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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一章 萬里劍叩關北涼,徐鳳年凌虛禦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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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說出口,殷長庚、韓醒言這一撥,還有李懿白和宋庭鷺、單餌衣三個,都給震驚得無以復加。

對祁嘉節這種有望成為劍道魁首的宗師,放話說要讓他連劍都拔不出劍鞘?

大概江湖一千年來,只有那位過天門而不入的呂祖才能說得吧?

這個腋下還夾著書的傢伙,是要以勢壓人?可祁嘉節雖不以充沛氣機稱雄武林,但能夠成為京城第一劍客,武力緊隨武評十四人之後,若說連劍也拔不出,那也太荒謬了。

分明眼前就是一副大戰在即的危殆形勢,可莫名其妙就給捲入風波中心的柴青山沒有動靜,既沒有要帶著李懿白和兩個徒弟離開的意圖,也沒有如何運轉氣機以防不測。顯而易見,徐鳳年和祁嘉節要是放開手腳廝殺,身在逃暑鎮也好,退出逃暑鎮也罷,差別都不大。柴青山應該就是押注兩人對峙,是點到即止的君子之爭,雙方形成默契,僅在方寸間爭高下,不至於連累小鎮眾人。這種有「吹毛求疵」之妙趣的巔峰切磋,有一定道行眼力的旁觀者,最能順手拿來砥礪自己武道心境,柴青山怎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祁嘉節斜提那柄鑄於景龍劍爐的名劍長鋏,此劍全長三尺三寸,他五指修長如玉的右手沒有伸手去拔劍,但是長鋏驟然間鏗鏘如龍鳴,出鞘不足一寸,客棧簷下頓時有寒冽風霜撲面之感。

這一次略作「停劍」後,長鋏劍身出鞘長度猛然間暴漲至三寸有餘。

長鋏兩次離鞘,都無比順暢。

但是世間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接下來長鋏紋絲不動,習武之後聽力更加敏銳的東越劍池三人,已經聽到一陣陣如蚊蠅振翅的細微聲響,不絕於耳。

而殷長庚等人也發現屋簷階外,在逃暑鎮的街面上,塵土漸漸飛揚,形成一個個陸地龍捲,旋轉緩慢,如一群黃裳女子曼妙起舞。

長鋏終於以高士箐都能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的速度,再度出鞘一寸出頭。

但是祁嘉節那好像不管身處何地都不染塵垢的蜀錦袍子,開始輕輕顫動,如平靜湖面給蜻蜓點水了一下,輕起漣漪。

逃暑鎮烈日當頭,祁嘉節所站客棧屋簷下的位置,恰好明暗交替,原本常人不易察覺的絲絲縷縷筆直光線,不但變得清晰可見,而且在一瞬間就變得扭曲起來。

宋庭鷺和單餌衣不約而同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眼神出現了錯覺,可是眨眼過後,那些詭譎光線的確是如蛇曲行。

與此同時,街面上那些小龍捲剎那間破碎散去。

長鋏終於又出鞘一寸。

高士箐渾然不覺自己已是滿頭大汗,鬢角青絲溼答答黏在緋紅的臉頰上。趙文蔚也下意識鬆開拳頭,攤開手掌在袍子上蹭了蹭汗水。

白衣背劍少女同樣是局外人,但其實比高士箐他們還要緊張,跟同門少年竊竊私語:「宋庭鷺,你覺得姓祁的那把劍能夠全部出鞘嗎?」

腰間長劍竟是長達四尺的宋庭鷺想了想,鄭重其事道:「你喊我聲師兄,我就告訴你答案。」

少女別了一枚劍形紫檀簪子,那雙柳葉眉更是如同細劍,所以當她皺起雙眉的時候,顯得格外英氣勃發,不過少女很快就燦爛一笑,嬌滴滴喊了一聲「師兄」。

少年好像白天見鬼似的,打了個哆嗦,然後裝傻嘿嘿笑道:「答案就是……我也不知道。」

以少女的脾氣,要是擱在往常,早就拔劍砍得劍池未來宗主滿山跑了,但是今天她破天荒深呼吸一口氣,就放過了宋庭鷺。後者很快就明白其中緣由,狠狠翻了個白眼,比起當初趙文蔚死死盯著自己師妹的暴躁,挺有精氣神的少年一下子成了霜打的茄子,整個人都是蔫蔫的。沒法子啊,師妹要在她以及劍池幾乎所有師姐師妹心目中共同仰慕的某個人面前,很用心地保持淑女形象。師妹這種原本估計一輩子都不會跟額黃胭脂打交道的傢伙,結果到了幽州後,每次在街上瞧見水粉鋪子,就開始挪不開腳步了。當時就算撒潑打滾,也應該說服師父別答應師妹一起來北涼的。

