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青山惆悵道:「師父既然在武當逃暑鎮不曾出劍,那這輩子也就沒了向他出劍的資格,沒什麼好生氣的。庭鷺,你要是替師父感到不值,那就用心練劍,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武道一途,僅靠天賦是吃不了一輩子的。」
少女落井下石地做了一個鬼臉,少年冷哼一聲。
客棧視窗那位吳家劍冢老家主笑罵道:「這小子!」
屋內一個老人尖細嗓子提醒道:「別忘了本分。」此人正是當時對北涼王宣旨的司禮監秉筆太監。
吳見沒有轉身,收斂笑意:「哦?」沒有穿上那件大紅蟒袍的秉筆太監下意識後退一步。
吳見語氣淡然:「老朽和蜀王此次前來觀戰,不過是確保那曹長卿不會趁機前往皇宮,你們不要得寸進尺。」
那條南北向的御街等級森嚴,一個只能老老實實走在最外側御道的牽驢男子,看到一個快步小跑的年輕佩劍俠客,喊道:「年輕人,能否借劍一用?」
正趕著去下馬嵬驛館觀戰的年輕人不耐煩道:「憑啥?!」
中年人一番討價還價的語氣:「憑我是鄧太阿。」
那位少俠先是愣了愣,然後哈哈笑道:「滾你的蛋!你是鄧太阿?牽頭驢就真當自己是桃花劍神了?老子還是北涼王呢!哥們兒,要不然咱倆就在這裡過過招?」
牽驢的漢子嘆息道:「現在的年輕人啊。」
年輕人瞪眼道:「咋的?你不服?!」
漢子拍了拍老驢的背脊:「老夥計,等會兒,我去去就回。我啊,就藉著這一劍,去跟曹長卿打聲招呼,當是與他道一聲別了。」
剎那之間,太安城正南門到下馬嵬驛館這條直線上,只要是帶劍的劍士,無論男女老少,無論佩劍背劍,無論劍長劍短,千百人,身邊都站著一個不起眼的中年人,握住了他們不知何時出鞘的劍。
曹長卿終於放下酒杯,站起身。
一條紫色長虹直奔下馬嵬驛館撞來,撞向徐鳳年,彷彿不死不休。
國子監前,前不久樹起十數塊新碑,篆刻有出自翰林院新近黃門郎們手抄的儒家經籍,供天下士子讀書人觀摩校對,京城為之轟動,不說文官,便是那些不通文墨的老牌宗室勳貴,也是接踵而至,以示「崇文」。
兩名中年儒士先後乘坐馬車到達國子監牌坊附近,大概是烈日當空的緣故,來此抄寫經書的學子並不算多,只不過等到兩人擠到一塊石碑前,仍是足足等待了小半個時辰,兩人相視一笑。碑下蹲著個身前擺放有小案几的年輕人,衣衫寒酸,也不知是從地方上慕名而來的外地書生,還是在科舉落榜後留京等待下一場禮部春闈的落魄士子,想來案几上那套文房四寶耗去他不少盤纏。其中一位中年儒士頗有興致地彎腰望去,欣賞年輕書生的伏案奮筆疾書。年輕人每次蘸墨極少,落筆極快,估計是以此來省錢,只是勾畫依舊一絲不苟,很漂亮的一手正楷。
那彎腰儒士微微點頭,同伴儒士則沒有看碑也沒有看人,伸手遮在額前,望向遠方的天空。
年輕書生心無旁騖,偶爾擱筆揉一揉手腕,從不抬頭,也就沒有發現身側的兩名前輩讀書人,不過就算年輕人認真打量,也認不出兩人的身份。
低頭凝視了許久,那位腰懸一塊羊脂玉佩的儒士終於直起腰,輕輕挪步,走到年輕人身後,有意無意為衣衫清洗泛白的貧寒士子擋住了那份烈日曝曬,然後輕聲問道:「謝先生,都來了?」
被稱為謝先生的男人語不驚人死不休,點頭道:「來是都來了,不過真正站在徐鳳年那邊的,不多,除徐偃兵外,也就白衣洛陽和那朱袍女子。鄧太阿,只是想趁著曹長卿自取其死前,意思意思,雙方肯定點到即止。至於曹長卿這趟入京,大概是想跟徐鳳年說幾句遺言吧,否則以曹長卿以往的脾氣,哪裡會悄悄入京,故而這次恭請衍聖公來此,是陛下多此一舉了。有吳見和柴青山出手阻攔,加上姚晉韓三位趙勾,即便徐鳳年鐵了心要行悖逆之舉,也很難。再者徐鳳年這次擅自入京,是衝著漕運開禁來的,其實太安城沒必要一驚一乍,一張桌子兩張凳就能聊完的事情。」
