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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六章 楊慎杏失意入涼,徐鳳年親迎釋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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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十天遍地黃。

祥符二年入秋後,一個驚人的訊息火速傳遍大江南北,據傳西楚姜姒即將登基稱帝,這意味著這位曾經流亡多年的公主,會成為北莽慕容女帝之後的第二位女子皇帝,更是中原王朝歷史上的首位女皇。

與此相呼應,西楚各位在外領軍的大將要員,除去鎮守江北要隘的許雲霞和負責與南疆吳重軒大軍對峙的裴穗,連同曹長卿和謝西陲在內,幾乎所有西楚文武大員都陸續會聚京城。

相比之下,離陽朝廷下旨敕封吳重軒為徵南大將軍,同時擢升橫江將軍宋笠為鎮南將軍,兼任廣陵道副節度使之一,奉旨重返廣陵道輔佐廣陵王趙毅統領大軍,就要顯得黯然失色許多。至於與宋笠悄然隨行的兩位暫時頂著工部觀政郎的年輕官員,在風雲變幻的形勢中,就越發不起眼。而在短短兩年內便先後擔任過禮部戶部兩任尚書的元虢,這位時下被笑稱為「救火尚書」的舊張廬得意門生,既沒有像同僚韓林那樣被年輕皇帝寄予厚望外放地方擔任封疆大吏,也沒有如太安城官場預料那般如同王雄貴被貶謫到戰火紛飛的廣陵道,沒有就此擔任副節度使,而是以傳旨大臣這麼個不倫不類的過渡身份,與宋笠一行人在見過盧升象後兵分兩路:元虢去見吳重軒,宋笠則領著那兩位工部從七品小官,熟門熟路地前往趙毅所在的藩王府邸。

隨著元虢這位天子使臣的越發鄰近,戰況不利的廣陵西線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照理說吳重軒身為敕封物件,最該興師動眾才對,不說帶著幾位南疆大將一起出城十里相迎,最不濟也該讓人著手準備為元虢接風洗塵。且不說元虢是否有機會在廟堂東山再起重返中樞,即便是以元虢在太安城官場多年積攢下來的聲望,即將正式涉足離陽官場的吳重軒也怠慢不得,但是到頭來,還是靖安王趙珣帶著青州水師將軍韋棟去迎接的元虢。吳重軒只是出席了在一艘水師樓船上舉辦的晚宴,唐河和李春鬱兩位嫡系大將沒有露面,身邊只跟著一個姓江的陌生年輕人。宴會開始之前,元虢面無表情地宣旨,穿著一身不合時宜鐵甲的老將吳重軒,也是面無表情地聽旨接旨,在一大幫脫去公服官袍的文武官員中,吳重軒跪地和起身時滿身甲葉的錚錚作響,尤為刺耳。這使得之後的晚宴,滿桌山珍海味、美酒佳餚都味同嚼蠟,寡淡至極,毫無喜慶可言。

夜幕中,離著這艘黃龍樓船有些距離的江面上,一艘今晚負責巡江的青州戰艦靜止不動。從這邊望去,只能望見樓船上的張燈結綵和模糊身影,一個身穿便服的年輕人安靜地趴在欄杆上,嘴角冷笑。

年輕男子左首邊依次站著王仙芝二弟子宮半闕、三弟子林鴉和一名身材高挑、頭頂帷帽的女子。右首邊的四人都正值壯年,無一例外都滿身殺伐氣息,赫然是南疆道步軍大將張定遠、顧鷹、原州將軍葉秀峰、鶴州將軍梁越!可以說除去燕剌王麾下第一猛將、天下用戟第一人的王銅山,趙炳拿得出手的嫡系大將,此時都已經到齊。

