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腳老人對這個傢伙伸出大拇指:「吳少俠,不愧是天賦異稟的練武奇才!日後武學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年輕人撓撓頭,對於這份「恭維」,笑納了。
跛腳老人不知為何沒了殺心,不理會這個遼東少俠,走上臺階,輕輕敲了敲門。
後院沒有回應。
跛腳老人就這麼不急不緩敲下去。
老人不急,吳來福從一開始的好奇、揣測、期待,到最後的打哈欠、翻白眼、摳耳屎,實在是等不下去了,吳來福站起身,佩好那柄鐵刀,然後一巴掌重重拍在掉漆厲害的木門上,喊道:「老闆娘,老闆娘!我是昨天那個要給你做店夥計的吳來福啊,你不給我開門就算了,可我身邊還有個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輩急著找你呢,別耽誤了大事!老闆娘,真的,我不蒙你,真有前輩登門拜訪,老早就在這兒等著了,我一開始怕前輩打擾你休息,愣是沒有禮數地擋了他半天,老闆娘!你看都這樣了,你再不開門,無論是從江湖道義來說,還是就來者是客的道理而言,老闆娘你都說不過了啊!」
跛腳老人扯了扯嘴角,忍了。
吳來福把小門拍得驚天動地。
當那扇門突然開啟的時候,吳來福一個不留神,差點一巴掌拍在開門之人的身上,好在後者輕輕挪步躲過,但是吳來福跌入門內,摔了個狗吃屎。
那驚鴻一瞥,讓吳來福坐在地上發呆。
那年輕女子肯定不是老闆娘,老闆娘是徐娘半老,挺有女人味,可畢竟吳來福不好這一口,他中意的還是年歲相當的年輕女子,臉蛋要漂亮,胸脯要大,腰肢要細,屁股要圓,雙腿要長,要求不算高,跟他的少俠身份剛好符合。
而開門的女子,是吳來福這輩子見過最動人的女子,甚至可能是加上下輩子都是最好看的女人了。
吳來福坐在地上,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的背影,這個敢跟北涼王耍心眼的年輕人,竟然都不敢跟她說話。
身為刑部次席供奉的跛腳老人看著這個胭脂評榜眼的女子,欲言又止。
她原本應該成為元先生最出彩的妙手之一,但是世事無常,便是算無遺策的元先生,也功虧一簣。當年那副棋盤上,有一場三人對弈,雖然元先生想好了一系列定式,可惜最終有人下出了「無理手」。在那次交鋒中,元先生事後自稱他和黃三甲都輸了,輸給了同一人,是此生一大憾事!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親自護送自己入京的老人,女子淡然道:「姚先生是來催我前往那座遼東藩王府邸?」
跛腳老人嘆息一聲,搖頭道:「不是,我來找洪掌櫃。」
她皺了皺眉頭,搖頭道:「洪姨不會見你的。」
老人也搖了搖頭,直呼其名道:「陳漁,這件事,你說了不算。」
陳漁。聽到這個名字後,吳來福如遭雷擊。胭脂評榜眼!
陳漁默不作聲。
饒是對美色早已生不起波瀾的老人,不論見過她多少次,依舊是不得不由衷感慨她的鐘靈毓秀。難怪當年就連元先生都讚歎了一句「亂世禍水,盛世皇后」。
吳來福突然被人一腳踹在後背,又摔了一次滿臉灰土的狗吃屎。
一個婦人站在吳來福身邊,沒有走近院門,看著沒有跨過門檻的跛腳老人,冷聲道:「九九館沒有骨頭讓你們叼!」
被罵成是狗的跛腳老人面無表情,輕輕彈指,吳來福的腦袋如遭重擊,向後晃盪了一下,倒地不起,不知死活。
然後老人輕聲道:「洪掌櫃,這次請你走出九九館,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老闆娘不說話,陳漁低斂眼簾,跛腳老人安靜等待下文。
老闆娘終於開口,充滿譏諷語氣:「怎麼,要我去皇宮大門口攔著,還是直接在大殿外守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現在終於知道怕了?」
老人眼皮子顫抖了一下,說道:「皇后娘娘的旨意是……讓洪掌櫃去欽天監。」
