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響徹青蒼城一帶的廣袤大地。
流州終於迎來第一場席捲西線雙方几乎全部兵力的恢宏戰事。
隴關貴族的三萬步卒作為攻城主力,緩緩鋪開陣形戰線,對青蒼城展開攻勢。
包括瓦築、君子館在內四鎮騎軍嚴密護在步軍南部,跟龍象軍遙遙對峙。
西線主帥大將軍柳珪坐在馬背上,親自督陣攻城,身後是按兵不動的三萬柳家軍和北院大王拓跋菩薩帶來的一萬親衛騎軍。
一名來自甲字姓氏的隴關貴族武將,根本就沒有關心攻城是否順利,時不時轉頭望向那列陣於三裡外的一大片北涼黑甲。
姑塞州四鎮騎軍,當真能夠抵擋得住龍象軍的衝陣?且不說被龍象軍輕易鑿開己方騎軍陣形,連攻城步軍都給一併衝破,也只需要兩個來回,這場仗就不用打了啊!難道要自己給北涼雙手奉上一個涼莽大戰以來的最大戰果?難道柳將軍就不明白流州這場仗,全然就不是一座小小青蒼城的得失嗎?為了打下青蒼城,值得整條西線如此冒險?
他終於按捺不住,策馬來到柳珪身側,正要說話,柳珪就冷聲道:「我意已決,不用多說!」
這名北莽出身不俗的萬夫長也給惹惱了,但仍是竭力壓抑怒火,儘量心平氣和,跟這位深受陛下器重的老人諫言:「大將軍,這般直接割裂開來的騎步列陣,風險實在是太大了啊!小小青蒼城拿下不難,咱們就算在三萬步軍中暗藏兩萬……不,就算是一萬重甲步卒伺機等待龍象軍的衝陣也行啊。如此孤注一擲,輕視北涼鐵騎的衝陣實力,大將軍,不妥啊!」
柳珪沒有說話。
這名武將終於憤怒道:「大將軍,你這是為了自己的官身,在拿三萬隴關兒郎的性命當兒戲!」
如今南朝西京廟堂上暗流湧動,本就來自南朝的西線武將當然都有聽說,說柳珪名不副實那都算客氣的了,不客氣的就是直接要求陛下換帥了,連人選都很明確:除了已經身在流州邊境的拓跋菩薩,連在葫蘆口東線大放異彩的種檀都被拎了出來。如果說推出軍神拓跋菩薩還說得過去,那麼拿種檀說事簡直就是打柳珪的老臉了。種檀才入伍帶兵多久?大將軍柳珪戎馬生涯又是多久?而舊南院大王黃宋濮在卸任後重新復出,取代毫無作為的柳珪擔當西線主帥,在南朝無疑呼聲最高。因此駐紮流州境內很久的東線軍中,各種說法都在流傳,有聲有色。
就在此時,這個武將臉色劇變。一騎緩緩而至,馬背上那個披掛輕甲的男人沉聲道:「滾回戰陣。」
武將嚥了咽口水,二話不說就撥轉馬頭,返回步軍大陣。
柳珪看了一眼來者,笑問道:「北院大王,你說那龍象軍敢不敢吞下魚餌?三萬任人宰割的步軍,戰力不濟的四鎮騎軍,魚餌夠大了。」
來人正是拓跋菩薩,他看了一眼青蒼城:「大將軍的意圖,王靈寶也許看不穿,但是同為龍象軍副將的李陌藩多半看得出來。只不過那座城裡有楊光鬥和陳亮錫,李陌藩如果足夠聰明,也會順勢而動,否則以後就別想在北涼邊軍中高升了。就算李陌藩足夠冷靜,但是隻要龍象軍一部發起衝鋒陷入僵局,他李陌藩總不能見死不救,相信他也沒那份鐵石心腸。」
柳珪呵呵笑道:「表面上,我這個帥位岌岌可危的老傢伙需要病急亂投醫,他們北涼虎頭城和霞光城兩線大戰正酣,流州也需要一場大勝來鼓舞人心,所以雙方火候都到了。」
柳珪收斂笑意:「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北院大王的另外兩萬親軍正在疾速趕來的路上,我柳珪就算丟了帥位,這場仗也仍是不會打。在這流州,不能一口氣吃掉所有龍象軍,小打小鬧,毫無意義。涼莽大戰,原本就是要以流州作為勝負手的,現在不過是繞了一大圈,終於繞回來。」
拓跋菩薩猶豫了一下,沉聲道:「這場仗打完,將軍你多半還是會被召回南朝。」
柳珪笑了:「無妨,就當給中線上的董胖子挪出位置好了。」
拓跋菩薩輕聲笑道:「柳將軍放心,以後你我攜手進入中原。」
柳珪點了點頭。
這個老人感慨道:「就是對不住這些奮勇廝殺的南朝兒郎。從大漠黃沙來,到頭來也只是死在大漠黃沙裡,都沒能看見中原的繁華,哪怕一眼也好啊。」
距離葫蘆口不到兩百里的一座幽州軍營內,一名身材瘦弱的獨眼老將緩緩走上閱兵臺。在老人正式露面之前,已經有北涼步軍副統領陳雲垂、幽州將軍皇甫枰及刺史胡魁等人站在臺上。貌不驚人的老人走到臺上中央的位置,奇怪的是,哪怕不熟悉幽州軍伍的門外漢,如果看到眼前一幕,都會將老人的居中為首視為天經地義的事情。鐵甲錚錚的老將雙手拄刀而立,看著臺下那些烈日曝曬下紋絲不動的校尉士卒,許久都沒有說話。老人不說話,似乎是想要把這場內近萬即將出徵的步卒都看過一遍,把一杆杆幽州步軍老字營的旗幟都認清楚。
老將臉色不太好看,終於緩緩開口:「大將軍過世了,王爺也沒在咱們幽州,我燕文鸞呢,就算不死在戰場上,估摸著也沒幾年好活了,所以趁著今天這個機會,說點積攢了將近二十年的心裡話。」