趙鑄沒有抬頭,微笑道:「林姐姐,那個傢伙就是你們武帝城的江斧丁吧?」

拳道大宗師林鴉臉色複雜,點了點頭。

趙鑄揉了揉下巴:「我就納悶了,這傢伙怎麼就能幫著吳重軒跟太安城搭上線的,這個媒人,可不是隨便一個普通人就能當的。」

林鴉欲言又止。

趙鑄轉頭看著登榜過胭脂評的女子武道宗師,嬉皮笑臉道:「林姐姐你放心,吳重軒就算沒有江斧丁牽線搭橋,一樣會跟太安城眉來眼去,早晚的區別而已。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肯定不去跟姓江的較勁。哈哈,真說起來,這次咱們吳老將軍確實高興不起來,說好的封侯拜將,徵南大將軍是當上了,但卻沒有封侯,就更別提封為祥符年間的第一位王朝異姓王了,這跟在咱們南疆當頭號大將有啥兩樣?十萬南疆北部精銳大軍,就折騰來個四徵之一的將軍,虧出血了。皇帝陛下這次出手,真算不得如何闊綽。」

那名身份神秘的高挑女子冷聲道:「不是朝廷捨不得給吳重軒封侯,之所以失信於人,無非是因為廣陵道戰事不順。如果現在就開始大封武將,等到塵埃落定,又該封賞什麼?相信那位從京城來的元大人事後與吳重軒私下會晤,會把話挑明。」

趙鑄嗯了一聲:「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道理是這個道理。興許換成是我坐龍椅,也會如此行事,先把你吳重軒拐騙上賊船再說其他。」

張定遠輕聲提醒道:「世子殿下,唐河和李春鬱乘小船過來了。」

趙鑄玩笑道:「幸好王伯伯忙著趕路,沒在咱們船上,要不然就要一戟挑舟了。」

相貌俊美的顧鷹陰惻惻道:「還敢來面見世子殿下,當我們真不敢殺這兩條白眼狼嗎?」

趙鑄搖頭道:「還真不敢,如今已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何況咱們若真殺了人,也不過是讓西蜀那位坐收漁翁之利。親者痛仇者快的買賣,我不樂意做。」

一葉小舟沒有太過靠近這艘高手雲集的戰艦,停下後,唐河和李春鬱兩人深深作了一揖,小舟便掉頭離去。

南疆猛將梁越重重冷哼一聲,五指握斷船欄。

趙鑄淡然道:「女大出閣,鳥大出窩,隨他們去吧。」

氣氛凝重,只聞江水聲。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

趙鑄突然轉頭問道:「張姑娘,那元虢是你父親的門生,你若是想要見上一面,我可以幫忙安排。」

高挑女子漠然道:「不用。」

趙鑄下意識伸手摸著腰間的破舊錢袋,笑著感慨道:「任你有刀,也殺不盡負心狗啊。」

隨後一言不發的趙鑄怔怔望向西北,流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南疆雖然有自己極其出色的諜報系統,但是這麼多年來始終不曾把手腳伸到北涼那邊,而北涼拂水房也默契地不去南疆安插棋子。這種尊重,不僅僅是北涼三十萬鐵騎和南疆擁有二十萬勁軍,不僅僅是徐驍和趙炳兩大權柄藩王的相互忌憚,更多是一種英雄間的惺惺相惜。那種感覺,就像是看遍天下豪傑,平起平坐唯一人。而到了趙鑄這一輩,他這個燕剌王世子與新涼王徐鳳年,又豈是尋常交情?

之前讓龍宮林紅猿摻和到那襲徽山紫衣的渾水裡去,何嘗沒有告訴徐鳳年大不了你就乾脆放棄北涼的含義,終歸還有南疆這條退路為你留著。

趙鑄到手的諜報,最遠都是從淮南道那邊獲取的零碎訊息,如今蔡楠和韓林分別擔任節度使和經略使,似乎刻意攔截了所有北涼軍情傳遞的渠道,大小驛路都已嚴密封鎖,離陽朝廷邸報也對北涼局勢隻字不提,所以趙鑄只知道王遂在二十天前,先是率領東線精騎大掠薊北,然後奔赴河州,直指北涼幽州東面的賀蘭山地。好像流州和涼州兩處戰事都不利於北涼,在身邊張定遠、顧鷹、葉秀峰等人的推演中,北涼勝算極小,除非是三線皆勝,否則無論是喪失流州龍象軍這支機動騎軍,導致涼州西門洞開,還是被楊元贊大軍攻破葫蘆口霞光城,與王遂騎軍在幽州境內會合,困守涼州一州之地的北涼邊軍都只能死:戰死或者等死。至於涼州中線輸了,更是一切休提。

