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縮回兩根手指:「三年。再討價還價,我真要揍你……哦不對,是揍趙凝神了啊。」
白煜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王爺就揍他吧,我反正幫不上忙,看戲就行。」
徐鳳年猶豫片刻,終於說道:「看在趙鑄那傢伙的分兒上,兩年。你再廢話,我連你一起揍!」
也不知道這個讀書人哪來的氣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站起了身,身形矯健得很。這位白蓮先生作揖道:「兩年就兩年。」
徐鳳年連忙起身扶起白蓮先生,滿臉笑意道:「先生還習不習慣咱們北涼的水土啊?還有先生啥時候去清涼山啊?」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趙凝神最終還是被白煜勸說下山。白煜眼睛不好,也沒有多送。離別之際,白煜跟趙凝神說接下來修行,不妨去那惡龍被斬的地肺山結茅隱居,並且叮囑趙凝神暫時不要讓龍虎山捲入波瀾,太安城有個青詞宰相趙丹坪為天師府撐場子,離陽也不會太為難天師府。趙凝神憂心忡忡,顯然對於白蓮先生在北涼成為人質放心不下。白煜倒是無所謂,安慰了幾句,說那徐鳳年和北涼能否過河都兩說,拆橋還早。
在趙凝神單獨下山後,不得不又換上一身潔淨衣衫的徐鳳年出現在白煜身邊。趙凝神前往道教第一福地地肺山修行一事,是他和白煜的一樁私下交易。龍虎山先後三次算計徐家,第一次是在京城下馬嵬驛館那老槐樹下動手腳,竊取氣運;第二次是那位返璞歸真、形同稚童的老天師親自出馬,要殺他徐鳳年;這一次又是趙凝神不惜損耗本命金蓮牽引飛劍,徐鳳年豈會因為白煜留在北涼參贊政務就能一笑而過?如果不是看在黃蠻兒師父趙希摶老真人的分兒上,徐鳳年就算讓趙凝神離開北涼,也一定要這個與國同姓的黃紫貴人吃不了兜著走。
白煜低頭望向那條山路,輕聲道:「按照王爺的說法,地肺山不但是道門福地,更是起於北方的離陽趙室鎮壓南方江山的竅穴所在。隱居龍虎山的趙黃巢功虧一簣,先是黑龍被武當掌教李玉斧所傷,繼而連趙黃巢本人也被王爺殺掉,那麼凝神悄然進入至今仍是被朝廷封禁的地肺山,就無異於挖離陽皇室的牆根了。這件事,換成別人還真做不來,唯獨趙凝神最合適。一來姓趙,有近水樓臺的優勢;二來趙凝神是身具一教氣運之人;再者如今離陽北派煉氣士損失殆盡,最後那點元氣又耗在了東越劍池鑄劍一事中,難以察覺此事。」
徐鳳年笑道:「就只許趙家天子動手腳,不許我徐鳳年噁心噁心他?白煜先生頭回下山,不是覲見當今天子,而是私晤南疆世子趙鑄,見蛟而不見龍,不正是希冀著創下扶龍之功,一舉成為從龍之臣?」
白蓮先生微笑道:「但是如今我不得不受困於北涼整整兩年,即便僥倖成功,這扶蛟成龍的功勞,難免就要大打折扣了。王爺就沒點表示?」
徐鳳年轉頭玩味道:「先生這話就不厚道了,現在趙鑄處處受那南疆第一大將吳重軒的掣肘,手下勉強可以調動的兵馬,也就那最早北上平叛的兩三千騎,大半還是跟吳重軒借來的,先生這會兒留在趙鑄身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除了跟這位燕剌王世子殿下大眼瞪小眼,還能做什麼?去得早不如去得巧,我這是為先生考慮啊,等先生在北涼積攢出足夠的聲望,趙鑄到時候讓先生獨當一面,也就水到渠成了。」
白煜苦笑道:「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王爺的良苦用心。」
徐鳳年笑眯眯道:「接下來兩年時間咱們都在一個屋簷下,說謝不謝的,多俗氣!」
兩人返回那棟茅屋的時候,白煜主動開口道:「王爺跟我說一說北涼局勢吧,我好心裡有底,省得到了清涼山副宋經略使大人那兒,兩眼一抹黑,給人笑話。我這雙不爭氣的眼睛,也跟瞎子差不遠了。」