老將單手拎起那柄北涼刀,指了指身邊的北涼步軍二把手陳雲垂:「老陳,咱們陳副統領,你們肯定都認得。記得十六年前,這傢伙陪我一起去清涼山王府喝酒,當時陳雲垂還只是個正三品的將軍,大將軍就開玩笑說你陳雲垂在幽州帶四五萬步軍,浪費人才了,不如去涼州關外,給你三萬騎軍,幹不幹?」
燕文鸞沒有拿正眼去瞧這個認識了大半輩子的至交老友,僅是拿那柄涼刀點了點一臉尷尬的陳雲垂:「這老王八蛋酒量不行,酒品更差,當時正裝醉呢,結果大將軍這句話一丟擲來,立馬就站起身,那對眼招子啊,賊亮賊亮!你們猜咱們北涼如今的步軍副統領說了句話啥?他說啊,幹,咋個就不幹?!當然,最後大將軍也沒挖牆腳挖成功,為啥?是陳雲垂反悔了?不是,是我燕文鸞急眼了,差點就要跟大將軍幹架!我當時說了什麼,我至今記得一清二楚,我一砸酒杯就起身跟大將軍說,北涼步軍就這麼點老底子,這兩年都給涼州騎軍坑蒙拐騙偷,變著法子弄走那麼多,老的挑得差不多了,連好些年輕的好苗子也沒放過,那我燕文鸞還當個屁的北涼步軍統帥!陳雲垂要去涼州騎軍,不是不行,但大將軍得把袁左宗、褚祿山、齊當國這三個義子,都給我北涼步軍,都給丟到我們幽州來!」
老將陳雲垂眼觀鼻鼻觀心,好像置若罔聞,但是給燕文鸞這麼不留情面地揭老底,想必很想挖個地洞鑽下去。
燕文鸞又拿涼刀指了指幽州刺史胡魁:「這位刺史大人,是咱們北涼遊弩手前身列矩的締造者,是最正兒八經的騎軍大將。當時胡大人頂替王培芳成為幽州刺史,來找我燕文鸞套關係,按照官場規矩跟我這個老頭子說說客氣話之類的,然後我就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胡魁來這個前些年境內戰馬還不如陵州多的幽州當官,感覺如何啊?胡刺史是實誠人,就老老實實跟我說,挺憋屈的,說他本以為自己有機會去虎頭城給劉寄奴當副手,要不然去流州龍象軍跟老部下李陌藩、王靈寶一起混,那也不錯。」
燕文鸞重新雙手拄刀,看著那萬餘步軍:「我們北涼有三十萬邊軍,所以離陽那邊,這麼多年從來都是聽說‘北涼三十萬鐵騎雄甲天下’,我就奇了怪了!北涼騎軍在邊軍中從來就沒有超過半數,怎麼就成了三十萬鐵騎?離陽當我們北涼步軍不存在嗎?好像北涼自己也不把我們步軍當回事嘛。」
獨眼老將下巴撇了撇東邊,冷笑道:「薊州有個叫楊慎杏的傢伙,就是後來在廣陵道那邊給幾個年輕人玩弄於股掌的蠢貨,想當年那是給老子提鞋都不配的玩意兒,嘿,手底下有那麼幾萬舊北漢留下的步卒,弄出了個什麼‘薊南步卒’的名頭,然後這十多年來,在離陽上下都給稱為‘獨步天下’的第一等精銳步卒。除此之外,還有南疆燕剌王麾下第一猛將王銅山率領的無鋒軍,以及吳重軒的大甲,名氣都不小,說來說去,就是沒有咱們幽州步軍的份兒。」
老人微微停頓了一下:「如果僅僅是這樣,我燕文鸞也能忍,反正咱們也不可能跑去薊州或是南疆跟他們打一場,而且動嘴皮子一向不是咱們北涼人的長項。但是,不去說北涼以外,就說咱們北涼,不說涼州、陵州,甚至不說流州,就說我們幽州自己!鸞鶴城我步軍老字營給摘掉營號,是誰在過河州入薊州,最終在葫蘆口將一萬人打到只剩下三千多人?!千里奔襲輾轉,接連大戰死戰,殺敵將近三萬!把北莽蠻子的東線補給打得幾乎徹底癱瘓!」
燕文鸞自嘲道:「怎麼,覺得咱們幽州軍也是有英雄好漢的?」
燕文鸞笑道:「這個是當然,不過可惜啊,三千四百人的‘不退營’,是幽州第一個騎軍營!跟幽州這一萬騎並肩作戰的王爺,他本人在不退營掛名成為一個普通士卒!哈哈,跟你們這幫沒有戰馬只有兩條腿的可憐蟲,沒有半顆銅錢的關係!」
老人臉色有些猙獰:「咱們不去說幽州騎軍副將鬱鸞刀,不說立下顯赫戰功,得以分別晉升為檄騎將軍、驃騎將軍的石玉廬和範文遙。就說那個田衡,新任三萬幽州騎軍的主將,這老傢伙當時嫌棄王爺不敢死戰,還說王爺的膽子都在抗拒聖旨入涼後用光了,所以早早解甲歸田去了,這才讓鬱鸞刀當了一萬幽騎的主將,就田衡這麼個沒去薊北更沒去葫蘆口外的渾蛋,如今見著我,都敢拍胸脯說老燕啊,你放心,我田衡保證再給你弄出一支有營號的騎軍來。」
老人重新在腰間懸好那柄涼刀,伸手狠狠揉了揉臉頰,向前走出幾步,沉聲問道:「什麼時候,我幽州步卒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滿場寂靜,但是人人眼神通紅。
燕文鸞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燕文鸞自從進入徐家軍,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已經三十六年,從第一天起就是個步卒,到今天是正二品的武將,歸根結底,也就是個上了年紀的步卒。不敢說整個北涼步軍,但是你們幽州步軍,都是我燕文鸞一手帶出來的!」