趙鑄呢喃道:「輸了也好,到時候你我兄弟二人,並肩作戰。」

趙鑄站直身體,伸出一隻手掌,緊緊握拳。

不同於廣陵西線那艘宴客樓船的生硬氣氛,在廣陵王府邸內,趙毅、趙驃父子親自為昔年的心腹下屬宋笠大擺宴席。一直閉門謝客的廣陵道經略使王雄貴也破天荒出現,當宋笠說起王大人幼子王遠燃躋身京城禮部擔任儀制清吏司郎中,特地因此向王大人祝賀一番後,原本難掩鬱鬱寡歡的王雄貴頓時笑逐顏開。酒宴之上,暫時在工部觀政的兩位年輕官員,在宋笠親自為其中一位姓陸的年輕人擋酒後,二人就被眾人心有靈犀地忽略不計。那個賊眉鼠眼的王府客卿張竹坡,跟衣錦還鄉的宋笠在以往並不對付,一個是廣陵道春雪樓首席謀士,一個是被趙毅視為福將的風流俊彥,不過在今晚,張竹坡尋遍理由向副節度使大人自罰了七八杯酒,喝得那兩撇鼠須都黏糊糊的,世子趙驃對此眼神陰沉,趙毅始終一臉笑眯眯。

酒宴落幕後的當晚,兩位打著視察廣陵江河渠旗號的工部官員,在王府別院相聚飲酒,其中陸姓男子竟然是個瞎子。

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孫姓青年此時此刻哪裡有半點醺態,懶洋洋斜靠在一張大料紫檀製成的雍容的太師椅上,幫對面目盲的年輕人倒了一杯酒,笑道:「宋笠沒安好心,故意為你擋酒,明擺著是給趙毅提個醒,告訴廣陵王府,你這個工部小官吏,其實比我孫寅更加身份特殊。」

入京又出京的瞎子陸詡正襟危坐,遠不如孫寅這個名動京華的狂士那麼有氣勢,輕聲道:「鎮南將軍畢竟是春雪樓的老人,滴水之恩尚且要湧泉相報,這個舉措並不過分,何況沒有宋笠以禮相待在前,張竹坡想要順順當當找到孫大人談事,不容易。」

孫寅放聲笑道:「他趙毅這般淒涼光景了,除了破罐子破摔還能做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那張竹坡良禽擇木而棲,好歹還能給世子趙驃攢下點香火情,如此一來,朝廷裡有宋笠有盧升象這兩位武將,又有張竹坡擔任文臣,趙炳以後才能穩穩當當做個享樂王爺,要不然等到天下太平了,武將權勢式微,沒有張竹坡在官場上護著,廣陵道隨便來個刺史就能輕鬆玩死趙驃。」

陸詡微笑道:「大勢是如此,但是史書上帝王將相意氣用事導致的慘烈禍事還少嗎?」

孫寅撇了撇嘴,面帶不屑。

陸詡嘆了口氣:「趙毅之流,不管他口碑如何,也不管他和其他幾位藩王相比如何不堪,但終歸當得起我們這些乘勢而起的後輩,去敬重幾分。」

孫寅皺了皺眉頭,但仍是逐漸收斂了幾分狂態,打趣道:「陸大人,你也沒年長我幾歲,倒是老氣橫秋。」

陸詡默不作聲。

孫寅放低嗓音:「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說服陛下的,竟然能夠下定決心把兵部盧白頡攆來廣陵道當節度使,為此你可是徹底惹惱了整個江南道士子集團。要知道庾劍康那幾個老不死的,可都希冀著棠溪劍仙能夠暫時遠離是非,寧肯像許拱那樣被朝廷雪藏在兩遼,在仕途上耽擱個兩三年,也好過現在來做出頭鳥。所以很多人都說你在太安城攀附上了北地的遼東彭家,這才要給江南道四閥下了這個絆子……」