站在年輕士子身後的儒士平靜道:「似乎謝先生說漏了蜀王殿下。」
謝先生微笑道:「與衍聖公,謝某懶得打馬虎眼。」
當代衍聖公眉宇間佈滿陰霾,似乎有些怒氣,穩了穩心緒,沉聲道:「謝先生就這麼希望北涼和朝廷玉石俱焚,以便先生輔佐的蜀王火中取栗?」
在那幅陸地朝仙圖上高居榜首的謝觀應,一笑置之,收起手掌,轉頭看了一眼這位憂國且憂民的衍聖公:「有忠心耿耿的顧劍棠手握數十萬兩遼精銳,又有趙炳的南疆大軍虎視眈眈,哪裡輪得到蜀王趁火打劫?」
好像知道徹底惹惱一個衍聖公並不是什麼好事,謝觀應不再出言挑釁,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蜀王從廣陵道北上進京,我是不答應的。進了京城這是非之地,假設徐鳳年瘋了要大開殺戒,那你陳芝豹是護駕還是不護駕?袖手旁觀,事後傳出去天下寒心;出手阻擋,也沒任何好處,連兵部尚書都早早當過了,如今又是蜀王,就算拿到一個不會增加一兵一卒的大柱國頭銜,並無裨益。這個時候,盧升象、唐鐵霜之流可以強出頭,陳芝豹、顧劍棠、燕剌王這三位,是蟬是螳螂還是黃雀,僅在一線之隔。顯而易見,誰耐心更好,誰獲利更多。」
衍聖公眉頭緊皺。
謝觀應輕聲笑道:「自大秦亡國以後,天下跟誰姓,只有兩種人不上心:第一種是反正只能聽天由命的老百姓;第二種,就是衍聖公府內姓張的,翻天覆地了,衍聖公還是衍聖公。龍虎山的下場如何,衍聖公沒有看到?那棵天人賜下的謫仙蓮,如今沒剩下幾朵紫金蓮花了。」
衍聖公由衷感慨道:「興亡交替是大勢所趨,但是在興亡之間,我希望能夠少死人,尤其是少死一些讀書種子。」
謝觀應略帶譏諷道:「所以才去廣陵江上見曹長卿?又如何了?曹官子聽衍聖公的了嗎?衍聖公啊衍聖公,讀書人是讀書,可別忘了還有那個‘人’字,是人就有七情六慾,道教典籍上的仙人尚且無法做到真正長生,讀書人也不能總做讀書一件事。荀平、張鉅鹿放下書本走入廟堂,一個英年早逝,一個晚節不保,徽山大雪坪有個叫軒轅敬城的讀書人,為情所困,至死都沒有走出一座徽山,曹長卿也好不到哪裡去,一生一世都不曾真正走出過西楚皇宮,什麼儒聖什麼曹官子,不過就是個棋待詔罷了!」
衍聖公搖頭道:「曹先生絕非你謝觀應所說的這麼不堪。」
頭一回被直呼其名的謝觀應無動於衷,冷笑道:「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女子都放不下,何談收官無敵?下棋下棋,結果把自己下成棋盤上的可憐棋子,滑天下之大稽!」
張家當代聖人望著這個睥睨天下國士的「端碗人」,對他搖了搖頭。
謝觀應大笑著離去。
衍聖公站在原地,喃喃道:「先生先生,對天下形勢未卜先知,救民於水火,於國難當頭之際,不妨先死一步。你謝觀應只是個一心想著親筆書寫青史的書生,書生而已啊。」
這位身份顯赫的張家聖人轉過身,看到那一塊塊石碑,久久無語。那個抄書士子發出一陣渾濁的呼吸聲,應該是手腕終於扛不住,痠疼了,然後他意識到那個影子,扭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陌生儒士。
衍聖公對他微微一笑,問道:「若是不介意,由我來替你抄寫一段?」
那寒士猶豫片刻,好像做了個極其艱難的抉擇,終於點點頭。
衍聖公捲了捲袖子,從搖晃起身的年輕人手中接過那支筆,盤腿而坐,開始落筆。
寒士重新蹲下身,歪著腦袋看去,如釋重負。這位前輩的字乍看之下不顯風采,規規矩矩,雖然不至於讓人覺得匠氣,卻也沒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清逸仙氣,但是久而久之,就讓年輕人浮起一種中正平和的感覺。
