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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6卷 第九章 徐鳳年大鬧禮部,欽天監嚴陣待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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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太安城早朝,盛況空前。

永徽至祥符,朝會尤其是早朝,很大程度上就是離陽王朝政局形勢的直觀體現,其中參與朝會人數的多寡,往往是一種對某些中樞重臣的無形評價。例如陳芝豹和盧白頡先後赴京擔任兵部尚書,上陰學宮大祭酒齊陽龍的出山,大將軍顧劍棠的離京主政兩遼,對宋家老夫子、閻震春的諡號決議,還有盧升象、唐鐵霜許、拱三位地方名將的初次入京,少保陳望升任左散騎常侍,以及原戶部尚書王雄貴和原禮部尚書元虢的「流放」外地、刑部侍郎韓林的高升外任、盧白頡的黯然離京等,早朝人數都有顯著差別。

除了必須參加每日早朝的文武百官不去說,有朝會資格卻不必參加的三種人:與國同姓的皇室宗親,曾經有功於離陽獲得世襲爵位的豪閥勳貴和皇帝開恩特許無須早朝的年邁公卿,他們早朝人數越多,自然就意味著某個官員地位的越發顯赫。若是朝會官員略顯稀疏,比如當時王雄貴和元虢的上朝辭別,還有那前不久前往北涼道擔任副節度使的老將楊慎杏,就沒有驚起絲毫波瀾,幾乎就完全沒有宗室勳貴老臣這三種人的到會。

雖然是個昨夜驟然陰雨的糟糕天氣,但今早的朝會,可謂群賢畢至。

秋雨綿綿,京城許多道路泥濘,對於某些要穿過小半座京城參與早朝的官員而言,若是擱在以往恐怕就要在馬背上或是車廂內叫罵幾句了,可今天幾乎人人都興致勃勃,毫無疲態。一些個早朝前有在車廂內點燈讀書習慣的臣子,如今都心不在焉地翻動書頁,時不時撩起車窗簾子檢視地址,或是直接跟馬伕開口詢問還要多久到達。

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望的宅子所在街道,街坊鄰居都是離陽王朝一等一的勳貴王公,除了他的郡王老丈人,還有像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這些退居幕後多年的離陽大佬,他們的沉默,並不意味著他們喪失了影響朝政走向的話語權。

天未亮,這一大片府邸處處燈火輝煌,奴僕早已備好車駕,一位位身著紫黃的王侯公卿陸陸續續坐入馬車。在這條車水馬龍中,陳望的那架普通馬車難免稍顯寒酸,但是在一個轉角處,前頭那輛本該先行拐入大街的一位侯爺主動讓人放緩速度,為陳大人的馬車讓路。陳望輕輕掀起側簾,那位養尊處優故而年近五十依然沒有老態的侯爺,看到陳大人跟自己點頭致意的時候,笑著回禮,放下簾子後,捋著鬍鬚,既有跟左散騎常侍打上些許交道的揚揚自得,心底也有唏噓後悔。當年先帝從趙家宗室和公侯勳貴中揀選女子婚配給陳望,他有個孫女本來是有希望的,只是當時只想著跟一位權貴國公爺攀上親家關係,如今回頭再看,雖說得償所願把孫女送入了國公府,但是相較陳望這位貨真價實的「乘龍」快婿,真是虧大了。

燕國公高適之和淮陽侯宋道寧是至交好友,奇怪的是門當戶對的兩家竟然沒有任何親上加親的聯姻,真說起來,燕國公晚年所生的高士廉、高士菁兄妹,放在太安城都是相當出彩的年輕子弟,而淮陽侯子女眾多,又屬於倒吃甘蔗節節甜,因此照理說即便不是嫡長子女,與高家兄妹年齡相當的那幾位宋家男女,若是成親也不算就是如何高攀了燕國公府。

今天燕國公和淮陽侯不但都要參與早朝,還共乘一輛馬車。車廂寬敞,尚未入冬,國公爺高適之就讓人添了只精巧小爐,焚香、取暖皆可,這是為了照顧早年染寒的好友宋道寧。

宋道寧眯眼打著盹兒,高適之輕輕彎腰,動作輕柔地挑了挑爐火。

宋道寧睡眠極淺,很快就睜開眼。

高適之看到宋道寧投來的視線,問道:「有話想說?」

宋道寧默不作聲,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他們和馬伕之間的那張厚重簾子。

高適之又問道:「你家那位老馬伕終於也自行請辭了?」

入秋便懼冷的宋道寧伸手攏了攏領子,輕輕嗯了一聲。

高適之笑了:「既然如此,為何還不敢暢所欲言?」

宋道寧臉色淡漠:「經過這麼多年,習慣了。」

作為患難兄弟的高適之心有慼慼然,輕聲感嘆道:「這麼說來,還要感謝那個一刻不願消停的年輕藩王,否則陛下就算有心撤走趙勾,也絕對沒有這麼快。」

宋道寧嗓音沙啞道:「一開始,我對先帝此舉是有怨言的,這麼多年下來,反而心安。說實話,以往偶爾出行,明知道有個先帝眼線盯著,其實也沒什麼不自在的。現在陛下撤走諜子,高兄,你覺得如何?」