獨眼老人隨手點了點背後的霞光城方向:「在那邊,然後一直往北,都是北莽蠻子,號稱整整二十萬大軍,臥弓城沒了,鸞鶴城也沒了,北莽蠻子放話說霞光城一樣是指日可下。」
老人轉身撂下一句話:「但是我燕文鸞,不答應!」
在幽州、河州接壤的北部邊境,一杆巨大、猩紅的旗幟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幽騎主將田衡,副將鬱鸞刀,檄騎將軍石玉廬,驃騎將軍範文遙,十餘名騎將的戰馬並排一線。
身後是傾巢而出的三萬幽州輕騎。
老將田衡容貌粗樸,不像個手握大權的將軍,如果不是披甲,倒像是常年田間耕作的老農。這個老人,當時憤懣於年輕藩王的「不作為」,一氣之下辭官還鄉,藉口是年紀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可以回家含飴弄孫去了,這才讓後來鬱鸞刀有了獨領一軍出征薊北的機會。但事實上整個幽州都知道老將的子嗣早就都戰死關外了。後來徐鳳年和鬱鸞刀聯手出現在葫蘆口外,一萬騎最終回來三千多人。軍中資歷並不比燕文鸞、陳雲垂等人差多少的老人得知訊息後,連夜趕往燕文鸞軍營大帳,後者不見。田衡就堵在外邊,等到懷陽關都護府一紙令下,恢復田衡的將軍身份,燕文鸞仍是不買賬,是最後徐鳳年不得不親自寫信給燕文鸞,幽州才勉強承認了田衡作為幽州騎軍一把手的官身。
老人一手按住刀柄,轉頭對鬱鸞刀哈哈笑道:「老燕頭這次肯定要被我氣壞了,不過這可怪不得我,誰讓這傢伙連半輩子交情都不顧,見我一面都不肯。」
鬱鸞刀等人會心一笑。田衡跟大將燕文鸞那是換命交情的老兄弟了。早年,一人是步軍校尉,一人是騎軍校尉,田衡為了救深陷敵軍大陣的燕文鸞,違抗軍令主動出擊救下了燕文鸞,大將軍一怒之下,田衡從校尉給直接貶成了普通騎卒。在競爭激烈的徐家軍中,田衡這一步慢,那就是步步慢,那些後輩如騎軍後起之秀徐璞、王妃親弟弟吳起和袁左宗、胡魁這撥人,都是在那個時候超過田衡成為獨當一面的騎軍主將。等到徐家入涼,田衡也只是當到了從四品的將軍,是燕文鸞親自跟大將軍要人,田衡才官升一級,從涼州來到幽州。但是十多年時間,比起早已從高位辭任、榮歸故里的尉鐵山之流,或是現任騎軍副帥錦鷓鴣周康這些軍中大佬來說,田衡可以算是十分抑鬱不得志的北涼軍老人了。
田衡收起笑意,對鬱鸞刀說道:「鬱將軍,北莽東線那五萬精騎說是去打薊州,其實咱們都知道,這幫蠻子就是直接奔著幽州來的,要配合葫蘆口的楊元贊,一口氣拿下霞光城攻入幽州境內。咱們原本的謀劃是你我分兵兩路,一路在幽河邊境阻截那五萬人,一路沿著葫蘆口外圍邊緣繼續北上,當時開拔前是說你和石玉廬領一萬五千騎在此等候北莽大軍,我則和範文遙帶一萬五千騎北上,以鬱將軍你麾下的不退營為先鋒。但是我想啊……」
鬱鸞刀笑著打斷道:「將軍就別‘但是’了,既然事先說好了是這般用兵,就沒有臨時更改的道理。」
田衡瞪眼道:「幽州三萬騎軍,是我田衡是主將,還是你鬱鸞刀是主將?」
相較有儒將風範的範文遙,新北涼第一撥獲得將軍稱號的石玉廬性子就要糙些,忍不住笑出聲,這是是是的還挺拗口。
鬱鸞刀有些無奈。
田衡放眼望著遠方的風沙:「雖然上頭沒有明說,但是這次流州那麼大的一個危局,連王爺都親自趕去,北涼境內各支駐軍的騎軍力量都緊隨其後奔赴流州,那麼咱們幽州騎軍在這節骨眼上反其道而行,必然不簡單,用範文遙這小子講的話就是……所謀甚大?北莽五萬精騎,不說那東越駙馬爺王遂,就是東線上的秋冬兩個捺缽也不簡單。」
田衡突然笑了:「你鬱鸞刀別以為在薊州和葫蘆口打了兩場大勝仗,就敢不把我田衡放在眼裡,我拿起第一代徐家刀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吃奶呢。」
石玉廬是老將田衡「一把屎一把尿」從小伍長帶到檄騎將軍的,所以言談也沒什麼忌諱,玩笑道:「老將軍,話可不能這麼說,鬱將軍年輕歸年輕,打仗可真是一點都不含糊,不比老將軍你……」
田衡猛然提高嗓音:「嗯?!」
石玉廬趕忙嚥下那個「差」字,嘿嘿道:「不比老將軍你好。」
田衡重重冷哼一聲,眼中卻有笑意:「就這麼說定了。鬱鸞刀,石玉廬,還有範文遙,你們三人帶兩萬人馬一起前往葫蘆口外。我帶一萬人守在這裡,也不奢望什麼大破敵騎,終歸是要拖住他們進入幽州的腳步。」
範文遙眉頭緊皺,欲言又止,給了石玉廬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小聲道:「老將軍,沒你這麼胡亂更改既定行軍方略的嘛……」
田衡擺手道:「葫蘆口最要緊,到底能不能甕中捉鱉,就看你們這兩萬騎能否抓緊口袋的口子了!」
雖然懷陽關都護府只有一封秘密軍令傳遞到幽州騎軍,但是在場幾人都能猜測出幾分真相,雖然都感到震驚,但誰不是為此熱血沸騰?
