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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二章 兩謀士論政北涼,徐鳳年前往新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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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符二年初冬,在那個大鬧京城的跋扈藩王離京到達北涼轄境後,據稱隋珠公主趙風雅染病而亡。這個不大不小顯得不痛不癢的噩耗,在接連傳回太安城的巨大喜訊中,迅速無人問津。

兩遼邊軍在大柱國顧劍棠的親自率領下,膠東王趙睢和世子趙翼,以及遼王趙武,三位皇親國戚聯手輔佐顧劍棠,以朵顏精騎和黑水鐵騎作為主力,總計十六萬騎軍,北征大漠,成為永徽初離陽數次北伐失利後的第一場大捷,斬首八萬北莽蠻子。先前滯留北莽西京的主帥王遂火速趕赴前線,這才止住了東線的大潰敗跡象。王遂大肆放權給秋、冬捺缽兩位青壯武將,重新將邊境向前推進到兩朝舊有界線,原本僅是代天巡狩邊關的兵部右侍郎許拱,領一萬輕騎突進千里,薊州將軍袁庭山、副將韓芳和楊虎臣精銳盡出,配合負責牽制北莽主力的顧劍棠,分別與坐鎮兩翼的北莽大如者室韋和王京崇鏖戰半旬,離陽皆有斬獲。若非遼王趙武擅自貪功冒進,被貶謫到東線擔任萬夫長的種檀大敗,離陽兩遼騎軍原本極有可能順勢直插北莽腹地。

廣陵道西楚在取得曇花一現的全面勝果後,兵力分散的劣勢開始顯現。東線寇江淮獨木難支,雖然挫敗了數次宋笠和藩王趙毅的反撲,但是西線在吳重軒十萬南疆大軍和數支中原兵馬不計後果的衝擊之下,防線岌岌可危。作為本該居中排程的南征主帥盧升象,同樣是擅離職守,「貪功冒進」,但是比起遼王趙武,就要「幸運」許多,近乎孤注一擲地成功直奔東線後方,為東線拉鋸戰一錘定音。與此同時,蜀王陳芝豹的一萬蜀兵莫名其妙出現在東線戰場的北部,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西楚東線增援西線的一部兵馬附近,終於將未嘗一敗的西楚年輕兵聖謝西陲打破金身。西楚不得不全線退縮,除了曹長卿的水師暫時佔據優勢兵力,西楚先前所有戰果,等於悉數交還給了離陽。

在這期間,傳言北涼王徐鳳年即將迎娶一位陸氏女子為北涼正妃,更顯得悄無聲息,無波無瀾。離陽更多是揣測這一次清涼山喜慶,北涼王府到時候會出現哪些軍中大將和封疆大吏,離陽朝廷當然希望能夠清楚獲知到底哪些人,才算是新涼王真正的嫡系心腹。而更為重要的一個潛在意義,則是這些有資格進入清涼山的新一代北涼權貴,對離陽趙室是心懷敵意者居多,還是保持中立的人數佔優?

至於當時年輕藩王途經薊州進入河州之前,副將韓芳和楊虎臣先後帶兵示威,成為京城百姓津津樂道的一樁美談。相比之下,漢王趙雄和經略使韓林、節度使蔡楠的無聲無息,難免讓人腹誹幾句。

在大將軍去世後,連春聯都不是紅底的清涼山王府,終於有了幾分久違的歡慶氣氛,雖然沒有大張旗鼓懸掛起大紅燈籠,但是府上僕役奴婢,那都是逢人便笑的。

原本對清涼山越發疏遠的陸氏家主陸東疆,也破天荒主動去了趟王府,與宋洞明和白煜很是痛飲了一番。那些原本在涼州城中病懨懨的陸氏子弟,尾巴終於重新翹起來,待人接物,一個比一個昂首挺胸。

而從青州首富搖身一變成為北涼財神爺的王林泉,原本還親自操持著日漸繁忙的流州生意,突然開始深居簡出。

陸丞燕沒有被陸家那幫親戚拖累,最終成了北涼正妃,而不是背後家族為北涼做出巨大貢獻的王初冬,這的確是一件讓整個北涼道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夜幕中,清涼山山巔,白鶴樓樓下,徐鳳年和陸丞燕以及王初冬坐在石凳上,徐鳳年在用一片樹葉吹著《春神謠》,王初冬在石桌上擱了一本書籍,把腦袋枕在書上,陸丞燕坐在他和她身邊。他們三人身後,賈家嘉和徐嬰在白鶴樓飛上掠下,不亦樂乎。

半山腰的聽潮湖畔,趙玉臺和徐渭熊握著手,說著女子之間的體己話。

聽潮閣臺基上,徐北枳和陳亮錫並肩而立,兩位開始名動天下的年輕謀士,並無言語。

夜色漸深人散去,徐鳳年獨自來到一棟已無人居住的簡陋小屋前。那裡好像有個柔柔弱弱的女孩,亭亭玉立,對他惡狠狠說道:我要跟李淳罡學劍去,一劍刺死你!