原先那些造就小龍捲的塵土消散之後,隨風而起,徐鳳年隨手一拂,輕輕拍散。

祁嘉節握劍的那隻手五指彎曲,轉為虛握長鋏,長劍急劇旋轉,如掌心有驚雷滾走。

長鋏劍身乘勢又硬生生拔鞘三寸。

只見這名北地劍豪腳下的青石板,迸裂出一張蛛網,且那些裂縫不斷向外擴張延伸,嚇得高士廉趕緊拉著趙文蔚匆忙退後。

殷長庚、趙淳媛這對年輕夫婦都看到祁先生那襲白袍的袍腳,開始飄搖掀動,然後動靜越來越大,獵獵作響,如沙場上大風吹拂戰旗一般。

之前還有閒情逸致偷偷打量那白衣少女的趙文蔚,忐忑不安,恨不得為神仙人物祁先生搖旗吶喊,無比希望祁先生一鼓作氣拔出整把長鋏,也好滅一滅那個年輕北涼王的囂張氣焰!不過說實話,這個在離陽朝野惡名昭彰的西北藩王,自己真正親眼見到後,拋開那句極富挑釁的言語不提,他就跟趙文蔚在皇宮勤勉房和趙家甕國子監求學時,自己見到的那些出類拔萃的讀書人沒什麼差別,身世好,相貌好,脾氣還不錯,屬於那種即便不喜卻也討厭不起來的風流人物。

當祁嘉節終於抬起右手,雙指併攏,懸停在長鋏劍身一寸之上的空中時,氣勢驀然一變,如果說先前如五嶽高聳於中原大地,此時就是廣陵大江滔滔東去入海。

柴青山對兩個孩子輕聲說道:「看清楚了,仔細看看別人是如何觀潮悟劍的!祁嘉節在十八歲、二十七歲、三十六歲時,分別三次觀賞廣陵大潮,最終悟出了這靈犀一動心血來潮的氣機運轉之法。遍觀當今江湖高手,若論氣機之綿長,祁嘉節遠遠不如武評十四人,大雪坪十人中,也不在前列,但若說剎那間氣機的洶湧程度,別說師父,就是軒轅青鋒也未必能夠媲美。」

柴青山說到這裡,忍不住冷哼一聲:「你們兩個,已經去了廣陵江兩次,熱鬧倒是看得不少,兩張嘴巴也都沒停過,結果悟出什麼了?」

宋庭鷺轉頭背對師父做了個鬼臉。

少女沉聲道:「師父,下一次觀潮,我一定會用心的!」

柴青山愣了愣,然後泛起苦笑。

宋庭鷺嘀咕道:「裝,繼續裝!」

單餌衣瞬間滿臉通紅,伸手繞到背後,就要忍不住抽出那柄自己鑄造的新劍「扶乩」。

每一位劍池弟子,想要離開宗門行走江湖,都要自己鑄就一柄新劍。所以東越劍池除了天才劍客層出不窮,也有無數才華橫溢青史留名的鑄劍名師。而單餌衣這個被柴青山一眼相中的弟子,不論是學劍還是鑄劍,都擁有令人歎為觀止的天賦。武人的體魄想要渾厚,講究一個循序漸進,單餌衣不過是四品高手的武道修為,但她對劍道劍術的獨到領悟,在柴青山看來已經具備二品小宗師的境界。

宋庭鷺趕忙討饒道:「師妹,別在這裡動手行不行?這兒這麼多外人,以後我還怎麼闖蕩江湖獲得那不敗戰績?!」

單餌衣懶得理睬這個口口聲聲要以不敗戰績走江湖的傢伙,學誰不好,偏偏學那個在京城曇花一現的溫不勝,說這輩子不求勝過多少高手,只求不敗!這就是離開宗門必須帶著自己鑄就的新劍,要不然宋庭鷺這小子在劍池那都是斜挎一柄木劍的,吊兒郎當!