陸詡抬起頭,雙眼緊閉,「看著」孫寅。

孫寅訕訕而笑,顯然也有些難為情,在陸詡這個聰明人面前耍心機實在沒有什麼意思。

孫寅有失厚道,陸詡卻開門見山道:「齊陽龍和坦坦翁不願盧白頡來廣陵道,一方面是惜其才華,另一方面則無法訴之於口,盧氏畢竟跟北涼徐家是姻親,若是以史為鑑,所謂的天下歸心,歸根結底,不過是士子歸心,人心所向,也無非是獲得讀書人的認可。青州陸氏舉族進入北涼,已經是個前車之鑑,之後相繼又有士子赴涼和武當佛道辯論的盛況,在這個時候,於情於理,盧白頡都不該來與江南道毗鄰的廣陵道。但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人一旦有了遠慮,多半更有近憂。孫大人問我是如何說服陛下的,很簡單,就一句話而已,當下事當下了,近憂不用憂,遠慮便不用遠。」

孫寅一陣齜牙咧嘴:「這話,有些霸道了。」

陸詡仰頭喝光杯中酒,自嘲一笑:「當然,離京前與君王一宿促膝長談,為了這一句話,又說了千百句。」

陸詡放下酒杯:「相較沙場爭鋒,人人赴死。我陸詡不過搬弄唇舌而已,百無一用。」

孫寅搖頭笑道:「百無一用是書生?張竹坡,宋笠,趙毅、趙驃父子,盧白頡,元虢,你的舊主趙珣,吳重軒,盧升象,加上整個廣陵道……這麼大一張棋盤,你我兩個小小工部員外郎,卻能在這裡縱橫捭闔,豈能說無用?」

陸詡低頭「望著」桌面,一如當年坐在永子巷,身前擺著一張棋盤。

陸詡自言自語道:「下棋有輸贏,賭棋有盈虧。可是為帝王為天下謀的這種指點江山,你我指尖都是血啊。」

在離陽尋常人眼中,如今北涼就是一座死地,生靈塗炭是早晚的事,所以當一輛馬車由河州駛向幽州,而不是從北涼往境外逃難時,便有些顯得逆流而上。

馬伕是個一隻袖管空蕩蕩的獨臂男子,僅剩一隻手握著馬韁,儘量把馬車操控得穩穩當當,所幸相比簡陋車廂,拉車的那匹馬頗為高大神異,並不需要中年馬伕如何費心駕馭。

一位老人微微彎腰掀起遮擋風沙的粗布車簾,視線越過獨臂男人的肩頭向前望去,沉默無言,久久沒有放下簾子。

馬伕轉頭小聲道:「爹,如果我沒有記錯,還有十幾里路就能看到幽河兩州的界碑。」

老人點了點頭,神情有些恍惚。

馬伕皺眉道:「就算北涼向來不認朝廷的旨意,可爹畢竟是名義上的北涼道副經略使,那徐鳳年還敢暴起殺人不成?既然如此,爹又何必如此放低身段去討好北涼,若是傳到京城那邊……」

老人乾脆離開車廂,坐在兒子身後,擺手打斷這位臨時馬伕的話語,笑道:「有些風言風語傳到太安城又如何?我楊家的根基從來都不在廟堂中樞。自從廣陵道失利,你爹以待罪之身去往京城,從皇帝陛下到小小六七品的兵部員外郎,有誰給過爹好臉色?別的不說,爹一手培植起來的數萬薊州老卒,朝廷說拿走就拿走,你到薊州擔任副將,也不過是讓你帶來三千兵馬,這還是建立在需要你掣肘袁庭山的前提下,要不然啊,虎臣你一兵一卒都別想帶回薊州。」