徐鳳年在清涼山稍作停歇,就帶著鳳字營輕騎,馬不停蹄趕往那座在今年初破土動工的新城。跟他同行之人,有剛剛卸任陵州刺史的徐北枳,以及在流州官職品秩始終不上不下的陳亮錫。

先前跟他這位北涼王一起入涼的女子,姑姑趙玉臺陪在徐渭熊身邊。陳漁和綠袍小女孩格外投緣,也留在了清涼山,一大一小,沒事就喜歡往聽潮湖的許願蓮上丟擲許願的銅錢。在太安城成為玩伴的賈家嘉和徐嬰,到了北涼王府也開始「分道揚鑣」:呵呵姑娘喜歡帶著兩頭虎夔從山上跑到山下,再從山前跑到山後,只有偶爾見到那個叫陸丞燕的女子時,才會停下腳步開心笑幾聲,倒是徐嬰不知怎麼喜歡上了聽離陽文壇大家王初冬講故事。總之,清涼山彷彿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尤其是胭脂評上跟某位南宮姑娘爭奪榜首的陳漁,她的到來,僅是讓人幾次驚鴻一瞥,就驚為天人,每次當她出現在聽潮湖邊散步駐足的時候,宋洞明和白煜手下的那些北涼俊彥,若是有誰眼尖發現了,很快就會一傳十十傳百,哪怕手頭事務再忙碌繁重,也能厚著臉皮找到一些蹩腳的藉口,蜂擁跑到衙屋外頭的小廣場欄杆邊上「賞景」,宋副經略使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從不刁難更不阻攔這幫心思單純的年輕讀書人。

雖然成功挫敗了北莽南侵,但是那座史無前例的新城營建沒有停歇,甚至堪稱夜以繼日,外圍主城牆的修築,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驚人速度拔地而起,這種天下壯觀的景象,必然要以北涼耗竭無數財力物力作為巨大代價。因此許多赴涼士子引經據典,用前朝大楚都城的三次大舉徵發力役為例,皆是「與民休息」的三十日而罷,絕不會耽誤百姓農事,以此非議北涼此舉是竭澤而漁。以北涼道副經略使宋洞明領銜的清涼山一系青壯文官,對此嗤之以鼻,因此引發了一場很快蔓延整個北涼士林的爭論,然後就在這場沒有硝煙的大規模筆戰中,新城城址那邊始終熱火朝天。除了徐鳳年僅是作為名義上的將作大匠,上至經略使李功德和墨家鉅子這兩位新城總督,到包括涼州刺史王培芳在內的六位副監,再到北涼關內將近六萬地方駐軍和十數萬三州兵籍役夫,所有人都兩耳不聞關內事,對於新城建造是否勞民傷財的辯論,不聞不問不理不睬。

徐鳳年和徐北枳、陳亮錫並駕齊驅,身後是相談甚歡的徐偃兵和於新郎。

陳亮錫比起最早入涼的時候,好好一位白麵清秀的江南書生,握韁的雙手佈滿老繭,變成了黑炭一般的消瘦村夫,只是雙眼炯炯,沉穩而堅毅,此時跟徐鳳年說道:「只要清涼山掏得出銀子,流州可以立即抽調四萬左右的青壯趕赴新城。但是下官希望除了不拖欠他們的工錢外,王爺還能承認他們的版籍。我們流州百姓,真的太苦了!」

徐鳳年有些為難:「銀子啊……」

被使眼色的徐北枳翻了個白眼,如今他已經正式擔任北涼道私自僭越設立的轉運使,緩緩道:「打贏了北莽蠻子,除去兵餉和撫卹兩項不說,直接發下去的軍功賞銀就將近九十萬兩,這還是燕文鸞、鬱鸞刀這些邊關武將帶頭請求不要任何封賞,最後清涼山以絲綢文玩這些物件折算成銀子送了出去,要不然北涼王府現存庫銀已經見底了。陵州那邊倒是還額外能擠出百來萬的真金白銀,但是購買糧草一事,肯定要擺在第一位,畢竟朝廷漕運開禁尚未實施,咱們不好抱太大希望,趁著兩淮道和靖安道見風使舵,好不容易鬆了口子,陵州官員只要有門路,都在用公家的銀子‘私人’的身份買糧,不到萬不得已,陵州的錢,不能動。」

陳亮錫既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就此死心,問道:「若是不要工錢,我流州百姓以一年勞役,換取北涼官方承認的涼州戶籍,是否可行?」

徐北枳思考片刻,搖頭道:「擱在平時自然是可行的,但是現在大戰剛剛結束,第一撥進入涼幽邊關的流州青壯,只有參與霞光城守城和葫蘆口廝殺的那兩萬流民,才取得正式戶籍,甚至連涼州關外那些沒有進入戰場的流民,至今仍是沒有獲此待遇,如果僅是參與建城就能夠成為涼州籍百姓,定會有人心生不滿。不患寡而患不均,從來如此。」

陳亮錫突然有了一股怒氣,卻不是針對徐北枳和徐鳳年,望向遠方的大漠黃沙,嘴唇緊緊抿起。

他想起了青蒼城那場死戰,在最後關頭,有多少陸續趕來的流州青壯,自己闖入了戰場,隨意撿起了不論是北涼鐵騎還是北莽蠻子的武器,就那麼戰死了?!

徐鳳年輕聲問道:「陳亮錫,有沒有想過,以後有一天,不到三十萬人的流州,人人都是北涼道流州戶籍的百姓,根本不用拿性命去博取一個別州版籍?」

陳亮錫深呼吸一口氣,默不作聲,眼神恍惚,似乎在憧憬著那一天的到來。

很多次就連流州刺史楊光鬥都笑稱整個流州,只有陳亮錫這個落腳沒幾年的外來戶,比流州人還要以流州人自居。

徐北枳突然笑眯眯拆臺道:「王爺,你這大餅畫得可是不花一個銅板啊,比起以往的大手大腳,現在會當家多了。」

徐鳳年開懷大笑,雙手環胸並不握韁繩,身體隨著馬背顛簸起伏,神情頗為自得。

陳亮錫也微笑附和道:「是有幾分勤儉持家的架勢了。」

徐鳳年笑過之後,轉頭打趣道:「亮錫,知道你無所謂官大官小,可是這次守住青蒼守住流州,不說你厥功至偉,最不濟‘功不可沒’是跑不掉的,你如果執意不升官,這讓本該高高興興升官加爵的同僚們如何自處?你自在了,可他們就要渾身不自在了啊。」

