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經朝廷兵部許可而擅自離開藩王轄地的騎軍,共八百騎,由北涼道幽州入河州,過薊州,緩緩前往京畿西。
一路行去,本該出面阻攔這支輕騎的各州地方駐軍,個個噤若寒蟬,連象徵性的出面質詢都沒有一句,使得八百騎在整個離陽北方邊防重地之上,如入無人之境。在這之前,北莽東線精騎倒是也在薊河兩州的北部防線如此行事,可問題在於當時王遂麾下是數萬來去如風的虎狼之師,而這支騎軍人數不過八百而已。
按常理來說,寥寥八百人,別說是離陽、北莽雙方重兵駐紮的遼東,恐怕就算丟入戰火紛飛的廣陵道,也打不起一個小水漂。
隨著八百騎遠遠算不得風馳電掣的東行,一封封分別出自兩淮節度使蔡楠、經略使韓林、漢王趙雄、薊州副將楊虎臣等王公重臣的諜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遞給京城。
終於在京畿最西的邊緣地帶,出現了一支專職負責京師安危的精銳之師:正是以西壘營作為主力的畿輔駐軍西軍三大營,傾巢出動,兵力多達七千人,騎步各半。這支西軍本該由敕封為平西將軍的袁庭山遙領,只不過這位薊州將軍如今已經連薊州將軍的實職都保不住,就更別提對戰力僅次於京畿北軍的西軍有半點掌控了。今日這七千西軍,由出身趙家宗室的安西將軍趙桂作為主將,由頭頂著奮武將軍勳位的京城四大實權校尉之一的胡騎校尉尉遲長恭作為副將。
養精蓄銳的七千人,對上風塵僕僕的八百輕騎,竟然是前者如臨大敵。
與楊虎臣、宋笠等青壯名將齊名的尉遲長恭還好,到底還能夠保持面上的鎮靜,可是正兒八經的安西將軍趙桂就是汗如雨下了。他畏畏縮縮坐在馬背上,滿腹牢騷,低聲咒罵宗人府那幫老不死的都不是好東西,自己說身體抱恙咋就是作偽的了?連兵部唐鐵霜那邊都睜隻眼閉隻眼認可了的,不承想到頭來是自家人坑害自家人,甚至還威脅自己這回若是不願領兵,就要以宗人府的名義跟陛下彈劾一個臨陣退縮。
頭頂烈日的趙桂喝著那西北風,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是一旬前,要他領著七千大軍在自己地盤上去攔截幾百北涼蠻子,別說什麼兵部和宗人府軟硬兼施,就是攔也攔不住他來撈功勞。只是隨著那支騎軍離開北涼,一些個小道訊息就從西北傳入京城中樞重地,繼而又從衙門的門縫或是宮闈的某些珠簾縫隙裡飄出。聽到那些個駭人聽聞的訊息後,床上廝殺功力遠比沙場動刀子要更出色的趙桂就徹底蒙了:這幫北涼蠻子當真打敗了北莽百萬大軍?據說連北莽名將楊元贊都給人在那個叫啥葫蘆口的鬼地方割下了腦袋?更有人信誓旦旦說幽州那邊的京觀一座接著一座,就跟咱們京城冬天堆出的雪人那麼多?