高適之冷笑道:「宋老弟,我高適之又不是官場雛兒,當然是跟你如出一轍,不自在,很不自在。還不如雙方其實心知肚明,只要不捅破窗戶紙,就能相安無事。現在倒好,明面上走了個馬伕,是不是府上就會暗中多個僕役婢女?」

一向在太安城以木訥寡言著稱的宋道寧笑意玩味:「高兄,你是否因此便覺得陛下氣量不如先帝?」

高適之皺眉道:「你不覺得?」

宋道寧搖頭道:「陛下此舉,在我看來,不是想要讓咱倆為此感恩戴德,陛下不至於如此淺薄,無非是給了你我一道不需要宦官代勞的密旨罷了。你若是不諳深意,接下來的那場盛宴,就沒有你的座椅了。」

國公爺頓時神情凝重起來,問道:「此話何解?」

宋道寧緩緩道:「自祥符元年起,京城官場風雲變幻,讓人目不暇接。諸多起伏,不是幾個人的官場升遷那麼簡單。文官方面,以北地彭氏為首計程車族開始迅猛崛起,以盧庾兩氏領銜的江南士族突然崛起又突然沉寂,青黨死灰復燃,翰林院從趙家甕獨立出去,等於跟三省六部徹底撇清,新任翰林院學士是根正苗紅的天子門生,出身普通士族,與張廬以及江南兩遼兩大世族都無太大關係。六座館閣的設立,亦是從三省六部分權之舉。武將這邊,暫時不說老舊兩朝藩王,就說最近幾年在京城進出過的人物,之前的兵部侍郎許拱、唐鐵霜,薊州副將楊虎臣、韓芳,重返廣陵道大權在握的宋笠,以中堅將軍李長安為首獲得提拔的七位京畿實權武將,還有剛剛入京的董工黃、田綜和韋棟。」

高適之自嘲道:「宋老弟,你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你說這些我都曉得,陛下的大致意思也算馬虎領會,你就只說你的真知灼見好了。我一個大老粗,兜圈子不在行。」

宋道寧輕聲嘆息道:「算了,對牛彈琴,還不如省點氣力,畢竟這麼多年沒有參加過早朝,要是不小心站暈過去,就丟臉了。」

高適之抬起手揮了揮,笑罵道:「姓宋的,別以為自己是個侯爺,我就不敢揍你啊!」

宋道寧突然說了一些題外話:「讓士廉、士菁不要和殷長庚走得太近……對了,還有如果士菁那丫頭不是太反對,你不妨撮合一下她和趙右齡的幼子,年紀是差了幾歲,可不都說女大三抱金磚?這些都是小事。」

高適之不客氣道:「怎麼老弟你也跟那些眼窩子淺的傢伙一樣了?殷茂春就算比趙右齡慢了一小步,但是三省六部三省六部,不說尚書令,也還有中書省、門下省兩個,殷茂春和趙右齡一人一個茅坑,都不用搶什麼……」

說到這裡,高適之猛然停嘴。

宋道寧譏笑道:「怎麼,總算想通了?知道兩人之中註定有一個會輸得很慘了?而且還是這個做了多年儲相第一人的殷茂春?!」

高適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聲問道:「那兩家孩子結個屁的親啊?!」

宋道寧淡然道:「別忘了,殷長庚與趙淳媛的婚事,是先帝的意思。殷趙兩人順水推舟,只是各自給對方後人留一條退路而已。」

國公爺嘖嘖道:「這幫讀書人,彎彎腸子就是多!」

宋道寧輕輕感慨道:「文人心眼多,武人不服管,陛下登基以來,其實相當不容易,殊為不易的是陛下做得很好。」

高適之盯著這位無話不可深談的好友,沉聲問道:「你決定了?真要幫著陛下制衡各個文官黨派和各方武將勢力?」

宋道寧答非所問,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道:「雖然我們這幫各個姓氏的鄰居這麼多年來,給碧眼兒打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不能否認,有和沒有碧眼兒坐鎮的廟堂,天壤之別。既然碧眼兒走了,那我們不說為江山社稷考慮,好歹也要對得起那些每年都要去祭拜的祖輩牌位。」

