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爽朗笑道:「這次來的路上,聽說現在離陽江湖,不再怎麼提及你們這高高在上的武評十四人了,太高不可攀,說實話爺爺我也有自知之明,打過你們這幫怪物,不過那些大雪坪評出的什麼四方聖人十大高手,還有照搬春秋十三甲弄出來的祥符十四魁,我倒是很想去會一會!」
徐鳳年嗯了一聲,提醒道:「雖說好些都是沽名釣譽的高手宗師,不過前輩,有些榜上有名的高手,還是不要去挑釁為妙,比如就在我們北涼境內的隋斜谷、於新郎,還有武林盟主軒轅青鋒、東越劍池柴青山,以及南詔第一人韋淼、南疆那邊的刀法宗師毛舒朗、龍宮的程白霜……」
老人越聽臉色越難看,怒道:「兔崽子,你就直接說,誰是爺爺我可以揍的吧!」
徐鳳年揉了揉下巴:「這就得好好想想了。」
沒那心情聽徐鳳年瞎掰的老人大踏步離去,翻身上馬,一人雙騎,就要南下中原闖蕩江湖去了。
徐鳳年笑眯眯道:「可別讓我聽到前輩你才重出江湖就給人揍趴下的訊息啊。」
魁梧老人高坐馬背,怒氣衝衝道:「你小子就等著爺爺我在中原江湖大殺四方吧!」
老人騎馬下山坡。
徐鳳年突然望著老人的背影,喊道:「老頭子,我這輩子能夠堅信年少時的念頭,去武當提刀習武,是因為在湖底見到了你,才讓我相信這個天下,的確是有高手的。」
江湖有高手,有神仙人物,一人真能萬人敵,才有機會真的憑藉一己之力報仇。
所以徐鳳年無比感激這個琵琶骨被釘入鐵鏈的老人,這個讓他咬牙堅持在武道上攀登的江湖前輩。
老人沒有回頭,大聲喊道:「矯情!有本事……」
老人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什麼話來打擊這個臭小子,有本事當上天下第一?這傢伙沒死在王仙芝手上,與拓跋菩薩轉戰千里,太安城內更是一人戰兩人。
江湖如此,廟堂沙場,何曾輸過?
到最後,已經快到坡腳的老人吼道:「徐鳳年,有本事就死在我後頭!你小子記住了,到時候別忘了給爺爺我弄點好酒好肉!」
等到老人一人雙騎消失在視野,徐鳳年吹了一聲口哨,那匹甲字涼馬飛速狂奔而至,徐鳳年翻身上馬。
一起前往新城的路上,徐偃兵看見徐鳳年憂心忡忡,忍不住問道:「有大麻煩?」
徐鳳年苦笑道:「也不算,只是有些事情出人意料,顧劍棠和陳芝豹那邊都可能會有新的變數。」
徐偃兵有些愧疚道:「當時在太安城,一來陳芝豹不願意死戰,二來我本身也不敢全心全意逼迫他死戰一場,早知如此,我應該在那裡就跟他分出勝負的。」
徐偃兵所謂的勝負,當然就是生死。
徐鳳年轉頭無奈道:「徐叔叔,你這麼說,可就真矯情了啊。」
徐偃兵默不作聲。
徐鳳年輕聲道:「我想來想去,改變兩遼局勢的變數,只有一種可能,就是薊州袁庭山的反水,如果是真的,這條瘋狗真是太走火入魔了,那可是連兩個媳婦和兩個老丈人的生死榮辱,都不管不顧了。」
徐偃兵沒有任何匪夷所思的臉色,平靜道:「這種牆頭草,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徐鳳年點了點頭:「真應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句話,總有一些人,能做出一些讓你無法想象的事情。」
徐偃兵問道:「我去薊州宰了他?」
徐鳳年搖頭笑道:「不用,他不自己求死,韓芳和楊虎臣作為副將,反而不容易上位。等他事敗逃亡,我也許會親自送他一程。」
兩騎離新城還有幾里路的時候,數騎揚塵而至。
其中有上陰學宮的喪家犬劉文豹,這位百無一用了大半輩子的讀書人,投靠徐鳳年後先後去了太安城和清涼山,最後被安插在西域那座城,有拂水房做靠山,在盤根交錯的勢力中很快脫穎而出。一開始劉文豹只是為曹嵬萬騎做掩護,以及方便暗中聯絡那位爛陀山六珠菩薩,誰都沒有想到青蒼城一戰,涼莽雙方壓箱底的本事都用上了,劉文豹在這中間功不可沒,如今這名老書生已經是流州新設臨謠郡的太守,滿身風塵僕僕,卻滿臉春風得意。