馬伕正是當年與西楚餘孽作戰中失去一臂的楊虎臣,如今和那個家族沉冤得雪的忠烈之後韓芳同為薊州副將,楊虎臣既要防止袁庭山在作為邊境重地的薊州擁兵自重,也是離陽趙室監視漢王趙雄的棋子。而老人當然就是朝廷新封北涼道副經略使的楊慎杏,昔年的四徵四鎮八位大將軍之一,這一年多在京城可謂過足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慘淡日子,提心吊膽不說,還要被官場同僚看笑話,時不時被拉出去喝酒。他們嘴上說是幫著老將軍喝酒解愁,其實就跟拉出去遛猴差不多,變著法子在老人傷口上撒鹽。說到察言觀色和落井下石的功力,京官幾乎個個都是大宗師。如果不是楊虎臣被兵部任命為薊州副將,意味著皇帝陛下對楊家還沒有徹底失去耐心,恐怕老人這次出京送行的人員,就不是小貓小狗三兩隻的光景,而是一隻都省了。這次老人途經京畿西和薊河幾州,雖說老人本身沒有要跟人拉攏感情的念頭,但是沿途根本無人問津的境況,還是讓楊虎臣這個做兒子的倍感心寒。想當年楊家從薊州出兵廣陵,那是何等盛況?那時候,不是郡守這個位階的地方封疆大吏,都別想在楊傢俬宴上佔個席位。

大概是察覺到楊虎臣的憤懣,老人拍了拍兒子的肩頭,輕聲笑道:「虎臣啊,怨不得世態炎涼,自從爹當上大將軍,咱們楊家這些年在薊州作威作福慣了,也不是啥好鳥,楊家欺男霸女的事情何曾少了,如今遭了報應,很正常。」

楊慎杏環顧四周,河州的景象與薊州其實相差不大,到底都是西北邊境,入秋以後,草黃如土,比不得江南那邊猶有半城綠的旖旎景緻。老人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感慨道:「反過來看,報應來得早,也是好事,太晚了,說不定朝廷連讓你當薊州副將將功補過的機會都不會給,何況爹比起已經戰死沙場的閻震春那老兒,總歸要幸運許多吧?你別看如今趙隗身為僅次於盧升象的南征二把手,這老傢伙當下也是熱鍋上的螞蟻,爹敢跟你打賭,若是他吃了敗仗,別說跟爹比,說不定連閻震春都比不上,因為朝廷對咱們這撥春秋老將的香火情,都在我和閻震春身上用完了。所以說爹這次出京,心情沒外人想象的那麼糟糕,說實話,離開了那座讓人如履薄冰的太安城,爹的心情反而好了很多,一路行來也想通了很多事。」

楊虎臣如釋重負,不管如何,只要爹心中沒有太多鬱結,就是好事,他也有信心帶著楊家東山再起。

楊慎杏笑了笑:「這次爹私下讓人密信捎往清涼山,懇請北涼派遣使節在幽州邊境接我,只要見不著面,我楊慎杏便一步都不踏入北涼,就在邊境上一直等著。我楊慎杏好歹是做過大將軍的人物,現在擺出這種低三下四的可憐姿態,當然算不得豪傑行徑,不過這又如何?京城所有人都在等我楊慎杏暴斃北涼的噩耗傳出,或是在某個場合被徐鳳年大肆折辱,我偏不讓他們遂願。面子是虛的,裡子才是實打實的,楊家正值風雨飄搖,爹是楊家在朝廷檯面上的面子,沒了就沒了,只要虎臣你在薊州重新站穩腳跟,五年十年後,面子自己就會跑回楊家口袋裡,到時候就算你不想要,說不定別人都願意跪著求著你收下。」