你北莽董卓要拿流州作為突破口,那我們北涼鐵騎就把你東線葫蘆口大軍給一鍋端了!
田衡看著這些遠比自己年輕的臉龐,輕聲道:「都是自己人,也不說什麼虛的。三萬幽州騎軍,當時說好北上趕赴葫蘆口的那一萬五千人,年輕人居多,為啥?因為死磕王遂大軍,活下來後,即便有軍功,但不大,肯定跟去葫蘆口沒法比。我田衡這輩子能夠做到正三品武將,足夠了。當年入伍從軍,不比你鬱鸞刀是書生意氣,我啊,當年就是全家要餓死,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投的軍,哪裡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當上個將軍?想不到的。」
田衡說著開心地笑了,接著道:「也甭跟我廢話,我田衡什麼脾氣你們不曉得?認準的事情,別說老燕頭擰不回來,當年就是在大將軍面前,該咋樣還是咋樣。」
這個時候,一隊斥候疾馳而來,是以都尉範奮領銜的一標人馬。跟範奮並駕齊驅的一騎竟然是個孩子,腰間懸著兩把略顯不成比例的北涼刀,就那麼站在馬背上,雙手籠在袖子裡,很有高手風範。範奮跟幾位將軍回稟軍情,說前方五十里內俱無北莽馬欄子的身影。
田衡喊住就要轉身北上的這標斥候,對那個孩子笑問道:「你就是咱們幽州騎軍的小將軍餘地龍?聽說你一個人就在葫蘆口外殺了好幾百的北莽蠻子?」
孩子板著臉,點點頭。
範奮忍不住拆臺道:「田將軍,這孩子其實就是在外人面前臉皮薄,這不剛才還問我,說是等他還完了債,再立了功,是不是也可以當個正式斥候了。這孩子那兩把涼刀,一把是別人送他的,另一把還是咱們標暫借給他的,這不就想著能名正言順擁有第二把涼刀。」
田衡爽朗笑道:「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幽州騎軍第八標斥候的伍長了!」
餘地龍問道:「你說話管用?我師父說得按規矩來,否則他就不讓我待在幽州不退營了。」
田衡頓時無言以對,有些下不了臺。他敢跟生死相交的燕文鸞耍賴,還真不敢跟那位年輕王爺打馬虎眼。
鬱鸞刀笑著解圍道:「幽州騎軍一切軍務,田將軍說了都管用。而且別忘了,你師父還是我們不退營的普通士卒,所以不用田將軍發話,我鬱鸞刀作為不退營主將校尉,讓你餘地龍擔任第八標斥候的伍長,照樣管用!」
站在馬背上的孩子握緊腰間那柄涼刀,認真道:「將軍們請放心,我這次殺敵絕對比上次多!」
田衡笑著揮揮手,孩子和斥候都尉範奮一行人策馬離去。
然後田衡對鬱鸞刀三人正色道:「我田衡是從那場春秋戰事中闖出來的老傢伙,如今氣力畢竟不比當年,所以往後北涼就靠你們了。」
田衡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第六代徐家刀,抬頭,突然說道:「鬱將軍,我這輩子沒留下什麼東西,就一棟值不了幾個錢的破宅子,但是家中還有五柄戰刀,如果……那麼就交由你鬱鸞刀替我保管了。以後有機會跟後輩說起,順嘴提幾句有關那個幽州老將的故事,如何?」
鬱鸞刀、石玉廬、範文遙三人,都默然無聲。
田衡雙手抱拳大笑道:「告辭!」
虎頭城攻守大戰正酣。
一支人數僅在萬人左右的騎軍,以獅子搏兔之勢,悄然離開駐地往東而去,為首騎將正是北涼騎軍統帥袁左宗!
氣勢如虹。
幾乎與此同時,有兩支從未在戰場上完整現世的騎軍,分別前往涼幽北方交界處的兩座險要關隘。兩地關隘皆有重兵把守,清一色的精銳幽州步卒。
關隘附近方圓百里,戒備森嚴,一直有著無關人等一旦出現皆是殺無赦的鐵律。
在幾個月前,隨著兩座關隘內增添了一大批密封物品,這兩處更是開始有大量北涼頭等遊弩手隱秘游弋。
兩支騎軍,人數加在一起也不過九千多人。一人雙馬也許並不奇怪,但是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是,這些戰馬,竟然每一匹都是北涼甲等戰馬!要知道在整個北涼,流州只有三千龍象騎軍可以配備甲等戰馬,幽州境內只有三四百匹!陵州則是連一匹都沒有!這些分明不佩涼刀也不負弓弩的古怪騎卒,卻無一不是身材健碩、膂力出眾之邊軍精銳。哪怕他們連輕甲都不曾披掛,其雄健體魄和那股剽悍氣焰,仍是讓人望而生畏。
一支是胭脂軍。
一支是渭熊軍。
當他們在戰場上人馬皆披甲冑,那就是胭脂重騎軍、渭熊重騎軍!
在虎頭城大戰之際,在流州告急之際,在燕文鸞不得不調動一萬死士步卒增援霞光城之際,兩萬幽州輕騎,一萬大雪龍騎軍,北涼鐵騎中的鐵騎,九千真正意義上的重騎軍,將一起出現在葫蘆口外!