趙桂嘴皮子打架得厲害,轉頭跟尉遲長恭顫聲問道:「尉遲將軍,萬一那徐小蠻子……哦不,是北涼王,他北涼王不肯停下步子的話,難不成咱們真要跟他們打一架?」
早年正是被這位宗室勳貴擠掉安西將軍位置的尉遲長恭面無表情道:「趙將軍,上頭的旨意如此,我等總不能抗命。」
以往遇上尉遲長恭都要故意喊上一聲校尉大人的趙桂,艱難擠出一個笑臉道:「兵書上不是說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善之善者?那北涼王要是不識大體,我跟南軍那邊關係不錯,不然告知一聲,再喊個幾千人過來?也好教北涼王知曉咱們京畿駐軍的赫赫威勢。」
尉遲長恭平淡道:「趙將軍,如果末將沒有記錯,無論是誰,膽敢私自調遣京畿兵馬離開駐地,都是要殺頭的,別說你我,就是兵部唐侍郎也沒有這個資格。」
趙桂乾笑道:「我這不是擔心那位常年遠在西北的年輕藩王,不曉得利害輕重嘛。」
尉遲長恭眯起眼望向遠方,沒有跟這位安西將軍閒聊的興趣,只是耐心等待下一撥斥候傳回軍情。相較趙桂這種從宗室中矮子裡拔高個的所謂大將軍,尉遲長恭及冠後便前往遼東邊境第一線,是腳踏實地累功成為一名邊關校尉,然後才在家族打通關節後返京一步一步升遷到如今的位置。尉遲長恭自然不是趙桂這種靠著姓氏才上位的草包貨色,京城中目前真正詳細知曉北涼戰況的大佬,絕對不超出一雙手,便是那兵部,如今尚書空懸,侍郎許拱巡邊,也許就只有身在京城總掌兵部大權的侍郎唐鐵霜一人清楚內幕。尉遲長恭因為曾經在遼東歷練,跟唐侍郎有些寶貴的私交,所以比趙桂要知道更多些的西北實情,不但確定北涼打退了北莽三線壓境的百萬大軍,連涼莽雙方的粗略戰損也有個數。加上尉遲長恭在邊境上切身領教過北莽騎軍的驚人戰力,越是如此,尉遲長恭越是感到震驚。別看他此時比起趙桂要處之泰然,其實尉遲長恭的右手就沒有離開過腰間的佩刀,指關節都已經泛白。
也許趙桂只是畏懼那個年輕人的藩王身份,畏懼三十萬北涼鐵騎的這個說法,最多加上新涼王那個武道大宗師的恐怖頭銜,但是尉遲長恭卻是真真正正毫無信心遠離硝煙多年的七千人,果真能夠經得起八百騎軍的衝殺?一次衝殺穩得住陣形,兩次三次以後呢?正史上的戰場,以正卒對陣亂賊,以頭等精銳對陣尋常的正卒,檯面上的兵力優勢,從來皆是毫無意義的。遠的不說,就說只隔了二三十年的春秋大戰,多如蝗蟲的數萬甚至十數萬流寇給幾千朝廷大軍殺得血流成河,何曾少了?而大規模戰場上,一方以千人甚至是數百精銳大破敵陣的例子,也不少見。以前尉遲長恭對號稱鐵騎甲天下的北涼邊軍,雖說不像離陽士子書生那般輕視,但也不算太過當真,總覺得老將楊慎杏的薊南步軍不說能跟幽州步卒一較高下,總是相差不多的,更認為兩遼防線上如同朵顏精騎、黑水鐵騎這樣的百戰雄師,就算放在北涼邊軍也是第一等的戰力,可如今尉遲長恭沒有這麼樂觀了。
尉遲長恭下意識握緊刀柄,心情極為複雜。假設北涼騎軍不是十數萬,而是真正的三十萬,那是不是就可以直撲北莽腹地的北庭,幫助中原第一次完整征服大漠和草原?可如果北涼真有如此兵力,既然能打掉北莽,那麼打下自己身後的那座太安城就算更難,又能難多少?