說完這句話後,無論說話還是殺人,從不拖泥帶水的老人,破天荒加重語氣,重複了那最後三個字:「欽天監!」
原先一直神色平靜的老闆娘猛然勃然大怒:「滾!」
她伸手指著跛腳老人,憤懣至極道:「姓姚的!你滾回皇宮,告訴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我跟她趙雉交情沒好到這個份兒上!」
老人似乎意料到婦人的態度,繼續板著臉說道:「皇后娘娘讓我捎兩句話給洪掌櫃,一句是如果洪掌櫃願意前往欽天監,那麼陳漁就能不去遼王府做王妃。」
婦人怒極反笑道:「趙雉啊趙雉,整個離陽都知道你偏愛趙篆,遠遠勝過趙武!不但逼著嫡長子把龍椅讓出來給他的弟弟,如今連長子本該得到這點可憐補償也省了!」
陳漁置若罔聞,彷彿是個局外人。
北涼世子殿下,先帝趙惇,大皇子趙武,四皇子趙篆。
當年,身為春秋十大豪閥之一的破落家族,要她入京,先當皇貴妃,再爭皇后的位置。
後來,一個說話含糊不清的元先生,要她接近當時尚未迎娶嚴東吳的四皇子。
再後來,那個成為皇太后的婦人,要她嫁給此生無望那件龍袍的嫡長子——遼王趙武。
沒有人問過她,她想要嫁給誰。
那個曾經在中原文林以風骨著稱於世的爺爺,臨死前只是跟她說,家族中興,需要她。
那個半寸舌元本溪,只是用手指蘸著酒水,當著她的面,在桌面上寫下了六個字:你皇后,我苟活。
最後,她被召見入宮,遙遙看著那個婦人,只看到婦人好像點了點頭,就讓自己出宮了。
她一次都沒有抗拒。
陳漁從不向往江湖,因為她知道江湖裡的男人,看似風光,其實人人身不由己。
她也從不向往皇宮,因為她知道那裡的女子,人人都是籠中雀。
但是陳漁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卻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所以一次次順其自然的顛沛流離,陳漁談不上有何悲哀,沒有什麼自怨自艾,如浮萍隨水流。
當聽到教自己剪紙的洪姨,再次對跛腳老人說了個滾字後,陳漁還是沒有半點傷春悲秋,去不去遼東,當不當王妃,重要嗎?
老人看著這個守寡多年的婦人,沒有生氣,一個能夠讓先帝和元先生都另眼相看的傳奇女子,就算一拳砸在自己的腦袋上,老人也不會計較什麼。
老人平靜道:「洪掌櫃,皇后娘娘的第二句話,是說謝觀應已經在欽天監了,蜀王陳芝豹也可能會在。」
婦人瞬間安靜下來,嘴唇發白。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呢喃道:「趙雉,你從來都是這樣,以前為了自己的男人,可以什麼都不顧,現在為了兒子……」
老人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道:「再不去,就晚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問道:「馬車備好了?」
老人點了點頭。
婦人走向門口,經過陳漁身邊的時候,突然握住她的手,柔聲道:「跟洪姨一起去吧。如果咱們死在那裡,挺好的。」
陳漁想了想,笑了。
欽天監,在市井中名聲不顯,卻是離陽京城首屈一指的王朝重地,許多三省六部的黃紫公卿一輩子都沒機會涉足其中,於是官員能否去欽天監藏書樓借閱一兩本書,無形中成了衡量京官分量的一個標杆。
盧白頡在辭任兵部尚書之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是從內城禁軍秘密抽調出八百精銳甲士,負責守衛欽天監。
而就在兩天前,已經算是重兵把守的欽天監,又連夜悄悄增加了六百餘人的精兵。
兩名身披甲冑而不是武臣官袍的將領,一位年近花甲,一位正值青壯年齡,兩人俱是按刀而立,站在欽天監門口充當兩尊「門神」。
相差一個輩分的兩個男子面容酷似,像是一對父子。