陳亮錫搖頭道:「從刺史府邸和龍象軍再到三鎮將士,王爺該如何賞賜軍功就怎麼賞,不用管我,流州官場不比涼州、陵州,沒有王爺想象中那麼多彎彎繞繞。」

徐鳳年看似隨意地說道:「刺史楊光鬥自己心知肚明,他不會在流州待太久的,我也不忍心讓這個老人在塞外,陪著你們這些正值當打之年的年輕官員風餐露宿,到時候若是涼莽戰事結束,邊關大定了,流州註定會‘改朝換代’,入涼士子嗷嗷待哺不去說,三州北涼本土官員也要眼饞,未來流州將是連通離陽和西域商貿渠道的必經之地,更是一處中轉重地,現在流州的官吏不值錢,但以後說不定比塞外江南的陵州還要富饒。楊刺史拍拍屁股一走,回到涼州當個副經略使什麼的,養老了,屆時你們這撥流州官場‘老人’,還有那二三十萬流民,群龍無首,你就不擔心?」

陳亮錫陷入沉默。

徐北枳轉移話題,幸災樂禍道:「咱們北涼的那位財神爺,號稱在短短兩年內便走遍了涼流兩州每一寸土地,更兼著新城副監的身份,這次突然偶染風寒在家養病,王爺你就沒去慰問?」

徐鳳年一陣頭大。

徐北枳漫不經心道:「行了行了,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個說法,在家務事裡頭是說不通的,於是我就自作主張去王府……王爺你未來老丈人的那個王府,找他王林泉好好喝了次酒。怨氣嘛,肯定有,他們王家說起來比陸家要更早入涼,前半輩子鞍前馬後給大將軍做小卒子,後半輩子又在青州積攢下那麼大一份家業,徐家一招手,整個王家就帶著一箱箱一車車黃金白銀進入北涼了,而且王家一沒跟清涼山要官帽子,二沒跟清涼山要開後門,做的都是最辛苦的生意,圖什麼,還不是想著他女兒,能夠得個‘正’字,而不是‘側’?」

徐鳳年輕輕嘆息一聲,於情於理,都該如此。

徐北枳繼續笑道:「王林泉喝多了後,也說漏嘴了,即便初冬那閨女沒有正王妃的命,但只要那個姓陸的女子也是側王妃,兩人都是沒有高低分別的側王妃,也一樣不算委屈了初冬。現在這算怎麼回事?王林泉的言下之意嘛,陸家那幫不成才的傢伙,從恃才傲物的陸東疆到恃寵而驕的陸家子弟,有幾個是誠心誠意為徐家考慮處境的好東西?不就是多讀了些書,結果一個個尾巴翹到天上去,恨不得個個佔據北涼官場要津才罷休,才對得起他們的清貴身份,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

看到徐鳳年轉頭望過來,徐北枳咧嘴笑道:「最後那幾句自然是我說的,王林泉就算灌了幾百斤綠蟻酒,肯定也不敢這麼袒露心聲。」

徐鳳年無奈道:「我知道因為漕運的事情,你對我也有怨氣,但是差不多就行了啊,真當我是泥捏的菩薩不會生氣?」

徐北枳冷哼道:「我把醜話說前頭,齊陽龍是齊陽龍,朝廷是朝廷,自張鉅鹿的死開始,廟堂上就已經出現了一條不可彌補的裂縫,君臣相宜的光景,已經一去不復還。趙家天子把溫太乙和馬忠賢一文一武放到中原腹地的靖安道,加上坐鎮青州襄樊的趙珣,這三個人湊一堆能安什麼好心?我是不知道當時京城小朝會是怎麼個氣氛,也不知道齊陽龍這位本朝首輔和桓溫這個次輔當時有無提出異議,但既然溫馬都已出京赴任,到時候漕運磕磕碰碰,天高皇帝遠,隨便找個由頭應付朝廷戶部有何難?齊陽龍是中書令,不是戶部尚書!桓溫在門下省,更是不在吏部當尚書!」

徐鳳年捂著心口,做痛苦狀:「哎呀,在太安城接連大戰,內傷極重,心口疼,頭也疼,不行,我得回車廂躺著去。」

堂堂西北藩王、武評大宗師,溜之大吉。

陳亮錫嘴角都是笑意。

徐北枳轉頭大聲冷笑道:「有本事就一路躺到關外的新城!」

徐鳳年跑走後,一時無言,徐北枳瞥了眼騎馬如步行的陳亮錫,自嘲道:「騎馬一事我不如你,這會兒大腿內側火燒似的。」

陳亮錫笑道:「流州地廣人稀,兩條分別由涼州陵州通往青蒼城的驛路,才剛剛起步,因此做什麼事情都要騎乘快馬。一開始也不習慣,除了腰痠背痛,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睡著了,就跟醉酒之人天旋地轉差不多,明明躺著,卻仍是像在馬背上高低起伏,是很遭罪。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即便城外無事,但一天不騎馬跑上幾十里路,反而覺得不對勁。」

徐北枳神色淡然,輕聲道:「去了趟京城,那個傢伙好像解開很多心結。以前是絕對不會給人畫餅的,多半對下一場涼莽大戰的確有幾分把握,既然如此,咱們不妨也稍稍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比如你所在的流州,作為已經劃入北涼道版圖的第四州,世道越好,流州在北涼的地位必然越是水漲船高,說不定以後廣袤西域開闢出第五、第六州,作為北涼和離陽連線西域的橋樑,流州就是板上釘釘的香餑餑了。軍伍方面,有徐龍象的龍象軍,估計就算是老資歷的涼州邊軍,也不太好意思跑去搶地盤,但是流州刺史府的那些座椅,就不好說了。遠的不說,就說我剛剛離開的陵州,不管聲望還是功勞,照理說都可以順勢跨上一個臺階的黃岩黃別駕,不就沒當上新任陵州刺史?從今往後,尤其是將來戰事不那麼緊張的時候,那個傢伙要顧慮的事情只會越多,不會更少。陳亮錫你在流州好不容易開啟局面,不管你是為了自己的前程還是為了流州的局面,當下都該把座位往前挪一挪了。縣官不如現管,任你做了副經略使,也比不得在流州當低半品的刺史管用。」