當斥候疾馳而來稟報八百騎離此不過十里地後,趙桂強顏歡笑問道:「尉遲將軍,想來那北涼王總不會真在天子腳下大動兵戈吧?」
尉遲長恭也沒有再對趙桂落井下石的心情,皺著眉頭道:「再等他們推進五里,如果北涼到時候主動派遣斥候跟我們大軍接觸,就意味著那位藩王會遵循著規矩行事。」
不知不覺趙桂的頭盔都有些歪了,他趕緊伸手顫顫巍巍扶了扶,順手擦了擦額頭汗水,小聲問道:「如果見不著北涼先鋒斥候,咱們咋辦?」
尉遲長恭沉聲道:「列陣迎敵而已。」
趙桂哆嗦了一下,差點當場從馬背上摔下去,立即打了一個哈哈掩飾自己的窘態,自我安慰道:「應該不會的,上回北涼王進京覲見先帝,不管是在下馬嵬驛館還是在朝堂上,到底還是懂規矩、講規矩的。」
安西將軍顯然已經把那位世子殿下在國子監外的舉動和九九館的風波,都自動忽略了,更把自己當年揚言要是碰著那小蠻子一定要過過招的豪言壯志拋諸腦後了。
兩軍對峙不過五里,仍是不見有任何一名北涼騎軍出現。
趙桂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憤憤道:「你這張烏鴉嘴!」
尉遲長恭不用去看身後的騎卒,就已經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遙想當年,胡騎校尉尉遲長恭在遼東以騎軍伍長身份初次上陣殺敵,就彷彿能夠清晰聽到自己的粗重呼吸聲。因為過度緊張,新卒往往在衝陣之前,整個天地間會變得萬籟俱寂,甚至會讓人聽不到戰鼓聲。
相距不過三里地,依舊沒有北涼騎軍離開隊伍。
趙桂如喪考妣,已經沒了跟尉遲長恭說話的心氣,眼神痴呆,在馬背上自言自語:「北涼王,咱好好說話行不行?說到底北涼跟離陽還是一家人嘛,自家人動刀動槍多不好啊,你們北涼殺了幾十萬北莽蠻子還沒殺夠嗎?殺自己人算什麼英雄好漢……再說了,王爺你老人家好歹是跟鄧太阿並肩的高手,跟我這種人打打殺殺的,多掉身價啊!」
尉遲長恭高高舉起一隻手,沒有轉身朝後,竭力吼道:「起陣!」
四千步軍居中,層層佈陣拒馬,盾牌如牆,弓箭手已經準備挽弓。
左右兩翼總計三千多騎軍開始提起長槍。
按照兩淮和趙勾雙方的諜報顯示,那八百北涼輕騎不曾攜帶長槍,一律僅是負弩佩刀。
已經策馬來到左翼西壘營騎軍陣前的尉遲長恭,悲哀地發現自己好像又成為那個初次陷陣的遼東邊軍雛兒。
西壘營,是京畿西軍第一營,向來眼高於頂,堅信一個西壘營就能打趴下其餘兩個營。
營號取自西壘壁。
不過二十多年,連同尉遲長恭本人在內,都忘了西壘壁是誰打下的了。似乎只有此時,當他們站在北涼的對立面,真正需要自己去直面徐家鐵騎,才意識到這個被遺忘的真相。
臉色蒼白的安西將軍趙桂帶著一隊親騎扈從去往了騎軍右翼,不斷轉頭瞥向尉遲長恭那邊,這是他這輩子頭回後悔跟尉遲長恭交惡。
每逢大戰,必須有將領身先士卒,原本歷來是離陽軍律,只不過除了兩遼,至多加上南疆,其他絕大多數地方的軍伍,或多或少都不再如此生硬刻板。
這會兒主將趙桂就在不斷緩緩往後撤退,導致整個右翼騎軍都發生輕微騷動,陣形出現渙散。
京畿西軍中的尋常士卒,雖說並不知道北涼已經大破北莽的驚人訊息,可是誰沒有聽說新涼王是勝了武帝城王仙芝的武道大宗師,這種可是飛來飛去的神仙人物,哪怕他們覺著年輕藩王一人怎麼都殺不乾淨七千大軍,可殺個七八百人約莫是可以的吧?作為兩翼騎軍之一,衝鋒在前,可不就是先死的那撥?這麼算三四個騎軍裡頭就要死一個,運氣不好可不就是給殺雞一般宰了?退一萬步說,僥倖活下來了,三十萬北涼鐵騎共主的年輕藩王在這個地方戰死了,惹來北涼大軍直撲太安城,這筆賬算在誰頭上?還不是他們這些小卒子!位高權重的六部大佬會跟你講義氣?