涼州虎頭城,儼然成了第二座中原釣魚臺。只是那一次是在中原大地上勢如破竹的徐家鐵騎受阻,這一次是北莽馬蹄密密麻麻簇擁在城外的龍眼兒平原。
南院大王董卓親自帶著一標烏鴉欄子,巡視在後方蓄勢待發的一支攻城步軍。在這個胖子身邊還有一對身份尊貴的年輕男女,其中那個像病秧子的年輕男子身份有很多重,個個都不簡單。北莽四大捺缽裡的春捺缽,南朝幕前軍機郎的領頭羊,棋劍樂府的卜運算元慢,當然最根本的身份,是拓跋菩薩的長子——拓跋氣韻。那個剛剛正式被葫蘆口先鋒主將種檀奪走夏捺缽頭銜的女子,叫耶律玉笏。這對男女,差一點就在葫蘆口外,成功算計了深入兩國邊境腹地的徐鳳年,可惜袁左宗領著一萬大雪龍騎軍趕赴戰場,讓他們和那位太平令功虧一簣。
董卓拿馬鞭指了指虎頭城,說道:「對外號稱兵甲器械能夠支撐十年戰事的虎頭城,不到半年,絞車木檑就已經耗盡,磚檑、泥檑也用掉大半,被我方砍斷的鐵鴞子、拐槍、拍竿不計其數。城頭床弩只剩下三張還算完整,已經損毀弓弩更是已經堆積成山。當然,城內中小型的踏弩輕弩肯定還有不少,庫存箭矢也仍有數十萬之多。但是相比當年甲士不超十萬而擁有三十萬百姓的襄樊城,虎頭城有個致命缺陷:人太少了。弓弩是死的,壞了,可以去庫存搬運嶄新的,虎頭城的北涼邊軍不是神仙,膂力已經遠遜初期。如果你們兩位有機會就近觀戰,應該可以看到絕大多數城頭弓手用以挽弓的那隻手臂,都綁上了結實繃帶。說句難聽的,只要再給我三個月時間,我董卓大搖大擺站在城外一百步,估計都沒幾個神箭手能夠透甲殺我了。」
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藥味的拓跋氣韻神情凝重,不置可否。
給陛下親口剝奪了夏捺缽,所以耶律玉笏賭氣跑來虎頭城「散心」。她神情玩味地瞥了一眼這個自己遠在王庭,聽到他名字也覺得如雷貫耳的胖子——三十五歲的南院大王,他手握百萬兵權,等於跟老涼王徐驍和兩遼顧劍棠加起來的兵力差不多了。正是這個傢伙執意要先打北涼,弄出了這麼大動靜,害得陛下和太平令都承擔了莫大壓力,結果除了東線上楊元贊勉強屬於功過相抵,其餘兩條戰線都黯然失色。尤其是董胖子本人,硬生生被一座虎頭城擋在涼州關外。連不過損失了幾千人馬的柳珪,都已經在西京廟堂上給人罵成老狗了,仍是暫時沒有人有膽子彈劾主帥董卓。耶律玉笏很好奇這個私底下稱呼陛下為皇帝姐姐的胖子,還能扛多久。
董卓看似隨口提到了三個月,對廟堂規矩門兒清的耶律玉笏心中冷笑,已經淪落到要她和拓跋氣韻幫忙傳話給某些人的地步了嗎?或者說對董卓寄予巨大期望的皇帝陛下和太平令也開始按捺不住了?
拓跋氣韻終於開口說道:「董將軍,我去過龍眼兒平原的西北大營了。」
董卓嗯了一聲。
一想到那個所謂的西北大營,耶律玉笏頓時覺得有些噁心。什麼大營,就是堆放病患和屍體的地方,就是堆放!南朝二十年積攢實力,都一股腦兒傾斜在進攻尤其是攻城物資上,否則也不能一口氣掏出近千架大大小小的投石車。但是對待戰陣傷員,北莽從來就不擅長,也不講究。烈日當頭,身披一具華麗金甲的耶律玉笏已經汗水淋漓,她對戰爭天生就有一種嚮往,嚮往那種在馬背上互換生命的快感,嚮往那種一箭釘入敵人頭顱後背的穿透感。耶律玉笏見慣了死人,可心志堅定如她,到了西北大營,仍是差點忍不住嘔吐:一車車從戰場上拖曳下來的屍體,一律丟入挖好的大坑,可能傷兵就躺在坑外不遠處痛苦哀號,許多被守城器械弄得血肉模糊的傷兵,苦苦哀求給自己一個痛快的死法。
當時拓跋氣韻站在一座已經疊有七八百具屍體的新坑邊緣,跟負責撒石灰計程車卒要了一盆。以一塊厚重棉布矇住嘴鼻的耶律玉笏,看著這個春捺缽面無表情地撒出一把把石灰。
她突然發現自小就比草原男兒還要鐵石心腸的自己,看到那一幕後,竟然破天荒有些傷感。
拓跋氣韻思維跳躍得很厲害,轉移話題,緩緩說道:「董將軍打北涼,急了,但是打虎頭城,緩了。」
游牧民族本身的韌性和作戰習慣,讓北莽對糧草的低需要,遠遠超出中原騎軍的想象,起碼北莽現在仍是不缺糧草。但是如果能夠在秋高馬肥的季節舉兵南下,陷入僵局的形勢下,北莽可以更加遊刃有餘。拓跋氣韻不想說太多的馬後炮言語,何況董卓和太平令為何要開春就南下,自有其道理。拓跋氣韻真正想要說的是後半句話,如果董卓的東線一開始就不計後果地攻城,先一鼓作氣拿下虎頭城,如今情況就不至於這麼騎虎難下。這不是拓跋氣韻指責董卓打虎頭城不出力,事實上董卓的部署沒有任何問題,但董卓既然是南院大王,是百萬大軍的主帥,就應該拿出更多天經地義的戰果。