事實上正是如此。老將軍是駐守京畿北部的射聲校尉李守郭,在春秋戰事中軍功平平,不過累功至芝麻綠豆大小的副尉而已,所以在五年前李守郭成功一步步晉升為京畿四大校尉之一的射聲校尉後,在京城官場和京畿軍伍中只被傳為笑談,很不客氣地給了個「太平校尉」的綽號。意思是說他李守郭如果是在亂世,就他憑那份拉稀本事,別說是當上離陽最有權柄的校尉,能否當個都尉都懸。這些年就是溜鬚拍馬的功夫委實了得,不會打仗卻會當官,尤其是僥倖攀上了徵北大將軍馬祿琅的高枝,這才撈到了這麼個炙手可熱的、讓人眼饞的官位。
只不過這種腔調的議論,隨著李守郭長子李長安去年在京畿軍中的脫穎而出,逐漸消散。李長安,不過而立之年,就在當今天子登基後被迅速提拔為離陽常設武將裡的中堅將軍,是極為結實的從四品將領。其意義相當於文官裡六部郎中外任地方擔任郡守一職,由虛轉實,如果能夠在任上不犯大錯,板上釘釘是要坐等升官加爵的。說來奇怪,從未去過兩遼邊境、更無戰功傍身的李長安,在這之前雖然不算籍籍無名,但比起更為年輕的殷長庚、韓醒言之流,顯然是不夠看的,但是此人偏偏就成為陛下第一撥擢升武將中的一員,讓京城官員倍感霧裡看花。好事成雙的是,李長安的弟弟李長良,不過是跟著包括王遠燃在內幾個紈絝子弟去北涼幽州遊山玩水了一趟,回京後很快就得到兵部調令,一舉成為遼東朵顏精騎的一名都尉。
父子三人,一個射聲校尉,一箇中堅將軍,一個朵顏都尉,這讓祖墳冒青煙的李家突然在朝野上下有了個「小顧家」的說法。
雖然是父子聯手把守欽天監大門,但是李守郭和李長安始終目不斜視,沒有任何視線交錯。
相比李長安的鎮定自若,李守郭臉色自若的同時,其實心底一直在打鼓。嫡長子李長安在前段時間,有天突然奉旨進宮面聖,很快就調離內城,領八百京城禁軍駐守位於皇城宮城之間的欽天監,而他本人也從京畿北火速入京,進京的調令,甚至不是出自常理之中的兵部文書,而是作為李家恩主的徵北大將軍虎符!要知道大將軍馬祿琅已是年近八十的老人,臥榻多年,在離陽軍伍中,論資歷,也就趙隗、楊慎杏、閻震春寥寥數人可以比肩,加上楊閻兩員春秋老將的一貶一死,即便馬祿琅已經將近十年不曾參加慶典和朝會,但是先帝和當今天子都從來沒有缺過對馬家的該有賞賜。誰都清楚,只要馬祿琅一天不死,就算是隻吊著半口氣,只要老人不徹底嚥氣,那麼宅子地理位置比燕國公、淮陽侯府邸還要好的馬家,就依舊是那個在京城咳嗽幾聲,廟堂上就有巨大動靜的馬家。
李守郭原本猜不透一座跟官場不沾邊的欽天監,為何需要如此興師動眾,六百禁軍加上自己麾下京畿北軍最精銳的八百悍卒,一千四百人,是在提防誰,又有誰當得起這份隆重對待?
直到聽聞北涼王入京前,帶著八百西北騎軍,就讓胡騎校尉尉遲長恭率領的京畿西軍淪為護駕扈從,李守郭終於恍然大悟。因為本身就是射聲校尉的實權武將,加上李守郭在東越戰事中救過老將軍獨子的性命,很早成為徵北大將軍馬祿琅的座上賓,早年在馬家府邸內依稀聽到過一樁秘聞。好像是說太安城有過一場雲詭波譎的陰謀,矛頭針對當時尚未封王就藩的人屠徐瘸子,如今已經病逝的欽天監監正南懷瑜,在其中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大將軍馬祿琅的獨子,此時手握整支京畿東軍兵權的安東將軍馬忠賢,醉酒後含含糊糊說起此事,神色間頗有引以為傲的揚揚自得。李守郭知道,一個射聲校尉遠遠不夠觸及那場陰謀的內幕,也許只有等到長子李長安做到四徵四鎮第一,才有希望瞭解那個被遮掩在層層帷幕、被積壓在厚重塵埃下的駭人真相。
四徵大將軍,馬祿琅在病榻上苟延殘喘多年,家族恩寵不減。趙隗不理紛爭多年,在危難之際東山再起,與南征主帥盧升象共掌大權。
楊慎杏很早就離開京城前往薊州,看似逍遙自在,其實已經遠離王朝中樞,影響了楊虎臣的攀升速度。如果楊虎臣不是在廣陵道戰場上丟掉一條手臂,代價太大,以至於讓朝廷過意不去,否則別說薊州副將,恐怕會就此沉寂,然後等到楊慎杏哪天老死了,楊家也就迅速淪為離陽的二三流家族。
閻震春,戰功煊赫的著名騎軍統帥,真正有大勳於趙室的武將,竟然全軍戰死於廣陵道邊境,到頭來只有一個帶入棺材的破格美諡,僅此而已。
四位品秩相同且僅次於大將軍顧劍棠的王朝大將軍,最後是四種幾乎截然不同的下場。