在體內氣機如江面漲潮猛然炸開後,祁嘉節長鋏一劍幾乎全部出鞘,僅餘下那劍尖不曾拔出而已。

趙文蔚輕輕喊道:「好!」

然後發現自己給單餌衣怒目相向了,一頭霧水的少年氣勢也迅速落到谷底。

徐鳳年在這個緊要關頭,竟然走到街道上,抬頭望向武當山那邊。

山上,就在洗象池附近的那棟茅屋前,站著一個身穿龍虎山普通道袍的年輕道士,還有一個人蹲在地上,使勁眯著眼翻閱一本古籍。

後者輕聲說道:「凝神,此次行事,非君子所為啊。」

年輕道士平淡道:「先生,雖然有違本心,但是我畢竟姓趙,是天師府道人。叔叔在太安城傳道多年,如今在京城仍是岌岌可危,叔叔在信中自嘲連那‘青詞宰相’也做不得了。況且先生也知道,如果任由那吳靈素得勢,不光是佛家的不幸,我們天下道門正統的香火也要飄搖不定。」

視力似乎不好的儒雅男子眼睛幾乎貼到了書頁上,感慨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嗎?」

他欲言又止,搖搖頭無奈一笑:「我白煜那些大道理就不嘮叨了,都說有一說一,我們讀書人啊,知道得多了,就喜歡有一說個二三四,你不攔著,五六七八九也都來了。有些時候捫心自問,確實挺惹人煩的。行了,你做事吧,別管我,這本書不錯,我找了好些年也沒找著,借這個機會,先睹為快。」

趙凝神猶豫了一下:「雖然說此次合力,最多讓他失去在西域凝聚出的那股即將成運的氣數,但是先生你還是不該來武當山的。他一旦震怒,我死也就罷了,先生你不該在這北涼夭折,先生應當比當年荀平走得更遠!」

白煜蘸了蘸口水,輕輕翻過一頁,道:「心太大,胃口難免跟著大,傷身。」

趙凝神嘆息一聲,向前走出幾步,閉上眼睛,手指掐訣。

龍虎山天師府,蓮池那株紫金蓮最高處的一朵花苞,驟然綻放,又驟然凋零。

青州水師一樓大型樓船上,有個讀書人盤膝而坐,身前擺有一隻水碗,他雙指捏著一顆潔白的石子,微笑道:「事已至此,大勢使然,就怪不得我謝觀應落井下石了。」

那顆石子砸入碗中水面。

同一時間,一抹白虹由東南往西北,一閃而逝。

看完了正北方的徐鳳年收回視線,開始側過身望向正東方。

卸去那股氣機的支撐,祁嘉節那柄長鋏滑落歸鞘。

祁嘉節摘下那柄長鋏,隨意拋棄在街道上。

殷長庚等人都不明就裡,單餌衣和宋庭鷺也都滿臉茫然,一直像是來看戲的柴青山也向前踏出一步。

徐鳳年望向遠方,笑道:「東越劍池傾力鑄就的一柄新劍,祁嘉節作為劍主,所剩不多的離陽煉氣士扎堆,加上龍虎山趙凝神的聯手牽引、柴青山的助陣,你們這從千萬裡之遙請來的一劍,比起當年我殺韓生宣那一劍,手筆大多了。」

祁嘉節輕聲道:「慚愧。」

柴青山默然無言。

腋下還夾著那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的徐鳳年,也不見任何惱羞成怒的神情,說道:「武當山不遠,燒香許願挺靈的,你們還是趕緊祈禱別被我接下這一劍吧。」

東越劍池少女怯生生說道:「徐鳳年,江湖上不都說你是真武大帝轉世嗎,咱們許願管用?」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也對。」

徐鳳年看了一眼她和那個長得確實挺像宋念卿的少年,後者趕緊雙手握緊劍柄,他可知道這個北涼王很擅長不經答應就跟人借劍!而且往往一借就是幾百上千的。

倒是那個還沒長成大姑娘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少女,朝徐鳳年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揹著的那柄劍還不錯,要就拿去,不用借。

徐鳳年輕輕撥出一口氣,面朝東方,自言自語道:「不用借了,劍,如今我自己有的是。」

徐鳳年拔地而起,踏空而去。

只見天空中,那人四周,劍群如蝗。

我有劍,兩千四!

氣長六千里!