董卓點頭道:「一開始,我是懷疑虎頭城內除了諜報上的那幾千精騎,還隱蔽有一支鐵騎,比如舊屬典雄畜後來劃分給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我甚至還懷疑過,北涼那兩支人數總計在九千上下的真正重騎軍,最少會有一支藏在虎頭城內。因為我覺得褚祿山既然敢把都護府放在虎頭城背後的懷陽關,肯定是要跟我來一場硬碰硬的大仗。要在虎頭城以南、柳芽茯苓以北,跟我打一場輕重騎軍都將出現的大戰。」
董卓沉聲道:「直到那場各懷心機的設伏戰,我先是用四千騎軍在牙齒坡作為誘餌,茯苓軍鎮主將衛良果然貪功冒進,被八千騎伏軍衝亂陣形。如果不是那個北涼小都尉乞伏龍冠壞事,太過英勇,愣是幫茯苓騎軍開啟了突破口子,那麼接下來北涼的伏兵也該準時進入戰場。而我的董家騎軍也會隨之而動,最終在那處戰場上,我能夠一口氣把茯苓、柳芽兩鎮兵馬加上懷陽關有生力量,甚至連虎頭城騎軍都一併勾引出來。如此一來,就會變成雙方騎軍互換的局面,就算我董卓更虧,但只要打掉了虎頭城以南那條北涼騎軍防線的機動性,虎頭城打不打,就都不是問題了。」
董卓自嘲道:「也許北涼都護府很多人會在心中罵那個乞伏龍冠的小都尉力氣用錯了地方,但其實是讓涼州僥倖逃過了一劫。一座虎頭城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身後那幾支不求殺敵、只求牽制的靈活騎軍。我董卓現在也不確定是我想太多了,還是褚祿山運氣好,或者其實就是比我想得更多。」
耶律玉笏皺眉道:「就不能全線壓上,連茯苓、柳芽兩鎮一起攻打?反正我們兵力佔據絕對優勢,不打白不打!」
董卓一笑置之,沒有解釋什麼。拓跋氣韻搖頭道:「不是不能孤注一擲,但是意義不大……」
就在拓跋氣韻要給耶律玉笏解釋其中玄機的時候,董卓沿著步軍方陣後方的邊緣地帶,策馬奔向一支灰頭土臉的車隊。那名負責監督手下搬運戰場屍體的千夫長看到南院大王后,快速翻身下馬,跟董卓稟報了戰況。原來這些屍體都是從入城地道中拖出來的。北莽攻城投石車攻勢有間歇,但這項「上不得檯面」的攻城舉措就沒有停止過。始終沒有顯著效果,除了初期有一支五百人的兵馬進入過虎頭城,但是很快就給巡城甲士截殺,其餘都是死在地道內的狹路相逢,或者是給守株待兔輕鬆堵殺在洞口。據悉,守城主將劉寄奴早有準備,在城內各處要地事先挖出了十餘個深達三丈的深洞,讓耳力敏銳計程車卒待在其中,只要北莽穴師和甲士在四周數百甚至千步以內有所動靜,都可以第一時間捕捉到戰機,之後是橫向鑿洞設伏還是以風車扇動濃煙石灰,都輕而易舉。
那名千夫長因為在衝陣蟻附中失去一條胳膊,才退居二線擔任此職。獨臂漢子在稟報完大致戰況和死亡人數後,眼睛微紅,低下頭後輕聲道:「大將軍,先後十六條地道,加上這一撥,咱們死在地下的兄弟已經快有五千人了,值嗎?能戰死在那虎頭城的城頭上也好啊。」
董卓淡然道:「你們去西北大營吧。」
獨臂千夫長抬起僅剩的胳膊擦了擦眼睛,上馬後帶著堆滿屍體的車隊漸漸遠去。
耶律玉笏心中沒來由冒出一股怒火,深呼吸一口氣,對這個南院大王問道:「北涼當年打青州襄樊城那會兒,就是挖掘地道的行家裡手,既然會攻,防禦起來自然也不是雛兒。何況城內那幾千養精蓄銳的北涼騎軍,明擺著都還上過城頭,就算有幾百人活著進入到城內地面,又能如何?」
董卓笑了笑,似乎刻意不想去提及那沒能建立寸功的五千死人,說道:「前兩天城內有一支騎軍部隊,已經不得不登城參與防守了。他們下馬作戰的實力比起疲憊的步卒,確實要超出一大截,我本來有兩名千夫長已經帶人攻上城頭,兩者兵力相隔不過四百步,差一點就能在城頭站穩腳跟。」
董卓的拇指和食指抵在一起:「就差這麼一點點。」
拓跋氣韻無奈道:「這一點點機會,是董將軍下令我方每一名千夫長麾下傷亡幾乎達到四百人才能撤退這種巨大的代價換來的。」
董卓笑道:「這不是還沒有過半嘛。」
耶律玉笏用近乎質問的語氣不客氣地問道:「敢問大將軍,死在自己人刀下的草原兒郎,有多少了?」
董卓認真想了想,回答道:「千夫長有三名,百夫長就多了,連同普通士卒加在一起,如果我沒有記錯,到昨天為止,有兩千七百人。」
耶律玉笏怒道:「你就不怕引發兵變?!」
董卓反問道:「殺了這麼點臨陣退縮的廢物,就要譁變?」
耶律玉笏冷笑道:「確實,將軍握有十萬幾乎沒有什麼損傷的董傢俬軍,本身又是用兵如神、細緻入微的名將,一定可以扼殺苗頭。」
拓跋氣韻開口道:「別說了。」
耶律玉笏欲言又止,看到春捺缽的不悅表情後,終於不再繼續挑釁那個在自己看來名不副實的南院大王。
兩騎跟董卓告辭離開。
耶律玉笏轉頭看著那個原地停馬的壯碩身影,低聲道:「這個胖子,帶兵就這麼回事了,當官倒是真有能耐,仗都打到這個份兒上了,還不忘記順著某人的意願,在虎頭城下把那些草原悉剔勢力一點一點打盡。一名千夫長消耗了從部族帶來的嫡系兵力,可在快速輪換之下,後續兵馬從哪裡來?要麼是從南朝軍鎮中補充抽掉,給摻了沙子,要麼就是乾脆兩支殘部混淆在一起。按照這麼個法子打下去,大悉剔能不變成小悉剔?」