李守郭在摸清那份隱蔽的來龍去脈後,既有驚悚,也有寒意。
馬祿琅,離陽舊兵部的大佬,是最早對老涼王徐驍表現出強烈敵意的京城老牌勳貴。
趙隗,是當年堅定擁護打一場西壘壁戰役的將領,但是在春秋戰事鄰近尾聲,曾經跟徐驍並肩作戰過的趙隗開始向顧劍棠靠攏,之後更沒有跟隨徐家鐵騎入蜀,而是選擇了輔助顧劍棠攻打南唐。在後來京城那場封賞功臣的浩大盛宴中,趙隗與徐驍交惡。而先帝在登基前與老靖安王趙衡的爭鋒中,趙隗更是先帝的馬前卒之一。
楊慎杏,跟徐驍關係淺淡,幾乎沒有任何私交可言。
閻震春,在徐驍離京就藩之際,這位對徐驍極為推崇的將領,親自為徐驍送行出城。
李守郭不知道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在生平最後一次領軍出征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一向沉默寡言謹小慎微的嫡長子李長安,在毫無徵兆地升遷為中堅將軍後,沒有答應他這個父親去辦一場宴席,只是父子二人有了一場絕對不可讓人知悉的密談。那場談話中,是李長安這個兒子在教李守郭這個爹如何當官,說的不是迎來送往的粗淺門道,而是近似於如何領略聖心的附龍之術。直到那個時候,李守郭才知道原來自己兒子早就是皇帝陛下的心腹。與其餘那撥更早被先帝秘密欽定為扶龍之臣的同僚武將不同,李長安是靠著自己的機緣際遇,從而有幸得到當時還是四皇子的信任。李長安直截了當告訴他這個爹,陛下有過一些隱晦暗示,以中堅將軍作為起步臺階,他李長安三年後就會以父親李守郭致仕作為代價,升任下一任安北將軍,再三年,是去遼東還是廣陵,或者是西北那個地方,能否成為身掛鐵甲的封疆大吏,就要看李長安自己的本事了。
這一刻,百感交集的李守郭輕輕嘆息。李家從他到兩個兒子,淨是富貴險中求啊。
當李守郭看到遠處那輛馬車的時候,開始大口喘氣。就算自己今天死在這裡,但只要兒子李長安活下來,李家就真的有希望成為第二個徐家,而不是什麼「小顧家」!
掛有那塊「通微佳境」匾額的大門後,欽天監內,有一座社稷壇,鋪有出自廣陵道的五色土,東青、南紅、西白、北黑、中黃。
一箇中年儒士蹲在南方的紅色貢土前,他身邊站著一個嘴唇緊緊抿起的少年,身穿欽天監監正官服。
地位與龍虎山當代天師相當、成為本朝第二位羽衣卿相的青城山道士吳靈素,貴為北方道教領袖,此時因為不好跟著儒士一起蹲下,可本就身材高大的吳神仙若是挺直腰桿站著,又顯得對那位綽號「小書櫃」的少年監正大人太過不敬,所以只好儘量彎著腰。
跟兒子吳士禎並稱太安城大小真人的吳靈素,很有仙風道骨的極佳賣相,這兩年在京城可謂呼風喚雨,連那位晉三郎也要把他們父子奉為貴客。但是這個時候,彎著腰的吳大真人戰戰兢兢,後背那浸透道袍的汗水,不知是太陽曬的熱汗,還是嚇出來的冷汗。
一位身穿白衣的老人走近,檯面上官位最高的吳靈素第一個匆忙出聲,對這位身負大玄通的老人畢恭畢敬道:「監副大人,貧道有禮了。」
負責為朝廷推衍星象頒佈曆法的欽天監,真正為離陽趙室倚重的大人物,除了監正兩監副外,不是春夏中秋冬五位官正,品秩更低的挈壺正之流就更不用說了,而是那些不穿官袍、僅是身著白衣的仙師,何況這位還頂著監副的頭銜?眼前這位古稀之年的白衣煉氣士,吳靈素之前數次見面還是中年男子模樣,一夜之間,吳靈素再見他,便是這番景象了。
昨天在下馬嵬驛館那邊打破瓶頸,成功躋身天象境界的欽天監監副大人,面有憂色,對沒有起身的男人輕聲道:「謝先生……」
儒士伸出手掌平攤在土壤上,笑道:「我知道衍聖公已經離開京城了,放心,我會親自主持那座大陣的運轉。」
煉氣士宗師正要說什麼,就見謝觀應起身拍了拍手,轉身說道:「除了李家父子的一千四百人,還會有三百御林軍,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煉氣士宗師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樣,謝觀應瞥了一眼那座高聳入雲的京師僭越建築,似笑非笑:「怎麼,非要我說蜀王殿下也在,你晉心安才能真的‘安心’?」