沒能如預期設想那般率領萬餘騎軍直插北莽南朝腹地的曹嵬,臉色就差了許多,而且這一萬精銳騎軍在青蒼城外戰損頗多,前不久跟流州將軍寇江淮以及龍象軍爭搶兵源,也鬧得很不愉快。
還有個英氣勃勃的美豔婦人,正是那位名動西域的寡婦,司馬家族的柴夫人柴冬笛。當時徐鳳年在針對司馬家族的動亂中施與援手,幫助她和家族躲過一劫,然後馳援青蒼城一役,除去作為主力增援的爛陀山僧兵,她和劉文豹一起拉攏起了不容小覷的將近三千騎軍,一半是被司馬家族緊急收攏起來的勢力,一半是被這位柴夫人以真金白銀誘惑的強悍馬賊。這支兵馬正面作戰當然不值一提,但是在收尾戰事中,表現頗為出彩,而且這支騎軍的戰功賞銀,這位柴夫人都以家族名義包圓了,沒有讓北涼邊軍和流州方面掏出一文錢。
當時在城內,徐鳳年與拓跋菩薩大戰在即,她承諾只要徐鳳年出手幫助司馬家族穩住局勢,那麼她和家族就會盡力為北涼出力死戰一次。大概徐鳳年和柴冬笛都沒有想到,需要她這麼快就兌現承諾,而徐鳳年更沒有想到,這個女子竟然真的就親自帶人出戰了。
一諾千金。這四個字,沒有半點水分。
俠,女子也做得;俠氣,女子也不少。
此時重逢,不等徐鳳年開口,曹嵬就板著臉問道:「王爺,你讓我回流州打那一仗,我曹嵬沒二話,但是我麾下現在一萬精騎,只剩下不到半數了,你給句準話,啥時候補齊?!」
徐鳳年笑問道:「不到半數?要不然我去瞅瞅,少幾人,我就親自讓涼州邊軍幫你補充幾人?」
曹嵬突然笑逐顏開道:「哪能麻煩王爺啊,不能,絕對不能,現在邊軍好幾支鐵騎都零零落落,我曹嵬也不是不識大局的那種人,給我四千騎就夠了,只要四千騎!」
徐鳳年沒好氣道:「流州三鎮裡的臨謠軍鎮以後歸你管轄,同時關外左騎軍只能抽調給你兩千騎,西域僧兵也能給你兩千,負責一同協助駐守臨謠,至於你接下來能在流州拉起多少騎軍,看你自己的本事,但是我只給你一萬五千騎的兵餉糧草,更多就靠你自己解決。」
看到曹嵬還要討價還價,徐鳳年冷笑道:「兩千左騎軍還想不想要了?」
曹嵬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趕緊伸出手掌抹嘴,竭力掩飾自己的狂喜。兩千左騎軍和兩千僧兵整整四千人不說,尤其是還有在流州境內無上限的招兵權,這個就太誘人了!
徐鳳年對劉文豹點了點頭,然後望向那位柴夫人:「這次司馬家族對青蒼城攻守戰施與援手,我北涼感激不盡。」
柴夫人嫣然一笑,伸手理了理鬢角,風韻流淌,柔聲道:「比不得王爺的北涼鐵騎,有再多銀子也買不來,我們西域人人皆是亡命之徒,只要價格公道,就都賣得出買得起。恰好司馬家族在西域紮根數代人,銀子數目還算可觀,但是這次我們出力出銀子,算是報答過了王爺當初的仗義相助,互不相欠,這麼算,王爺有沒有意見?」
徐鳳年笑道:「當然沒有意見,其實是我佔了便宜的。」
曹嵬看了眼風流倜儻的北涼王,又看了看風韻猶存的柴夫人,嘀咕道:「佔啥便宜了?哪裡佔的?」
劉文豹咳嗽一聲,轉頭看風景。
柴夫人俏臉微紅。
徐鳳年冷笑道:「曹嵬,兩千僧兵沒了!沒的商量!」
曹嵬滾落下馬,抱住徐鳳年的一條大腿,泫然欲泣道:「王爺,你和柴夫人的事情,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啊,我也不會說出去半個字的啊……」
徐鳳年惱羞成怒道:「兩千左騎軍也沒有了!」
曹嵬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世道不公啊!」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趕緊滾蛋!去跟左騎軍大帳何仲忽那邊要兩千人馬!」
