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校尉緩緩抱拳,但是很多話,始終沒能說出口。
老人哈哈大笑,大步走開,結果屁股上給那姓宋的傢伙踹了一腳。後者一陣風似的跑下樓,只撂下一句:「老標長,當年沒搶走你女兒,我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踹你一腳,別生氣啊!」
老人隨手拍了拍身後甲冑,笑道:「小王八蛋玩意兒!幸好當年沒選你當女婿。」
北莽日夜攻城,城外戰場上燃燒著一堆堆擺放有序的巨大篝火。虎頭城內外涼莽雙方,都早已經習以為常。
正子時,在道教煉丹典籍中被視為「陽生之初,起火之時」。虎頭城直通三門的三座廣場上,各有一支騎軍開始披掛上陣,馬鞍懸掛長槍,腰佩涼刀,不負弓弩。
正北方位的為首老將,伸手握起那杆當年從西壘壁一員西楚將軍手上奪來的長槍,笑道:「老傢伙,跟我姓賀了以後,沒委屈了你吧?」
當那聲大門緩緩開啟的吱呀聲傳來,老人猛然一夾馬腹,開始衝鋒。
為了配合三支騎軍尤其是正北騎軍的出城,又不至於過早洩露跡象,在子時前一刻,北門城頭箭雨特別針對了城門口附近的北莽蠻子。
所以當措手不及的北莽步軍發現城門竟然主動上升後,一時間都有些發矇,甚至連那些負責督戰游弋在城頭數百步後的遊騎斥候,也沒有馬上回過神。等到親眼看到一股騎軍從正北大門呼嘯而出,遊騎都有點傻眼,不過很快就有人撥轉馬頭瘋狂鞭馬,從三座步軍大陣特意留出的一條縫隙中疾馳而去。
等到他們轉身傳遞這份緊急軍情的同時,城門口附近的北莽士卒就被這支騎軍一槍撞爛頭顱,或者被直接一槍撞擊得倒飛出去。
騎軍面對沒有佈陣的步軍,殺起人來,其實就跟刀割麥子一般。
若是披甲齊整的騎軍之間正面對沖,雙方都可以藉助戰馬衝鋒的巨大慣性,對長槍本身和騎卒的手臂會造成巨大的損傷,但是現在?
再熟悉戰陣廝殺不過的老校尉一開始就注意自己的呼吸,不急不緩,絕對不會像愣頭青那樣恨不得一口氣就殺敵幾十,老校尉也沒有太過追求戰馬衝鋒的速度。作為一支錐形騎軍的那幾個領頭人,都應當如此,否則會帶壞整支騎軍的進攻步伐,甚至會導致騎軍陣形割裂開來。雖說以騎戰步這種情況可以忽略不計,但是老人作為涼州邊騎實打實的校尉,在馬背上打了大半輩子的仗,自然而然就會如此行事。
城門右首一支千人隊北莽蠻子蟻附攀城正酣,後方千人隊還沒有上前輪換攻城,左首恰好有兩名千夫長的兵馬正在交接。
老校尉對騎軍副手沉聲道:「各領一千騎突陣,你繞城橫走!」
兩千人騎軍迅速左右分開,如一股溪水遇石而滑開,老人則率領一千騎直奔那兵力完整的北莽千人隊。六七名身披皮甲的北莽士卒眼見自己逃無可逃,一起咬牙揮刀前衝。
老校尉直接一衝而過,長槍槍尖微微傾斜向下,對準了一名北莽士卒的脖子。巨大的貫穿力將這名高高舉刀計程車卒,直接撞擊得雙腳脫離地面。而老人在長槍就要釘入敵人脖子的前一刻,雙手不易察覺地鬆開長槍,下一刻,再度飛快握住槍身,握住的位置僅是偏移了不到一寸,但就是鬆開長槍造就的這短短一寸距離,卻能夠讓老人卸掉長槍衝刺殺人帶來的五六成阻力。
老人向後輕輕一扯長槍,從屍體的脖子中拔出槍頭,繼續向前衝鋒。
這還是老人年輕時候作為徐家鐵騎一員,在中原大地馳騁作戰以騎破步積累出來的寶貴經驗。年輕一輩的北涼騎軍知道是都知道這個訣竅,但一般來說用不上,畢竟北莽也是騎軍,用不上這種「華而不實」的伎倆。不過當下就很有意義了。這種少數騎軍面對大量步卒的陷陣,長槍越晚脫手,殺敵自然越多。
那六七名北莽士卒被一衝而過,瞬間就死。兩側更遠處一些計程車卒,在這支千人騎迅速鋪開衝鋒陣線後,也難逃一劫。最慘的一個,是僥倖躲過一騎的長槍後,給之後的虎頭城第二騎用戰馬當場撞死。
在不遠處那支千人隊步卒眼中,就看到這支錐形出城的騎軍幾乎是幾個眨眼工夫後,就已經繞弧而來,並且瞬間將鋒線伸展到一排百餘騎。
北莽千夫長怒吼道:「前排豎盾!弓箭手準備!」
老校尉嗤笑一聲,沒有長矛拒馬陣,沒有重甲在身,就憑兩三排零零散散的盾卒,就想擋住我北涼騎軍的衝鋒?我賀連山可是連西楚大戟士都衝過的北涼老卒!
你們這大半年來攻城不是很賣力嗎?今天老子的虎頭城騎軍就教你們做人!
當他這一騎驟然加速,先是這一排的精銳北涼騎軍都憑藉眼角餘光,陸續提速衝鋒,很快就繼續保持住那條几乎完全筆直的完美鋒線。
而這一排之後的騎軍也同樣如此。一千騎,皆是如此。這就是北涼鐵騎!