享譽天下的白蓮先生依然在捧書瀏覽,如果有旁人在場,就會發現這個讀書人幾乎把腦袋都埋入了書籍,場面有些滑稽。

趙凝神當年在春神湖一戰,請下龍虎山祖師卻仍然被打破金身,但趙凝神跌境之後,竟是毅然決然閉生死關,修行那與武當大黃庭齊名的玉皇樓道法,終於破而後立,重新凝聚命格,在龍池的那株紫金蓮結出一朵本命花苞,假以時日,只要趙凝神悉心孕養,未必不能像爺爺趙希夷和父親趙丹霞那樣證道飛昇,甚至有望品第更高,完成乘龍而升的壯舉。所以說這次自毀本命紫金蓮,牽引那萬里一劍來破去徐鳳年的氣數,趙凝神就是在玉石俱焚。若非如此,以祁嘉節的劍道實力,不足以御劍從東越劍池一氣至西北武當山。

趙凝神身影搖晃,虛弱不堪,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一路行來,不斷告訴自己這般行事,是為中原道統氣脈,是為離陽一國蒼生,最少也是為我龍虎山天師府一家一姓的千年傳承,但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己之私,想要了結那春神湖戰敗的心魔。」

白煜不知何時握著書籍走到年輕道士身邊,輕聲道:「凡夫俗子欺人,真人欺天地,難也不難,唯獨這自欺一事,從來都是說易則輕而易舉,說難則難如登天。」

他彎腰伸手搭在年輕道士的肩膀上,柔聲道:「凝神,也莫要自責了,這一關既然被你跨了過去,就更應該珍惜。至於我白煜,這輩子都過不去嘍,我不想學那軒轅敬城畫地為牢,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座徽山。以後你我師兄弟二人,你在山上修清淨,我在山下做了位極人臣的張鉅鹿也好,做了那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荀平也罷,都無所謂了。」

這個被離陽先帝親口御賜「白蓮先生」的天師府外姓人,使勁眯起眼望向遠方:「我眼睛不好,可惜看不到那一劍是怎樣恢宏了。」

趙凝神舉目遠眺,苦澀道:「那就當我替先生看一回。」

白蘆湖西端的青騾渡,在樓船林立的青州水師嚴密護送下,十萬南疆精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渡江。這無疑是一項浩大工程,但是名義上暫時由靖安王趙珣統轄的青州水師,兢兢業業,贏得了包括南疆大將吳重軒在內一班武將的認可,對給說成繡花枕頭的青州水師那種糟糕印象大為改觀。只不過協助南疆大軍渡江的年輕藩王與那吳大將軍並無太多交集,僅是在為南疆將領接風洗塵的晚宴上有過碰面,不過那一夜,襄樊城乃至整個青州只要是喊得出花名的勾欄女子,幾乎全都給邀請到青州水師的樓船上了,靖安王趙珣在青州文壇也因此有了個「胭脂王爺」的雅緻說法。

在那艘悄然撤去所有青州水師士卒的樓船上,一男一女站在船艙門口,看著那個盤膝而坐多時的中年書生,先前還看著他莫名其妙擺下一口白碗,再投下一顆石子。年輕男子錦袍玉帶,風流倜儻,而那體態婀娜的動人女子也在登船後摘去了帷帽,露出一張能讓舊青黨權貴瞠目結舌的容顏,女子與那陪著老藩王共赴黃泉的王妃裴南葦,足有八分形似、七分神似!

女子皺眉道:「王爺,剛才那抹光亮是……劍氣不成?」

靖安王趙珣無奈道:「問我?唉,就我那點三腳貓功夫。」

她沒有故作成熟女人的嬌媚或是小女子的嬌羞作態,甚至連個笑臉都欠奉,只是嘴角微微翹起。

趙珣不論看過了多少次這般冷冷清清的神色,仍會怦然心動。這位在離陽王朝冉冉升起的年輕藩王,握住她的手,兩兩無言。

一名白袍男子從船艙中走出,跟兩人擦肩而過,走到兩鬢斑白的儒生附近,低頭瞥了一眼。

只見白碗之中,有一條細微白線疾速劃破水面。

中年儒士隨手一揮,水碗消失不見,然後他緩緩起身,跟白袍男子走到欄杆附近,環顧四周,感慨道:「八百里春神湖,除去廣陵江,更有四條河水同注其中,好一個‘日月若出沒其中’,是何等壯闊無垠,便是一輩子住在湖畔的村野鄉民,也想不到這春神湖其實在日漸枯萎,如同遲暮老人,倒是我們腳下這白蘆湖,像那少年漸變壯年的光景,會越來越煙波浩渺,最終取而代之,成為天下第一大湖。黃龍士曾經有言,世間氣數有定數,卻運轉不停,田是主人水是客,不留就不得。」