徐鳳年有片刻的失神,沒來由記起當年青州永子巷,那個賭棋謀生的目盲棋士陸詡。此人在成功輔佐趙珣坐穩靖安王位置,以及謀劃了廣陵道那場千里救援,幫趙珣贏得離陽朝野一片讚譽和朝廷的初步信任後,終於引起了當今天子的注意。當今天子釜底抽薪,乾脆就將他召去太安城。對於自己的挽留,陸詡沒有答應來到北涼,這不奇怪,但是陸詡坦然赴京就讓人想不通了。
徐鳳年收斂了散亂的思緒,緩緩道:「虎頭城有劉寄奴主持軍務,是我北涼天大幸事,再死守半年不成問題,不過前提是懷陽關及柳芽、茯苓三鎮不做分兵之舉。如果流州青蒼城或是幽州霞光城告急,任意一條戰線陷入險境,就極有可能導致三線都岌岌可危。到時候就不得不讓幽州角鷹校尉羅洪才,或是陵州珍珠校尉黃小快這樣的境內駐軍,火速奔赴戰場。但是在涼北那座規模還在虎頭城之上的新城建成之前,如此大規模且大範圍的長途運兵,糧草排程的壓力實在太大了,怕就怕疲於應付不說,到頭來還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的下場。所以眼下看來,雖然在戰場上我北涼穩穩佔優,但是在看不見的戰場上,頂多是一個涼莽持平的局面。葫蘆口那邊,霞光作為最後一座邊關大城,燕文鸞已經給清涼山和都護府都立下了軍令狀,說要是霞光城在虎頭城之前被北莽攻破,那他燕文鸞就讓副帥陳雲垂提著他的腦袋送往懷陽關。」
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氣,臉色凝重道:「北莽大概也沒料到涼州、幽州會打成這麼個僵局,也在苦苦尋求破局。因此南院大王董卓前段時間讓數萬董傢俬軍從虎頭城北奔赴流州。所幸給褚祿山料中,以八千騎死死拖住了董家騎軍,否則流州戰局後果不堪設想。這場敵我雙方都沒有大肆宣揚的戰役,其實是涼莽開戰以來,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場。雖然各自戰損相對不多,但是隻要褚祿山八千騎沒能成功,既儲存己方兵力,又不給董家騎軍快速突入流州的機會,哪怕褚祿山用八千人全軍戰死的巨大代價,拼掉董家兩萬騎軍,只要給其餘一萬人滲透到流州,一旦跟柳珪大軍和拓跋菩薩的親軍會合,流州就等於沒了,涼州西邊大門外只能眼睜睜任由北莽後續騎軍肆意馳騁,別說我們北涼那座新城建不起來,有了足夠運兵屯兵用兵的北莽,可以一鼓作氣對懷陽關展開攻勢。當然了,現在局勢不一樣了,我跟先生也就不藏著掖著了,那個在廣陵道聲名鵲起的寇江淮,已經是我們的新任流州將軍,順利領軍支援青蒼城。」
白煜輕聲道:「這麼看來,褚都護真是北莽那個董卓的命中剋星。當年離陽、北莽第一場大戰,如果不是褚都護壞了董卓的好事,說不定那時候他就已經當上北莽歷史上最年輕的大將軍。如今又是褚都護親自率領八千騎,好似天降神兵,讓董卓再一次功敗垂成。」
徐鳳年點了點頭,玩笑道:「南褚北董兩個胖子,大概是因為咱們都護大人更胖點,所以打起架來,比較佔便宜。」
白煜突然由衷感慨了一句:「這輩子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能與那在北莽敵人心目中也極有威望的劉寄奴、春秋大魔頭褚祿山、北涼步軍主帥燕文鸞、舊南唐第一人顧大祖等這麼多名動天下的人並肩作戰。」
徐鳳年哈哈笑道:「習慣就好,我可能是很早就在這裡長大的緣故,不太有先生這種感觸。」
白煜呢喃道:「如果有一天在這裡待慣了,捨不得離開,那該怎麼辦?」
徐鳳年搖頭道:「很難。」
白煜很快就領會其中意思:北涼勝算太小了,不管他白煜想不想留在北涼,仍是身不由己,也許到時候他會跟很多士子書生一起逃難中原,背後就是北涼那座流血千里、生靈塗炭的慘淡戰場。何況他白煜志在文臣鼎立的廟堂佔據一席之地,而不是武人邊功的大小,方才這番言語,不過是一時意氣而已。所以他嗯了一聲:「倒也是。」
鄰近茅屋,白煜問道:「屋內有北涼形勢地理圖嗎?曾經天師府倒是有幾幅,不過都太過老舊粗糙,流州也不在其中。」