那位監副鬆了口氣,然後面帶苦澀地自嘲道:「謝先生,我舍了天道不去走,與軒轅大磐之流的純粹武夫無異,自然無法得知蜀王殿下已經到了。」
謝觀應語氣玩味:「齊仙俠先去武當山見了洪洗象,結茅修行。又見李玉斧,沿著廣陵江畔走了幾百里路。到了太安城,被於新郎無意間點破那層玄之又玄的窗戶紙,舍了證道飛昇不說,連陸地神仙也不去做了。晉心安,你做何感想?」
晉心安已經數十年不曾被當面喊出名字,一時間有些神色恍惚。
謝觀應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天空,輕聲道:「呂祖有言,莫問世間有無神,古今多少上升人。又言,降得火龍伏得虎,陸路神仙大真人。」
吳靈素細細咀嚼一番,只覺得玄妙是玄妙,只是對他這個半吊子修道人來說並無用處。不過眼角餘光看到晉監副陷入沉思,神情變幻。
謝觀應緩緩走向通天台,讓他盡心輔佐的蜀王最近接連兩次行事都出乎意料:一是北上入京,一是入欽天監。
謝觀應腳步不停,對晉心安撂下一句話:「如果還存有飛昇之念,記得一定要趁早殺李玉斧。」與皇帝皇后都關係極為親近的少年監正跟在謝觀應身邊,毫無大戰在即的覺悟,嘿嘿笑道:「謝先生,有個叫範長後的棋士,下棋比你厲害哦。」
謝觀應微笑道:「比我厲害有什麼了不起的,下棋這種事情,我連公認臭棋簍子的李義山都比不過,只不過我知道自己的長短處,從不去自取其辱。納蘭右慈就不一樣,記得當年,我眼睜睜看著他連輸了李義山十六把,還不服輸,勝負心重的人我見多了,這麼重的,還真就只有他一個。哦不對,你的老監正爺爺也算一個,他到死還想著你能贏黃龍士一局吧?」
少年嘆了口氣,無奈道:「是啊。其實我是不太喜歡下棋的,監正爺爺偏要我學下棋,沒法子的事情。」
謝觀應曲指敲了一下少年的腦袋:「多少人要死要活卻求之而不得的東西,你這孩子倒嫌棄上了。」
少年咧嘴一笑,突然壓低聲音道:「謝先生,你是在挖皇帝陛下的牆腳嗎?」
謝觀應毫無驚訝,登樓的步伐依舊坦然從容:「別告訴他。」
少年眨眼睛:「為什麼?」
謝觀應步步登高,輕聲笑道:「答應了,我就告訴你,你的監正爺爺為何會始終輸給黃龍士,為何當不上春秋十三甲裡的棋甲。」
少年想了想:「一言為定。」
「我給晉心安幫忙去了。」少年轉身噔噔噔一路跑下階梯。
謝觀應來到站在通天台那條「天道」附近的陳芝豹身後,問道:「這一步,還是不樂意跨出去?」
陳芝豹沒有應聲。
謝觀應緩緩道:「南北兩派煉氣士,澹臺平靜自己都不知道她壞了道心,晉心安更是不如,捨本逐末,原本數十年厚積薄發,最有希望的一粒天道種子,硬是拔苗助長,自己把自己給折騰沒了。而老監正南懷瑜又說服了先帝,沒有采納李當心撰寫的新曆,如此一來,舊有天道逐漸崩塌,你我都是從中得利最多的人,即便曹長卿不死,不讓你氣數加身,一樣可以成為千年以降、繼呂祖之後的唯一三聖人境,高樹露也要黯然失色。恐怕除了王仙芝,甲子前處於最巔峰時的李淳罡,剛剛戰勝王仙芝時的徐鳳年,以及接下來決意赴死時的曹長卿之外,放眼天下無人是你的對手。」
今日早朝退散後,皇帝陛下不同於以往召開小朝會議政,只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喊住了左散騎常侍陳望,當時陳望剛要陪著門下省主官桓溫一起走下白玉臺階,結果只好站在原地。
因為左散騎常侍是位列中樞的重臣,在老百姓所謂的金鑾殿上,位置頗為靠前,所以每次退朝,等到陳望跨出大殿的時候,大殿外的文武百官往往早已潮水般退散乾淨。
但是因為本次早朝實在擁入太多太多的陌生面孔,包括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在內,一大撥勳臣貴胄都齊聚到場,讓原本十分開闊的大殿顯得擁擠不堪,所以陳望停步時,仍是不斷有人跟這位當之無愧的「祥符第一臣」擦肩而過,甚至給京城官場不問世事印象的宋道寧,也主動寒暄了幾句。