身穿素雅白袍的英偉男子不置可否。

儒士笑道:「為了這離陽、北涼雙方此消彼長的氣數一事,祁嘉節不得不放棄畢生志向,捨棄長鋏,去東越劍池求劍,在刀甲齊練華大鬧太安城欽天監後,離陽不得不將碩果僅存的北方扶龍派煉氣士,全部聚集在劍池,以性命作為代價,向那座劍爐灌注精血神韻。這麼大動靜,不過是奢望打碎那人新到手的氣數而已。想一想離陽趙室也確實憋屈,數千士子赴涼,江湖草莽不斷擁入,繼而舉辦蓮花峰辯論,連淮南、江南兩道名士也都蜂擁而去了,這可是天下歸心的架勢!眼瞅著北涼如此不按規矩行事了,太安城坐龍椅的那位,確實是拿不出太好的辦法了。說實話,如果不是我謝觀應火上澆油一把,祁嘉節等人不可能得逞的。」

二人正是那位列陸地朝仙圖榜首的謝觀應,以及比那奉召平叛的一萬蜀兵更早離開轄境的異姓王陳芝豹!

謝觀應沒有轉身去看那個跟徐鳳年一樣成功世襲爵位的靖安王,輕聲笑道:「沒了陸詡輔佐,反而混得風生水起了。」

謝觀應打趣道:「王爺,也稍稍給人家一點好臉色,他可是對你仰慕得很,再說了,以後我們還要倚重這位‘一旬帝王’。沒有他的話,事情會棘手很多。」

陳芝豹望向西北,只見那抹璀璨白虹氣勢越來越雄壯,以至於連這位超凡入聖的蜀王都下意識眯起眼眸。

在謝觀應察覺端倪投石入碗之前,白蘆湖東端的一大片蘆葦蕩中,一葉扁舟停留原地隨波起伏,舟頭船板上有一襲鮮豔猩紅的袍子飛快旋轉,如牡丹絢爛綻放。

這襲紅袍猛然停止,那張歡喜相的面孔朝天空望去。

就在她要掠向高空的瞬間,躺在舟上閉目養神的女子淡然道:「爺們兒的事,娘們兒別管。」

西楚京城中,從白蘆湖上趕回朝堂主持軍政大事的曹長卿,來到大殿外視野開闊的白玉廣場上。大官子的視線隨著那抹劍光從東緩緩往西,嘆息道:「衍聖公,這一劍,原本應該是在太安城外等我的吧?」

曹長卿朗聲道:「徐鳳年!就請你替李淳罡、王仙芝、劍九黃,替所有已死在江湖的江湖人,教那些廟堂中人知道,何謂江湖!」

三個道士沿著廣陵江一路東行,在已經可以依稀看到襄樊城輪廓的時候,身穿武當道袍的年輕道人停下腳步。

渾身靈氣流淌的小道士好奇地問道:「師父,怎麼不走了?」

那個身穿龍虎山道袍卻跟武當道士混在一起的負劍男子皺眉道:「這一劍,是由東越劍池那邊往你們武當山去的。」

陪著那尾鯉魚「走江化蛟,入海為龍」的當代武當掌教李玉斧,輕輕點了點頭,默不作聲,但是眉宇間隱約有一股罕見的怒意。

自己尋上門來找到武當師徒二人的龍虎山道士齊仙俠,讚歎道:「這一劍無鞘,天地即是劍衣!貧道若是此生能夠正面迎戰這一劍,雖死無憾!」

小道士餘福輕聲道:「生生死死,是多大的事啊,咱們別輕易說死就死。」

齊仙俠啞然失笑,轉頭凝視這個小道士,會心笑道:「你很像一個人。膽子小的時候,連女子都不如。膽子大的時候……」

齊仙俠沒有說出口那半句話。

膽子大的時候,連天上仙人都害怕。

一名已過劍閣進入西蜀道境內的騎驢中年人,突然惱火道:「離陽啊離陽,這劍,哪能這麼耍!這不是逼我鄧太阿去北涼邊關走一遭嗎?!」

牽驢背箱的少年哭喪著臉道:「師父,咱們能別意氣用事嗎?好不容易剛從那邊來到這西蜀道,我小腿肚子都瘦了一圈,結果啥風景也沒瞧見,就要去那北涼塞外?」

從來都不摻和離陽廟堂的桃花劍神揉了揉下巴:「這事兒離陽做得太過,已經不是背後捅刀子那麼簡單了,是跑人家的家裡當著面挖房子牆根。用前兩天咱們跟人聽來的那句話說,就是叔叔可忍,嬸嬸……」