老校尉隨意撥開一根迎面而來的箭矢,至於射向肩頭鎧甲的一根,甚至都不去管。
在騎步觸及的剎那間,天地好像都靜止。只見一匹匹北涼大馬高高躍起,在那一線之上,在北莽第一排屈膝舉盾的北莽士卒頭頂之上,堪稱壯觀!
當馬蹄終於整齊轟然落地,便是死人之時。
一名膂力驚人的虎頭城都尉,長槍兇狠捅入一名北莽後排弓手的胸口,拖曳著鮮血噴湧的屍體向後一路倒滑,透過胸膛的槍頭又撞在同一列後的第二名北莽士卒腹部。騎軍都尉猛然一推長槍,然後鬆開手。在戰馬衝到兩具屍體之間的瞬間,這名都尉彎腰攥緊長槍槍頭,一口氣從屍體中拔出,如同心有靈犀的北涼戰馬猛然爆發出驚人的二度衝鋒,將第三名試圖砍向主人手臂的北莽蠻子狠狠撞開。
只有少數盾卒、一定數量弓箭手和大多數攀城刀手,沒有任何厚度可言的千人步軍方陣,就被那一千人一千馬,一衝而過。
虎頭城九百多騎沒有任何停留,根本就不管那滿地死傷的北莽千人隊,繼續奔向第二座間隔有一千步距離的步軍方陣。不同於手忙腳亂的第一座,下一座方陣的弓手有更加充裕的拋射機會,甚至那名千夫長從後方緊急借調了近百名盾卒,稀稀疏疏夾雜有用處不大的十幾杆長矛,也真是難為這個不得不臨時抱佛腳的千夫長了。但是在更遠處,已經有一支鄰近的側翼騎軍開始沿著步軍間隙火速增援。
肩頭給釘入那根箭矢的老校尉開始有意無意放緩馬速,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呼吸。
老人的視線越過第二座步陣,看向更遠處,眼角餘光則注意著左右兩側的動靜。北莽右翼那支遠水救火的騎軍人數大概是兩千人。老校尉大聲喊道:「破開前方步陣左首半陣,然後只管往左衝鋒,讓那支北莽增援騎軍在咱們屁股後頭吃灰!」
相距不足五百步,這支騎軍開始加速衝鋒,鋒線開始向左側偏移。數撥密集箭雨過後,七百虎頭城騎軍薄其步陣一半,成功向左衝去,這一次是毫無保留地狠狠撞入第三座大陣。
一撞之後,除去五六十騎依舊握有長槍,這支如入無人之境的騎軍都開始換上北涼刀。但是這一次棄槍換刀,給這座北莽步陣帶來的重創,竟然比北涼騎軍撞開之前第二座步陣還要誇張。
那些長槍絕大多數都刺入了北莽步卒的胸口。涼州騎軍有一條鐵律,換刀之前的脫手槍矛,不能殺敵者,戰後一律以無寸功算!
深夜火光之中,這一大片熠熠生輝的雪亮刀鋒,格外醒目!哪怕遠在虎頭城內那棟高樓上的主將劉寄奴,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支包括校尉賀連山在內的騎軍,根本就沒打算活著返回虎頭城,劉寄奴更是一清二楚。
劉寄奴和那些樓內議事的校尉此時此刻都站在欄杆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悲慟神色,只是心中默唸道:「走好,回頭兄弟們一起,在地底下找大將軍喝酒。」
劉寄奴一瘸一拐轉身走回樓內。記得那次滿身血跡的年輕藩王帶著二十幾騎吳家劍士返回虎頭城後,年輕人隨口問了個問題,問他劉寄奴是不是沒了北涼,中原就守不住了。劉寄奴告訴這個年輕人的答案是不會,短短二十年,中原大地血性猶在。真到了退無可退的那一天,很多人都會發現自己原來也能夠義無反顧,能夠坦然赴死。就像我們的北涼。最後劉寄奴笑著加了一句,只不過北涼以外的中原,可以不怕死是一回事,但想跟咱們北涼這樣殺他個幾十萬甚至一百萬蠻子,就別想了。當時,劉寄奴看到了那個年輕人想笑又忍著不笑的樣子。
劉寄奴突然轉身跑向樓外。一名身材高大卻心細如髮的校尉二話不說,一把抱住這個虎頭城守將,怒道:「將軍,咱們跟王爺下了軍令狀,虎頭城最少還要守住三個月!是最少!咋的,將軍你這就要撂挑子?!想死還不容易?別說像賀校尉這樣出城殺敵,將軍你只要隨便往城頭上一站,不用一個時辰,保管橫著回來!」
劉寄奴沒好氣道:「老子要睡覺去!」
高大校尉疑惑道:「真的?」
幾個顯然不放心劉寄奴的校尉異口同聲道:「我送將軍!」
劉寄奴想了想,掙脫開那高大校尉的雙手:「算了,睡意又沒了。來,咱們趕緊商量一下,怎麼把其他幾支出城騎軍接回來。看城外動靜,北莽騎軍開始試圖起網了,比我們預先想象的速度要快,咱們必須在一刻鐘內想出個辦法。實在不行,應該讓他們馬上回城,不能等到最先定下的半個時辰……」
那名高大校尉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他孃的」。
劉寄奴轉頭,卻沒有停下腳步:「再說一遍?!」
高大校尉馬上閉嘴。
劉寄奴瞪眼道:「熊樣!」
高大校尉轉頭撇嘴道:「是不是將熊熊一窩不管,反正我是將軍你帶出來的,熊不熊……」