陽光下,大地上。
眾人視野中,那支清一色身披白甲的輕騎,熠熠生輝。
八百騎軍緩緩前行,暫時並未展開衝鋒。就在眾人以為北涼騎軍會止步陣前,然後派人來跟安西將軍、胡騎校尉兩位大人交涉的時候,異象橫生!
八百騎幾乎在眨眼睛,就鋪展出一條衝鋒陣形。
沒有鐵槍,但是八百白甲輕騎都握住了腰間北涼刀。
明擺著這支兵力佔據絕對劣勢的北涼騎軍,面對以逸待勞的朝廷七千人大軍,依然是隨時都會抽刀出鞘,隨時都會開始衝鋒。
安西將軍趙桂開始快馬加鞭,卻不是陷陣殺敵,而是展露出驚人的精湛騎術,繞到了右翼騎軍的最後頭。
胡騎校尉尉遲長恭無比清楚,只要北涼騎軍開始衝鋒,己方無論獲勝還是兵敗都是小事,一旦使得貌合神離的朝廷跟北涼完全撕破臉皮,秋後算賬,一個尉遲長恭加上整個尉遲家族,都擔不起這份罪責。
但是他同時也不能後退,一步都不能退。今天退了,那他這輩子的仕途就算徹底完蛋了,不光是他尉遲長恭遭殃,整個家族都別想在離陽官場有一天舒坦日子。
所以尉遲長恭猛然夾了一下馬腹,單騎出陣,來到那北涼騎軍的鋒線之前不足百步,躬身抱拳大聲道:「末將尉遲長恭,參見北涼王!」
北涼每一排騎軍鋒線不過兩百人,而居中地帶,孤零零停著一輛扎眼的普通馬車,附近不過四五騎護駕。馬車的前簾,靜止低垂。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胡騎校尉繼續低著頭,朗聲道:「啟稟北涼王!藩王入京,按離陽律,北涼、淮南兩王扈從需要停馬京畿西軍大營!」
尉遲長恭抱著拳,度日如年。這名實權校尉咬牙緩緩抬頭,看到一名都尉模樣的北涼騎軍,沒有任何要開口說話的跡象,只是手勢已經由握刀變成抽刀。
尉遲長恭嚥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沙啞說道:「末將懇請北涼王依律行事!」
就在此時,西軍傳來一陣譁然。
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尉遲長恭愕然轉頭望去,只見三騎疾馳而至,其中一人身穿醒目的大紅蟒袍,是宮中老太監,一手高舉黃絹,尖嗓子嘶聲喊道:「聖旨到!」
另外隨行兩騎中有個頗為年輕的官員,看那官補子,應是來自兵部的翹楚人物。
尉遲長恭頓時如釋重負,如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只差沒有癱軟在馬背上。
就在大太監一旁聽宣的胡騎校尉,竟是沒有聽仔細聖旨具體說了什麼,只聽出個大致意思,是說皇帝陛下特許八百藩王親騎隨同北涼王一起入京,在下馬嵬驛館附近駐紮。
當蟒袍老太監高高喊出「接旨」那兩個字的時候,全場寂靜。
尤其是那個年紀輕輕的兵部官員,嘴角翹起,笑意玩味。
那個運氣不好被抓來做惡人的禮部官員就要老到深沉許多,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如果不是聖旨才剛剛結束,他都恨不得在馬背上裝著打瞌睡。
車簾子紋絲不動。
高居司禮監秉筆太監之位的年老宦官,一張枯如樹皮的僵硬老臉竟是跟車簾子如出一轍,絲毫不動,就連尉遲長恭都能感受到老太監的陰沉氣息了。
作為司禮監的二把手,太安城眾多宦官中的一等一大人物,得以身穿大紅蟒袍的高高存在,此時此刻,哪怕面對如此大逆不道的臣子,老人仍是死死壓抑住怒火,不流露出半點多餘表情,不言不語,捧著聖旨。
一個嗓音響起:「說完了?」
老太監愣了一下,終於低下頭,緩緩道:「說完了。」
車中那個嗓音沒有任何語氣起伏:「那就給本王讓路。」
尉遲長恭瞠目結舌。
年輕兵部官員正要出聲斥責,年邁太監立即轉頭陰惻惻瞪了後者一眼。