但是看著這位正襟危坐的前輩不急不緩寫了百餘字,年輕人就有些著急了,小聲提醒道:「先生可否稍稍寫快些。」
衍聖公點頭笑道:「好的。」
看著他果真加快速度落筆,很擔心墨錠不夠支撐抄完碑文的年輕人悄悄鬆了口氣,不過等那人又寫了兩百字後,年輕人只得厚著臉皮說道:「先生……」
衍聖公歉然道:「知道了,再快些。」
隨著時間的推移,年輕人又開始著急起來。可事不過三,他實在沒那臉皮再念叨這位好心的前輩讀書人,只是他今天好不容易才佔到就近抄寫碑文的位置,明天就未必有這麼幸運了。京城有夜禁,只有近水樓臺的國子監學子,才能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挑燈夜抄書。而且就算囊中羞澀的他有幸求學於國子監,也委實心疼購置燈油的銀錢,所以只能在烈日下才有搶佔一席之地的機會。
雖然沒有抬頭,但好像已經察覺到年輕人的焦急,儒士一邊落筆一邊說道:「真的不能再快了。」
年輕人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咬咬牙,笑道:「先生,不急。」
而那個中年儒士好似也就順杆子往上爬了,一本正經道:「寫字行文,讀書做學問,都是一輩子的事情,慢一些,紮實一些,方能徐徐見功。」
兩腿發麻的年輕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聽到頗似酸儒的言語後,忍俊不禁道:「先生說得是。」
衍聖公目不轉睛提筆書寫的同時,笑問道:「聽你的口音,是北涼人氏?」
年輕人嗯了一聲,輕聲道:「晚生來自幽州胭脂郡,會試落選了。」
衍聖公繼續問道:「怎麼,沒去找左散騎常侍陳大人或是洞淵閣大學士嚴大人?不然找一找國子監左祭酒姚大人也好嘛。這幾位都是北涼出身的大人物,據說對北涼士子都是多有照拂的。」
年輕人坦誠道:「不是沒想過,只是國子監大門我進不去,而大學士府邸和陳少保的家門,估計更難。京城裡人都說宰相門房七品官,我又是臉皮薄的人,生怕自己好不容易走了十幾里路,到頭來連敲個門都不敢。再說有這來回二十多里路的工夫,我還不如多抄些經書。」
衍聖公微笑道:「聽你所講,不像是個急躁性子的,怎麼?」
年輕人尷尬道:「這不總想著寫快些,就能少用些墨錠。我們不比你們京城讀書人,還講究什麼濃墨淡墨枯筆渴筆的,像好些跟我一樣在北涼寒窗苦讀的同鄉,溪邊用手指蘸水在青石板上寫,是寫,用蘆葦稈子在地上是寫,到了冬天在大雪地裡,拿把掃帚也能是寫。嘿,到了京城,就算到了下雪天,就我住那地兒,門口好不容易有些積雪,一大早就給家家戶戶清掃乾淨了。」
衍聖公會心一笑,半真半假打趣道:「你說京城人講究多,那我還真要跟你說個講究。不管是會試還是之後的殿試,寫什麼字是有很深學問的,像早年宋家父子主持科舉的時候,同等才學的文章,寫沒寫宋體字,名次就有高下了。下一次春闈呢,不出意外是禮部尚書司馬樸華和禮部左侍郎晉蘭亭負責,其中司馬尚書的字,以前無人問津,在當上禮部主官後,‘自然而然’就流傳較廣了。你要臨摹雖不算容易,但也不算太難,記住一點便是,棄楷用行,終歸是無大錯的。至於那位晉三郎,心高氣傲,在字一事上投其所好,沒有半點意思。」
京城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敢說自己見過七八位黃紫公卿,一個儒士善意地侃侃而談,年輕人毫不奇怪,他感激道:「學生記住了。」
衍聖公點頭道:「不迂腐,很好。酸儒做不得。」
年輕人忍不住又笑了。
衍聖公突然問道:「上次殿試,好像沒有北涼士子?」