曹嵬以令人歎為觀止的驚人速度爬起身,翻身上馬,撥轉馬頭,狂奔而去,消失不見。
劉文豹小心翼翼問道:「王爺,那卑職也先回了?」
徐鳳年怒道:「一起滾吧!」
徐鳳年本意是想著身邊好歹剩下個徐偃兵,就談不上孤男寡女了。
不料徐偃兵夾了夾馬腹,緩緩擦肩而過,不輕不重撂下一句:「王爺請放心,我也什麼都沒看到,什麼也不會說出去。」
徐鳳年一臉目瞪口呆,柴夫人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徐鳳年無奈道:「沒一個厚道人。」
不同於曹嵬等人在場時的故意看笑話,現在柴夫人已經收斂了笑意,她眼神清澈沉聲道:「王爺,我有一事相求,就是有沒有可能讓我們司馬家族,帶兵進駐流州最西邊的鳳翔軍鎮,最好是能夠有個一鎮副將的官身。」
徐鳳年驚訝問道:「柴夫人,不後悔?這可就是跟北涼綁在一起了,以後若是北涼戰敗,司馬家族就徹底沒有迴旋餘地了。」
柴夫人點了點頭,神色堅定。
徐鳳年好奇問道:「為什麼?」
柴夫人突然笑了,反問道:「王爺覺得呢?」
徐鳳年打趣道:「總不是柴夫人貪圖本人的美貌吧?」
柴夫人愣了愣,然後眯眼嫵媚笑道:「王爺,你這是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嗎?就不怕我喊人嗎?那位扈從可離得不算遠,相信暗處也會有死士護駕的吧?」
徐鳳年臉色如常,微笑道:「柴夫人就不要調侃我了,說正經的。」
柴夫人微微歪著腦袋,不似已為人母的少婦,反倒像個孩子氣的豆蔻少女,更厲害的是她這種姿態,非但不給人絲毫惡感,反而有種奇特的魅力誘惑。
徐鳳年率先騎馬緩行,輕聲道:「如果說柴夫人是賭我北涼大獲全勝,好讓司馬家族以功臣身份,更早在未來的北涼,或者說離陽王朝佔據一席之地,那麼我可以直截了當告訴柴夫人,不用你押注,不用拉上整個家族靠近這張殺機四伏的賭桌,如果真有戰事落幕的那一天,我肯定不會虧待司馬家族。不管怎麼說,我都記得那裡有個倔強的小女孩,割破自己的手,只為了要我徐鳳年簽下名字……」
說到這裡,徐鳳年轉頭對並駕齊驅的柴夫人開心笑道:「有些得意,我不好跟那幫北涼男人說什麼,省得他們心理不平衡,就像曹嵬,我長得比他英俊,武功比他好,關鍵是個子也比他高,要是再刺激他的話,就顯得太不厚道了。但是柴夫人是女子,就但說無妨了。」
柴夫人柔聲道:「王爺真不把柴冬笛當外人呀。」
徐鳳年舉起雙手,苦兮兮求饒道:「柴夫人,你就放過我吧。」
柴夫人在馬背上捧腹大笑。
徐鳳年的眼角餘光,有意無意瞥了一下那邊。
峰巒起伏啊。
徐鳳年其實心無雜念,有些追思,有些惘然。
柴夫人突然挺起腰桿,望向新城那邊,呢喃道:「我孤注一擲,想要為司馬家族謀取一份官身,當然不假,誰不想著自己的家族能夠世代簪纓?我柴冬笛只是個柴米油鹽的婦人,但也讀過書,眼光比起尋常鄉野婦人總歸是稍稍長遠一些的,既然嫁入了司馬家族,就想著能夠對得起司馬家族。王爺說過,不光是北涼,也許以後的西域,也會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處處有私塾有讀書聲,家家有安享晚年的老人,戶戶有安心相夫教子的女子。這樣的日子,真的很好啊。就算想一想,也是能讓人開心的。」
徐鳳年嗯了一聲。
柴夫人突然笑了,眨了眨眼眸,轉頭俏皮道:「我是個姿色……還過得去的女子,不管對王爺怎麼想,都還是想著能讓男子喜歡的,尤其是那種不是一眼見著我就想著餓虎撲羊的男子,如果他時時刻刻正人君子,心裡頭,會失落的。就像王爺說有些得意,只能與某些女子說,我這些很不守婦道的言語,也只能跟王爺說了。」
徐鳳年無言以對。
年輕時,醉酒鞭名馬,是一心想著如何故作豪邁。
真正成熟以後,其實很多時候便是獨上層樓了。
身邊無人,獨上層樓。