徐鳳年帶著這個彷彿莫名其妙就成了北涼幕僚的白蓮先生一同走入,翻出一幅地圖攤開在桌上。已是黃昏時分,徐鳳年特地點燃了一盞油燈。白煜乾脆就提著那盞銅燈趴在桌子上,開始跟徐鳳年詳細詢問北涼邊關和境內駐軍的分佈,甚至還要了筆墨,一問一答一說一記。書生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這句話對也不對。在大局上指點江山勉強可行,但不足以支撐起一時一地的具體謀略,尤其是在臥虎藏龍的北涼。若是白煜想要在邊關軍務上有所建樹,就不得不心中有數,做到胸有成竹,否則在宋洞明這種儲相之才或是李功德這種官場老狐狸面前瞎顯擺,只能是貽笑大方,自取其辱。
徐鳳年趴在桌對面,輕聲道:「在形勢論,鼻祖顧大祖進入北涼後,徐北枳與其相談甚歡,兩人最終敲定,將北涼劃分出十四塊防禦重地。境內如角鷹校尉羅洪才由於是負責十四版圖之一的駐軍,所以同為境內校尉之一,官階品秩就要比陵州黃小快等人要高出一級。如今境內駐軍除去皇甫枰這樣的一州將軍,經過上一輪出自陳亮錫手筆的替換後,這撥新崛起、握有實權的校尉大多正值壯年,甚至有幾人還不到三十歲,從父輩起便對北涼忠心耿耿,而且對邊功抱有極大熱忱,對父輩打下的江山相對比較珍惜,所以如今各地書院出現一些議論,有的說我表面上倚重赴涼士子,給他們騰出從州到郡再到縣三級衙門的所有座椅,但其實仍有偏見,任人唯親,打心底裡注重將種血統。對於這類詰問,我認了,畢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北莽都打到家門口了,我只能,也只敢提拔這些人。」
白煜擱筆後,眯眼盯著地圖,蘸有些許墨汁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抹過,隨口問道:「新建流州的糧草,都是由陵州刺史徐北枳負責?」
徐鳳年快速思索這句問話背後的潛在含義,但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就點頭道:「先生肯定已經聽說過徐北枳的綽號,而且現在北涼早就開始跟鄰近的幾個州大舉購糧。實不相瞞,許多明面上是怯戰逃出北涼境內的大戶人家,其實有著拂水房諜子的隱蔽身份,在買糧一事上,立功頗多。涼幽兩州足以自給,故而流州糧草一事,還遠沒有到燃眉之急的地步。」
徐鳳年笑了笑:「我想好了,離陽朝廷真要掐死漕糧不鬆口,大不了我們北涼就明著搶糧,嗯,應該是借糧,別說有蔡楠十萬大軍駐紮的淮南道,就是陳芝豹的西蜀道,我也敢搶!」
在殷長庚牽線搭橋後,跟北涼悄悄形成默契的韓林出任淮南道經略使,是個不大不小的好訊息。跟北涼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韓林要士林清譽,要在廟堂上樹立起威武不屈、骨鯁忠臣的高大形象,北涼送給他便是,要多少給多少!至於朝野上下的罵名,徐鳳年會在意?而陳芝豹你不是要去中原火中取栗嗎?謝觀應不是喜歡耍么蛾子嗎?徐偃兵如今就在陵州南境,跟出任陵州將軍的師弟韓嶗山在一起,沒有陳芝豹親自坐鎮,西蜀道的北門很難攔下北涼的借糧步伐,至於這中間的火候,徐鳳年相信韓嶗山。
白煜盯著相比其他三州顯得格外廣袤的流州疆域,問道:「楊元贊負責攻打北涼有天險依靠的葫蘆口,好歹給他連下了臥弓、鸞鶴兩城,北莽女帝心目中更值得託付重任的柳珪,在西線打流州,主力大軍卻一直按兵不動,甚至無所事事到了需要讓北莽請動拓跋菩薩進入流州的境地,如今更是讓董卓不得不調遣私軍趕赴流州打破僵局,這個號稱‘北莽半個徐驍’的柳珪,如此不堪?」