然後這位幾位尚書都要執禮相待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對尉遲長恭輕聲道:「尉遲校尉,還不為北涼王護駕。」
當尉遲長恭撥轉馬頭去指揮大軍散開陣形的時候,如今風頭一時無兩的京城紅人,在兵部觀政巡邊中聲名鵲起的榜眼郎高亭樹握緊拳頭,指甲刺入手心。
老太監低眉順眼細著嗓子說道:「北涼王,老奴還要先行返京,就不能陪同王爺了。」
車廂中沒有回應。
老太監帶著兵部禮部兩位官員率先返程。
聖旨依舊在。
從離陽一統天下以來,自永徽元年到祥符二年,只有兩次聖旨被拒。
而且兩次拒收聖旨的悖逆之徒,是同一人,就是那個連車簾子都懶得掀起的北涼王。
禮部官員小心翼翼偷瞥了一眼司禮監秉筆太監,卻在老人臉龐上看不到任何變化。
高亭樹轉頭看了一眼從西軍步卒大陣中央穿過的八百騎軍,冷笑道:「好大的架子!」
禮部官員明明不見秉筆太監嘴唇如何張開,偏偏能聽到一陣從喉嚨裡滲出的細微笑聲,這讓他毛骨悚然。
高亭樹嘴角再度翹起。先前正是他有意無意放緩速度,而秉筆太監也未提出任何異議。高亭樹知道一場好戲就要揭開序幕了,因為這裡是太安城,而不是北涼啊。
太安城的城牆一點一點映入北涼騎軍的眼簾,顯得越發高大巍峨。
徐鳳年終於掀起簾子一角,舉目望去。他身穿由北涼金縷織造局自行縫製的那件藩王蟒袍,對駕車的馬伕微笑道:「上次來這裡,覺得城牆很高,現在再看,好像還不如咱們葫蘆口的那些座京觀。」
充當馬伕的徐偃兵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祥符二年,深秋,北涼王入京。
都說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太安城牆雖高,風卻也大,耳報神更是數不勝數,故而小道訊息總能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各個角落,當新涼王下榻下馬嵬驛館沒多久,北涼騎軍跟京畿西軍的衝突事件就傳得沸沸揚揚。如此一來,原本朝廷以禮部尚書為首親自迎接藩王入城的平常事,也讓人咀嚼出一些不尋常的意味。多數老百姓在讚譽陛下寬宏大度的同時,不遺餘力痛罵年輕藩王的蠻橫無理,認為朝廷就應該把這個西北蠻子晾在城外,什麼時候幡然醒悟,曉得上摺子跟陛下請罪,才準他入城。
相比不知水深水淺的市井百姓,太安城的文武百官,尤其是有資格參與早朝,等於在離陽官場上登堂入室了的那撥官員,本該是最有底氣對北涼軍政頤指氣使的一撮人,這次破天荒齊齊噤聲,少有的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的「盛況」。例如官職不高卻身份清貴的御史臺言官和六科給事中,私底下相互通氣之後,都紛紛絕了彈劾那位年輕藩王的念頭。理由很簡單,隨著那輛馬車的駛入太安城,除了北涼輕騎跟趙桂、尉遲長恭兩位將軍的對峙浮出水面,還有那個北涼大破北莽的驚悚訊息也捎入了京城。在這個敏感時候彈劾堪稱新朝邊功第一的武人,任你找出千般理由,也沒用。
反觀傾盡半國賦稅打造的兩遼邊軍,二十年來殺敵多少?有十萬嗎?按離陽軍律來算,斬獲八十北莽首級就可以讓一名底層士卒躍升至邊軍都尉,據說這次北涼不但殺敵無數,連北莽大將軍楊元讚的腦袋都摘掉了,要是論功行賞,這得是多大的軍功?既然那徐小蠻子已經貴為藩王,那麼離陽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封侯拜相就沒了意義,難不成先帝才摘掉老涼王的大柱國頭銜,眨眼工夫,這就又要從當今天子的手上拿回去了?