幾個曾經與舊西楚太師、上任離陽左僕射孫希濟一起搭過班子的年邁老臣,更是熱絡得像是對待自己女婿似的,如果不是掌印太監宋堂祿的眼神示意,這幫在家起居都要人小心攙扶的老臣,好像能夠站在這兒跟陳大人暢談半個時辰。
陳望和身披大紅蟒袍的宋堂祿站在一起,大殿內外漸漸走得一乾二淨,陳望沒有仗著跟當今天子遠超同朝文武的君臣情誼,開口跟離陽宦官之首的掌印太監詢問緣由,始終閉嘴不言。倒是宋堂祿沉默許久後,主動輕聲說道:「還要勞煩陳大人稍等片刻。」
陳望嗯了一聲。
面對陳大人不冷不熱的回應,令滿朝文武忌憚如虎的蟒袍宦官,心中沒有絲毫不滿。宋堂祿從人貓韓生宣手上接掌司禮監後,趕上離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新老交替,已經很少對某位官員心生敬意。在宋堂祿心中,陳望陳少保的名次,僅在齊陽龍、顧劍棠和桓溫三人之後,還要在趙右齡、殷茂春之前。寒士出身的陳望,實在與一個老人太相似了,無論是個人操守還是仕途履歷,如出一轍,甚至都讓人生不出太多眼紅嫉恨。
陳望神遊萬里,以至於肩頭給人拍了一下才驚覺回神,轉頭看去,無奈一笑,輕輕作揖。
年輕皇帝沒有身穿龍袍,換上了一身不合禮制的便服,跟陳望並肩而立站在臺階頂部。而宋堂祿早已貓腰倒退而行,細碎腳步悄無聲息,給這對註定要青史留名的祥符君臣讓出位置。
陳望看到遠處幾個宦官合力搬來一架長梯,忍不住好奇問道:「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皇帝笑眯眯道:「先陪朕等個人。」
當陳望看到那架梯子小心翼翼架在金鑾殿屋簷上時,有幾分瞭然的陳少保頓時哭笑不得,欲言又止。年輕皇帝為陳望伸手指了指遠處兩人:一襲硃紅蟒袍,顯然是個地位不遜宋堂祿太多的大宦官,還有一位身穿普通儒生的衣飾。愈行愈近,陳望終於清楚看到那兩人的模樣:司禮監秉筆太監,一個資歷極老的年邁宦官,此時走在身旁年輕人稍稍靠前的位置,微微弓腰,一隻手掌向前伸出,另外一隻手托住袖口,像是在給那人帶路;後者閉著眼睛,步子不大。
秉筆太監率先一步走上臺階的時候,陳望依稀聽到老太監說道:「陸先生,小心腳底,咱們這就要登階了。」
皇帝轉頭笑道:「猜得出是何方神聖嗎?」
陳望點頭道:「青州陸詡陸先生,永徽末年由靖安王呈上的二疏十三策,京城明眼人其實心知肚明,是出自這位身居幕後的陸先生之手。」
皇帝突然有些憂鬱,趁著雙方還有些距離,壓低聲音說道:「陸詡棋力極厚重,朕估計咱們兩個加在一起都要被人砍瓜切菜,隨手就給收拾了。」
陳望忍俊不禁,輕聲打趣道:「不然拉上十段棋聖範長後?再不行,陛下不是還有欽天監小監正可以撐腰嗎?咱們四人一起上,還怕贏不了一個陸詡?實在不行,還有那個自稱只輸給範國手的吳從先嘛。若是仍然不行,咱們車輪戰,個個故意長考,看陸詡能夠撐到什麼時候,不怕他不出昏著。」
年輕皇帝輕輕一手肘撞在陳望腰上,笑罵道:「欺負陸先生眼睛不好,找範長後給咱們當狗頭軍師也就算了,竟然連車輪戰也用?咱們要點臉行不行?」
陳望耍無賴道:「微臣的臉皮子,反正也值不了幾個錢。」
皇帝抬起手肘又要出手,陳望趕緊挪開幾步。
司禮監秉筆太監領著陸詡走近皇帝和陳大人,離著十來級臺階的時候,皇帝陛下就快步走下臺階,拉住陸詡的手,微笑道:「陸先生,這次匆忙請你入宮,唐突了。」
陸詡沒有流露出半點誠惶誠恐的神情,坦然道:「可惜陸詡是個瞎子,看不到皇宮的壯觀景象。」
彎腰低眉的秉筆太監瞧見這一幕後,眼皮子抖了一下。
年輕皇帝和仍是白丁之身的陸詡一起登上臺階頂後,陳望笑著向陸詡打招呼道:「門下省陳望,有幸見過陸先生。」
陸詡作揖道:「陸詡拜見陳大人。」
陳望坦然受之。
那一拜,是陸詡入京後,直到人生盡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某位離陽官員行禮。
很多年後,陸詡悄然病逝,首輔陳望站在唯有一名白髮老嫗所在的冷清靈堂,還了今日一拜。
皇帝對宋堂祿和秉筆宦官沉聲說道:「朕要和兩位先生登梯,你們一人屏退附近所有人,一人守在,記住!一炷香內,朕要在屋頂視野之中,在宮內看不到一個人!」
