將好不容易氣象茂盛起來的離陽江湖,再度攪得七零八落!

武帝城徹底成為陳年往事,楊太歲死於鐵門關,人貓韓生宣暴斃,宋念卿橫死異鄉,柳蒿師突然消失,西蜀春帖草堂謝靈箴在春神湖邊無故身亡,龍虎山天師府年輕翹楚趙凝神被打落塵埃……

高士廉和韓醒言下意識嚥了咽口水,視線交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畏懼。

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士箐也悄悄後退了幾步。

從武當山一掠便至山腳逃暑鎮的徐鳳年,面對祁嘉節、柴青山兩位劍道宗師,仍是沒有半點如臨大敵的感覺,轉頭看了眼街道那一頭的鮮血廝殺,回頭望向站在殷長庚身邊的高士廉:「你就是燕國公高適之的兒子吧?我拂水房諜報上提到你會跟祁嘉節等人一起來到武當山,所以祁嘉節劍氣一齣,我就來了,除了讓祁嘉節不要多此一舉,其實更想跟你道一聲謝。高士廉,那個孔武痴你還記得吧?比嚴池集更早去往太安城的一個北涼年輕人,如今在兵部任職。我聽說他當年初到京城,受了不少氣,是你高士廉幫了他一把,後來嚴池集跟隨嚴傑溪、嚴東吳入京,你也是最早跟嚴池集玩到一塊的京城子弟。」

高士廉可沒有丁點兒受寵若驚的感覺,事實上這位國公之子當下想死的心都有了。我跟孔武痴嚴池集那都是一見如故,跟你這個北涼王八竿子都打不著,求你別謝我了,你徐鳳年還是一拳打暈我好了,省得以後回到京城,風言風語滿京城,那個脾氣暴躁的爹還不得打斷我的腿?

但是高士廉悲哀地發現自己只敢老老實實聽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祁嘉節問道:「說完了?」

徐鳳年搖頭道:「不急,剛好我要在這裡等人。怎麼,你祁嘉節要為王遠燃那幫紈絝子弟出頭?不過話說在前頭,他們不管怎麼鬧其實就是那麼回事,比如那個偷偷摸摸從河州入境的柳乘風,早年那點恩怨過去也就過去了,在太安城九九館跟我駁過面子的王遠燃也差不多。但是如果你祁嘉節打算插手,那他們那筆原本可有可無的爛賬,就要算在你這個京城第一劍客的頭上了。」

徐鳳年沒來由笑了笑:「真算起來,你我之間確實有一筆賬。」

祁嘉節握緊手中朝夕相處十多年的名劍長鋏,泰然自若,大笑道:「一起算便是!」

少年趙文蔚握緊拳頭悄悄揮了揮,心中讚道祁先生不愧是祁先生,哪怕對上了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北涼王,無論是言談氣勢還是高手風采,都毫不遜色!

始終背對客棧面對街道的徐鳳年,目不斜視,輕聲道:「好啊,那請你先拔出劍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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