大概是被徐北枳的開誠佈公感染,陳亮錫也直言不諱道:「道理我懂,事實上這次來清涼山,在路上也想過不少,只要戰事落幕,流州不但能夠在北涼道跟其他三州平起平坐,甚至有可能會是離陽朝廷心目中的重中之重。」

徐北枳點頭沉聲道:「對!正是此理。一旦北莽退縮,再不敢興兵西北邊境,那麼朝廷指不定就要派遣一位文官趕赴流州,負責幫著離陽坐鎮邊陲,那可就不是楊慎杏擔任節度副使這麼安分守己了。此舉看似荒誕,但早有前例有跡可循。兵部侍郎許拱巡邊兩遼不去說,那麼多節度使經略使從太安城撒出去,有哪個是省油的燈?王雄貴、盧白頡、元虢、韓林、溫太乙、馬忠賢,如果不論敵我立場,其實都不算什麼庸人。」

陳亮錫皺眉道:「怕就怕到時候朝廷讓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前往流州。姚祭酒本就是北涼人氏,即便身在廟堂,對北涼也素來親近,這位理學宗師入主流州,不管是王府還是官場上下,想來都樂見其成。」

徐北枳很快就接話道:「是啊,如同張鉅鹿身在離陽,未必就肯事事為趙室一家一姓考慮,姚大家與碧眼兒性子相似,回到了北涼,難免多半就要為朝廷著想了。」

陳亮錫苦笑道:「看來我是該爭一爭流州別駕的位置了。」

徐北枳眯眼道:「未雨綢繆,我看最好還是把刺史也一併收入囊中,想必朝廷也沒那臉皮讓姚白峰迴北涼做一州別駕吧?」

陳亮錫笑了笑:「做個一道經略使,也算名正言順。」

徐北枳撇嘴道:「在清涼山上當經略使?還不被宋洞明他們幾個吃得骨頭都不剩?何況不是去流州的話,有幾個離陽官員膽敢跟著姚白峰跑到北涼王府當官?那還不是每天一大早起床都要摸著脖子,慶幸自己腦袋還在肩膀上?」

陳亮錫忍住笑,點頭道:「倒也是。」

他們身後突然有人喊道:「橘子,亮錫,我突然覺得身體好些了,要不你們坐車,我來給你倆當馬伕?」

馬車附近的白馬義從都會心一笑。

徐北枳轉頭望著身邊的同齡人,問道:「怎麼說?」

陳亮錫一本正經道:「可以有。」

兩騎同時撥轉馬頭。坐在車伕位置上的北涼王徐鳳年,看著這兩位北涼謀士緩緩而來。他突然舉目遠眺。

有位聽潮閣枯槁文士,他死後無墳,那壇骨灰就撒在了這北涼關外。

大江南,大江北。

南山南,北涼北。

南方有江南,三千里。

北涼有墓碑,三十萬。

在到達關外那座新城之前,八百鳳字營輕騎這邊出現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氣勢洶洶的都尉袁猛快馬來到馬車旁,對充當馬伕的年輕藩王稟報道:「王爺,斥候回報西北一里外,有六十餘名身帶刀劍的江湖武人,分作兩撥打打殺殺的,正往這邊飛奔而來,是否需要末將帶人阻攔?」

徐鳳年愣了一下,笑問道:「是幫派之間的江湖恩怨,還是醉翁之意在我?」

袁猛咧了咧那血盆大口,殺氣騰騰道:「管他孃的,反正兄弟們憋得慌,就拿他們打打牙祭當下酒菜了!」

徐鳳年擺手道:「算了,我們繼續趕路便是,只要他們不湊近就都別理會。」

看到這邊關驍將出身的壯年都尉好像有些不情不願,徐鳳年用馬鞭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於新郎,笑道:「沒仗打皮癢是吧,這位王仙芝的大徒弟,夠不夠你出汗的?」

袁猛悻悻然道:「那還是算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只不過事態發展讓那位憋屈的袁都尉很是欣慰。那兩撥江湖魚龍要死不死撞向了八百白馬義從的長蛇陣線,袁猛當然看得出是為首那幾人有心要牽引禍水,試圖把水攪渾以便脫身。其中一位身上血跡斑斑的年輕刀客率先掠過了數騎白馬義從的頭頂,落在緩緩前行的騎軍右側,有他帶頭,稍後幾位都齊齊腳尖踩低,身形輕盈地翻過人牆。若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可某些個輕功稍遜一籌的,總不能繞到這隊輕騎後頭然後再跑路,猶豫了一下,不知是誰硬著頭皮嚷了句「軍爺們讓讓,借過借過」,然後五六個不要命的傢伙愣是想要從騎軍佇列中穿過。本就脾氣暴躁的袁猛在先前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其實就已經怒火中燒了,只是回頭見自家王爺不動如山也就強行忍了,結果這幫兔崽子得寸進尺地想要干擾兵馬行軍,頓時歪頭狠狠吐了口唾沫,低聲罵娘一句,扯開嗓子怒吼道:「抬弩!膽敢近身十步內,殺無赦!」

騎軍並未停馬,繼續前行,但是幾乎一瞬間,所有輕騎就抬起了輕弩。

一根根弩箭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輝,頓時讓所有江湖人感到遍體生寒。

那些衝在最前頭的江湖草莽頓時嚇得停下腳步,紋絲不動,大氣都不敢喘。除去最先憑藉不俗輕功躍過輕騎人牆的右側五人,其餘都被阻擋在這支騎軍左側,涇渭分明。

一名青衫提劍的中年男子顯然江湖經驗要更為豐富,不但示意身旁身後不要輕舉妄動,而且還第一時間扭轉手臂到身後,擺出向騎軍示好的揹負劍式,望向最像將領模樣的袁猛,朗聲道:「這位將軍,在下乃南詔太白劍宗章融謙,正與江湖同道追捕十二名橫行無忌的歹人,若是衝撞了將軍車駕,還望恕罪!」