年邁的秉筆太監快步離去,他自然不敢跟宋堂祿去爭搶守護梯子的位置。
在皇帝不容拒絕的授意下,陳望只好先行登梯,陸詡緊隨其後,年輕皇帝和宋堂祿一左一右為兩人扶住梯子。
宋堂祿沒有抬頭,但是眼角餘光瞥見了正仰著頭的年輕天子。
一位在朝野上下口碑極佳的皇帝,正在為一位年輕臣子和一位白衣寒士扶梯。皇帝的頭頂上,有兩雙靴子。宋堂祿突然眼眶有些泛紅。
等到三人都上了巍峨大殿的屋頂,司禮監掌印太監的頭頂徹底沒了身影,宋堂祿雙手不敢鬆開梯子,但是微微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陳望攙著陸詡走到屋脊附近坐下,為年輕皇帝留下中間的座位。
趙篆坐下後,笑問道:「第一次在這裡看京城的風景吧?哈哈,我也是。」
我。
有意無意不再用「朕」這個字眼了。
趙篆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眺望南北御街,緩緩說道:「我還是四皇子的時候,在京城就聽說世間有兩座樓最高,連太安城欽天監的通天台都比不上:一座是徽山大雪坪的缺月樓,一座是北涼的聽潮閣。其中大雪坪我去過,是很高啊。軒轅青鋒這女子了不得,愣是不讓我入樓,當時陳望你就在我身邊,咱們是一起吃的閉門羹,所以我這麼自己揭短,心裡頭要好受許多。這天底下不管什麼事情,有兩個人扛,總歸是輕鬆很多。」
陳望笑了笑。
趙篆伸了個懶腰,晃了晃脖子:「可惜聽潮閣沒去過,其實很想有一天能去那邊登樓,畢竟我媳婦是北涼人。女人嘛,不管她嫁給了誰,只要嫁得還不錯,怎麼都想著能夠回孃家一趟的,這就跟我們男人想著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是一個道理,雖然我媳婦嘴上不說,但我心裡頭難免會裝著這樁事。但是現在朝廷和北涼鬧得很僵,別說老丈人被北涼同輩文人在私信裡罵得狗血淋頭,甚至順帶著跟徐鳳年是好兄弟的小舅子,上次都到了清涼山北涼王府,也沒能見著徐鳳年的面,這一次徐鳳年入京,一樣是為了避嫌,我那個小舅子也沒去下馬嵬驛館。其實啊,見了面,我根本不會介意。我哪裡會介意,我對他們嚴家是有愧疚的。」
趙篆手肘抵在腿上,雙手託著下巴,望著那條一路向南延伸、彷彿可以直達南海之濱的御道:「為臣之道,循規蹈矩。為子之道,孝字當頭。但是在我看來,為人臣也好,為人子也罷,都逃不過最底線的為人之道——念舊、念好、念恩。太安城,尤其是咱們屁股底下這座民間所謂的金鑾殿,什麼最多?當官的最多!很多當官的,當官本事很大,處處左右逢源,事事滴水不漏,可做人的能耐嘛,我看懸。但是很多時候,明知道大殿內外那些人懷揣著什麼私心,一般而言,只要不害社稷,我和先帝這些坐龍椅的,都會睜隻眼閉隻眼,水至清則無魚嘛,甚至有些時候還要親自為他們推波助瀾,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心裡頭不膩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聽著高呼萬歲萬萬歲,聽著歌功頌德,真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
趙篆突然忍不住笑出聲,無奈道:「說出來不怕你們兩個笑話,好幾次我睡覺說的夢話,都是‘眾卿平身’這四個字,為此被自己媳婦有事沒事就拿這個調侃。」
瞎子陸詡仰起頭,日頭未高,清風拂面,很愜意。
陳望突然說道:「每天對著堆積如山的奏章摺子,是一件很累的事。」
趙篆唏噓感慨道:「只要是想當個好皇帝,就一天不得停歇,這才是最心累的事情。小時候經常會跟母后抱怨見不著自己的爹,很奇怪當皇帝的男人,就一定要一年到頭才與自己兒子見那麼幾次面嗎?那時候我就信誓旦旦跟母后說,以後我長大了,不要當皇帝,一定要整天跟自己的兒女嬉耍,一點一點看著他們長大成人,然後各自婚嫁……」
陳望嘆息一聲。