年輕人嗯了一聲,沒有多嘴。內幕如何,太安城心知肚明。離陽朝廷限制北涼會試名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上次春闈正趕上新涼王成功世襲罔替,尤其拒收聖旨一事跟朝廷鬧得很僵,北涼士子想要出人頭地,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沒有。
年輕人想了想,苦笑道:「當時一起進京的五人,四人在今年開春就都回去了,下馬嵬驛館那邊,會給咱們北涼落第士子返程的盤纏,所以四人都把餘下的銀錢掏給我了,其實他們的道德文章,做得不比我差。」
衍聖公納悶道:「怎麼回去了?下一次會試,你們會順利許多的。就算不知道這個……你們五人千里迢迢來到京城,怎麼就不再搏一搏?而且,當時北涼不是正要打仗嗎?」
年輕人咧嘴笑道:「所以才回去啊。」
衍聖公停下筆,若有所思,轉頭問道:「冒昧問一句,你們那位北涼王,為人如何?」
年輕人自嘲道:「我一個窮書生,在北涼除了兩任家鄉縣令,就再沒見過什麼高官了,哪敢置喙王爺的好壞。」
衍聖公把毛筆還給北涼寒士,兩人換了個位置。
年輕人這次沒有急於落筆,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塊石碑,然後轉頭對那個猜不出身份的儒士說道:「先生,知道我們北涼樹起多少塊石碑了嗎?也許有一天,會比國子監所有石碑上的字還要多。我留在這裡,不是貪生怕死,是怕京城廟堂上只有晉蘭亭這樣的北涼人,是怕整個離陽誤認為我們北涼讀書人,都如晉蘭亭這般不堪!我自幼體弱多病,去上陣殺敵,恐怕只能成為北莽蠻子的戰功,但是留在這裡,可能我今天只能與先生你一人說這些,但同樣也許有一天,哪怕北涼打沒了,我還可以跟一百個一千個先生說這些。」
衍聖公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走出幾步後,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北涼士子的消瘦背影。
這個兩次催促那儒士寫字快些的年輕人,肯定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天底下的皇帝,可以同時有幾個甚至十數個,但八百年以來,以至於千年以後,張家聖人衍聖公,一代傳一代,當世只有一人。而此時聚精會神抄書的年輕人,也沒有發現國子監大門口內聚集了數千學子,密密麻麻,全部瞠目結舌看著他跟那個「不知名」儒士的閒聊。
在國子監一大幫官員的約束下,沒有一人膽敢越過雷池跨出大門,前去打擾衍聖公。
這一天,當代衍聖公離開京城。
軒轅青鋒來得太快,以至於當她撞向徐鳳年的時候,就有好些坐在屋頂觀戰的江湖人,彷彿看到了一條從城南延伸到下馬嵬驛館街道的紫線,這條紫色軌跡的起始處色彩偏淡,然後依次加深,直到此時的濃重大紫。
而這位女子武林盟主掠過小半座太安城,也鬧出極大動靜,她一路飛掠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了在一處處高樓屋脊炸開長串雷鳴。
眾人先見其紫,再聞其雷。
大雪坪徽山紫衣從一棟酒樓的樓頂迅猛墜入大街,直衝那襲繪有九蟒五爪的黑金蟒袍。
大街上響起一聲砰然巨響,以蟒袍和紫衣為圓心,道路上來不及清掃乾淨的凌亂落葉,並非如眾人所料那般向街道兩側飄蕩,而是違反常理地先在地面打了個旋,猛然扯起後,朝撞在一起的兩人飛去,又在距離圓心三四丈的空中瞬間化為齏粉。大街之上,有一片原先剛好從高枝掉落的枯黃梧桐葉尤為矚目,不知為何它沒有被無比磅礴的兩股氣機扯碎,而是像一隻黃蝴蝶縈繞兩人,急速旋轉,讓人眼花繚亂。這片落葉的飛旋無跡可尋,但是每次帶起一抹纖細弧線在街面青石板路上輕輕擦過的時候,竟然鏗鏘有金石聲!