高適之伸了一個懶腰:「反正你如何我便如何,就這麼簡單,我才不去費這個神。」

宋道寧突然笑了:「還記不記得年輕時候的事情?」

高適之愣了愣:「啥事?咱哥倆年輕時候的壯舉可不少,你問的是?嘿,王遠燃這撥不成氣候的兔崽子比起我們當年,差了十萬八千里!」

宋道寧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然後指了指眼前這位赫赫國公爺的臉。

後者瞬間漲紅了臉,高適之罵了一句娘,整個人氣焰全消。

宋道寧破天荒哈哈大笑。

當年,很多年前了,那時候他小侯爺宋道寧和好兄弟高適之,帶著扈從縱馬京郊,結果遇上一位女子,那名女子真正是傾國傾城的絕色,便是眼高於頂的宋道寧也驚為天人啊。

只是他們才剛剛上前,還沒開口搭訕,那女子也安安靜靜不曾說話,結果有個操著遼東口音的土鱉就遠遠跑了過來。雙方都是熱血上頭的年紀,一言不合那就是用拳頭講道理了,宋道寧和高適之兩個打一個竟然沒打過,捱了些不輕不重的拳腳。但是兩位權貴子弟人多勢眾啊,很快就追著那個王八蛋打,揍得那叫一個灰頭土臉,關鍵是這個傢伙身手還行,可那張嘴巴真是罵人一百句都不帶重複的。這哪裡是什麼英雄救美,分明是丟人現眼來了。完全跟豪邁氣概不沾邊,分明是兩撥登徒子內訌,誰都不是好鳥。

然後……

然後就是宋道寧被那個背劍女子一腳踹出去七八丈,高適之被一巴掌甩得在空中旋轉了七八圈。

再然後就是那個遼東年輕人滿臉「感激」地衝到女子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說著不著邊的感謝言語,就是不肯鬆手。

高適之和宋道寧是很後來才知道那個姓徐的王八蛋,下場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整個人倒飛出去老遠,重重趴在地上後,仍是咬牙切齒擠出個難看笑臉,使勁扯開嗓子嚷嚷道:「你就是我徐驍的媳婦了!要麼你打死我,要麼就嫁給我!」

以前,太安城只要有徐驍在,就不缺熱鬧。

現在,太安城來了他的兒子,好像也很熱鬧。

燕國公和淮陽侯這些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佬,很是大失所望,因為今日早朝,那個鬧出天大風波的年輕藩王並沒有出現。

相比之下,另外一個訊息只是讓文武百官稍稍精神振奮了一下。

原先燕剌王趙炳麾下的頭號南疆大將吳重軒,瞞天過海地從廣陵道抽身北上,突然出現在京城廟堂之上,升任離陽兵部尚書,同時讓其退朝後馬上返回廣陵道督戰,以徵南大將軍的身份遙領兵部,何時平亂成功何時正式赴京履職。

清晨時分。

一輛馬車在離陽兵部的舊址緩緩停下,這裡距離趙家甕不過一里左右的路程,在改址之前,被南方八國罵作北蠻子的離陽王朝,兵部在三省六部中的地位,超乎現在所有離陽百姓的想象。那時候別說吏部,只要不是實職是地方藩鎮將領,任你是什麼中書省的中書令還是門下省左僕射,別說在路上跟兵部侍郎的車駕相逢,就是跟低了好幾品的兵部郎中,前者也要乖乖讓路。至於那些當今趾高氣昂的言官,那會兒唯一的作用就是給兵部官員當出氣筒,無緣無故拿馬鞭抽個半死都不稀奇。

先後兩個皇帝,短短四十餘年,就讓中原承認了離陽的正統地位。

無數讀書種子在太安城這座當年的邊境之城紮根發芽,成長為一棵棵參天大樹,形成文林茂盛不輸西楚的局面。

從馬車走下的年輕人站在臺階下,看著那幾乎無人出入的朱漆大門,怔怔出神。

這裡現在不過是兵部武庫司下品官吏處理政務的地點。

一個還睡眼惺忪的武庫司小吏剛跨出門檻,當他看到門外不遠處那襲從未聽過更從未見過的黑金蟒袍時,狠狠揉了揉眼睛,滿臉茫然。

太安城,天子腳下,誰敢在官袍公服一事上有半點僭越?何況是到了蟒袍這個地步!

不過是個武庫司濁流小吏的傢伙身體僵硬,不敢往前走出一步,更不敢視而不見直接轉身。

一個粗嗓子在小吏身後響起:「黃潛善!你還不去兵部衙門跟洪主事稟報?!靴子給狗屎粘住了?」

小吏吞了一口唾沫,轉頭道:「楊大人,有人來了。」

小吏身後那個一樣不曾脫離濁流躋身清流品第的高大男子,繞過姓黃的傢伙,看到那個年輕人後,使勁瞧了幾眼,不動聲色地轉身,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入大門,最後徹底失蹤,一氣呵成,這大概就是黃潛善要對他喊一聲楊大人的理由了。

楊大人這一跑,等於徹底把黃潛善的退路給堵死了,他如果再跑,黃潛善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這個小吏硬著頭皮快步跑下石階,彎腰問道:「不知……」

說到這裡,他又頓時噎住,方才慌慌張張,沒敢仔細辨認那襲黑金蟒袍的數目、趾數和水腳等細節,哪裡知道該稱呼眼前年輕人「國公爺」還是「侯爺」,或是「世子殿下」?