徐鳳年緩緩解釋道:「流州無險可依,要戰就只能光明正大地戰,雙方都是如此。就兵力而言,柳珪大軍肯定是佔絕對優勢。三萬私軍不說,瓦築、君子館四座姑塞州偏南的軍鎮也都傾巢出動,南朝那幾家老牌隴關貴族也割肉掏出了三萬步卒,姑塞州持節令與柳珪交好,也掏出了那八千羌族輕騎,足有十萬兵馬。但是羌騎被龍象軍一口吃掉,如此一來,讓騎軍戰力本就遜色我們流州的柳珪大軍比較難受。在流州地面上,流州州城青蒼城守不守得住不重要,主力騎戰的輸贏,才是決定最終勝負的關鍵。以來自各方勢力的四萬多雜亂騎軍,對陣必要時刻可以捨棄青蒼城的三萬龍象軍,非是我北涼自負,的確柳珪是不敢輕舉妄動。」
白煜視線在流州地圖上緩緩游移:「不敢輕舉妄動是對的,不動則已,一擊致命也是題中之義。」
徐鳳年皺眉道:「有關揣測柳珪如何出奇制勝,懷陽關都護府內已經有過多場討論。」
為了看清地圖,白煜手中那盞油燈不知不覺靠得太近,驀地,他右側臉頰一片火燙,他不動聲色地輕輕偏移幾分,然後點頭道:「這是當然。褚都護八千騎完成目標,寇江淮進入流州擔任將軍,龍象軍本就有王爺弟弟和李陌藩、王靈寶這樣的實力大將,加上流州刺史楊光鬥和幕僚陳亮錫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後方糧草無憂,怎麼看局面都要比涼州虎頭城和幽州葫蘆口要好許多。但是我覺得越是如此,柳珪就越會有所動作,說不定北莽南征三線兵力最少的柳珪能如此耐得住性子,就是在等董卓的中線和楊元讚的東線陷入不利……」
白煜又搖了搖頭,自顧自說道:「不對,不是說不定,而是肯定!」
徐鳳年默不作聲。
白煜抬起頭,眼神熠熠,沉聲問道:「如果柳珪能用六萬步卒皆死做誘餌,不惜代價攻打青蒼城,故意讓自己背水一戰,甚至連雜亂騎軍也都一併捨棄,僅以柳家騎軍和拓跋菩薩帶去的精銳作為一錘定音的真正主力,三萬龍象軍能否忍著不上鉤?就算龍象軍肯忍,新入流州的寇江淮能不能忍?一旦其中一方參戰落入圈套,那麼其餘一方有沒有敢於見死不救的大局觀?!」
白煜看著徐鳳年,最後問道:「我想知道,北涼有沒有得到類似北莽女帝對西線、對柳珪震怒的諜報?有沒有類似南朝重臣極度不滿西線的龜縮,在朝堂上對柳珪群起而攻之的訊息?!」
徐鳳年心頭一震。
白煜放下油燈,平淡道:「那麼王爺可以盡一切力量,馳援流州了。」
白煜不再說話,徐鳳年也沒有說話。
屋內寂靜無聲,除了偶爾燈花炸裂的幾下細微聲響。
蓮花峰盛況空前,大概是沾了武當山仙氣的緣故,三教九流都能在山上其樂融融。在這種背景之下,山腳逃暑鎮王遠燃一行人的返程就顯得格外淒涼,幾乎個個帶傷,尤其是他們的離境,去時比來時更有陣仗,待客熱情的角鷹校尉羅洪才派遣了一百騎貼身護送。在此期間,也有一件事情讓山上客人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據說中書省副官趙右齡、吏部尚書殷茂春、新任淮南道經略使韓林和燕國公的子女,在到達山腳後,甚至驚動了北涼王親自下山迎接,雙方十分「相見恨晚」。
兩撥世家子截然不同的待遇,差點讓人誤以為離陽要變天了。直到等到一個駭人聽聞的小道訊息流傳開來,說那大雪坪江湖十人中的京城第一劍客祁嘉節,憑空消失了,沒有出現在離境隊伍中,換成了東越劍池柴青山。一番細細咀嚼後,眾人好不容易都回過味來,敢情這北涼王也夠陰損的,不但暗中下了狠手,而且存心要讓那幫大人物寢食難安啊!這話要是傳到中原,趙右齡等幾位中樞大佬還算好,畢竟都是皇帝陛下的近臣,找個機會把話講開了,以當今天子不遜色先帝的英明和肚量,肯定不會中了北涼的離間計,可是剛從刑部侍郎位置離開京城的韓林可就要遭殃了。淮南道那幫驕橫慣了的兵痞子能不揪著把柄惹是生非?
有了這份計較後,眾人對殷長庚這幫前程似錦的年輕俊彥都越發同情了。尤其是那幫江南道文人,一個個揚言絕對不會讓北涼這種粗淺伎倆得逞,只要他們反身回到江南,一定會在文壇士林中不遺餘力為殷長庚、韓醒言等人證明清白,證明這些離陽王朝的未來棟樑在武當山下受到天大冤枉。好些清雅名士都約好了,在返程時要聯袂拜訪那位新上任的淮南道經略使大人,為其助威。韓侍郎在京城官場就向來以敢於諫言和清談玄妙著稱於世,萬萬不可讓此等忠臣好官在地方上受挫!大家既然同為讀書種子,哪怕與那位韓大人素未謀面,卻是義不容辭!