柴夫人看著年輕藩王的側臉,輕輕問道:「北莽還會再次以舉國之力攻打北涼?」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原本是這樣,但是現在北莽有內亂跡象,慕容、耶律兩個姓氏有可能分裂,當然,我也會盡量推波助瀾。只不過這種可能性不大,我也不能對其抱以希望,只能萬事做最壞的打算。顧劍棠先前主動出擊,極有可能就是看到了這個蛛絲馬跡,唯恐耶律姓氏佔據北莽朝堂,然後將兩遼視為大軍南下的突破口,否則以顧劍棠的脾性,是絕對不會出手這麼快的。柴夫人,這些話,你聽過就聽過了,不要對外說。」
柴夫人點頭道:「這是當然,我知曉這中間的輕重利害。」
徐鳳年提起馬鞭,遙遙指了指北方,臉色沉重道:「虎頭城被董卓攻陷後,毀去大半,更重要的是北莽各路大軍撤回遠處後,這位南院大王的十數萬董傢俬軍和拓跋菩薩的精銳騎軍聯手,依舊在邊境線上虎視眈眈,就是防止我北涼全力修繕虎頭城。下場涼莽大戰一旦發生,以虎頭城和龍眼兒平原為中心的拉鋸戰,註定會很慘烈,甚至不輸青蒼城。然後是以懷陽關為核心的重冢柳芽、茯苓一線,接下來是何仲忽的左騎軍,會真正全軍投入戰場,死守新城北方地帶。比起先前的三線作戰,接下來北莽不會分心幽州葫蘆口,北涼已經用那些京觀和楊元贊等人的頭,證明在那處戰場,北莽進得來出不去,如此一來,不但涼州關外硝煙四起,整條流州防線也要承擔起很重的擔子。當然,幽州燕文鸞大將軍和新任騎軍主將鬱鸞刀都會轉入涼州,一樣會讓北莽大軍處處不痛快,處處都要死很多人。」
徐鳳年握緊馬鞭:「比起我以前的憤懣,現在其實好多了,因為這次京城之行,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把我們北涼的死戰和戰死,當成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還是有很多人,為北涼鳴不平。」
柴夫人輕聲道:「僅是這樣,北涼就知足了嗎?」
徐鳳年搖頭道:「不是知足,而是當我們北涼人人面北而死之時,發現身後不是隻有冷嘲熱諷,亦是有人心懷悲憤和愧疚,就沒有那麼……」
不知為何,徐鳳年沒有繼續說下去。
徐鳳年輕聲道:「我徐鳳年是徐驍的兒子,這輩子就根本沒資格自怨自艾了,這是我的心裡話,不騙人。但是我希望……」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眼神堅毅道:「當初與拓跋菩薩死戰之前,爛陀山六珠菩薩給我送去一刀一劍,其中那把劍的劍名,真好,劍叫作‘放聲’。所以我希望中原百姓,不奢望他們心懷感激,更不奢望他們入涼作戰,我只希望整個中原,都能聽到我北涼三十萬鐵騎在西北邊關往北而去,在大地之上重重響起的馬蹄聲,聽到這壯烈的‘放聲’,能夠讓他們有朝一日,不再裝聾作啞。」
柴夫人抿起嘴唇,痴痴望著他。
徐鳳年突然笑道:「到了。」
臨近新城,徐偃兵和劉文豹兩騎在不遠處靜候。
柴夫人勒馬停下:「王爺,我就不去新城了,就當王爺答應了給我們司馬家族一個鳳翔軍鎮的副將。」
徐鳳年也跟著停馬,轉頭無奈道:「好吧。」
徐鳳年抱拳送行,然後便緩緩前行。
冷不丁柴夫人在身後輕輕喊道:「徐鳳年。」
徐鳳年根本就沒有轉頭,快馬加鞭。
柴夫人笑著大聲道:「我柴冬笛在西域等你!我要給你生孩子!」
徐鳳年落荒而逃。
徐偃兵看著迎面而來的年輕藩王好像滿頭大汗,忍住笑意伸出大拇指。
劉文豹也跟著伸出大拇指。但是被王爺殺人的眼神一瞪,這位臨謠郡守大人悻悻然縮回拇指。只是不知哪兒來的豪氣,慷慨赴死一般的劉文豹猛然間又伸出大拇指,再也不肯放下。
很多很多年後,西域鳳州一座城頭,大雪停歇後,婦人已白頭,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擱著溫暖厚重的毯子,笑望向遠方,閤眼而睡。