耶律玉笏臉色陰鬱,咬牙切齒道:「都是南朝那些中原遺民帶來的風氣,離陽趙室是拿廣陵道從地方藩王武將手中收回兵權,咱們也不差嘛,草原悉剔個個在此地傷筋動骨,就算以後踏破北涼進入中原,手頭還能剩下幾個自己人!」
拓跋氣韻笑了:「你啊,牢騷太盛防腸斷。」
耶律玉笏怒目相向:「你還笑得出來?!你以為你們拓跋姓氏就能置身事外?!」
拓跋氣韻搖搖頭,笑著不說話。
獨自在烏鴉欄子護衛中望向虎頭城的那個胖子,視野中,攻城步軍如一波波源源不斷的潮水湧去,然後潮水順著城牆激盪出浪花後,向上漫延。
他招手喊來一名隨行的年輕幕前軍機郎,說道:「傳令下去。一、從今天起停止挖掘地道。二、步軍加大攻城力度,白天傷亡過半才能撤出,夜間攻城則不以戰損作為後退前提,每名千夫長只需要在虎頭城下堅持進攻一個時辰即可。三、傳訊息給西京,整個南朝,無論姓氏是甲乙丙丁,只要在品譜之上的家族,都要拿出所有窖藏酒水,用以東線大軍傷患的治療傷口。記住,是南朝所有家族所有酒水,若有人私藏一罈,一經揭發確實,家族品第由甲字降為乙字,以此類推。四、今晚我要召見東線所有不在戰場上的萬夫長和千夫長。」
那名軍機郎迅速離去,傳達軍令。
董卓沉聲道:「耶律楚材!」
一名虎背熊腰、臨時充當烏鴉欄子頭目的校尉趕忙策馬靠近,這一次,這個既是北莽皇帳成員又是南院大王小舅子的武將,沒敢嬉皮笑臉,只要姐夫喊他真名,那就意味著是有大事要發生了。他耶律楚材的姐姐便是董卓的大媳婦,同是耶律姓氏,比起耶律玉笏卻要金枝玉葉很多,但是兄妹二人比起那個聽說跑去離陽中原遊手好閒的耶律東床,距離那張椅子就要更遠一些。耶律楚材也從沒有那個奢望,從小就想做個馳騁沙場的純粹武將,有了董卓這個很對胃口的姐夫後,這幾年在董家軍中可謂如魚得水。不過這次南征北涼,一向很好說話的姐夫死活都不肯答應他做先鋒,這讓耶律楚材很是受傷。甚至前不久董家親軍奔赴流州也沒有他的事情,耶律楚材這段時間幽怨得像個守活寡的娘們兒。
董卓瞥了一眼這個小舅子,笑眯眯道:「給你一個活,就是路途有點遠,接不接?」
耶律楚材小心翼翼問道:「有軍功拿不?」
董卓說道:「不一定。」
耶律楚材果斷道:「那不去!」
董卓笑道:「不去也行,反正明天你一樣有機會攻城。我換人就是了。」
耶律楚材滿頭霧水:「攻城?」
董卓點了點頭:「我董家一萬兩千步卒,都交給你,明天開始攻打虎頭城。」
耶律楚材驚訝得張大嘴巴,以他的身材來說,那真是一張血盆大口了,跟他姐姐的花容月貌實在差了十萬八千里,真不像是同父同母生出來的。耶律楚材突然眼神炙熱起來,也不稱呼董卓為姐夫,而是畢恭畢敬喊了一聲「大將軍」:「末將是騎軍出身,讓我去下馬攻打城池還是算了,末將決定了,就接第一個活!」
董卓凝視這個傢伙,心平氣和道:「八萬董家騎軍都交給你,以最快速度趕去葫蘆口外,雖然那邊我早有安排人馬盯著,但是我仍然不放心那裡。還有,在你走之前,先寫好一封遺書,如果你死了,我對你姐姐也好有個交代。」
以玩世不恭名動北莽的耶律楚材咧嘴笑了笑,握緊拳頭在自己胸口重重一捶:「大將軍,如果……末將是說如果沒能回來,沒有機會看到大將軍和我姐姐的孩子了,以後告訴他們,他們的舅舅,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讓他們騎在脖子上玩耍。」
董卓猶豫了一下:「要是葫蘆口那邊有你沒你都一樣的話,你別逞強。既然喜歡孩子,就自己娶個媳婦生去。」
耶律楚材點了點頭,策馬離去。
董卓依舊紋絲不動,沒有誰能夠聽到這個胖子的自言自語,他在反覆唸叨著一個數字:「三十八,三十八……」
虎頭城,靠北位置最為巍峨的幾棟瞭望高樓箭樓,成了北莽投石車重點針對的目標,而主將劉寄奴所在的那棟樓位置要更加靠後,投石車造成的威脅不足以致命,倒是參與攻城得以鄰近城頭的那些北莽神箭手,都因自己一箭射中此樓引以為傲,雖然不會計入戰功,但是撤出戰場後,都會被當作英雄對待。
劉寄奴站在那張擱有虎頭城地圖的桌子旁邊,地圖上已經標示出各種戰場細節,例如城牆破壞程度,失去床弩的地帶,已經經過數次匆忙填砌的危險城垛,等等。劉寄奴盯著城防圖的東北一帶,在此地,床弩率先盡毀後,最近半旬以來,北莽就在不放棄正北方向攻城力度的同時,著重加大了此處的進攻密度和厚度,大量攻城器械開始從西北轉移傾斜到東北。
一名巡城校尉大步走入樓層,大聲笑道:「將軍,這幫北莽蠻子真是不長記性,今日又死了七百多隻‘老鼠’,悶死一小半,等末將帶人下去後,都沒怎麼花力氣就宰光了。老規矩,那條地道也給咱們填嚴實了,而且附近地帶,也會有兩名穴師和一標騎軍日夜盯著。」