劉寄奴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不對!把整個涼莽邊境圖拿過來!」
當地圖攤開在桌上後,劉寄奴陷入沉思,樓內旁人大氣都不敢喘。
劉寄奴的視線在三州邊境快速遊走,最終眯眼重新盯著自己所在的虎頭城,緩緩道:「如今北莽真正的目標,不是在流州吃掉龍象軍,不是在幽州攻破霞光城,也不是我們的虎頭城。」
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難不成是陵州?可這也太荒唐了吧。
劉寄奴伸出手指抵在一座軍鎮:「是虎頭城之後的懷陽關!準確說來,是都護褚祿山身後的整個涼州!」
有人問道:「可是隻要虎頭城還在,懷陽關原本就是可攻可守的險隘,明面上又有那幾支我北涼最精銳的騎軍隨時可以支援。雖說我們剛剛得到密報,這些騎軍如今都已經……但是北莽蠻子肯定還不清楚兩萬人的去向,在這種前提下,北莽拿什麼打懷陽關?」
有人說道:「流州丟不丟都無所謂,只要龍象軍能夠儲存半數實力,加上幽州葫蘆口必定可以形成的包圍,然後咱們虎頭城能夠守住三個月,我們北涼就算是反攻北莽姑塞、龍腰兩州,都有可能。」
劉寄奴默不作聲。
當那一劍從萬里之外掠向逃暑鎮之時,當白蓮先生還不曾道破天機之前,流州就已是大戰一觸即發。
兩文一武三名流州官員走在城頭上,位置靠近相比外牆稍矮的女兒牆一側,因為城外不斷有北莽小股遊騎呼嘯而過,少則三十,多則兩百,時不時騎射一撥,也不至於對守城士卒造成殺傷,其實就跟來這座城下觀光賞景差不多,充滿了濃重的挑釁意味。
三人中唯一的老者,身穿正三品紫袍文官公服,繡孔雀官補子。剛才就有幾根凌厲箭矢從老人頭頂掠過,老人笑道:「惡客臨門啊,這麼喜歡在別人家門口往裡丟鞋子,回頭要是逮著機會……」
說到這裡,老人停頓了一下,轉頭笑眯眯望向那個在武官袍子外披掛甲冑的年輕人:「寇將軍,本官能有這麼個機會嗎?」
自封「西域龍王」的蔡浚臣被北涼王丟到陵州黃楠郡擔任郡守,跟媳婦虞柔柔過上了神仙眷侶的日子,青蒼城龍王府就順勢改為了流州刺史府邸。
這個老人便是流州官階最高的文官——刺史楊光鬥,而老人身邊的文衫幕僚就是在流州紮根不願離開的江南道寒士陳亮錫。
當青蒼城察覺到柳珪大軍的攻城意圖後,刺史府邸有過一場通宵達旦的激烈爭執,對於是守是撤,演變出兩個尖銳對立的陣營。年紀大一些的流州官員,都主張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妨直接放棄青蒼城,在龍象軍的護送下前往臨謠軍鎮,只要人還活著,流州軍政運轉就不會出問題。而年輕一輩的官員,無論是將種門庭出身,還是外地赴涼的中原士子,都強烈要求死守青蒼城,為龍象軍爭取一戰定流州的絕好戰機。原本這場吵架只要兩個人達成一致,也就不至於愈演愈烈,但問題就在於老成持重的刺史楊光鬥,竟然出人意料支援守城到底,而在流州流民中威望幾乎比年輕藩王還要高出一大截的陳亮錫,則截然相反,建議把刺史府邸轉移到臨謠。如此一來,雙方僵持不下。
然後新任流州將軍就在這種時刻進入了青蒼城。
寇江淮伸手輕輕按在粗糲的女兒牆上,沒有大放闕詞,更沒有拍胸脯跟老刺史保證什麼。
腳下這座大奉王朝用以控扼廣袤西域的古軍鎮,作為如今最靠近涼州的流州第一大軍鎮,這點城牆就是個擺設,雖然被納入北涼道版圖後緊急加固,但仍是讓見慣了中原雄城的寇江淮感到可笑。這位帶著幾百騎趕赴此地的年輕流州將軍,暫時在刺史府鄰近一座宅子履行職責,但偌大一座疆域堪比整個舊北涼道的流州,真正可供寇江淮調兵遣將的,屈指可數。比如當今流州最具威懾力的戰力,三萬龍象軍,就直轄于都護府,主將徐龍象和兩位副將李陌藩和王靈寶,沒有哪個是他能使喚得動的,寇江淮如果敢插手龍象軍的具體升降,恐怕流州將軍也就做到頭了。臨謠、鳳翔兩鎮兵馬的將校士卒,寇江淮從頭到尾就沒一個認識的,現在他手頭就只有青蒼城內的四千青蒼軍和陳亮錫籠絡起來的萬餘流民青壯可供驅使。雖說單兵作戰還不錯,守城也勉強湊合,但放到大型戰場上廝殺,寇江淮不知道除了給柳珪送軍功還能幹什麼。
所以他這個立志要在西域一展宏圖的流州將軍,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還不如,他當下是連個像樣的灶臺都沒有。
寇江淮走到外牆附近,望著一股北莽遊騎疾馳而去的飛揚塵土,輕聲道:「刺史大人要死守,是覺得這一退,流州就從均勢變成了全無主動權可言的劣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導致流州跟涼州的聯絡被撕裂出一個大口子,北莽南朝軍鎮和董卓中線就可以源源不斷運兵至此,從而會連累整個涼州佈局。陳先生要撤退,是擔心龍象軍落入陷阱,在青蒼城外跟柳珪大軍拼得元氣大傷,一旦龍象軍失去牽制北莽西線大軍的作用……」