趙篆笑容燦爛,指著南方:「我知道廟堂之外有個江湖,尤其這一百年來,十分精彩。早先有個青衫仗劍的李淳罡,也有春秋十三甲,後來王仙芝在武帝城號稱無敵於世,在黃龍士將春秋八國殘餘氣數散入江湖後,頂尖高手更是多如雨後春筍。前幾年我偶爾也會想,如果我不是一個皇子,而是江湖門派裡的年輕人,有沒有可能登上武評?就算沒有一品高手,當個能夠在州郡內叱吒風雲的小宗師總不難吧?別的不說,就憑我每天批閱奏摺也不皺下眉頭的不俗定力,怎麼都該混出個名堂吧?」
陸詡微笑道:「尋常的高手,想要在武林中博個偌大名聲,可不比在官場廝混攀爬來得簡單輕鬆。」
趙篆點頭道:「所以,如果我只是趙篆,那麼我其實很羨慕徐鳳年。」
年輕皇帝停頓了很久:「也很佩服徐鳳年。」
陸詡柔聲道:「在青州一條叫永子巷的小地方,我跟北涼王賭過棋,贏了他不少錢。所以大致知道,想入北涼王的法眼,說起來很難,這滿朝文武,屈指可數。但同時也很簡單,可能販夫走卒,只要跟他對眼了,他就願意待之以朋友。」
陳望笑道:「如果不是北涼王買詩文的銀子,讓我湊出了進京趕考的盤纏,我如今多半就在北涼道做私塾的教書先生了。」
趙篆坦然道:「所以說,如果不是他徐鳳年,今天我們三個就不會坐在這裡,也許我要過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才能與另外的人坐在這裡聊天。我要謝謝徐鳳年,也要謝謝你們。」
陸詡淡然道:「換成別的人當皇帝,我陸詡和陳大人一輩子都無法坐在這裡。所以不用謝我們兩人。」
瞎子讀書人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趙篆並不惱火,輕聲道:「徐家八百騎從北涼道一路長驅直入京畿之地,我讓人捧著聖旨恭送他入京,讓禮部尚書守在城門口,因為這是為中原守國門的三十萬北涼鐵騎,應得的待遇。他徐鳳年在下馬嵬驛館,大殺四方,引得無數宗師聯袂而至。接二連三的巔峰大戰,堪稱江湖絕唱,我沒有理會,因為這是他徐鳳年作為離陽武道大宗師該得的待遇。在來這裡之前,我聽說他穿著藩王蟒袍去了禮部衙門,不但打了左侍郎晉蘭亭,甚至連咱們晉三郎的鬍子也給拔了,我依舊不生氣,因為他是我離陽名列前茅的權勢藩王,我趙篆能為他再退一步,哪怕他連老尚書司馬樸華一起收拾了,我還是能忍讓。先帝能忍徐驍到什麼地步,我就能忍徐鳳年到什麼地步,甚至更多也無妨。因為我坐龍椅,他替我守江山。」
趙篆雙手緊握拳頭,撐在膝蓋上,眯起眼道:「但他要去欽天監,去我離陽趙室的龍興之地,要毀掉無數人積攢起來的心血,我不能忍!我寧願他來皇宮,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指著我趙篆的鼻子破口大罵。」
趙篆站起身,轉頭望向欽天監那邊,沉聲道:「我離陽漕運每年入京八百餘萬石,除去京城不可或缺的數目,原本打算每年為北涼道開禁一百萬石!在這個前提下,北涼每殺死十五萬北莽人或是每戰死五萬邊軍,我都再分別給他五十萬石!既然兩遼顧劍棠殺不了人,只要還在我離陽版圖內的你們北涼能殺,那我就肯給你兵餉糧草!」
接下來趙篆面無表情道:「欽天監,先前李守郭、李長安父子一千四百甲士,一百刑部銅魚袋高手,三百御林軍,再加上已經開赴欽天監的一千兩百騎軍,是整整三千人。按照先前所說,每年的一百萬石,加上殺敵軍功和戰死撫卹,他北涼現在擁有了三百多萬石漕運糧草,等他徐鳳年離京,就會沿著廣陵江源源不斷送入北涼道。但是,今天在欽天監,他每殺我太安城一人,我就要為離陽、為朝廷留下一千石漕運!」
中原的糧,買北莽的人頭,也買北涼的命。
陸詡無動於衷。
陳望欲言又止。
正在趕去欽天監的那個年輕人,是徐驍的兒子,還是吳素的兒子,看上去一樣,但大不一樣。
是三十萬鐵騎共主的北涼王,還是習武大成的江湖宗師徐鳳年,看上去一樣,但依舊大不一樣。
唯一站著的年輕皇帝平靜道:「所以你徐鳳年要是有本事殺完三千人,那就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