劉寄奴點點頭,抬頭問道:「懸掛在城樓望樓牆外的答雷,已經都用光了?」
答雷是一種中原應付攻城的特殊軟簾子,由粗麻緊密編織而成,塗有泥漿防火,對付投石和火箭都有很大功效。虎頭城的城牆雖然堅固異常,但是如果沒有大量答雷減緩飛石的巨大沖擊力,虎頭城如今就不是縫縫補補這麼輕鬆了。
一名副將無奈道:「是的,沒想到這幫蠻子能弄來那麼多投石車,幸好將軍早有預備,否則還真懸。而且咱們的水袋也告急了,不光是城門,各段城牆也頭疼。水源沒有問題,就是牛馬牲畜皮毛和內臟胞衣製成的水袋囊子,有些跟不上。那幫蠻子拼了命往城頭上潑油,輔以火雨一般的箭矢,真是瘋了。好在咱們應付火攻的沾泥掃帚能夠重複使用。」
已經兩天兩夜沒怎麼閤眼的劉寄奴拿起桌上一根箭矢,遞給身邊一名校尉:「你們都仔細瞧瞧。」
這根從城頭取回的箭矢傳了一圈。劉寄奴說道:「以前北莽攻城就有這種箭矢,但是不成規模,是這兩天才開始大量出現。先前箭矢半數跟北莽精銳騎軍的現今配置吻合,以加長箭頭追求穿透我北涼甲冑,但是其餘半數夾雜有樣式陳舊的銅鑄箭,以及脫胎於大奉王朝的鐵鑄箭,清一色的扁平四稜形。現在不一樣,更加精緻細分,所以連錐箭和鐵脊箭都出現了。」
劉寄奴放下那根箭矢:「之所以說這個,是因為聯絡最近北莽攻城的銜接性,我敢斷言北莽是在換氣。有點像是江湖高手對決,在北莽展開下一波攻勢之前,這會是我們的一個機會,當然,也可能是個陷阱。但不管如何,我們都應該嘗試一次。所以這幾天我故意讓騎軍上城頭補救,給守城步卒喘息的同時,就是要讓我們的騎軍出其不意,主動出城。」
一名負責城門守衛,前兩天腦袋上給北莽蠻子開了瓢的校尉問道:「需不需要咱們城頭步卒配合一下,打得再兇一點?」
劉寄奴搖頭道:「不用,以防畫蛇添足。」
劉寄奴緩緩閉上眼睛,不知道是困極了不得不休息片刻,還是在腦海中尋覓戰機。他猛然睜開眼睛,雙拳按在桌面上,盯著兩名躍躍欲試的城內騎軍校尉:「北莽負責保護呼應步軍兩翼的騎軍,長時間看戲,如今已經懈怠。今夜!就在今夜,正北大門後放置兩千騎軍,出城後隨意衝殺。東西兩門各一千騎軍,衝擊側翼。切記!只有半個時辰,我只給三支騎軍最多半個時辰,不管殺傷多少北莽步卒,都要立即返回,絕不可戀戰不退,半個時辰後我虎頭城再度開啟大門。」
劉寄奴突然喊住那兩名領命告退的校尉:「事先告訴兄弟們,也許北莽連讓我們虎頭城重新開門的機會都不會給!」
一名已是白髮蒼蒼的高大校尉點頭道:「明白!」
隔著一個輩分的兩個騎軍校尉走出屋外,年輕些的校尉鬼頭鬼腦看了一眼身後,這才跟老校尉說道:「老標長,咋講?真要把話挑明瞭?」
老人停下腳步,雙手扶住欄杆,默不作聲。
中年校尉心領神會,就不再開口說話,他自己其實也是這個意思。
老人轉頭笑道:「小宋,雖說咱倆品秩相同,但你小子在我手底下做了三年的伍長,別說今天是校尉,就是將軍,也是我的兵。所以這趟出城殺敵,我來,你留在城內繼續主持騎軍事務。」
中年校尉轉身就走:「那我跟劉將軍說理去。」
老人一腳踹在這傢伙的屁股上,輕聲笑罵道:「滾回來!聽我把話說完。」
等到宋校尉重新轉身,老人指著北方,輕聲道:「我只有一兒一女,兒子在永徽元年就死在北莽腹地了,那個當年跟你同樣是我手下伍長的女婿,後來也死在了八年前的涼州關外。好在我孫子孫女都有了,賀家香火終究沒斷。不過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老人笑了:「我知道你當年跟我女婿爭過,也埋怨我最後選了他當女婿,沒選你。所以這些年在虎頭城,你小子沒少跟我別苗頭,就我這脾氣,要是換成三十年前,早就打得你滿地找牙了。」
中年校尉翻白眼嘀咕道:「打得過我嘛。」
老人也懶得跟這個小子計較什麼,由衷感慨道:「不算在中原那麼多年的南征北戰,在北涼紮根也快二十年了,有了個家,過得還都是太平日子,即便家裡死了親人,孩子們終歸還能披麻戴孝,不像我年輕時候的那個春秋亂世,活著的比死了的還要艱難。我這個老頭子偶爾還鄉,看著孩子們每天練字,那架勢,有模有樣的,握毛筆比我這個爺爺拿槍矛還要嫻熟,在書齋外聽著他們的讀書聲,如今這北涼的世道啊,真是好。」
老人拍了拍宋校尉的肩膀:「這樣的好世道,能多幾天是幾天。我呢,不管今夜城門還能不能第二次開啟,都不打算回了。你讓我以後下馬去城頭跟北莽蠻子打,殺不了幾個人的,不如在馬背上多殺些。小宋,這麼說了,你還跟老標長搶著出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