陳亮錫很不客氣地打斷寇江淮的言語:「我雖然稱不上熟諳兵事,但是也知道柳珪能夠隱忍至今,肯定是要打場一錘定音的大戰,青蒼城就是誘餌,我甚至可以肯定柳珪大軍攻打青蒼,起先不會太過迅猛,只會一點一點誘使且迫使龍象軍增加兵力,直到三萬龍象軍全部陷入泥潭。而且我不是主張青蒼城不守,而是刺史府邸官員全部退到臨謠軍鎮,青蒼城仍然有我和那一萬四千人死守到底。如此一來,龍象軍可攻可退,不至於深陷泥潭出不來。」
今時今日的陳亮錫皮膚黝黑,再無當年報國寺那個文弱書生的半點清逸之風。簡單來說,就是原本好好一個有可能在荒山古廟給狐狸精看上眼的俊雅書生,如今就算世上真有狐狸精,也不樂意理睬這個整天勞作、雙手佈滿老繭的讀書人了。
這兩天滿肚子火氣的楊光鬥冷哼道:「別說我北涼,差不多整個離陽都曉得在北涼王心中,你陳亮錫一個人就抵得上整座刺史府邸!」
陳亮錫皺眉道:「那就跟負責護送的龍象軍說,我陳亮錫也會撤往臨謠軍鎮。」
楊光鬥氣笑道:「你當李陌藩、王靈寶那些能夠當上將軍的傢伙是傻子啊,個個都精著呢!我楊光鬥死了還好說,你陳亮錫要是死在青蒼城,死在李陌藩、王靈寶兩個堂堂龍象軍副將的眼皮子底下,他們還想不想在北涼邊軍中攀爬了?!」
寇江淮笑著打斷兩人的爭執:「善用兵者,不慮勝先慮敗,這的確是兵書上的金玉良言。」
說實話,楊光鬥很好奇這個差點躋身將評的年輕西楚遺民,按照寇江淮在廣陵道一連串戰事中展露出來的脾性,不是一個會計較一時一地得失的將軍。恰恰相反,總體兵力佔劣勢的寇江淮最擅長大範圍長途奔襲,始終讓自己在區域性戰場上佔據優勢兵力,讓廣陵軍整條打成篩子的東線焦頭爛額,打得趙毅幾支精軍都風聲鶴唳了,最後連出城救援的勇氣都沒有了,就怕又是自己主動撞入圈套,然後被寇江淮在殲滅所有趙毅東線的主力野戰軍後,一座座城池關隘都徹底失去聯絡,形同虛設。楊光鬥原本以為寇江淮來到青蒼城後,會支援陳亮錫和那幫一心求穩的刺史府邸文官幕僚,私下思量,楊光鬥也擔心這是年紀輕輕的寇江淮急於在流州樹立威望,要拿青蒼城攻守戰來給自己積攢軍功。
楊光鬥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再藏藏掖掖,直截了當問道:「寇將軍有幾分把握,能不能給本官透個底?」
寇江淮望向遠處的北莽大營:「如果青蒼城只是青蒼城,一切變數只在青蒼城內外,不受外界干涉,雙方兵馬就是明面上這些人,那我只有一成把握,讓流州局勢變得更好。」
陳亮錫苦笑著不言語。
寇江淮繼續道:「流州的情形跟我當初所在的廣陵道東線不同。在那裡,看似城池眾多、關隘重重,但都是死的,如同棋盤上落子生根就不動了,離陽朝廷的廣陵軍武將都走了條死衚衕,好像沒有城池就沒有了魂魄一般。在流州,很不一樣,這裡是註定只能由騎軍決定勝負走勢的戰場,臨謠、鳳翔兩鎮兵馬會是個小變數,被柳珪隱藏起來的後手是個大變數,同樣是遠水救近火,關鍵就看到時候誰進入戰場增援己方的時機更為恰當。」
寇江淮手指東面,比柳珪大軍的軍營還要更東面:「真正的變數,其實握在我們北涼手裡,涼州只要有一萬騎軍奔赴流州,都不用是大雪龍騎,也不用是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只要是最普通的涼州邊關騎軍,就足夠。」
楊光鬥搖頭道:「雖然本官主張死守青蒼城,可是也清楚青蒼城的存亡,是等不到涼州騎軍聞訊趕來的,咱們只能靠青蒼城一萬四千人和城外三萬龍象軍,最多加上臨謠、鳳翔兩鎮臨時抽調出來的七八千騎軍。」
寇江淮哈哈笑道:「反正已經是死守青蒼城的境地了,咱們多點念想也不是壞事。」
寇江淮轉頭對憂心忡忡的陳亮錫微笑道:「為了安撫人心,不至於一戰即潰,本將要勞煩先生與那些流民青壯來一次‘謊報軍情’,就說北涼邊關鐵騎正在趕來的路上,只要青蒼城堅守五天不被破城,這流州就要連一個北莽蠻子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陳亮錫的臉上有些怒容。
寇江淮故意視而不見,笑問道:「怎麼,先生於心不忍,覺得有違本心?其實換個角度去想,就簡單了。既然不管有無涼州援軍都要死守城池,士氣高漲總比士氣低落要少死很多人。先生總不希望青蒼城一兩天就被攻入,四處潰散的一萬四千人,經得起殺紅眼的北莽大軍幾次手起刀落?先生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可能對兵事不太瞭解,死人最多最快的戰場,往往不是攻城期間,不是騎軍對撞或者是騎軍破步陣,而是破城後的屠城,是在野外的追殺潰兵。」