與此同時,品秩較低的京官也開始自然而然腹誹起北莽蠻子的不堪一擊:先前東線大軍還氣勢洶洶地一路推進到葫蘆口霞光城,怎的臨了臨了,便如此不濟事了?太安城順帶著連那位位極人臣的大將軍顧劍棠也給埋怨上了:人家北涼三十萬邊軍能把北莽百萬大軍趕回老家,兩遼邊軍也不少,別說什麼雷聲大雨點小,你兩遼是整整二十年連個像樣的響雷都沒有啊!
徐鳳年只帶著徐偃兵入住下馬嵬驛館,八百白馬義從都由兵部禮部安置鄰近驛館的妥帖住處,徐鳳年下車後發現驛丞諸多官吏不同於上次進京,都是些更為年輕的生面孔,看到身穿黑金蟒袍的北涼王,眼神中都透著濃重畏懼。
徐鳳年抬頭看著驛館外那棵龍爪槐,物是人非了。
下馬嵬驛館一直是獨屬於北涼道的驛館,也是寥寥無幾得以建造在京城內的驛館。由於老涼王徐驍在封王就藩後極少進京面聖,這些年始終是一種慘淡的情景,兵戶兩部官員無數次諫言裁撤下馬嵬,以至於到了前幾年兩部後進官員入了兵部戶部後,老調重彈此事就成了約定俗成的一個規矩,頗像一份投名狀。誰要是敢不拿此事遞交奏章摺子,少不得被前輩同僚好一頓排擠拿捏,不過先帝和當今天子對此都是留中不發的微妙態度,以至於有官場老油子打趣,哪天要是下馬嵬驛館真給拆了,就該無趣嘍。
徐鳳年對這座驛館很熟悉,跟那位洪姓驛丞點名要了後院的一間屋子,等到戰戰兢兢的驛丞躬著身子緩緩離去,徐鳳年搬了兩張藤椅到簷下,與徐偃兵一人躺一人坐著。這趟在清涼山看來屬於徐鳳年臨時起意的匆忙入京,並不是沒有異議,只不過如今徐鳳年對北涼鐵騎和整座北涼道官場的掌控,可謂達到了頂點。除了徐北枳在陵州見面時發了一通怒火,也就宋洞明讓拂水房諜子送來一封密信,措辭含蓄,大抵是不贊同徐鳳年以身涉險,估計這也道出了包括燕文鸞在內一撥老將的心聲,唯獨白煜經由梧桐院姍姍來遲地送來一封信,言辭中卻是持贊成意見的。
徐偃兵輕聲道:「二郡主說讓呼延大觀也跟著進京,王爺應該答應下來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離陽趙室遠遠沒有到日薄西山的境地,即便沒了韓生宣、柳蒿師、祁嘉節這幾個頂尖高手,欽天監煉氣士經過兩場波折也所剩不多,可到底仍是這天下的首善之城,不容小覷。」
徐鳳年笑道:「我沒有請呼延大觀出山,趙家天子也沒讓顧劍棠火速入京,就當扯平了。」
徐偃兵感慨道:「要是當時聖旨再晚到一些,咱們北涼就算是跟趙家分道揚鑣了吧。」
徐鳳年搖頭道:「打不起來的。趙篆的本意是想讓京畿西軍試探一下我的底線,如果咱們好說話,那他就有底氣獅子大開口。如果我沒有猜錯,前去頒旨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定然得了皇帝授意,務必要踩著點露面,所以不管如何都不會在京畿之地開戰,真要打起來的話,足足七千精銳給八百騎打得屁滾尿流,皇帝和朝廷的臉面往哪裡擱?再者即便西軍僥倖打贏了,爛攤子一樣不好收場。」
聽到徐鳳年說起「精銳」二字的時候故意加重語氣,徐偃兵會心一笑:「北涼地方駐軍,不說涼州、幽州,說不定陵州都比他們硬氣。」