楊虎臣低下頭,眼睛有些紅。身後那個從來不服老的爹,那個自他記事起就一直頂天立地的楊大將軍,竟然會讓他楊虎臣覺得真的老了。

楊慎杏嘆了口氣:「現在怕就怕年輕的北涼王會因為朝廷而遷怒楊家,會因為爹當這個副節度使而對你心生不滿,畢竟薊州距離北涼,不算太遠。以前徐驍念著舊情,極少對北涼以外指手畫腳,現在徐鳳年當家做主,細觀這幾年北涼在徐鳳年手上折騰出來的動靜,顯而易見,北涼銳氣極重,不再刻意隱藏鋒芒。歸根結底,北涼跟朝廷,就只差沒有到撕破臉皮的那一步。這趟爹入涼,是風險,也是機遇。虎臣,你安心做好你的薊州副將,爹在北涼自有打算。從今往後,你謹記幾點:首先,你不要應酬任何薊州舊部地方將領;其次,跟韓芳把握好親疏遠近的度;最後,多接近新任經略使韓林,要扮演不惜為其充當馬前卒的身份,以後楊家能夠在太安城有一席之地,韓林至關重要。韓林不同於一般的張廬門生,表面上看他不如趙右齡、殷茂春許多,甚至不如元虢、王雄貴,但是在當今天子心目中,韓林是最值得重用的一個。原因很簡單,趙、殷、王三人,都是在先帝手上提拔起來的一等公卿,幾乎到了封無可封的高位,而元虢、韓林兩人屬於陛下登基後才得以重用的人物,只可惜元虢表現不佳,已經被徹底放棄,如此一來,天子就會把所有期望都傾斜到韓林一人身上,這對韓林來說才是最大的優勢。韓林看似是當年張廬裡最沒有稜角的那個,但恰恰是這種不等同於平庸的中庸,才是官場上最大的依仗,時間越久,後勁越足,元虢就是反例。」

不知為何,楊虎臣越聽下去,心情越沉重。

楊慎杏輕笑道:「是不是聽著像是在跟你交代遺言?虎臣你想岔了,爹剛才已經說了,這趟去北涼,爹沒有抱著半點必死之心,更不會為了朝廷顏面而強出頭。」

楊虎臣有些尷尬。

楊慎杏語重心長道:「自大秦朝的遊士轉變成根深蒂固的門閥以來,手裡提刀的我輩武人,史書上的筆墨,從來都不怎麼光彩。那些個留下名字的大人物,總離不開‘藩鎮割據’四個字,手中握筆的世家豪門卻往往跟數世幾公掛鉤,傳承一百年也稱不上門閥,動輒兩三百年甚至歷史更悠久。反觀我們,有幾個活到‘百歲高齡’的藩鎮勢力?能有三代人五十年的風光,那都是祖墳冒青煙的奇蹟了。現在你別看朝廷大力抑制地方武將勢力,人人自危,相比閻震春、趙隗這些老傢伙,爹看得更長遠些,將來離陽未必出現不了一個屬於武將的百年姓氏,要做到這一點,一味愚忠的韓家是前車之鑑,而北涼徐家,卻是……」

說到這裡,楊慎杏突然閉嘴不言,到最後只有一聲長嘆:「徐驍,不是梟雄啊!」

楊虎臣有些疑惑。

世人公認桀驁不馴的大將軍徐驍,如果不是梟雄,難道還能是個英雄不成?

楊慎杏笑問道:「虎臣,你猜北涼會讓誰來幽州邊境當惡人?」

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的楊虎臣輕聲道:「照理說是該由幽州刺史胡魁或是幽州將軍皇甫枰迎來送往,只不過如今大戰正酣,這兩位未必能夠脫身,不過即便北涼有心讓爹難堪,我想最不濟也會讓一個幽州郡守出面。至於名義上與爹品秩大致相當的李功德、宋洞明兩人,可能性很小,畢竟一個要坐鎮清涼山,一個負責新城建造,我也不奢望徐鳳年會如此興師動眾。再者如果真是李宋兩人中的一個趕到幽州,我倒要懷疑徐鳳年是不是居心叵測,到時候不管爹答應不答應,我都會親自一路護送爹到涼州。」