在太安城做官的門道實在是太多了,僅是官員的住處,就分出個權、貴、清、貧、富五種,到了每一地,都要燒不同的香,否則進錯廟燒錯香,壞了規矩犯了忌諱,回頭在衙門坐幾年冷板凳那都算事情小的。

徐鳳年輕聲笑道:「本王只是來此看看,你不用往衙門裡頭通報什麼。」

「本王」!聽到這個驚世駭俗的「自稱」,小吏雙腿一軟,差點就要癱軟在地。

偌大一個離陽王朝,能夠自稱「本王」的數目,從先帝手上敕封出去的,本就不多,如今又死了好幾個,而在當今天子登基後封王就藩的所謂「一字並肩王」,按照趙室宗藩律例,照樣不得隨意入京。

那麼眼前這個身穿藩王蟒袍的王爺,既然如此年輕,身份就水落石出了。

靖安王趙珣是個什麼貨色,京城官員心裡都有數,別說大搖大擺穿著蟒袍到處閒逛,恨不得待在深宅大院內誰都不見。

小吏牙齒打戰道:「北……北……北涼王,有什麼需要下官去做的嗎?」

徐鳳年笑道:「剛才楊大人不是說讓你去兵部嗎?」

額頭滲出汗水的小吏戰戰兢兢道:「不妨事……不妨事,王爺初來乍到,咱們這衙門太蓬蓽生輝了……」

徐鳳年揮手道:「走吧。」

就在小吏弓著腰準備腳底抹油的時候,只聽這位惡名昭彰的西北藩王輕聲道:「黃潛善是吧,記得離開之前,大聲說一句,就說‘衙門重地,無關人等,沒有兵部許可,不得入內’。」

唯命是從的黃潛善腦子一片空白,等到他老老實實喊完話走出去很遠,這名後知後覺的武庫司小吏才悚然驚醒,嚇得只能顫顫巍巍扶牆而行,心想我是找死啊?

只是當他又走出去一大段路程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愣在當場,回頭望去,看向那個還站在原地的年輕藩王,那個自己幾年前還經常與同僚一起痛罵譏諷的年輕人。

黃潛善眼神複雜,嘆了一口氣,轉身前行。

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資格參與朝會的小官吏,逐漸沒有了驚懼和狐疑。

只是不知為何,覺得有些不是個滋味。

徐鳳年上車的時候,徐偃兵問道:「怎麼不走進去看幾眼?」

徐鳳年笑道:「徐驍年輕時跟人裝孫子的地方,就不進去了。」

徐偃兵會心一笑,點頭道:「大將軍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馬車駛向並不遙遠的趙家甕,正值退朝,許多馬車迎面而來,畢竟京城除了權勢煊赫的六部,還有足可謂龐雜繁多的大小衙門設在別處。

一輛輛馬車、一位位騎馬官員與這輛不起眼的馬車擦身而過。

徐偃兵在禮部衙門外停車,禮部官員的馬車或是坐騎早已把位置佔滿,讓原本進出衙門的寬闊道路變得依舊擁擠不堪。沒有辦法,禮部如今是第一等清貴且顯貴的王朝重地,迎來送往極其繁重,許多以前都不樂意踏足禮部半步的別部官員,如今也隔三岔五來禮部找個郎中員外郎敘敘舊套套近乎,至於禮部尚書司馬樸華和左侍郎晉蘭亭就別奢望了,除非是別部侍郎一級的人物,否則是根本見不著面的。話說回來,本身到了侍郎這個位置,既不太拉得下面子,當然也無須用這種粗陋方法來籠絡關係。

所以當徐偃兵只是隨意停了個位置,很快就有禮部小吏走過來,倒沒有立即頤指氣使、惡語相向。太安城水深蛟龍多,已經有無數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鑑總結出了一個道理:與人為善,能忍則忍,肯定不會有錯。當只縮頭烏龜,總比做伸頭王八給人一刀剁下好吧?