少年趕緊截下話頭:「嬸嬸也可以忍!」

鄧太阿彎腰摸著老夥伴驢子的背脊,想了半天,說道:「不急,師父先帶你看看西蜀風光,我有一種直覺,以後這天下哪裡都不安生,就這兒會太平些,你小子要是能夠在這裡找到媳婦,那是最好不過,到時候師父無牽無掛,就能一個人離開西蜀道了。」

少年憨憨笑道:「這多不像話。」

鄧太阿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偷著樂吧!」

少年突然憤憤然說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啥,但我要是北涼王,堂堂大宗師,早就殺到太安城揍那個離陽皇帝了。」

鄧太阿感慨道:「所以徐鳳年是北涼王,你只能是我鄧太阿沒出息的徒弟啊。」

少年惱羞成怒道:「我可真在西蜀道找媳婦,到時候就不管你了。」

鄧太阿轉頭看了一眼北方:「那你趕緊的。」

北涼流州和北莽姑塞州的交界邊境處,正在與包括柳珪在內一班武將議事的拓跋菩薩,突然大步走出軍帳。這位北院大王臉上神情複雜。

早知如此,你徐鳳年當時會不會留在虎頭城與我再戰一場?

如此死了,以後史書終歸是說你是一位堂堂正正戰死於邊關的西北藩王,而不是如今的無故身亡,導致中原門戶大開。

太安城欽天監內,沒有了那些煉氣士,如今實在太冷清了。

一位身穿正黃龍袍的年輕人和一個身穿監正官服的少年並肩而行。

皇帝儘量語氣平靜地問道:「小書櫃,有幾成把握?」

陽光下,少年伸出手掌遮在額頭間,望向天空,微笑道:「別的不知道,反正某人是天理難容。」

年輕皇帝也笑了:「老子明明是個梟雄,兒子卻要當英雄,真是好笑。」

少年突然憂心忡忡:「皇帝哥哥,你就不怕他徹底倒向北莽?」

皇帝反問道:「他爹徐驍一輩子只做了兩件事,用二十年打下中原,再用二十年抵擋北莽鐵蹄。你覺得他敢投靠北莽嗎?敢讓他爹整整半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嗎?」

少年哦了一聲。

皇帝開懷至極,笑眯眯道:「是吧,不做忠臣只當孝子的徐鳳年?」

逃暑小鎮,那位眾人印象中不動如山的祁先生在殷長庚等人的錯愕中,盯著柴青山怒容道:「你為何不出手阻攔徐鳳年離去?!你難道不知道徐鳳年越晚迎劍,我們就越有希望成功?!」

祁嘉節向前踏出一步,伸出一手,街面上的長鋏便懸空升起,他瞥了一眼柴青山身邊那個將秘籍捧在懷中視若珍寶的單姓少女,憤怒道:「不過是隨手丟出一本粗劣不堪的《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你柴青山還想不想讓東越劍池壓過吳家劍冢了?!難道忘了你師弟宋念卿是為何而死?」

柴青山揉了揉徒弟單餌衣的腦袋,笑道:「你以為徐鳳年想走,我就攔得住了?」

柴青山自顧自搖頭道:「如果我跟你這位北地第一劍豪聯手,各自豁出性命,是能拖住徐鳳年不短的時間,最終讓那劍來到幽州境內,甚至是這武當山山腳。但我不覺得這點能夠影響大局勝負。我東越劍池跟吳家劍冢,爭奪那個‘一家之學即天下劍學’的名頭,已經爭了好幾百年,從大奉王朝爭到現在的離陽王朝,我劍池弟子劍術有高低,劍道有遠近,何曾聽說過有幾人對不起自己親手鑄就的劍?」

他繼而冷笑道:「先是師弟宋念卿為朝廷戰死,如今劍池又為你祁嘉節鑄劍,已經對離陽趙室仁至義盡。所以我這次出行,連劍都不曾帶。某人需要在天子腳下討口飯吃,我柴青山可不用!怎樣,不服氣?來打我呀!反正老子看你和柳蒿師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別說祁嘉節氣惱得氣度盡失,那柄長鋏都在空中顫動起來。連宋庭鷺、單餌衣兩個劍池弟子都大開眼界,師父平時是挺嚴肅的一個老頭子啊,今兒轉性了?