十幾里路程,一晃而過。

當楊虎臣看到那塊路邊界碑的同時,也看到有四五騎在驛路旁靜候。

其中,有一騎顯得格外扎眼,除了他年輕之外,還有一種讓楊虎臣感到古怪的感覺,就像自己年少時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武道宗師,如見高山。就像去年在太安城皇宮內第一次面見皇帝,如臨深淵。

楊虎臣甚至忘了轉頭,顫聲道:「爹,好像他親自來了。」

楊慎杏鄰近邊境後就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聽到楊虎臣的顫抖嗓音後,有些納悶,難道是胡魁、皇甫枰到了,或者乾脆是李功德、宋洞明大駕光臨?否則以自己兒子的心性,絕對不至於如此慌張。

當心情沉重的楊慎杏掀起簾子時,正午時分,一時間感到頭頂陽光有些刺眼,老人眯著眼望去,當他看清楚那一騎時,不由得愣在當場。

突然,這位哪怕深入北涼虎穴也沒有喪失鬥志的老人,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確實是老了。

不等楊慎杏下車,那一騎率先疾馳而至,瞥了一眼充當馬伕的離陽猛將楊虎臣,然後對楊慎杏笑道:「楊大人有個好兒子。」

楊虎臣聽到年輕人的這份評語,一時間有些無語。

沒有被稱呼楊大將軍的老人哈哈大笑,毫不生氣,朗聲道:「這一點,楊慎杏遠不如大將軍!」

能夠被當過正兒八經大將軍的楊慎杏畢恭畢敬喊一聲「大將軍」,離陽王朝,唯有徐驍。

徐鳳年翻身下馬,楊慎杏就坡下驢也下了馬車,二人並肩而行。徐鳳年順便幫這位新任副節度使介紹了那撥人,原來是以銅山郡郡守領銜的本地官吏,純屬拉壯丁給拉出來見世面的。畢竟徐鳳年可以不把楊慎杏當回事,可對於銅山郡官員來說,這位薊州土皇帝的偌大名頭,稱得上如雷貫耳,尤其是楊慎杏麾下薊南步卒號稱獨步天下,有心跟燕文鸞的幽州軍較勁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今日能夠見上楊老將軍一面,怎麼都是一筆茶餘飯後的上等談資。

當下徐鳳年問著老人一路西行是否順暢的客套話,楊慎杏也笑言和煦,一一作答,氣氛融洽得讓銅山郡官員都滿頭霧水。事實上身為當事人的楊慎杏,看似與年輕藩王一副相見恨晚的架勢,其實捏了一把冷汗。北涼連聖旨都曾拒收,時值北涼兵荒馬亂,眾人腳下這荒郊野嶺的,撂下一兩具屍體算什麼大事?回頭扣上一個賊寇行兇的名頭,朝廷真願意刨根問底?徐鳳年越是熱絡,楊慎杏難免就越是忐忑,正如楊虎臣先前揣測,以楊家龍困淺灘的艱難處境,來個幽州刺史接駕就算頂天的規格了,楊慎杏還沒有自負到以為擁有讓北涼王離開前線親自迎接的分量。

好在徐鳳年沒有繼續賣關子,先讓銅山郡大小官吏返回官邸,然後在驛路旁一座小茶攤歇腳,喊醒那個打瞌睡的婦人,笑著要了三碗茶水,落座後便跟楊慎杏開門見山說道:「我這趟來幽州,接人是順手為之,喝完茶,很快就要動身去幽州東北的賀蘭山地,王遂和他那幾萬北莽精騎暫時還在幽州大門口觀望,我若是去晚了,恐怕就見不著這位大名鼎鼎的東越駙馬爺。」