那名小吏很快就萬分慶幸自己的謹小慎微,當他看到那個掀起簾子的年輕人衣飾,立即就醒悟,不愧是禮部的人,比起兵部武庫司那兩人的荒唐滑稽,這傢伙很快就深深作揖,畢恭畢敬道:「下官參見北涼王!」

徐鳳年走下馬車,點了點頭,徑直走向禮部衙門。

身後那個禮部官吏等到徐鳳年都走入大門了,還是不敢起身。

一副恨不得彎腰作揖到天荒地老的謙恭架勢。

為年輕藩王領路的,是一位運氣糟糕至極的禮部祠祭清吏司郎中,正巧跟這位北涼王狹路相逢,逃都沒地方逃,同行幾個下屬更是瞬間就跟這位郎中大人拉開了大段距離,連半點捨生取義的覺悟都沒有。

如今禮部的門檻不容易進?若是沒有品秩足夠的熟人領路,就會被憋了許多年怨氣的其他禮部官員百般刁難?事實自然是事實,可是眼前這一位,會管你這些狗屁倒灶的規矩?人家還是北涼世子殿下的時候,就已經可以佩刀上殿了!

所以當祠祭清吏司郎中聽北涼王說要見老尚書的時候,屁都不敢放一個,低頭哈腰幫著帶路,只說尚書大人退朝後還有一場雷打不動的御書房議政,可能需要王爺稍等片刻。

徐鳳年走入司馬樸華那間屋子,也沒有拒絕那個禮部郎中的端茶送水。

看到年輕藩王站在尚書大人的那幅心頭愛《蛙聲出山泉》前駐足欣賞,小心翼翼遞去一盞熱茶的郎中大人這才記起一事。在北涼世襲罔替後,這個年輕人當年被罵作暴殄天物、肆意在價值連城真跡字畫上胡亂題跋題簽,甚至乾脆蓋印「贗品」二字,起初不知道多少京城官員和中原文人雅士,在得到從北涼王府流傳出的字畫後,一個個捶胸頓足,恨不得把那個年輕人從梧桐院抓住去痛毆一頓,不承想才幾年工夫,立馬變臉,一個比一個笑得合不攏嘴了。理由很簡單,不管風骨錚錚計程車林領袖如何抗拒,這些經由年輕藩王之手的字畫,只要你肯賣,下家的出價最不濟都要翻一番,既便如此,依舊有價無市!

想到這裡,郎中大人就有些心虛。當最憎惡北涼的晉蘭亭進入禮部坐第二把交椅後,他就忍痛割愛公開賣掉好幾幅字畫,以表忠心,但是仍然偷偷私藏了一幅《清涼帖》,想著哪天等到自己上了年紀離開官場回鄉了,才拿出來跟人好好炫耀一番。或者保不齊哪天到了可上可不上的仕途關鍵時刻,才將那幅不過寥寥兩字的小帖,「低價」轉手給自己早年的科舉房師。白送?做夢吧!清涼帖,清涼山,只憑「清涼」這兩個意義極其特殊的字,郎中大人保守估計就值他個五百兩!黃金!

徐鳳年喝完了茶,走到書案附近,隨手開啟一隻精美檀盒,裡頭整齊擺放有六錠墨,他取出其中一錠,錠身是雙龍吐珠描金紋,正中篆書「華章煥彩」,顯然是出自舊南唐制墨大家褚直的宮廷貢墨。像這樣的珍稀物件,數十年輾轉,想來如今都成了離陽官員書案上的東西。不過比起顛沛流離的春秋遺民,同樣是背井離鄉,這些死物,似乎要幸運許多,它們能熬到另外某位識貨的讀書人愛不釋手,許多亡了國的遺民,就只能不知道死在何處異鄉了。

尚書大人司馬樸華還是沒有回到禮部衙門,在一旁飽受煎熬的郎中大人臉色越來越白。

門外響起一聲咳嗽,祠祭清吏司郎中不動聲色地走出屋子,看到是一位關係不錯的精膳清吏司員外郎,老好人一個,當了整整十來年的員外郎也沒能升官,後者哭喪著臉悄悄道:「柳大人,尚書大人到了衙門口,就轉身走了,說是要去門下省辦事。還說千萬不要讓王爺曉得,讓咱們只能說是今日議政耗時極長,晌午以前都未必能出宮,還讓咱們好好招待王爺,誰出了紕漏,大人就要問罪。」

聽到這個噩耗,郎中大人差點跳腳罵娘,強忍住當場跑路的衝動,在屋外做了數次深呼吸,彷彿心肝都在疼。

這個時候,郎中大人靈光乍現,在員外郎耳邊竊竊私語,後者一臉為難,郎中大人重重拍了一下後者的肩膀,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趕緊去!」

交代完了事情,郎中大人如履薄冰地回到屋內,儘量語氣平靜地跟年輕藩王說了這麼一回事,說話的時候,滿臉誠懇和愧疚,前幾年偷偷收攏府上一個丫鬟,給悍婦捉姦在床的時候,也沒見郎中大人如此卑躬屈膝。