白蓮先生在武當山上新近交了兩個朋友,就是角鷹校尉羅洪才和幽州諜子二把手隋鐵山。在跟兩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暢快言談中,獲知了山上山下的動靜,尤其是那些江南名士的義憤填膺。白煜對此一笑置之,同時感慨更深。不僅僅是風流雅士肚子裡打的那些小算盤,也不僅僅是徐鳳年已經親自動身前往流州,臨時接手了原本由北涼都護褚祿山兼任的涼州將軍一職。更多是兩者對比之下,北涼的那種習以為常的沉默,哪怕是隋鐵山說起中原文人的動向,不過是當笑話來講的,便是從邊境上死人堆滾過好幾回的校尉羅洪才,也沒在白煜面前流露出半點憤懣、積鬱。
兩人給白煜的印象就是北涼對於離陽朝廷根深蒂固的誤解,根本就不當一回事,離陽你罵我?你罵好了,我懶得理你。朝你動刀子?想倒是想,做卻也是不會做的,因為好像從大將軍徐驍起到新涼王徐鳳年,都習慣了把氣撒到北莽蠻子頭上,不樂意跟那幫讀書人一般見識。當然,如果像王遠燃這些人急著投胎跑來北涼,一臉「來打我啊」的欠揍模樣,那就簡單了,不打白不打嘛,而且會毫不猶豫下重手,保管打得你爹孃都不認識。
白煜住在山頂紫陽宮內一處僻靜小屋。不同於其他互為鄰居的外鄉貴客,白煜住處四周都是武當道人,是位靜字輩的道人臨時有事下山才給騰出來的地方,不少道士慕名而來拜訪白蓮先生,跟白煜請教學問,最後還是掌律真人陳繇一通教訓,才讓白煜清淨空閒下來。其實白煜本人不討厭這種往來,春蛙秋蟬,在不同處聽,可能就有著聒噪和禪味天壤之別。白煜其實知道趙凝神當時說要在武當山上「請罪」修行十年,未嘗不是好奇此山明明世俗氣息如此濃厚,同為道教祖庭,山上各個輩分的道士竟然每旬都要為人解籤、幫寫書信,為何偏偏能繼呂祖之後,尤其是最近百年,接連出現黃滿山、王重樓、洪洗象和李玉斧這樣的古怪道士,沒有一人願意飛昇,香火反而壓過了龍虎山。
不成仙人,修什麼道?
常遂、許煌幾人聽到白蓮先生就在紫陽宮內後,也登門拜訪過白煜,大概是忌諱交淺言深,雙方都是默契地只談風土人情不說軍國大事。倒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東西和南北小和尚登門,給了白煜一個大驚喜。小姑娘是直接提著活雞活鴨進門的,也許是一路撲騰得實在累了,雞鴨在小姑娘進門的時候已經蔫蔫的,認命了。小姑娘說好像龍虎山外姓道士也能吃葷,這些雞鴨都是她在山腳逃暑鎮買的,就挑了兩隻最大的拿給白蓮先生補補身子。小姑娘還感謝了白蓮先生當年在天師府請他們喝茶,讓白煜委實哭笑不得,心想這小姑娘還真是念舊。晚飯的時候,小姑娘親自去紫陽宮灶房給白煜燉了一大鍋雞,南北小和尚根本沒敢上桌吃飯,蹲坐在門口那邊一聲聲念著阿彌陀佛。結果白煜還沒動幾筷子,有位婦人就在一個小道童的領路下氣勢洶洶興師問罪來了,身後跟著個白衣僧人。白煜連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婦人見到白蓮先生後,臉色好了幾分,不過仍是犯著嘀咕:這丫頭,送禮是送禮,可哪有偷拿家裡最大隻的雞鴨送禮的傻閨女,果然是隨她爹,不曉得持家!