楊慎杏面不改色嗯了一聲,心底則是飛快盤算。他這次頂著北涼道副節度使的繡花頭銜黯然離京,也給人當成了涼水澆透的冷灶,途中沒有任何書信往來,加上一路行來又不曾與人接觸,對於天下形勢完全是睜眼瞎,只知道出京前的那點訊息——虎頭城失陷,董卓大軍得以鋪開陣線,導致涼州關外第一道防線岌岌可危——以至於楊慎杏都以為等到自己鄰近幽州,就會看到大批難民匆忙逃離北涼的畫面。但是徐鳳年輕描淡寫一句要去賀蘭山地與王遂騎軍對峙,讓楊慎杏大吃一驚,難道是北涼已經準備放棄整個涼州關外戰場?在半年前,兩淮這邊還有大量北涼相關的戰報頻繁傳遞給京城,北涼對此也沒有刻意封鎖,只是自祥符二年開春以來,趙勾諜子和兩淮官場就很難獲取第一手的北涼軍情了,楊慎杏聽說頂風作案的幾個趙勾據點都被連根拔起,一些披著江湖人外皮的諜子在跟隨軒轅青鋒共同赴涼後,好像很快也被拂水房拘禁起來,為此朝廷兵部刑部大為惱火。

徐鳳年從婦人手中接過茶碗的時候,楊虎臣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婦人給他們父子送茶水那都是直接把碗敲在桌面上,唯獨給年輕藩王她是雙手捧著走到桌邊,粗壯腰肢也給她愣是扭得跟條大水蛇似的,也不急著把茶碗擱在桌上,等到徐鳳年伸手去接碗的時候,自然少不了一陣蜻蜓點水的揩油。婦人佔了便宜也不見好就收,嬉笑著調戲了一句「俊後生,娶媳婦了沒,沒娶的話,咱們村有個水靈閨女,嬸嬸給你當媒人」,把楊虎臣給震撼得一塌糊塗,這北涼娘們兒都這麼彪烈?而更奇怪的是,徐鳳年非但沒有大動肝火,還笑眯眯調侃了幾句,半點不比市井潑皮無賴的臉皮子薄,倒是把婦人給說得破天荒羞臊起來。楊虎臣心底頓時有些不喜,作為久經沙場的一流武將,楊虎臣對這個新涼王的印象本就不佳,如今親眼見著徐鳳年的輕佻言行,更是讓楊虎臣眉頭緊皺,但是不知為何,楊虎臣眼角餘光瞧見爹一臉笑意,不似作偽,頗像是花叢老手瞧見了後起之秀,楊虎臣不由有些發矇。

徐鳳年喝了口茶水,接下來的話語把楊虎臣嚇得差點摔碗:「中線董卓大軍對懷陽關久攻不下,已經退軍。流州戰況最為慘烈,三萬龍象軍十不存一,柳珪率殘部逃往龍腰州,至於幽州葫蘆口外,楊元贊死了,種檀和洪敬巖不知所終。」

楊慎杏低頭喝水,看不清表情,但是茶碗中水面的漣漪不斷。

楊虎臣下意識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楊慎杏猛然抬頭,怒容道:「虎臣,不得放肆!」

楊慎杏放下茶碗,轉頭對徐鳳年歉然道:「王爺,虎臣無禮至極,還望恕罪。」

徐鳳年玩味道:「恕什麼罪,我徐鳳年又不是離陽皇帝,如何能對一個薊州副將治罪。」

楊慎杏額頭滲出汗水。

楊虎臣單手握拳,死死抵在桌下的膝蓋上,也顧不得被老人責罵,盯著徐鳳年的眼睛,問道:「北涼果真大敗北莽百萬鐵騎?!」

徐鳳年答非所問,緩緩道:「我北涼死了很多人。」

楊慎杏厲色道:「楊虎臣!你給我閉嘴!」

在面見陛下後得了一個「忠孝兩全」奇佳評語的楊虎臣,此時脖子上青筋暴起,竟是對老人的責問置若罔聞,瞪大眼睛,好像不惜豁出性命也要跟年輕藩王較勁到底。

徐鳳年微笑道:「你楊虎臣也好,你爹也罷,值得我誆騙?」

一根筋的楊虎臣追問道:「敢問王爺你們北涼是如何同時打贏三場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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