當著北涼王的面被人尊稱一聲「將軍」的鳳字營都尉,頓時就臊紅那張大黑臉,這馬屁算是徹底拍到馬蹄子上了,袁猛怒斥道:「去你孃的將軍!老子只是個從六品的都尉!嘴上抹油,一看你這姓章的就不是啥好鳥!」

自稱太白劍宗章融謙的中年儒雅劍客有些難堪,混江湖說到底就是混一張臉皮,六十幾個江湖中人都豎起耳朵聽著,結果被那個不識抬舉的騎軍都尉罵成不是好鳥,作為南詔白道武林上能坐前十把交椅的江湖大佬,修身養氣的功力再深,此時也沒那熱臉貼冷屁股的定力了,只是面對接近千人的大隊騎軍,而且一看就是那種精銳彪悍的北涼邊軍,章融謙作為過江龍,也沒膽子跟地頭蛇較勁,尤其是在北涼地盤上跟北涼邊軍掰手腕,章融謙就算武功再高,有三頭六臂也不夠人家砍瓜切菜的。所以章融謙就只是冷著臉,沒有還嘴回罵。

一位先前被章融謙咬住身形沒能躍過輕騎人牆的錦衣老者,雖然身負重傷,腰部更是被刺出個血流不止的窟窿,仍是滿身兇悍氣焰,此時背對那支涼騎面朝五十多名江湖仇家,陰惻惻道:「章融謙!你這道貌岸然、欺世盜名的南詔頭號偽君子,好意思說我們是歹人?!咱們少主不過是揭穿了你早年殺兄弟奪秘籍以此上位的老底,真有本事,就來殺人滅口嘛!」

一名衣裳勝雪、懷抱一把鮮紅琵琶的曼妙女子柔聲道:「歪門邪道,任你巧舌如簧,人人得而誅之。」

那個低手捂住腰部傷口的老人嗤笑道:「喲,淮南道縹緲山大橫峰的柳仙子發話了,哈哈,也就是歲月不饒人,否則你柳烘霞這樣的狗屁仙子,老夫年輕時,沒在大床上壓過五十個,那也有三十個!至於你師父飛蟬仙子,那個靠著駐顏有術就喜歡在各地拋頭露面混臉熟的老婆娘,當年老夫那可是瞧都瞧不上眼的!不就是靠著與好些個老頭兒有露水姻緣,才在徽山大雪坪十八人裡佔了個最靠後的位置嗎,她還真當自己是多牛氣的人物了?軒轅青鋒殺了我們宗主,咱們恨歸恨,但說到底還是服氣的,她那是靠真本事,能一人殺掉包括宗主在內的六大高手!但你們這幫狗男女算什麼?」

袁猛哈哈大笑,突然不想急著讓鳳字營趕人了。

懷抱琵琶的白衣仙子眯眼沉聲道:「覆海魔君,你找死!」

五指間滲出鮮血的老人聳動了一下腰,壞笑道:「那麼你,是找這個?」

章融謙看似一直盯著這個魔道魁首的動靜,其實眼角餘光一直在留意騎軍的動向。這位太白劍宗的外宗山主突然看到那輛馬車停下,那個年輕馬伕望向他們,但是奇怪的是那邊既無人走出車廂,也沒有人掀起窗簾,就好像只是這個不懂規矩的馬伕想要看好戲,然後自作主張地停下馬車,順帶著整支騎軍不用任何發號施令,就驟然靜止不動了。

隨著騎軍的停馬不前,一種足以令人窒息的肅殺氛圍頓時湧現。

寂靜無聲。

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罵戰或是廝殺,那個年輕馬伕貌似嘀嘀咕咕了一陣,然後很快就重新駕駛馬車前行。袁猛撇撇嘴,抬起手臂握了握拳頭,開始跟隨馬車前行。八百輕騎同時收起輕弩,無聲無息。

兩撥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支騎軍漸行漸遠,不知為何一時間都忘了打生打死。

徐北枳彎腰走出車廂後,坐靠著馬車外壁,笑問道:「好不容易撞到懷裡給你裝高手的機會,不露幾手?」

徐鳳年微笑道:「當我是大街上胸口碎大石的賣藝人啊?再說人家也不給銀子。」

徐北枳繼續挖苦道:「看來這次在太安城受傷真挺嚴重的,否則就你這脾性,尤其是當著那幾位仙子女俠的面,早就摻和一腿了。」

徐鳳年搖頭道:「這你還真誤會我了,走江湖最忌諱孫子充大爺,最講究大爺裝孫子。我可是個老江湖,不妨告訴你,剛才那兩撥拼命的江湖好漢,大俠和魔頭,為啥拼命?那個什麼魔教的少主曾經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告訴你,十有八九是本殺人越貨僥倖得手的聽潮閣秘籍,什麼太白劍宗什麼淮南道縹緲山,嘴上說是除魔衛道,其實都是奔著秘籍去的。至於事後如何分贓,都不用攤開來說,姓章的南詔高手肯定能做得滴水不漏、皆大歡喜。比如上冊歸我下冊給你,回頭看完了,兩個幫派相互借閱,這麼一來二去,平時隔著萬水千山的兩大宗門,也就成了遙相呼應的江湖鐵桿盟友了。你在南詔說那飛蟬仙子是眾望所歸的江湖名宿,我在縹緲山說你太白劍宗其實根本不輸東越劍池,大夥兒都有面子。說不定幾個長輩坐下來一撮合,再讓各自宗派裡的兩個年輕俊彥結為神仙眷侶,又是一樁天大的美談,能讓他們吹牛吹上好幾年的。」