白衣僧人坐下後,示意白煜繼續吃飯便是,笑道:「聽說手捧聖旨的吳家大小真人已經在山腳了,暫時沒有登山的意圖,不過加上青山觀韓桂和白蓮先生你,這是欺負貧僧孤軍奮戰啊。」
白煜突然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先生可知道趙勾頭目到底是何人?」
李當心卻答非所問:「給先帝欽賜的白蓮先生喊先生,貧僧受寵若驚啊。」
待人接物一向溫和有禮的白煜破天荒咄咄逼人:「有人說是已經死在關外的楊太歲,有人說是暴斃的人貓韓生宣,也有人說是當年太安城的看門人柳蒿師。」
李當心直截了當道:「曹長卿當年去兩禪寺找過貧僧,連他這個趙勾最大的死敵,也不太清楚,曹長卿只能猜測是那位銷聲匿跡的帝師——元本溪。不過趙勾真正做事情的五個,曹長卿碰到過三個。殺了一個安插在廣陵道的,其餘四人,一個早年掌握所有北地煉氣士,如今成光桿了,一個掌控一切掛名在刑部的銅魚繡袋的江湖人,還有一個,頂替死了的那個看著廣陵道的動靜,最後一個嘛,就雲遮霧罩了,只聽說可能是負責針對北涼的重要棋子,至於是誰,恐怕在元本溪‘銷聲匿跡’後,誰都不知道了,連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李當心好奇地問道:「白蓮先生問這個作甚?」
白煜微笑道:「我要去清涼山待兩年,怕死在那裡。」
李當心皺眉道:「你猜那人就在北涼王府內?這不可能吧,有徐驍和李義山……」
白煜搖頭打斷道:「不一定是潛伏已久的人物,可能是後去之人,比如……北涼道副經略使宋洞明。」
李當心摸著光頭,沉吟不語。
白衣僧人笑了:「且不論宋洞明是不是趙勾中人,白蓮先生這一手借刀殺人,可不太好。」
沒有吃幾口飯的白煜放下筷子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有關宋洞明的身份,我僅是無端猜測而已,但是我既然打定主意在北涼活過兩年,就不得不用些不入流的手段。說實話,就算先生今日不來,我明天也會去找先生,懇請先生與我一起前往清涼山。所以東西姑娘這頓飯,白煜吃得問心有愧,若不是實在嘴饞,是連一筷子也下不去手的。」
白衣僧人自言自語道:「如果趙勾大頭目真是元本溪,那麼先被青眼相加又給拋棄的儲相宋洞明,就真有可能是趙勾中人,但與此同時,假設兩人都是趙勾人物,宋洞明也有可能就徹底死心塌地為北涼做事了。」
白煜點頭道:「離陽皇帝殺半寸舌元本溪,不簡單是卸磨殺驢那麼簡單,自然是忌憚元本溪手中握有的趙勾力量。先帝死後,元本溪對當今天子來說太過於難以預測了,比起北涼鐵騎好似遠在家門外的鼾聲如雷,元本溪更是那臥榻之側的呼吸聲,即便很輕,卻更讓人難以安睡。楊太歲死了,柳蒿師死了,韓生宣死了,謝觀應走了,太安城內還有誰能夠制衡與先帝相處都能平起平坐的元大先生?話說回來,如果殷茂春或者某人才是元本溪最後選擇檯面上的儲相,宋洞明只能淪為影相,哪怕宋洞明因為元本溪的死而心灰意懶,可我就怕萬一……」
李東西聽得腦袋都大了,乾脆就下筷如飛,不去聽這些麻煩事。婦人給南北小和尚盛了一碗白米飯,夾了些素菜堆在飯尖上,小和尚就在門口蹲著吃飯。
白衣僧人看著這個白蓮先生,笑道:「百聞不如一見。」
白煜自嘲道:「應該是讓先生失望了。」
李當心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滿桌飯菜:「北涼這就有廟堂的氣息了。瞧著色香味俱全,吃起來卻未必,看來當皇帝的確是沒啥滋味,難怪姓徐的那小子……」
李東西猛然一拍筷子:「爹,你跟人叨叨叨就,叨叨叨你的,可這些飯菜都是我做的!」
白衣僧人立馬讓媳婦去多拿一副碗筷,這還沒吃就伸出大拇指:「好吃!」
夕陽西下,薊州最北部橫水城正要關閉城門,城樓開始著手準備掛起大紅燈籠。正在此時,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騎卒疾馳而至,負責瞭望的城頭士卒看清楚面孔後,扯開嗓子讓落下大半的城門重新升起,那名背後插有兩根箭矢的斥候一衝而入,竭力嘶吼道:「緊急敵情,北莽大軍來襲!」
沒過多久,橫水城內就點燃狼煙,為相鄰的銀鷂城示警,狼煙滾滾,竟是五萬北莽騎軍的規格。很快,橫水、銀鷂兩城以南的烽燧臺就陸續點燃狼煙,不到半個時辰,整座薊州北部都知曉了北莽五萬敵騎南侵的驚人訊息!