徐鳳年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說道:「尚書大人不在,蔣侍郎和晉蘭亭總該在的吧?」

郎中顧不得琢磨兩個不同稱呼的言下之意,小雞啄米般點頭道:「蔣大人在的在的,原本蔣大人是告假了的,臨時又回衙門處理政務了。晉大人退朝後便直接返回禮部,也在的!」

相比鶴立雞群的尚書屋,兩位禮部侍郎的屋子雖然也是各自一人,但是屋子連著其他幾位郎中員外郎,就沒有顯得那般別有洞天了。

禮部,本就是教人講規矩的地方,自身的規矩、繁文縟節多到吹毛求疵的境界。

徐鳳年和郎中走向右侍郎蔣永樂的屋子,結果郎中發現蔣永樂剛好從外邊一路跑回來,氣喘吁吁的,顧不得在下官面前保持什麼氣度風儀了。

郎中看到這位右侍郎大人的時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蔣大人啊,自己保重了,不是下官有意要拖你下水,而是尚書大人已經狠狠坑了下官一把,我要是再不讓人把你連騙帶嚇弄回來,下官恐怕就見不著明天的太陽了。嗯,其實下官家裡那個小兔崽子有句當作口頭禪的江湖俚語,現在想來確實挺在理的:混江湖,就是混出一個死道友不死貧道。真說起來,你蔣大人要是不小心暴斃了,下官定會盡量把你肩上那份禮部的擔子挑起來的。

把北涼王請入了屋子,蔣永樂關上門後,也不說話,只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活不起身了。

便是徐鳳年也有些哭笑不得。其實與外界想象的截然相反,北涼從徐驍到李義山再到他徐鳳年,對於諡號一事早就心中有數,徐鳳年世襲罔替後拒收聖旨,連宣旨太監都沒能進入幽州境,這是徐鳳年為人子的責任,也是北涼必須拿出的姿態。倒並不意味著徐鳳年對蔣永樂這個禮部小人物,就真有什麼深重的記恨,何況當時廟堂之上,文武百官,只有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為徐驍說了一句公道話,其他人,大學士嚴傑溪、晉蘭亭、盧升象等人,對於諡號評定的建言,都比蔣永樂心狠手辣太多。事實上當時徐驍與李義山笑著討論他的「身後事」,說一個惡諡是絕對跑不掉的。很湊巧,極少翻書的徐驍在百無聊賴的時候,會經常去梧桐院拿出禮部典籍,自己給自己蓋棺論定,到最後,徐驍給自己挑選的兩個字,恰恰就是「武厲」!

我徐驍是個武夫,要什麼武臣美諡「文」字!「厲」字更好,有功於國,屠戮過重,功過相抵。就當我徐驍與離陽一筆舊賬,兩清了!

當然,徐鳳年對蔣永樂沒有什麼恨意殺心,不意味著他就會有什麼好臉色給這位禮部三號人物。但這麼一位堂堂禮部侍郎大人,死死跪在那裡擺出引頸就戮的無賴模樣,讓徐鳳年大開眼界。

沒過多久,當年輕藩王走出屋子的時候,祠祭清吏司郎中依稀聽到屋內有一陣陣抽泣聲。郎中既有如釋重負,但內心深處也有幾分遺憾。

徐鳳年走到禮部左侍郎的屋外,屋門大開,氣度風雅的晉蘭亭坦然坐在書案後,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年輕藩王,這位在太安城官場平步青雲的晉三郎面無懼色,冷眼相向。

晉蘭亭眯起眼,紋絲不動,連起身相迎的姿態都免了。

你世襲罔替成了北涼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但我晉蘭亭早已不是那個小小郡縣的小小士族了!

接下來祠祭清吏司郎中聽到北涼王說了一句:「你們退遠點。」

這位手握北涼三十萬鐵騎的年輕人跨過門檻後,沒有關門,但是沒有誰敢去抬頭看裡頭到底會發生什麼。

很快,屋內就傳出一聲巨響。祠祭清吏司嚇了一大跳,渾身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年輕藩王走出屋子,輕描淡寫地拍了拍並無塵埃的袖子,揚長而去。

祠祭清吏司猶豫著要不要進屋,就聽到那位最注意言談舉止的左侍郎,扯嗓子嘶吼了一句:「都給我滾!」

整座禮部衙門,有了隆冬時節的徹骨寒意。

徐鳳年走向馬車,看到徐偃兵的好奇眼神,笑道:「沒殺人,不過有人應該比死了還難受。」

徐偃兵的眼神有些古怪。

徐鳳年無奈道:「我可沒脫褲子。不過你要有這癖好,可以領你過去,現在那傢伙估計還梨花帶雨著。」

徐偃兵趕緊擺擺手,哈哈大笑。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在徐鳳年即將鑽入車廂的時候問道:「接下來去那欽天監?」