陳亮錫問了兩個問題:「寇將軍願意與青蒼城一起死戰到底?當真願意死在這西域軍鎮?」
寇江淮好像有避重就輕的嫌疑,語氣平淡道:「我寇江淮來流州,是以流州將軍的身份來打勝仗的。我不怕死,但我同時也很惜命。」
陳亮錫告辭離去。
寇江淮笑了笑,不以為意。
楊光鬥沒有跟隨陳亮錫一起走下城頭,嘆氣道:「寇將軍應該看得出來,陳亮錫已經把流州、把青蒼城當作他的家了,為何還要在他傷口上撒鹽。而且以陳亮錫的性情,一旦對誰生出不好的印象,恐怕一輩子都很難改觀。寇將軍在流州也不是做一錘子買賣,是要在這裡建功立業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跟陳亮錫交惡?」
寇江淮反問道:「陳亮錫僅僅是一個寧在直中取的君子嗎?」
楊光鬥搖頭道:「那也太看輕他了,陳亮錫未必不能是下一個李義山。相比在陵州官運亨通的徐北枳,我更看好陳亮錫。」
寇江淮伸手在牆體微燙的箭垛上滑過,輕聲道:「流州給涼州傳去的諜報,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我是在賭涼州有這麼一個洞察先機的人物……總之,這次流州要麼輸得一乾二淨,要麼賺個盆滿缽盈。」
楊光鬥感慨道:「只要再給我半年時間,在流州南線打造出一條粗糙的烽燧體系,就不至於這麼被動了,可惜時不我待啊!」
寇江淮眼神複雜,沒有人知道這個一上任就接手燙手山芋的流州將軍,到底在盤算什麼。
駐地在青蒼城以南的龍象軍大營,跟怨氣橫生、暗流湧動的柳珪大軍不同,跟青蒼城的猶豫不決也不同。
從上到下,整支龍象軍就沒有什麼雜念。去年長驅直入北莽,幾乎橫掃大半座姑塞州,打得瓦築、君子館和離谷、茂隆四座軍鎮欲仙欲死,最後連董卓都不得不親自上陣,仍是損失了五千左右的精銳私軍。在今年開春更是一口氣吃掉了那八千多號稱「大漠幽魂」的羌族騎軍,龍象軍的軍心,就是這麼一場一場硬仗勝仗積累起來的。在徐龍象入主龍象騎軍之前,副將李陌藩和疤臉兒王靈寶就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邊軍大將,這十多年來,哪年不跟北莽蠻子打上幾仗?
黑衣少年坐在一處小土坡上,身邊趴著那頭體形驚人的黑虎,它懶洋洋打著瞌睡,偶爾抖動身軀,就是一陣好大的塵土黃沙。
李陌藩和王靈寶各自牽馬站在不遠處,相貌凶神惡煞的疤臉兒輕聲問道:「看情形,北莽蠻子明天就要動手了。這仗咱們打肯定是要打,但是怎麼個打法,老李,你有沒有章法?」
李陌藩那匹戰馬如同一座移動武庫,懸掛一杆鐵槍不說,還有一張騎弓和兩副輕弩,更有那隻插滿短戟的戟囊,而李陌藩本身又懸佩刀劍。聽到王靈寶的詢問後,這個在人品方面一直譭譽參半的龍象軍副將沒好氣道:「章法?三萬龍象軍全是騎軍,不就是騎對騎和騎對步兩樣,還能打出啥花樣?柳珪那老頭子擺明了是拿青蒼城當魚餌,釣咱們龍象軍這條大魚,那咱們咬鉤就是,不過要把這個漁翁都給扯下水,告訴他們火中取栗沒那麼輕鬆,很容易變成玩火自焚的。」
王靈寶嘿嘿笑道:「我們李副將也有緊張的時候啊,擱在以前,你說起如何用兵那都是頭頭是道,恨不得連每一標騎軍都給用到刀刃上,我要不打斷的話,你能一口氣不帶喘地說上個把時辰。」
李陌藩臉色陰沉,沒有反駁。
王靈寶湊過去悄悄問道:「是擔心擋不住拓跋菩薩?」
李陌藩搖頭:「雙方加在一起差不多十五萬兵力,如此巨大的戰場,一個武評大宗師沒那麼重要。對這支北莽西線大軍沒有發言權的拓跋菩薩,即便參戰,他雖然能夠一定程度影響戰局,但不能真正決定戰局。」
王靈寶白眼道:「那你擔心什麼?姑塞州四鎮騎軍什麼鳥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是柳珪老兒以重甲步卒作為中軍,往死里布置拒馬陣,然後把所有騎軍放置在兩翼,用這種最死板的縮頭烏龜戰術對付龍象軍,咱們才會沒什麼下嘴的機會。」
李陌藩仍是搖頭:「如果這老小子使出這麼個北莽隨便拎出個平庸將領都會生搬硬套的打法,那就不是他柳珪了。」
王靈寶也有些煩躁,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道:「那姓寇的流州將軍說要咱們給他留五千精軍,不管什麼局面都不許動用,有啥門道?真答應他?」
李陌藩無奈道:「反正將軍已經答應,你照辦就得了。」
長久的沉默。