酒樓內,東越劍池李懿白已經帶著那雙師弟師妹來到視窗。李懿白仗劍遊歷江湖多年,極富俠名,毫不遜色於京城裡的祁嘉節首徒,好事者還給了他們一個「南北劍林有雙李」的說頭,只是李懿白遠比坐井觀天的李浩然要知道江湖的水深水淺,故而待人接物不是李浩然可以媲美的。李懿白臨時想要三個臨窗觀戰的絕佳位置,酒樓眾人還是願意給這份面子的,畢竟多看幾眼下馬嵬驛館和賣給李懿白一份人情,孰輕孰重,誰都拎得清。
白衣少女單餌衣扯了扯李懿白的袖子,小聲道:「怎麼打得這麼熱鬧?姓軒轅的娘們兒就算比祁嘉節略勝一籌,也不至於跟北涼王糾纏太久吧?」
李懿白曾經親眼見識過年輕藩王瞬殺祁嘉節的驚悚場景,比絕大多數中原武道宗師都清楚徐鳳年駭人的戰力,從逃暑鎮返回太安城的途中,數次跟宗主柴青山揣測徐鳳年,兩人都認為別說二品小宗師,恐怕就算你到了指玄境界,並且在此境界穩固積澱十幾二十年,也未必能夠擋下徐鳳年一次出手。徐鳳年的武學,雜而精且不說,尤其殺人的手段,跟當初人貓韓生宣頗為相似,都是生死相向的廝殺中,你差我一境,那你就肯定死,而且會死得極快,是眨眼後便生死立下的事情。但是以天象境界的大宗師修為對陣徐鳳年,結果如何,李懿白和宗主柴青山有些歧見,李懿白不相信僅在陸地神仙之下的天象境,不相信鳳毛麟角的這一小撮人,面對徐鳳年仍是毫無還手之力。
李懿白看不透真相,又不是喜歡信口開河的人,故意忽略了小師妹言語中對離陽武林盟主的不滿,搖頭道:「軒轅盟主終究是天命所歸一般的江湖驕子,放眼整個天下,即便加上北莽,也只有她在武道上的攀登速度,能夠與北涼王一較高下。早年她就已經做出過廣陵江上攔截王仙芝的壯舉,如今修為漸深,能夠跟北涼王僵持不下,也不算太過奇怪。」
李懿白說完這些話,眼神有些恍惚,大街上,紫衣和蟒袍,如同蛟龍繞大崗,委實賞心悅目。李懿白清晰記得自己初見軒轅青鋒,是在春神湖畔的快雪山莊,這襲紫衣以勢如破竹的無敵姿態,傲視群雄,就連李懿白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自慚形穢。這個女子,獨站徽山巔,連同李懿白在內,幾乎整座離陽江湖的年輕俊彥,只能遠觀仰視。
少女單餌衣這兩年來,聽膩歪了例如北涼王與徽山紫衣暗中眉來眼去的狗屁江湖傳聞,雖說徐鳳年把聽潮閣武庫大半秘籍轉贈大雪坪缺月樓,是一樁板上釘釘的事實,但是在單餌衣這樣的少女心中,從不認為北涼王當真會跟軒轅青鋒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牽連,一個成天陰氣森森的女子,就算武功高了點,臉蛋漂亮了點,身段婀娜了點,終究還是不討喜的嘛。
白衣少女笑眯眯問道:「李師兄,你說是不是北涼王故意放水了,以免那娘們兒輸得太難看?若是她在太安城丟盡顏面,還怎麼當武林盟主,是不是這個理?」
宋庭鷺白眼道:「師父親口說過,軒轅青鋒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天象境界,修為不下於當年以力證道的軒轅大磐,這類武夫,無論體魄還是心境,都不是尋常武道宗師能比的。師妹,你真當姓徐的天下無敵啊,咱們離陽還有曹官子、桃花劍神兩位大宗師呢,在北涼耀武揚威是一回事,出了北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瞧著吧,等到曹鄧兩大高手出手,姓徐的就會被打回原形!」
柴青山沒有跟劍池三名晚輩站在一起,但也沒有曹長卿、陳芝豹、吳見幾人的那份閒情逸致,老人一直閉目凝神,仔細捕捉大街上的兩股氣機流轉。
柴青山嘆息一聲,剎那間原地便沒了這位劍道巨匠的身影。視窗那邊恍如掠過一陣清涼秋風,下一刻,只見柴青山站在了酒樓門口的臺階上。