哈哈,不過少年和少女都很喜歡。這才是他們心目中的好師父。

白衣背劍少女更是覺得大快人心,徐鳳年破空遠去前丟給了她那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在她看來,師父就該跟這樣的人物相見恨晚,再一起痛飲三百杯,於是她做著鬼臉,火上澆油地搖頭晃腦道:「怎樣,不服氣?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宋庭鷺轉過頭齜牙咧嘴,瞧瞧,只要那人不在,自己師妹就會露出狐狸尾巴。

不過他打心眼裡喜歡呀。

只是宋庭鷺很快就氣不打一處來,因為他又看到那個同齡人魂不守舍地使勁盯著他師妹!宋庭鷺猛然按住那把被他命名為「廣陵江」的長劍的劍柄,反正師父都跟那個姓祁的偽君子撕破臉皮了,也不差他這一點,劍池少年怒斥道:「小子,看什麼看啊?!」

結果少年被他師妹一巴掌拍在腦袋上,還聽她怒氣衝衝道:「宋庭鷺,你才是他娘!」

遇上少女後臉皮子就變薄的趙文蔚只敢在心中默唸:姑娘,我叫趙文蔚,是立志以後要做千古第一名相的讀書人。

祁嘉節眼神兇狠。

柴青山大概是真正放開了,也不刻意在徒弟面前保持長輩架子,歪頭掏了掏耳朵,嘖嘖出聲道:「祁嘉節,如果我沒有記錯,你這個放風箏之人,還得分神牽掛住那柄千里之外的飛劍,可千萬別功虧一簣了。真要搏命,那就等此間事了,到時候你在這趟御劍後無論劍術還是心境都已經大受裨益,有望觸及鄧太阿出海訪仙的境界,到時候你我定生死便是。」

祁嘉節突然閉上眼睛,細細感受那如絲如縷的劍意神念,睜眼後就重新恢復太安城祁大先生的出塵風範,微笑道:「柴青山你也別提什麼劍士風骨和江湖道義,無非是不看好那一劍能夠建功而已。告訴你一個訊息,有人在那柄劍上,悄然增添了一股足以牽動天地異象的浩然之氣。」

柴青山眯起眼:「哦?那就拭目以待了。」

祁嘉節灑然而笑,隨手一揮,長鋏長劍釘入客棧廊柱中。

韓生宣曾經在神武城等他,楊太歲在鐵門關外等他,劍氣近黃青和銅人師祖聯手在流州等他。

第五貉下提兵山找他,王仙芝到北涼找他,拓跋菩薩在西域找他。

這一次,無非是換成了一劍找他徐鳳年。

徐鳳年當場破空而去,起一氣劍意兩千四,主動迎向那一劍,腳踩一柄心頭起念意自足的氣劍,飄然御風。

劍在腳下,清風同行。

祁嘉節只是一方離陽朝廷精心配製的藥引子,徐鳳年要殺他不難,不管有沒有東越劍池柴青山阻攔都一樣。祁嘉節為何會恰好跟王遠燃一行人幾乎同時來到逃暑鎮?以京城祁大先生的偌大名聲和殷長庚他們的廟堂背景,武當山上就擠不出幾間屋子供他們下榻休息?祁嘉節正是要以那道外洩逃暑鎮的充沛劍氣,迫使徐鳳年不得不下山現身,繼而裝模作樣用長鋏出鞘這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比拼,以此咬死徐鳳年的獨到氣機,為那萬里外東來一劍找準目標。這個氣魄大到足以讓人忘卻其間隱藏陰險的手筆,徐鳳年當然不會陌生,其實準確說來,他才是這種伎倆的老祖宗。當初實力懸殊,他仍是執意要殺人貓韓生宣,為此精心佈局,先是借劍給武帝城的隋斜谷,然後還劍至神武城外,這才僥倖殺掉了那隻號稱陸地神仙之下第一人的人貓。

徐鳳年笑道:「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嗎?」

只見他腳尖微微一踏,劍尖微微翹起,隨後整座劍林,一同扶搖直上,衝向更高處的厚重雲霄。

徐鳳年攜帶劍群一起破開雲濤,恰如群魚躍出水面。

雲海之上,霞光萬丈,陽光潑灑得如此肆無忌憚,像是為雲層披上了一件雍容瑰麗的金黃外衣。

天地寂寥,氣象祥和,唯獨那撥劍群靈動肆意,悠然游弋。

春江水暖鴨先知,金風未起蟬先覺。

指玄境就有類似未卜先知的本事,故而與人對敵,處處佔據先機。而一品第三重境界的天象境,因為達到天人共鳴而得名,躋身此境,已經跟擅長窺探世間氣象的煉氣士無異,甚至猶有過之,對於大勢走向,尤其是涉及自身的情況,有一種敏銳的直覺。那麼一品四境中最高的陸地神仙,號稱朝遊東海暮至大漠,其恣意逍遙,當得「妙不可言」四字評價。

當今天下,誰敢說當年那個金玉在外、敗絮其中的草包世子,不是真神仙?