王靈寶突然笑道:「老李,沒想到青蒼城那一大幫文官老爺到頭來一個都沒去臨謠,你說這天底下,是不是隻有咱們北涼才有這等光景?不過真不是我王靈寶沒良心啊,只要一想到這幫舞文弄墨的官老爺,有可能出現在城頭學咱們彎弓射箭啥的,就挺想笑的。」
李陌藩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
王靈寶下意識摸著自己臉上的傷疤,又問道:「老李,咱們一起並肩作戰多少年了?」
李陌藩愣了一下,只是回答道:「忘了。」
王靈寶哈哈一笑:「我也忘了。」
總之,是很多年了。
北莽鐵蹄連過臥弓、鸞鶴兩城,被最後這座控扼險關的霞光城死死阻擋在幽州關外。不破開此關,成功闖入幽州境內,北莽東線的所有騎軍就毫無用武之地。
城外,兩名北莽東線將領在不下一千騎精銳扈從的嚴密護衛下,就近巡視城頭戰況,主帥楊元贊感慨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誠不欺我。除了此城,葫蘆口都已經在我手,但是隻要霞光城一日不破,就始終無法跟那支三萬人的幽騎決一死戰。」
剛剛被皇帝陛下敕封為王帳夏捺缽的先鋒大將種檀笑道:「也真是難為大將軍了,像是帶著一大窩嗷嗷待哺的幼鳥,每天都給吵得不行。」
老將笑道:「等過了霞光城,整個幽州都在咱們馬蹄之下,到時候想打仗還不簡單,遍地都是戰機和軍功,不過能往自己兜裡裝多少,就看各自本事了。」
昨天才親身登城廝殺的種檀渾身佈滿血腥氣息,輕聲道:「現在就等燕文鸞拿他的幽州步卒來填補霞光城的口子了。要不然最多三天,霞光城就守不住。」
楊元贊冷笑道:「霞光城不是虎頭城,城池就這麼大,城頭能站多少人?燕文鸞最多往霞光城一次性丟六千人參與守城,再多,別說去城頭,在城內都只能擁擠一堆看熱鬧了。」
楊元贊看著遠方那座防禦工事早已捉襟見肘的霞光城。城內大弩盡毀,尤其是在己方步軍幾乎拆掉臥弓城、鸞鶴城後,這段時日數百架投石車瘋狂拋擲巨石,所以這個夏天,霞光城的頭頂「雨水」很足,下著一場場「石雨」。除去霞光城和鸞鶴城之間的兩側邊緣堡寨,其餘大小據點,都已經給想撈取戰功想瘋了的北莽大族私人騎軍清剿乾淨。那些守卒不多的葫蘆口烽燧無疑首當其衝,早早成了最佳狩獵目標。一些兵力稍顯充裕的較大戍堡,也在數股乃至十數股家族私騎匯流後一衝而破,此舉倒是省去了楊元贊很多煩心事。
現在的葫蘆口,在臥弓、鸞鶴兩城被毀掉後,其實很適合騎軍長途馳騁,可以說楊元讚的東線大軍只要拿下霞光城,不但幽州門戶大開,在幽騎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前提下,北莽東線進可攻,退則可以一口氣退到霞光城以北的葫蘆口內,甚至直接退出葫蘆口,又有何難?你燕文鸞的步軍不管戰力如何出眾,但是兩條腿的步卒能跑得贏四條腿的騎軍?所以種檀的步軍雖然戰損驚人,幾乎每天都有兩三支千人隊打到崩潰的悽慘境地,但表面眉頭緊皺的老將軍事實上並沒有太大憂慮,內心深處還對主持西線的老朋友柳珪,有著一絲不為人知的幸災樂禍。當時西京要柳珪去那北涼邊軍並無險隘可以依託的流州,卻要他楊元贊攻打幽州,要他帶兵穿過葫蘆口這條號稱可以埋葬十五萬北莽大軍的恐怖地帶,楊元贊何嘗沒有怨言,只不過現在回頭再看,真是福禍相依、天意難測啊。
種檀眼角餘光瞥見老將軍那種勝券在握的神態,這名戰功顯赫的先鋒大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話咽回肚子,沒有說出口自己的猜測。能夠以不到一年軍齡就擠掉耶律玉笏躋身新任夏捺缽,就在於西京廟堂上一位甲字豪閥大佬的那句「種檀一人,讓我東線大軍在葫蘆口少死了五萬人,無異於我方憑空多出擅長攻城拔寨的五萬勇悍步卒,如何做不得捺缽」。照理說,一躍成為與中原謝西陲、寇江淮、宋笠等人同一線名將的種家子弟,此時應該最是志得意滿,但是種檀總覺得幽州戰況沒這麼簡單。
楊元贊突然伸手指向那形勢急轉直下的城頭,不驚反喜,哈哈笑道:「種檀,你瞧瞧,燕文鸞總算坐不住了,我還以為這老兒在幽州境內給咱們挖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坑,不料也就是這麼點定力了。失望,真是失望啊!」
當種檀看到霞光城頭的慘烈戰況,終於如釋重負。
霞光城的地理位置可謂得天獨厚,佔據有葫蘆口唯一可供大規模騎軍入關的雄關險隘,因此此地戰事只有硬碰硬,雙方想要展開任何奇襲都是痴人說夢。種檀麾下的東線步軍近期已經可以不斷擁入城頭,昨天種檀就親自率領八百死士登城作戰,酣戰小半個時辰後才被趕下城頭。當一場攻城戰的主戰場從蟻附城牆變成城頭肉搏,往往就意味著距離破城不遠了。大概是也知道霞光城岌岌可危,這是燕文鸞的老字營步卒第一次出現在葫蘆口戰場上。種檀策馬前衝,在沒有城頭床弩的威脅之下,以種檀的武道修為,加上身披鐵甲,並不畏懼城頭那零散幾名神箭手的步弓遠射。