徐鳳年並沒有絲毫譏諷:「其實離陽軍伍的春秋底子還在,可惜承平二十年,年年演武終歸比不得邊軍的真正廝殺,也就沒了銳氣,畢竟一把刀,開過鋒和沒開鋒,天壤之別。不過要是給他們幾年時間的戰火磨礪,未必就差了。打個比方,假設我北涼要立國,撐死了也就是一個小北莽,註定耗不過蒸蒸日上國力漸盛的離陽,而如果北涼孤注一擲,在北莽不趁火打劫插手中原的前提下,以千里奔襲之勢猛攻太安城,我相信拿下兩淮……」
說到這裡,徐鳳年笑了笑:「一個月,最多一個月,北涼鐵騎就能讓包括薊州在內的整條離陽北線雞犬不留,而且戰損絕對不會超過兩萬,直接就兵臨太安城下。」
徐鳳年雙手放在腦袋下,望著京城的天空:「但是要攻破京城,太難了。京畿地帶,除了南部利於騎軍馳騁,其他地方都不行。到時候別說顧劍棠的兩遼邊軍和膠東王趙睢以及靖安王趙珣,興許連南疆大軍都要趁勢北上。只不過前者都是想著立下勤王之功,後者嘛,心思就多了,漁翁得利。這中間別忘了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陳芝豹,至於盧升象、唐鐵霜之流,也都不是庸人。一場廣陵道戰事就能讓謝西陲、寇江淮迅速躋身名將之列,一場仗打久了,離陽很容易就冒出幾個什麼王西陲、馬江淮的。若說是北涼與西楚聯盟,勝算更大,反過來說,狗急跳牆的離陽難道就不能去跟北莽借兵?」
徐鳳年輕聲道:「就算所有北涼鐵騎都願意跟著我徐鳳年當亂臣賊子,到時候要多少人戰死異鄉?整個天下,又要死多少人?要是因此而讓北莽鐵蹄藉機擁入中原,且不說什麼千古罪人,就說徐驍……會睡不安穩的。」
徐偃兵由衷感嘆道:「當官要比習武難,習武之人,一根筋未必不能成為宗師,當官要是死心眼,可就沒前途了,當官已是如此,更別提當藩王當皇帝了。」
徐鳳年笑道:「順心意何其難,不妨退而求其次,求個心無愧。」
一時無言。
徐偃兵突然問道:「接下來怎麼說?」
徐鳳年輕輕說道:「等著京城勢成,火候夠了,我再去參加一次朝會。在那之後,是桓溫還是齊陽龍見我,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還是誘之以利、脅之以威,其實我也很好奇。」
一門兩尚書的江南盧家,舊禮部尚書盧道林和上任兵部尚書盧白頡如今都已先後離京,一個致仕還鄉,一個平調廣陵,目前看似比起一門兩夫子的宋家,境況要好上許多。只不過暗流湧動之下,只要人不死,還沒有得到那蓋棺論定的諡號,就誰都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是好是壞。
兵部孔鎮戎,翰林院嚴池集,陳望,孫寅,陸詡,大學士嚴傑溪,禮部侍郎晉蘭亭,還有分別以殷長庚和王遠燃為首的兩撥京城權貴子弟,貌似徐鳳年的熟人比想象中要多一些。
徐偃兵面有憂色:「但是萬一朝廷對漕運死不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