徐鳳年點頭道:「去。」

徐偃兵突然側望向遠處大街上的一行人,清一色騎馬而行,距離退朝已經有些時候,道路並不算擁堵,但是那五騎的彪悍氣勢十分扎眼。

徐鳳年在徐偃兵轉頭的時候就掀起了側簾。五騎除了為首一騎沒有向他們望來,其餘四騎都臉色不善,其中一騎更是停馬不前,單手握住馬韁繩,身體微微後仰,充滿了倨傲自負。

徐偃兵輕聲道:「看那個老人的官袍,好像是四徵四鎮大將軍和兵部尚書才能穿的正二品武臣朝服。」

徐鳳年說道:「應該是先前被敕封為徵南大將軍的吳重軒,看來這次是來京城領賞了,說不定已經當上了兵部尚書。也難怪他手底下那幾個嫡系如此囂張跋扈。」

徐偃兵皺眉道:「要不然我出手教訓一下?」

徐鳳年搖頭道:「算了,吳重軒好歹跟某個傢伙還剩下些香火情。如果要教訓,也是以後讓他親自動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徐鳳年打算不理睬對方眼神挑釁的時候,那停馬一騎,抬手做了個手掌抹脖的動作。

徐偃兵平淡道:「王爺,你總不能讓我來回一趟,就真的只當個馬伕吧?」

徐鳳年笑道:「行。記得下手別太重。」

徐偃兵問道:「半死?」

徐鳳年回答道:「對方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打了也沒光彩,但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南疆武將,半死怎麼夠,你要不把他打得大半死,都對不起他們那南疆勁軍媲美北涼鐵騎的天大名頭。」

鬆開馬韁的徐偃兵忍俊不禁道:「還有這麼個道理?」

徐鳳年放下簾子,緩緩道:「只要北涼鐵騎在,就是道理。」

徐偃兵一閃而逝,下一幕便是徐偃兵一腳踹在那匹大馬的側腹部,南疆武將連人帶馬都橫飛出去,那匹駿馬四蹄騰空,重重摔在遠處,轟然作響。

根本沒有人看到徐偃兵是如何出手,還未從馬背上滾落的魁梧武將,就又被踹得飛出去五六丈,也虧得這條僅次於京城御道的大街夠寬,否則就要陷入牆壁了。

徐偃兵一腳踩在奄奄一息的武將頭顱上,看著其餘幾騎,除了不動聲色撥轉馬頭的吳重軒,個個憤怒猙獰。

徐偃兵沒有說話,只是用鞋底在武將腦袋上狠狠擰了擰。

我北涼管你是什麼兵部官員,管你是什麼南疆將軍?!

吳重軒微微揚起馬鞭,攔住了暴躁三騎的報復企圖,如今身穿正二品獅子官服的老將獨自策馬緩緩向前,俯視著徐偃兵,明知故問道:「北涼徐偃兵?」

徐偃兵不鹹不淡回了一句:「有沒有帶一兩千精兵駐紮在京畿南軍大營,否則我怕晚上還不夠一頓消夜。」

吳重軒扯了扯嘴角,轉身離去。

麾下三騎疾馳向那名不知生死的武將,收拾殘局。

徐鳳年坐在車廂內,雙手如老農籠袖,袖內十指交錯,微微顫抖。

欽天監,就要到了。

京城白衣案的源頭在此!

春秋刀甲,死於此!

有傳言是用來鎮壓京城水脈的龍鬚溝天橋邊,有個久負盛名的小飯館子,叫九九館,達官顯貴絡繹不絕。

老闆娘是個風韻猶存的寡婦,這些年卻從未有風言風語傳出。不管世族公孫和膏粱子弟為了搶佔一張桌子,如何在九九館衝突紛爭,不管雙方打得如何昏天暗地,似乎從沒聽說有大人物罩著的九九館,總能在第二天照樣開張。去晚的話,小館子只要到了打烊的點,任你是尚書的兒子大將軍的孫子,一律閉門謝客。九九館越是如此,反而越讓京城老饕清讒合乎心意,雖說極有可能侍郎這般的大人物,下館子的時候,也會被膽大包天的店夥計甩臉色,但人人樂此不疲。

宋家兩夫子,坦坦翁桓溫,國子監姚白峰,除了顧劍棠之外的幾乎所有歷任六部尚書,雙手加上雙腳都數不過來的中樞重臣,無一例外都到此大快朵頤。

今年又多了個天大的人物——齊陽龍。據說中書令大人還沒正式成為離陽臣子的時候,入京第一件事不是覲見天子,而是直奔九九館,喝了個酩酊大醉,更誇張的是這麼個當之無愧的文人領袖,差點被老闆娘趕出九九館。