徐鳳年身後,武當群峰漸漸遠去,他清晰感知到那遙遙一劍剛剛由江南道飛入淮南道,一場註定要發生在九天之上的生死大戰即將到來,但畢竟還相隔一個淮南道,徐鳳年仍是不急不緩。除去御劍兩千四,如同仙人踩高蹺的徐鳳年負手站在飛劍之上,凝望著遼闊雲海,不由有些感嘆,自己原來也能有這麼一天啊!

做那種踏雪無痕、飛簷走壁的大俠,一直是徐鳳年在年少時念念不忘的一個夢想。反正他徐家本就有讓天下英雄豪傑盡低頭的徐家刀,那他就提刀走江湖,鏟奸除惡,扶危濟困,殺匪寇救婦孺老幼,殺淫賊救那漂亮姑娘,一邊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一邊結識那些名動天下的江湖好漢,闖蕩出一個類似「徐神刀」的響噹噹綽號。而那會兒中原江湖又頗為流行以「公子」作為名號字尾,年少的世子殿下就和自己大姐商量了很久,很用心地羅列出了一大堆的「公子」之名。比如要是穿白袍出行就用「玉樹公子」,穿青衫就叫「青龍公子」……而且早早向弟弟黃蠻兒許諾,要在江湖上幫他搶個天下第一的美女做媳婦。可惜只喜歡讀史翻兵書的二姐總是對此嗤之以鼻,但是當少年信誓旦旦說自己也要找到個好媳婦、就像徐驍在江湖中找到孃親一樣時,二姐終於笑了,破天荒沒有挖苦嘲諷。

在北涼一畝三分地上無法無天的世子殿下,是在後來才聽說,世上可能真有那如鳥飛掠穿梭雲間的神仙中人。一次百無聊賴了就又去欺負某個睡覺也要握著神符匕首的少女。他大放厥詞故意嚇唬她,跟她說其實自己根骨清奇得連自己都怕,是那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只要他願意習武練劍,一炷香工夫就能御劍去那太安城上空拉屎撒尿。

念起則劍動,徐鳳年身邊那密密麻麻的八方飛劍都略微散開,但是腳下那柄飛劍之前每隔十丈,就有一柄飛劍在前,劍劍相接。

徐鳳年笑著一步踏出,踩在了十丈外那柄劍身上,如此反覆,一劍換一劍,開始狂奔。

很久很久以前的當年,剛剛在清涼山安家,大姐還未遠嫁江南,二姐還未與輪椅做伴,弟弟也未開竅,四個天真快樂的孩子,隨便找塊空地,劃出格子,能蹦蹦跳跳一個下午也不知疲倦。到了吃飯的時候,那個不披甲所以只像個富家翁的男人,總會在他媳婦的命令下過來喊孩子們。他的腿微瘸,男人在自己子女前又是死要面子的性子,所以只會開心笑著,看著他們玩耍,如果不是媳婦親自趕到抓人,男人好像就能那麼一直看下去,嘴上卻說著慢一點,別摔著。

永遠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個自從他離開遼東錦州後,看過了包括北漢、後隋、西楚、西蜀在內那麼多天下壯麗風景的男人,最終會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看著四個孩子跳著千篇一律的格子,卻會在媳婦催促喊人後,感到不捨。好像希望他的四個孩子,一直就這樣無憂無慮,不要長大,女子不要嫁離家門,兒子不要挑起擔子。

大概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有個不是陸地劍仙的年輕人,大戰在即,卻在雲海之上踩著飛劍跳著格子,只因為想起了兒時的歡樂時光。

徐鳳年終於停下腳步,後仰躺下,身下自有百柄飛劍剎那間銜接集聚。

徐鳳年躺在飛劍鋪就的大床之上,眯眼望著天空,漫天燦爛陽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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