橫水城新任守將是個身材臃腫的中年胖子,姓高名熒,此人自舊北漢起就是薊南望族的顯赫出身。大將軍楊慎杏的薊南步卒,相當大一部分兵源都來自薊南高氏。高熒根本來不及披甲,就在親衛扈從的簇擁下匆忙來到橫水城頭,臉色蒼白。不是高熒不想跑,而是根據斥候傳遞來的軍情,北莽先鋒騎軍已經近在咫尺,而且有大股馬欄子繞城南下率先堵截去路。
高熒牙齒打戰,真是悔青腸子了!本以為衛敬塘戰死後,有李家雁堡七八千私人騎軍作為嫡系戰力的薊州將軍袁庭山,在這裡接連打了幾場勝仗,而且遼東邊境那邊大柱國顧劍棠也是捷報頻傳,高熒估摸著北莽蠻子既然如今打北涼都吃力,是不會分兵來薊州打秋風的,所以才先後花了三十萬兩銀子在袁將軍和京城那邊打通關節,靠著跟老將軍楊慎杏的那點香火情,跟一個京城世家子搶來這個橫水守將的肥差。如今城內名義上有五千守城步卒,可是在薊州不吃空餉的將軍比三條腿的蛤蟆還難找。只不過如今有袁庭山盯著,吃相好了不少,大多隻敢吃一兩成空餉,至多三成。可高熒不是家族長房嫡子,花了他所在二房三十萬兩私房錢才當上這個官的,因此橫水城真正的兵力,不足三千!而且清一色都是從薊南抽調來的油子兵。可這能怪他高熒嗎?薊北邊境盛產的弓手雖說更加弓馬嫻熟,可價錢也更貴啊。一個薊北弓手,都能頂兩個在幾年前還號稱「天下獨步」的薊南步卒了。薊州的老底子都給楊慎杏一股腦兒帶走,結果在廣陵道吃了大敗仗,如今戰力次一等的精銳薊南步卒也都給袁庭山死死把牢,高熒要在三年內撈回本錢,除了在橫水城做做樣子,還能有啥辦法?
高熒轉頭望向銀鷂城,那邊的守將韋寬孝也跟自己差不多的德行,他的官帽子剛買到手還沒焐熱。兩人年少時就是一起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當年還湊出個「薊州四公子」來著。姓韋的比自己還不如,自己好歹還不敢拿城內庫房器械動手腳,韋寬孝的銀鷂城據說都快搬空了,都低價私售給了薊北幾支強勢兵馬。前兩天請自己去銀鷂城喝花酒,韋寬孝這豬油蒙心、掉錢眼裡的王八蛋,竟然一擲千金,從州城請了兩位當紅花魁來陪酒。兩人在一張大床兩匹胭脂馬身上馳騁「廝殺」的時候,韋寬孝還跟他提議這事,說來錢太快了,五十輛裝滿弓弩甲槍的馬車一趟往返,就能有小十萬兩銀子入賬,而且保證暢通無阻。高熒當時納悶,薊州將軍袁庭山對於邊境事務一向管得挺嚴的,韋寬孝就笑罵他是豬腦子,用粗壯手指在那花魁白嫩的後背上寫了兩個主顧的姓氏——李、韓。
高熒瞬間就懂了,跟袁庭山同氣連枝的雁堡李家,以及曾經被滿門抄斬、如今東山再起的忠烈韓家!一個有總領兩遼軍政的大柱國作為最大靠山,一個是皇帝陛下大肆追封和破格提拔的薊州副將韓芳!高熒和韋寬孝,治軍帶兵一竅不通,但是在家族耳濡目染,為官之道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袁庭山不管如何戰功不斷,但在邊境上做到薊州將軍差不多就是頂點了,否則老丈人已經統轄整個兩遼,若是女婿管著一個薊州還不夠,再來整個河州,這還得了?!所以這就需要薊州韓家的那棵獨苗來制衡了,皇帝封賞再多,給予兵權再多,到底根基尚淺,副將韓芳在五年內都是一位值得朝廷信賴倚重的邊關武將。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高熒好像感到整座城頭都在震動。
藉著最後的餘暉,在高熒視野盡頭,一條黑線從地平線上猛然出現。
高熒心如死灰,薊北防線徹底完了。
這位本意不過是來橫水城吃空餉的胖子,好像都還沒來得及從邊境走私中賺到什麼銀子。
高熒茫然四顧,除了從高家帶來的貼身扈從,那些城頭守卒都是一些青澀稚嫩的臉龐,聽說在薊州北部只需要在城內披甲持矛就能拿到一份不錯的軍餉,然後就都來到這橫水城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上任守將衛敬塘——老首輔張鉅鹿的學生——曾經在此被迫出城與北莽騎軍作戰,八百橫水騎和四千精悍步卒,一戰皆死。更不知道更早之前,悄然過境千里奔襲的一萬幽州騎軍就在這裡大破北莽。這座橫水城,其實一點都不太平。
許多橫水城士卒,到現在仍然抱有僥倖,天真地以為那浩浩蕩蕩的北莽騎軍只是來耀武揚威,或者薊州將軍袁庭山很快就可以率軍一舉破敵,要麼就是大柱國顧劍棠正從遼東帶兵趕來。