種檀抬頭望去,果然是一大撥幽州老營步卒支援城頭了,披掛典型的「燕札甲」配製,這種燕札甲一律由北涼官方匠人精心打造,由一千五百枚精鐵甲葉組成,再以堅韌皮條和甲釘細密連綴而成,重達六十餘斤,比起曾經的西楚第一等重甲步卒大戟士毫不遜色。況且北涼男子體格先天就要優於西楚士卒,燕家步卒身披重甲、手持長矛列陣拒騎,曾經在春秋戰事中發揮出令西楚騎軍瞠目結舌的效果。重甲步卒在大奉王朝的誕生和春秋九國的成形,本就是在大規模騎軍逐漸成為戰場主角,尤其是草原騎軍越發勢不可當後,一種應運而生的畸形兵種,宗旨是既然步軍已經比不過騎軍的靈活,那麼就乾脆全部捨棄機動性,以靜制動。當然,重甲步卒原本不是用作守城的珍貴兵種,倒不是單純因為以步對步屬於大材小用,而是重甲步卒披掛太過沉重,在寸土寸金的城頭地帶進行近身廝殺,並不明智。
但是,已經攻上霞光城城頭的四百北莽敢死卒,幾乎一個照面就被燕札甲步卒斬殺殆盡。
種檀轉頭對一名傳令卒沉聲道:「讓鄭麟領兩千騎軍去接應攻城步軍的撤退。」
城頭之上,生死立判。
北莽步卒本就差不多精疲力竭,其中一人仍是劈出勢大力沉的兇悍一刀,結果被對面鎧甲精良的燕家重步卒抬起左臂一揮,就隨意揮開刀鋒。那名老字營燕家銳士繼續前衝,右手涼刀瞬間刺入這名皮甲北莽蠻子的胸口,憑藉巨大沖勁直接將這個北莽士卒撞靠在外牆之上。迅猛拔刀後,這名燕家重步卒雙手握刀重重撩起,把一名伺機想要砍在他臉上的北莽蠻子從腰部到肩頭,扯出一條皮肉掀開深可見骨的血槽,猩紅的鮮血濺滿了這名重步卒的整張臉龐,格外猙獰。
一名北莽士卒,被從一處殘敗城頭的破裂處當場撞出城外。
霞光城頭,鐵甲錚錚。
一顆顆北莽士卒鮮血淋漓的頭顱,被那些魁梧甲士同時拋下城頭。
除去登城士卒無一倖免外,聽到撤退鼓聲的北莽攻城士卒連忙撤下雲梯,在他們頭頂,不斷有頭顱和屍體砸下,以及重新返回城頭的弓箭手潑出的箭雨。
這場血雨和箭雨,是霞光城對先前北莽投石車造就的「雨幕」最有力的回答。
城門緊閉至今的霞光城第一次主動升起大門,一大股重甲步卒衝出。
城頭之上,幽州重甲步卒就順著雲梯滑下,對那些後撤不及的北莽士卒展開一邊倒的屠戮。
如同洪水傾瀉出城,不斷有北莽步卒「淹死」在血水之中。
最為靠近城頭的北莽兩千騎軍得到種檀軍令後,開始加速衝鋒,展開一輪輪騎射,試圖在救援己方士卒撤退的同時,儘量壓制住霞光城步軍的出城列陣。與此同時,城頭上射程比騎弓要更遠的步弓,也果斷放棄對北莽步卒的射殺,轉向正在對出城重步進行騷擾的北莽騎軍。那名騎軍將領鄭麟抬起手臂往後一頓,騎軍不再向前,開始緩緩後撤出五十步,絕大多數城頭箭矢就落在這五十步之間的大地之上。重新掉頭的鄭麟環視四周,有些鬱悶,除了從騎軍兩側緊急後撤的攻城步卒,真正阻滯他們更多騎軍趕赴戰場的罪魁禍首,恰好就是附近那些本該負責後續攻城的步軍方陣,否則只要給他們兩千騎去堵住城門,以如今霞光城的弓弩數量,已經不足以造成太大威脅,那麼四千騎不說徹底阻止那支步軍出城,最不濟也能夠讓其無法舒舒服服鋪展陣形。
鄭麟的這支騎軍可謂東線精銳,除了因為沒有預想到會衝陣而暫時沒有攜帶的長矛,騎弓步弓皆有,套索和投斧等雜七雜八的武器更是層出不窮,身上清一色的鎖子甲,相較普通草原騎軍的皮甲更是堪稱遮奢的大手筆。
鄭麟這支巋然不動的騎軍在洶湧後撤的北莽步軍中,顯得鶴立雞群。
很快就有幾股增援騎軍艱難穿插於步軍中奔赴而至,加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三千五百騎,但是戰場上的戰機從來都是稍縱即逝,那支幽州步軍在近千負責輜重運輸的輔兵嫻熟的幫助下,已經在霞光城門外從容列陣,密集如刺蝟。但是不知為何,這支步軍並沒有在陣前擺放那些阻滯騎軍衝鋒的三板斧:鹿角木、鐵蒺藜和拒馬。鄭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霞光城好歹是葫蘆口防線最後一座重鎮,就算從來沒有想過要出城以步制騎,可是城中怎麼也應該象徵性儲備這些兵家常物。鄭麟笑了笑,沒有更好,那些設定四根斜木、鑿孔插放鐵槍的大型拒馬和那種幕前軍機郎翻來覆去講解了無數遍的另一種簡易拒馬,實在是讓鄭麟這種騎軍將領光是聽到就一陣陣頭皮發麻。