徐北枳伸出大拇指,嘖嘖道:「王爺可以啊,門兒清啊。」

徐鳳年沉默片刻,笑道:「他們的江湖,就是這樣的。談不上好壞,可惜就是太像江湖了。」

徐北枳感慨道:「按照你的說法,人生在世,何處不江湖。」

背對橘子的徐鳳年點頭道:「大概是的吧。」

臨近新城的時候,成群結隊的江湖人就越來越多了。跟章融謙的來歷有些相似,都是最早跟著軒轅青鋒去西域殺魔頭的,結果那襲紫衣自己殺完了人讓別人無人可殺後,又慫恿江湖正道人士熱血上頭地跑去北涼邊關從軍,然後她自己就消失無蹤了。大多上了年紀的江湖豪傑都沒有真的來關外,多是跟地位相仿的同道中人在涼州或是陵州境內,一邊遊歷山河一邊切磋武藝,要不然就是跟天下十大幫派之一的魚龍幫聯絡聯絡感情。行走江湖,都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的路數,混沒混出個熟臉,那是天壤之別,就連徐鳳年早年浪跡江湖底層,也看過幾次街頭鬥毆,就因為各自喊來的幫手相互認識,結果架沒打成,酒倒是喝上了,刀子不動筷子動,這中間都是大學問啊。

離陽各地官府頒發的路引,不足以讓這些江湖人去往虎頭城、懷陽關那樣的軍鎮險隘,大多都在新城附近止步,只有極少數能讓魚龍幫高層骨幹帶路的人物,才能稍微靠近關外邊境,但是從軍入伍殺北莽蠻子之類的就別想了,就當是去塞外大漠飽覽風光一趟,運氣好,能夠看到十數騎數十騎的白馬遊弩手呼嘯而過,運氣更好的話,也能遠遠看幾眼那些南北調動的大規模騎軍,塵土飛揚,氣勢雄壯。相比先前那眼拙的兩撥人,這些廝混在新城周邊地帶的年輕豪俠,耳濡目染之下,知道更多的北涼「內幕」,再者那八百輕騎能讓駐紮在這邊的兩千精騎專門開道帶路,輕騎裡頭能沒有大人物?用屁股猜都猜得出來嘛!加上這支輕騎的一水兒白甲白馬,只要不是瞎子傻子,那就都能想到到底是何方神聖,大駕光臨這座北涼無比重視的新城了。

當白馬義從策馬而過的時候,路旁突然有一名光頭年輕人撒腿跑向這支騎軍,大聲嚷著:「北涼王,我遼東劉按!要向你挑戰!」

只是不等這位光頭好漢靠近那輛馬車,騎軍中唯一配備長槍的袁猛就抓起槍桿,一騎稍稍出陣,手腕輕抖,長槍在手心一轉,以槍尾在那名高大青年的腹部輕輕一撞,當場擊飛了這名膽大包天的不速之客。力道拿捏恰到好處,既沒有打傷此人,也沒有讓他大搖大擺衝撞馬車。

身體在空中彎曲如弓的劉按一屁股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緩過神,望著那輛馬車喊道:「北涼王你別走!有本事就給我劉按一件稱手武器……」

可惜那支騎軍已經奔向新城。

劉按坐在地上唉聲嘆氣,可惜了,醞釀許久的幾句豪言壯語都沒能說出口。

「我劉按生平喜好喝最烈的酒,使最鋒利的刀,騎最快的馬!」

「劉按,於及冠之年出遼東,快意恩仇,已有三年兩千裡!」

真是可惜了。

年輕人摸了摸肚子,突然低頭偷偷笑了笑。好在「劉按」這兩個字,以後在中原武林中總算略有薄名了吧?

劉按沒能喊出多餘言語,倒是其他不少站在遠處的英雄豪傑,很是見縫插針地成功喊話了。無非是某某要立志戰遍天下豪傑,或是誰誰誰此生定當一劍敗盡世間宗師,甚至還有人大吼著「我命由我不由天,天要亡我我便亡天」,能與之媲美的大概就只有那句「世人皆負心,我當遇佛殺佛遇神殺神」了。

馬車那邊,坐在車廂內的徐北枳和陳亮錫面面相覷,難道如今的江湖少俠們都如此地誌存高遠了?

不過真正可惜的是那位武評大宗師之一的年輕藩王,根本就不在這邊。

有個人,徐鳳年要主動見一面。

徐鳳年很早就和徐偃兵兩騎悄悄離開隊伍,在一名拂水房大諜子的帶路下,來到了新城西北外七八里處的土坡。

其間偶有一伍或是一標遊弩手在遠方呼嘯而過,斥候隊伍中比起以往,多出一兩騎身披輕甲卻不佩涼刀不負輕弩的騎士,這些人便是經過涼州邊軍和拂水房層層篩選出來的江湖人士了。按照懷陽關都護府的軍方機要檔案顯示,目前已經有兩百餘名中原江湖高手被秘密吸納進入邊軍斥候,這對狹路相逢往往一戰即死的邊關遊弩手而言,無疑是一種如同及時雨的補充,畢竟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之中,北涼斥候的戰損是一個巨大數字。

當徐鳳年看到坡頂一人兩馬的身影后,就沒有再讓徐偃兵跟隨自己,他獨自翻身下馬,牽馬而行。山坡上那個席地而坐仍顯雄邁氣概的魁梧身影,也沒有因為年輕藩王的到來而起身相迎,只是抬起頭眯眼看著這個如今被北莽視為天字號大魔頭的年輕人。