王遂一口氣集結了北莽最東線邊軍的五萬精騎,秋捺缽大如者室韋和冬捺缽王京崇的各自一萬騎,還有三位硬著頭皮不顧兩位北莽大將軍「婉言相勸」的青壯萬夫長。五萬人馬相比漸漸從北庭草原增兵到將近三十萬的北莽東線總兵力,看上去似乎並不傷筋動骨,但是決定一場大型戰爭的走勢,人頭多少很重要,但不是絕對的。北莽新任東線主帥王遂拐走這五萬精兵,幾乎等於抽掉了東線一半的精氣神。
東線國境上那兩位跟柳珪、楊元贊資歷相當的大將軍,一來職權要低於王遂,二來兩人根本就管不著那三名草原悉剔出身的萬夫長,更別提大如者室韋和王京崇這樣的豪閥子弟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五萬人跑去薊州,這在離陽王朝自然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大如者室韋騎著一匹通體如墨的草原神駿,抬頭看著橫水城的城池輪廓,笑容猙獰,道:「咱們入城,還能吃上晚飯!」
距離展開衝鋒還有一段路程,王京崇沒有驅馬前往自己的那支萬人親軍,而是跟秋捺缽一左一右位於王遂身側,皺眉道:「諜報上說兩城守將高熒、韋寬孝都是酒囊飯袋,可要是對方拼了命死守,我方夜戰本就不利,加上五萬人馬都是騎軍,雖說下馬作戰也沒問題,可完全沒有攜帶攻城器械,當真能輕鬆拿下這兩座薊北重鎮?」
王遂嗤笑道:「帶兵打仗這種事情,除了注意戰場上的瞬息萬變,你們還得注意戰場以外的形勢,以後等你們有機會到了中原,更應該如此。王京崇,你覺得袁庭山為何會讓兩個笨蛋駐守橫水、銀鷂,真是他手中沒有閒餘兵力?退一萬步說,跟他一根線上螞蚱的李家雁堡,私騎就有八千,騎戰尚且不弱,守城能有什麼問題?這不明擺著是給咱們讓路嘛,否則一路勝仗打下去,你以為他這個薊州將軍能當幾天?廣陵道戰事那麼不堪,一道聖旨送到薊州將軍府邸,朝廷要他去給南征主帥盧升象手下打雜,他袁庭山敢說一個不字?就算他敢,那小子的老丈人第一個就要收拾他!」
大如者室韋不耐煩道:「老子就不信高熒、韋寬孝這兩個孫子真有衛敬塘的膽識,更沒衛敬塘的能耐,拿下兩城,咱們無論是南下薊州、西去河州,還是最後退回東邊,都大有可為!主帥,你就直接下令攻城吧,橫水城這個頭功,王京崇就別跟我搶了!」
王遂冷笑道:「攻城?攻個屁城!你們要戰死,就給我戰死在幽州去。」
大如者室韋愕然:「那咋辦?」
王遂看著那座暮色籠罩中的邊城,說道:「告訴他們,投降不殺,不降屠城。只給他們半個時辰考慮,再加上一句,咱們只要城中的糧食和兵甲,至於人,只要肯脫下甲冑,空手從橫水城滾蛋,咱們放行。」
大如者室韋嘀咕道:「沒意思。」
王遂轉頭對王京崇道:「你去跟那三個大老粗說一聲,橫水城歸你和大如者室韋,銀鷂城歸他們三個。」
王京崇點了點頭,正要策馬離去,只聽到王遂淡然道:「等到兩城士卒出城南退,接下來怎麼撈取戰功,就都是你們五人的事情了。嗯,記住了,稍微留點活口傳話給那袁庭山,好讓薊州知道咱們是要一路南下的。在這之後,按照既定安排,橫水、銀鷂兩城各自留下三千兵馬守城,其餘所有人跟我奔赴河州。」
在王京崇遠去後,王遂笑眯眯問道:「秋捺缽大人,聽說你想著進城吃晚飯?」
眼神炙熱的大如者室韋嘿嘿道:「橫水城這兩三千人,勉強夠我和兒郎們吃上一頓了,吃不飽,但好歹能頂會兒餓。」
王遂面無表情,抬頭默默看著自建成起已經不知抵禦多少次草原鐵騎的橫水城。
祥符元年夏末,薊州橫水、銀鷂兩城失守,落入北莽之手。據傳北莽東線主力大軍要繞過兩遼防線,以薊州作為突破口大舉南下。
離陽朝野震動。
新任淮南道經略使韓林在赴任沒多久,就被朝廷緊急追封為館閣大學士。
淮南道節度使蔡楠被封為正二品的鎮西大將軍。
薊州將軍袁庭山被敕封為正三品的平西大將軍。
薊州副將韓芳被授予准許臨時擴充一萬兵馬的軍權。
與這道聖旨一同進入薊州的,還有一道由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親自送去的口諭密旨:薊州戰事務必侷限於薊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