鄭麟仔細觀察那支幽州步軍的兵種分配,果真如那幫文縐縐的軍機郎所說不差,膂力最強的健壯盾卒立起幾乎等人高的大盾在前,後排鋒銳長矛從盾間傾斜刺出,藤牌鐵牆之上,形成多排盛夏時分也能讓他們騎軍感到寒意的「槍林」。在此之後,是放棄涼刀手持大斧的斧兵陣,隨後是能夠比騎軍更早挽弓殺敵的弓手,以及射程比步弓更遠的腰開弩和蹶張弩。鄭麟下意識屁股抬高離開馬背,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很難發現這支燕家老字營步卒的更多內裡玄機了。
一名從北庭草原來到葫蘆口的騎軍千夫長笑問道:「鄭將軍,怎麼講,要不然讓我先帶兵衝一衝?試試深淺也好嘛。」
鄭麟看著這個年紀輕輕的千夫長。他是某個佔據北方大片水草肥美草原的大悉剔嫡長子,年輕氣盛,先前在鸞鶴城周邊烽燧堡寨的掃蕩中立下不少戰功,現在就等著攻破霞光城去幽州境內大開殺戒了。據說這小子都跟一幫出身相仿的北庭貴族子弟商量妥當了,到時候入了幽州,別的地方都不去管,就合起夥來盯著那個叫胭脂郡的地方使勁下嘴,那裡的水靈娘們兒可是連離陽中原男人都要流口水的,到時候先挑出幾百姿色最好的獨自享用,胭脂郡其他女子都賣給草原大小悉剔,既有銀子,也賺人情。
鄭麟作為南朝乙字高門子弟,對於這些北庭悉剔子孫沒有什麼好感,這二十年來,北庭小貴族都敢在南朝西京城內作威作福的事例數不勝數,但鄭麟仍是搖頭道:「那支四千人步軍是幽州燕文鸞的老字營,是嫡系中的嫡系,我們不要輕易衝陣,種將軍只是讓我掩護步軍撤退,不可貪功冒進。」
那名千夫長嘿嘿笑道:「是不是貪功冒進,那得我打輸了再下定論。我手下這一千草原兒郎,哪個不是鑽馬肚跟玩一樣的精銳騎軍,鄭將軍你既然不敢衝陣,那就一旁待著看我掠陣便是。」
鄭麟面無表情道:「哦,那本將就靜等捷報了。」
年輕千夫長放聲大笑,一馬當先,衝向那座防守森嚴的步軍方陣。
一千騎以兩百騎為一排,五排之間又拉出一大段間距,前兩排以矮個子裡拔高個的「重騎」為主,人人手持原有的長矛或是從北涼戍堡繳獲而來的鐵槍,所披甲冑也優於後三排,迅速向前推進。這種草原民族使用熟稔的騎軍衝陣,陣形樸素而運轉靈活,曾經在大奉王朝末年面對中原步軍取得無往不利的卓然戰果,令中原大地處處狼煙。每當與中原步軍即將撞陣之時,後三排輕騎就會突然加快衝鋒,從鐵騎縫隙中疾速衝出,或騎射灑出密集箭雨,或丟擲短矛。若是敵方步軍方陣能夠保持穩固陣形,那麼重騎不急於衝陣,繞出弧線從方陣兩翼滑出,輕騎依次尾隨。如果在步軍方陣兩側尋找不到戰機,就返回原地。依此反覆,直到步軍方陣動搖,出現一絲漏洞,鐵騎就會展開一輪真正致命的強悍衝鋒,為後方輕騎切割出突破口。
昔年在大奉王朝版圖上肆意馳騁的草原騎軍,隨著那場洪嘉北奔帶來的種種裨益,不論是甲冑還是兵器都獲得極大提升。
只可惜這支千人騎軍所面對的敵人,是燕文鸞的重甲步卒,是北涼邊軍,而不是那個被某些豪閥文人吹噓成「歷代王朝皆以弱亡國,唯獨大奉以強亡」的繡花枕頭王朝。
當發現只有一千騎獨自衝鋒的時候,這支步軍方陣做出了驚世駭俗的舉動,違反兵法常理地自行放倒了作為拒馬陣精髓所在的盾牆和槍林。
僅僅在三百步到一百步之間,在鋒芒畢露的大量弓弩勁射之下,那大聲呼喝的一千騎,人仰馬翻,躺下了整整六百多騎。
而接下來一幕同樣跟兵書上的說法截然不同:步軍大陣沒有繼續大規模步弓拋射,僅是精準射殺那些見機不妙、試圖脫離正面戰場的幾十遊騎,而前排則重新起盾持矛。
就像是在說,騎軍衝陣?那就請你來!
在發現自己的千夫長被一根箭矢貫穿胸膛後,剩餘北莽三百餘騎瘋了一般不顧生死地衝撞過去,撞向那些尖銳的拒馬槍。
一撞之後,整座步軍方陣依舊穩若磐石!盾牌之前,長槍之中,三百餘匹北莽戰馬,無一例外,都被長達兩丈半的長槍當場刺透!
霞光城城頭上,一位身材矮小的獨眼老人,身邊有幽州將軍皇甫枰和刺史胡魁這兩位北涼封疆大吏的親自陪同。從頭到尾,老人根本就沒有看一眼北莽千騎的自尋死路,而是望向更北的葫蘆口外,自言自語道:「三天後,四支騎軍就都可以進入葫蘆口了吧?」
葫蘆口外,兩萬幽州騎軍一分為二,檄騎將軍石玉廬和驃騎將軍範文遙各領兩千騎繼續北上,負責搗爛龍腰州糧草運輸和截殺那些遊散騎軍隊伍。
幽騎副將鬱鸞刀親率一萬六千騎,在原地迎接兩支騎軍的到來,到時候幽州騎軍要為後者充當護衛。
雖然後者兩支騎軍人數加在一起,才剛剛超過半數而已的幽騎,但是鬱鸞刀沒有絲毫憤懣。
兩天後,一支萬人騎軍率先脫離大軍,衝入葫蘆口。
一座座頹敗堡寨,一座座無人烽燧……滿目瘡痍。
大風掠過城已不城的臥弓城,如泣如訴。
這一萬騎沒有在臥弓城停留,只是繞城而過的時候,所有騎卒都自發抽出了北涼刀,高高舉起。
大雪龍騎,就這麼無聲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