今日九九館的生意依舊註定火爆,正門這還沒開張,外頭那一輛輛豪奢車駕和一匹匹高頭大馬,就已經讓那條臨河的街道變得擁擠不堪,許多食客都耐心排著長隊。

一個身材矮小的跛腳老人來到九九館後院門口,比起正門的熙熙攘攘,這條不為人知七拐八拐才能走入的狹窄巷弄,極為冷清,興許是人跡罕至的緣故,牆腳根附近都長出了些許幽綠青苔,陽光被高牆遮擋,顯得有些陰氣森森。跛腳老人沒有急著敲門,而是盯著一個蹲在臺階上打哈欠的年輕人,後者也張著嘴巴瞪大眼睛瞧著跛腳老人。

其實他們相互都「認識」。往常只把寶貴視線擱在藩王公卿身上的老人,之所以記住這個無賴傢伙,是因為年輕痞子昨天要死不死出現在了下馬嵬驛館外的街上,還跟年輕藩王有了一場「巔峰之戰」。跛腳老人當天回到趙勾後,很快就知道了這個年輕人的底細,的確是遼東錦州官府頒發的路引,老人甚至連他到了京城後住了什麼客棧、吃了什麼飯菜都一清二楚,連這個叫吳來福的傢伙跟客棧老闆就房錢砍價的細節,都錄入了趙勾檔案。本來老人已經大致確認這個所謂的「錦州第一少俠」「遼東第二刀」,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諜子人物,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無意中捲入京城旋渦的市井無賴,但是看到吳來福出現在此時此地,向來堅信世上無意外人、無意外事的趙勾大頭目,頓時心生殺機。

將那把鐵刀擱在膝蓋上的吳來福冷不丁嚷嚷道:「老頭,我認識你!雖然你昨天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手,但我知道,你其實跟我一樣,都是高手哇!」

吳來福皮笑肉不笑,在思考如何不動聲色地殺掉這個傢伙。

九九館,是趙勾的禁地。離陽諜子無論身份高低,一律不得靠近。這是在元本溪手上訂立的一條刻板規矩。雖說元先生死了,但是跛腳老人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願意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驚動那個大隱隱於市的婦人。這次跛腳老人自己壞了元先生的規矩,是不得已而為之,新任趙勾主事人發話了,所以他不得不來這裡討人嫌。

連北涼王和拂水房都只知道他姓姚的跛腳老人,看著那個小心翼翼抱刀的年輕人,笑問道:「吳少俠,怎麼有閒情逸致蹲在這裡,看太陽啊?」

吳來福的武藝把式是不入流,但一點都不傻,要不然也不能趕在李浩然之前搶了風頭,如今「吳來福」三個字在京城的名氣也不小了。他昨天兩次去而復返,把那場大戰首尾都瞧在了眼裡,其中中年漢子的衰老和橫刀少年的死翹翹,都讓他歎為觀止,那麼始終不顯山不露水的跛腳老人,自然不是什麼他吳來福可以掰手腕的。所以吳來福很緊張,手心都是汗水,但他仍是保持那張很欠揍的笑臉說道:「前輩啊,看太陽哪裡不是看,是吧?我這是來九九館討份活兒做,從遼東走到京城,這不盤纏都用光了,我又不是那種恃武犯禁的江湖人,是最為奉公守法的良民了。」

跛腳老人笑眯眯道:「找活兒?京城這麼大,哪裡找不是找?」

年輕人笑臉越發僵硬,眼珠子急轉,猶豫了一下,壓低嗓音道:「前輩,咱們都是敞亮人,我就不妨跟你直說了,京城都曉得九九館的水很深,我琢磨著吧,一個婦道人家就能撐起這麼個館子,要麼她是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要麼就是館子裡的夥計是一等一的武道宗師,要麼指不定某個廚子是退隱江湖多年的江湖名宿,我來九九館找份營生,賺錢其次,主要還是希冀著跟高手學一身足以稱霸武林的絕學!」

跛腳老人盯著這個異想天開的年輕人,不知道是一巴掌扇死算完,還是應該豎起大拇指稱讚一句你小子真有慧根。

跛腳老人看著那個「眼神無比真誠,滿臉寫滿無辜」的傢伙,忍不住調侃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吳少俠可是隻輸給北涼王一招半式的高手,怎麼,還要在武道一途,更上一層樓才知足?」

吳來福憨憨笑著:「技多不壓身嘛,江湖上藏龍臥虎,我多學幾手壓箱底本領,終歸不是壞事。你瞧瞧人家北涼王,拳頭,刀劍,還有最後那招‘請神’,手段層出不窮,我跟他一比,到底還是差了些火候啊。」

跛腳老人笑道:「在我看來,吳少俠有樣本事,就比北涼王要強很多。」

吳來福輕聲問道:「不會是臉皮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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