徐鳳年鬆開韁繩,輕輕拍了拍戰馬背脊,那匹出自北涼纖離牧場的甲字大馬,便心有靈犀地輕踩馬蹄獨自尋覓馬草去了。

徐鳳年笑問道:「前輩這次回北涼是做什麼來了?」

被稱呼為前輩的老人身披厚重貂裘,當他起身時,一陣嘩啦作響,露出兩根粗大鐵鏈,腰間懸掛兩把氣勢驚人的無柄斬馬刀。老人伸出蒲團大小的手掌拍了拍屁股,頓時塵土四散,咧嘴笑道:「徐小子,聽說你從北莽跑回去後,武道修為突飛猛進,連王仙芝也被你宰了?之後拓跋菩薩、鄧太阿、曹長卿,武評其餘三位大宗師,你小子也都打了一遍?風頭一時無兩啊,爺爺我偏偏不太服氣,專程從北莽河西州跑來跟你過過手,咋樣?」

徐鳳年環視四周,然後突然很狗腿諂媚地跑到高大老人身邊,幫忙揉肩道:「楚前輩,楚老神仙,楚高手……這一路跋山涉水的,累不累啊,要不要喝酒吃肉啊?」

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姓楚的老傢伙坦然接受堂堂北涼王的溜鬚拍馬,沒有了先前登門砸場子的跋扈姿態,笑眯眯看著這個可以算是他親眼看著一點一點長大的傢伙:「看來在太安城是真的受傷不輕,否則就你小子那臭屁德行,早就翻臉不認人,二話不說跟爺爺我大戰幾百回合了。」

徐鳳年沒好氣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前輩,別給臉不要臉啊,我要是一不小心把你老人家給打趴下,然後你賭氣頭也不回跑回北莽,耽誤了赫連武威交代的大事,我找誰哭去。」

老人吹鬍子瞪眼,雙手按刀就要幹架,只可惜這個年輕人一副死皮賴臉任由打罵的模樣,白髮如雪的老人嘆了口氣,抖了抖肩膀,拒絕了年輕人本就沒啥誠意的揉捏:「鬼精鬼精的,沒錯,是赫連武威求我來北涼的。兩件事,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先聽哪個?」

徐鳳年笑道:「先聽壞訊息,倒吃甘蔗才能甜嘛。」

曾經在聽潮湖底被困多年的老人沉聲道:「我和赫連老兒都是北莽公主墳大念頭那一脈的客卿,上次就沒瞞你,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什麼公主墳不公主墳的,心思早就淡了,連洛陽都去了逐鹿山,據說那位半面妝的小念頭也被呼延大觀一掌拍死,所以這次我也好,赫連武威也罷,都是還賬來了,此間事了,舊賬兩清,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徐鳳年翻白眼道:「行了行了,趕緊說正經事,本王現在日理萬機,操心的那可都是天下大事……」

結果徐鳳年捱了老傢伙一巴掌,他也不還手,好像根本就沒有這個想法,只是扶了扶頭型,倒沒有扶出多少玉樹臨風的丰姿,反而摸著了好些細碎沙礫,身處西北大漠,騎馬迎黃沙,大抵都是這麼個慘淡光景。

老人笑罵一句後,收斂笑意,以罕見的肅穆神色、凝重語氣說道:「這個壞訊息真不算小。聽說過北莽那個青鸞郡主吧?她的對外身份是馬上鼓第一手的那個樊白奴,在你還是北涼世子殿下的時候,這個娘兒們就跟陳芝豹眉來眼去很久了。其實準確說來她應該叫耶律白奴,是正兒八經的北莽皇室成員,跟姓慕容的老婦人有殺父之仇,以前只能忍辱偷生,現在不一樣了,吃了這麼個大敗仗,老婦人先後重用的兩個心腹,太平令和董卓如今各自在北庭和南朝,日子都不好過。」

徐鳳年點頭道:「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當時是先打北涼還是兩遼,本來就是想著揀軟柿子打顧劍棠的居多,要不然老婦人也不會在涼莽大戰之前,讓拓跋菩薩率領十數萬精銳騎軍在北庭草原上巡視各地,說到底,就是彈壓那些個‘耶律王爺’和草原大悉剔。如果這次順利打下北涼還好說,馬踏中原指日可待,就算肉疼,終究還能忍,可既然連北涼關內都沒進,就是兩碼事了。光死人沒收穫,沒誰樂意,尤其是數百年來那幫早已習慣了剽掠邊境大獲而歸的北莽蠻子。」

老人瞥了眼這個淡然自若的年輕人,欲言又止,撇了撇嘴,放棄了已經到嘴邊的題外話,而是繼續先前話題,說道:「野心勃勃的耶律東床回了北莽,這小子本來掀不起風浪,可是敵不過他有個好爺爺。北莽三朝顧命的耶律虹材,這個老不死當真稱得上是老不死了,聖宗耶律文殊奴嗝屁的時候,耶律虹材作為皇帝床前的六人之一,名次只是排在最後,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等到神宗死的時候,當時有五人,他排第三,北莽先帝被老婦人折騰死的那會兒,北莽又有五人作為顧命重臣,徐小子,知道都是哪些人嗎?」

徐鳳年笑道:「大將軍耶律術烈,中原遺民徐淮南,拓跋菩薩,慕容寶鼎。很顯然,耶律術烈當時便一大把年紀了,只是作為北莽軍中老一輩領袖才勉強有個席位,而徐淮南和拓跋菩薩這一文一武,都是老婦人親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慕容寶鼎就更不用說了,光看姓氏就知道,那麼位列其中的耶律虹材,北莽老皇帝的唯一親信,需要以一己之力為整個耶律姓氏遮風擋雨。只不過在十多年中,老人除了畫灰議事的時候跟董卓拌拌嘴吵吵架,幾乎就從無聲音傳出北庭,沒有了主心骨的耶律王爺們和草原大悉剔,對這個老頭子自然都是大失所望的。」