而街對面客棧的一扇窗戶後頭,吳家劍冢的老家主吳見迅速伸手出袖,其中兩根手指輕輕叩在窗欄上。
吳見身前的這一側街道,從下馬嵬驛館到大街盡頭的數百丈距離,從樓頂到地面,立起一道模模糊糊的劍氣簾幕,漣漪陣陣。
這一側看客只覺得突然有涼意撲面而來,如炎炎夏日置身於深潭附近。
街道另一側的柴青山輕輕跺腳,整座大街都像劇烈顫抖了一下。
在吳家劍冢和東越劍池兩位劍道宗師分別一叩指一跺腳後,所有人才發現紫衣蟒袍的圓心外,青石街面上出現了千萬條粗如手腕細如蚯蚓的斑駁裂縫,不斷向街道兩側瘋狂蔓延,恰似洪水決堤,洶湧衝向兩側樓房內的數百看客,嚇得許多人肝膽欲裂,不過是想著來下馬嵬一睹北涼王風采的,可從來沒想過要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所幸這些遊走如小蛇的崩裂紋路,在撞到吳見叩指劍氣成牆的雨幕前,衝勢略微凝滯,雖然很快裂縫就沿著這堵「牆壁」向上攀緣,但在爬到大概與酒樓客棧等門高的地方,氣勢終於以常人肉眼可見的速度衰竭下去,這一切無聲無息。
而密密麻麻的縫隙在向柴青山那一邊迅猛鋪散去的時候,以東越劍池宗主腳下臺階為界線,在那條直線之上,同時轟然炸裂,塵土飛揚。
李懿白惋惜道:「先後兩場比試,軒轅青鋒輸給了北涼王,同時我們宗主也輸給了吳家劍冢的家主。」
宋庭鷺憤憤不平道:「師父和吳家老祖皆以指玄劍術來阻擋軒轅青鋒傾瀉的氣機,師父是硬碰硬,所以才鬧出些動靜,吳家老祖就城府陰險多了,不但出手招式花裡胡哨,看似以靜制動勝了師父半籌,其實師父只要用上我們劍宗秘傳‘山高水深劍氣長’七劍的任意一劍,一樣不差!」
少女沒有那麼多的宗門榮譽感,撇嘴道:「師父用上了壓箱底的劍術,吳家老人只是隨手為之,師父不仍是輸了?何況如此一來,師父連氣度都輸了。」
少年鬱悶道:「師妹!」
因為軒轅紫衣的出現,本就心情不佳的少女握劍瞪眼道:「咋了?你不爽?!」
少年悻悻然低聲道:「秋高氣爽,秋高氣爽。」
李懿白突然提醒道:「你們注意北涼王那邊!」
徐鳳年和軒轅青鋒對峙而立,兩人相隔不過兩丈而已。
徐鳳年雙手負後,神情自若。
軒轅青鋒也沒有生死之戰過後的疲態,但是她來時挽了一個小結的裙襬,已經鬆開。
結已解。
只是軒轅青鋒手中多了那片梧桐葉,語氣淡漠道:「三年後我躋身陸地神仙,大雪坪分生死。」
徐鳳年微笑道:「如果到時候我還沒死,不管你有沒有成為陸地神仙,我不出意外都會去徽山那邊看看的。」
軒轅青鋒雙指捻動梧桐葉,眯起眼,氣息陰沉。
徐鳳年嘴唇微動,沒有出聲。但是軒轅青鋒知道他在說什麼。
徐鳳年的意思很簡單,想要把他當成磨刀石,一戰勝之,從而登頂武道,現在為時過早。時下太安城,曹長卿、鄧太阿、徐偃兵、陳芝豹、洛陽這些大宗師都「盯著」這裡,怎麼都輪不到你軒轅青鋒出頭。
軒轅青鋒不動聲色。
龍爪老槐樹上,呵呵姑娘皺了皺眉頭,屁股下的枝丫輕輕顫抖,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安安靜靜坐在原地。
只見街面上那具本該死絕的「屍體」身影暴起,而且這一次總算是完整出刀了。
「死屍」的身影如同陸地起龍捲,刀鋒綻放出絢爛的雪白電光,如同一顆光球,地面上撕裂開一條溝壑,碎裂的青石瘋狂飛濺。
滾刀之勢,有幾分軒轅青鋒出場時的風範。
而且不同於軒轅青鋒光明正大地露面,這位的暴起殺人顯得尤為詭譎兇悍。
李懿白這些能夠第一時間發現異樣的江湖人,都以為會是一場短兵相接的血腥廝殺,但是下一刻景象就讓他們感到荒誕至極:看似搏命的刀客在鄰近年輕藩王五步左右的時候,猛然折向,然後腳尖一點,就要掠過高樓,這是打算逃之夭夭?