老人嘆氣道:「赫連武威私下跟我說,這次北莽姓耶律的終於抱團了,讓那個青鸞郡主悄然進入離陽中原,必定為陳芝豹畫了一張大餅,天大的大餅!」

徐鳳年皺眉道:「陳芝豹會答應?」

老人冷笑道:「我不曉得這些廟堂沙場的彎彎腸子,不過赫連老頭兒說了,廣陵道戰事,離陽對陳芝豹這位蜀王是用而不重用的態度,明擺著心存猜忌。打下西楚,事後論戰功,多半是吳重軒和盧升象爭第一,接下來是宋笠這撥年輕武將分攤軍功,陳芝豹撐死了排在廣陵王趙毅和燕剌王趙炳的前頭,說不定連靖安王趙珣都比不上。你覺得陳芝豹如此心高氣傲的一個人,連離陽先帝趙惇也視為白衣兵聖的傢伙,心裡會沒有怨氣?反正連我這個門外漢,也覺得陳芝豹會憋屈。涼莽大戰沒他的事情,兩遼戰事更沒有,好不容易出了西蜀,結果只能在廣陵道吃點殘羹冷炙,所謂的兵聖頭銜,不就是個笑話嗎?」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如果謝觀應在京城沒有那場慘敗,這種設想是不成立的。但是現在……樊白奴、耶律白奴、耶律東床、耶律虹材……是允諾陳芝豹做北莽新朝的徐驍嗎?各自都是在與虎謀皮啊,陳芝豹會不會因為想著有朝一日有機會南北而治,做成徐驍當年沒有做的事情,就順勢答應北莽了?」

老人沒有打攪徐鳳年的怔怔出神。

徐鳳年突然轉頭問道:「顧劍棠怎麼辦?我不覺得這位大柱國會被北莽拉攏,就算有王遂領軍東線,雙方勝負也只在五五之間而已,北莽就沒有想過如何針對這個難纏的最後一位春秋名將?」

老人嘖嘖笑道:「你們啊,不愧是老狐狸和小狐狸,這一點,赫連武威料到了,老傢伙笑眯眯說讓你小子猜猜看,因為貌似他也只是依稀得到點內幕訊息,不好妄下斷論。」

徐鳳年蹲下身,伸手下意識抓起一把滾燙黃沙,思索良久:「雖說遼王趙武是個幫倒忙拖後腿的存在,但是兩遼還算是一座鐵桶江山,那麼突破口就只能往西移了。遼東北涼之間,排得上號的人物,其實不多,節度使蔡楠、經略使韓林、河州將軍副將都是早早被我們北涼鐵騎嚇破膽的傀儡,不用多說什麼,倒是薊州……漢王趙雄,這個藩王我也看不透,我和鳳字營途經薊州的時候,這位一字並肩王竟然膽敢一人一騎來到我軍中,與我閒聊,絕不是趙武可以比的。接下來,袁庭山、楊虎臣、韓芳,三位薊州當權武將……袁庭山有老丈人顧劍棠和李家雁堡做靠山,既是依仗,也是束縛。楊虎臣是去薊州戴罪立功的,也完全沒有必要為北莽南下做內應。韓芳,實不相瞞,他是我早年佈下的棋子,不說對離陽忠心耿耿,最不濟不會為了北莽而叛出離陽。忠烈韓家跟北方游牧民族打了三四百年的仗,僅是姓韓的人,就死了數百人,誰都可以投靠北莽,韓芳不會。」

老人站在徐鳳年身邊,望向遠方,滿眼黃沙滿目蒼涼:「壞訊息說過了,接下來說個好訊息,只不過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訊息。」

背風而蹲的徐鳳年攤開手掌,風吹沙飄走,輕聲道:「前輩你說。」

老人加重語氣道:「徐鳳年,你應該知道赫連武威在北莽,是堅定支援老婦人的那些持節令之一,這次我姓楚的能夠穿過佈滿朱魍眼線和烏鴉欄子的南朝邊境,無聲無息地順利來到你們北涼,當然不是我楚狂奴自己本事有多大,而是赫連武威和老婦人有過一場極為隱蔽的密談,除了太平令就再沒有第四人在場。老婦人告訴赫連武威,北莽耶律姓氏敢豁出去跟陳芝豹合作,那麼她也有魄力與你徐鳳年結盟,而且她的付出只會更多!只要你答應叛出離陽,哪怕你不能從北涼帶走一兵一卒,她也會把你扶上一把你無法想象的座椅!」

徐鳳年搖頭笑道:「這個老孃兒們,失心瘋了。」

老人感慨道:「將死之人,都差不多。」

徐鳳年愣了一下:「這倒是個好訊息。」

老人嘆了口氣:「錯啦,大錯特錯,赫連武威要我捎給你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你最終拒絕北莽女帝的善意,那麼北莽下一場南征,不惜魚死網破!」

徐鳳年淡然道:「不說我答應與否,北涼關外二十年,戰死了那麼多人,早就給出答案了。」

老人笑了笑:「答應不答應,是你徐鳳年的事情,我就是來傳話的,從今往後,涼莽要死要活,跟我沒有半個銅錢關係了。」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拍拍手,笑道:「要不然打一架?我這麼多年始終記得前輩一句話,不管打不打得過,打過了再說!」

老人一本正經道:「不打了不打了,前輩就要有前輩的風度,何況你小子受了傷,即便打贏你,一樣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徐鳳年笑而不語。

老人老臉一紅,瞪眼道:「臭小子!別得寸進尺!」

徐鳳年哈哈大笑。

老人伸出手掌拍了拍這個年輕藩王的肩膀,神情有些惆悵:「從你小子當年第一次差點淹死在聽潮湖底,被我所救,到你後來隔三岔五跑下去潛水閉氣,要不然就是給我捎東西吃,真說起來,我是看著你從一個孩子,變成如今的北涼王……」

徐鳳年有些難為情,尷尬道:「早年心情不好的時候,經常拎著食物到湖底去逗弄前輩,還希望前輩別放在心上。」

老人頓時滿頭黑線。徐鳳年識趣閉嘴,不再在老人的傷口上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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