徐鳳年看都沒有看一眼趙勾頭目,而是望向了一座酒樓門口。
那個去勢驚人的傢伙,突然安靜懸停在了空中,不升不落,就那麼「掛」在那裡。
李浩然猛然發現,這個「少年」宛如一件瓷器,被人用小錘敲擊了成百上千次,瓷器本身其實已經碎裂不堪,卻偏偏沒有就此破裂綻開。
以秘術返老還童並且成功裝死的趙勾頭目,這一次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軒轅青鋒拔地而起,紫虹長掠而走。
在幾乎所有人都在望向靜止少年或是軒轅青鋒逝去身影之際,一位兩鬢霜雪的中年儒士跨過門檻,緩緩走下臺階。
陽光下,青衫儒士沒有轉身面朝年輕藩王。
徐鳳年面帶笑意,雙手下垂,輕輕抖了抖袖子。
街道盡頭,一位貌不驚人的中年劍客率先映入眼簾,緊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每一人無論容貌還是氣韻,如出一轍!但是每人持劍式,則略有不同。為首劍士,是那位桃花劍神成名的「倒持太阿」。他,或者說他們,不斷踏足這條通往下馬嵬驛館的青石板路。同一人,不同劍。
與此同時,青衫儒士雙指拈住一枚棋子,輕輕鬆開,任由那枚棋子緩緩墜向地面。
棋子下墜半尺有餘,他開始背朝那群劍士,大踏步走向徐鳳年。
已經露面的街上數十提劍人,在那枚棋子下墜後,所有手中劍,無論是何種提持姿勢,劍尖不動,但劍身都無一例外開始向下彎曲。
然而異象不僅於此。
身穿蟒袍的年輕藩王站在原地巋然不動。但是他左右兩旁,同時出現了一位身影縹緲的羊皮裘老人,雙手負後抬頭望天,一副對天下事渾不在意的神態。一名揹負劍匣的矮小老人,咧嘴笑著,缺門牙。一個魁梧赤足的白髮麻衣老人,雙臂環胸,氣勢如虹。一位身穿武當道袍的高大老人,緩緩抬手,做出一指斷江式。有個黑衣和尚,板著臉摸著自己的腦袋。有個身穿大紅蟒袍的宦官,雙手十指交錯在腹部……
……
柴青山很沒有宗師風範地直接坐在酒樓門檻上,望著年輕藩王身邊那個穿著一雙草鞋的老者,眼神恍惚。
吳家劍冢老祖宗手肘擱在窗欄上,微笑著。
司禮監秉筆老太監,看到這一幕,嘴唇泛白。
陳芝豹終於來到視窗附近,身後跟著身穿便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後者看著街上那個大紅蟒衣的前輩,神情複雜。
老槐樹上的貂帽少女,停下啃大餅的動作,不知是她吃飽了,還是想著留些給那個人吃。
大戰在即!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再無喧囂,落針可聞。
天下四大宗師中的三人,離陽三位陸地神仙,新武帝徐鳳年、大官子曹長卿、桃花劍神鄧太阿,齊聚京城,三足鼎立,皆是一人戰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