一個恍惚,好像便等了很多年。
老婦人淚眼婆娑,呢喃輕語。
彌留之際,她突然竭力睜開眼眸,終於笑了。
她視線模糊,用心且用力地望向那個蹲在身邊的人,沙啞道:「有些晚哦。」
那個人點頭道:「讓你久等了。」
她微微搖頭,試圖抬起手,似乎是想著理一理鬢邊髮絲,但是她實在沒有那份精氣神了,所以她有些遺憾。
那個人幫她攏了攏毯子,柔聲道:「放心,你還是很好看。」
她低下頭,嘴唇微動。
他嗯了一聲,說道:「好的。」
她說。
下輩子。
她閉上眼睛。
初見,他便是這麼溫柔,最後一次見,還是如此。
不管有沒有下輩子,都沒有關係了。
城頭之上,夕陽西下。
老人,她叫柴冬笛。
老人,他叫徐鳳年。
一行人沿著登城道走上新城北面牆段的走馬道,其中有北涼經略使李功德。這位原本在陵州養尊處優的文官領袖,昔年號稱北涼道做官第一人的老人,在擔任新城總督後幾乎事事親力親為,以至瘦了將近二十斤,雖有疲態,但是有著枯木逢春一般的精神煥發,精氣神不比年輕人遜色。李功德這半年來幾乎不怎麼穿官服,倒不是經略使大人半點都不講究封疆大吏的派頭了,而是這隻鐵公雞真是心疼更換官服的銀子,到後來就乾脆便服示人了,據說靴子都換了十幾雙,也從華而不實逐漸變成價廉物美的靴子,怎麼結實怎麼來。
今天李功德倒是穿上了正二品繡錦雞補子的公服,與武將中品秩最高的北涼騎軍統領袁左宗,一左一右走在年輕藩王身邊。除了這兩位領銜文武官員的北涼重臣,陣容堪稱龐大,除了北涼都護褚祿山需要盯著虎頭城以北的邊境動靜,以及燕文鸞和陳雲垂這兩位步軍老帥因為葫蘆口百廢待興,也沒有露面,其餘像兩位騎軍副帥何仲忽、周康,步軍副帥顧大祖,涼州刺史田培芳,新任涼州將軍石符,有擔任幽州境內軍政一把手的刺史胡魁和幽州將軍皇甫枰,都出現在今天的牆頭。龍象軍有李陌藩露面,流州有陳亮錫和那個對外用化名的流州將軍寇江淮,幽州方面還有騎軍主將鬱鸞刀,一手打造出葫蘆口戍堡體系的洪新甲,在葫蘆口一役中贏得「快刀」綽號的實權將軍曹小蛟——正是這個譭譽參半的武將率四千騎聯手鬱鸞刀,徹底堵死了北莽大將軍楊元贊所在親軍的退路,更是曹小蛟親手割下了楊元讚的頭顱。
城牆頂部有名副其實的走馬道,北面外側垛牆已經完工,內側俗名「睥睨」的女牆也即將收尾,接下來就是建造位於北城正門之上的牆上城樓。徐鳳年站在一處垛口望向北方,從這裡往北一直延伸到懷陽關、柳芽、茯苓防線,都是便於騎軍馳騁的平坦地貌,何仲忽的左騎軍和錦鷓鴣周康的右騎軍便駐紮在其中。在徐驍和李義山最初的設想裡,北莽一旦攻陷虎頭城,這兩支北涼關外主力騎軍將是戰損最重的兵馬,但是因為涼莽第一場大戰左右兩翼戰場,流州青蒼城和幽州葫蘆口,北莽傷亡慘重不說,還沒能站穩腳跟,這就導致兩支總計七萬餘的北涼騎軍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出現傷亡,這也是北涼跟北莽打第二場大戰的真正底氣所在。
徐鳳年一心二用,一邊聽著李功德仔細講述新城程式,一邊思考接下來的騎軍調動。當初為了守住流州給北涼贏得橫向的戰略縱深,在徐驍手上擴建龍象軍,要求儘量在不影響戰力的前提下從一萬人馬增加到三萬。邊關騎軍不可能憑空多出兩萬人,自然是從左右騎軍中抽調精銳,其實已經不可避免地減弱主力邊騎的戰力,問題是現在三萬龍象軍在青蒼城外幾乎打沒了,流州當然絕對不能捨棄,甚至在未來幽州無戰事的新形勢下越發重要,怎麼辦?武道大宗師徐鳳年能夠以意氣做劍,但陸地神仙也不是那種可以撒豆成兵的真神仙,就只能繼續從何仲忽和周康手中要人。不但龍象軍要人,寇江淮這個立下大功的流州將軍也要組建自己的嫡系兵馬,鬱鸞刀的幽州騎軍更是於情於理都需要補充。如此一來,不說脾氣火暴的錦鷓鴣周康,就算是極好說話也願意顧全大局的何仲忽,也憂心忡忡地私下找到他這個北涼王,言下之意,是左騎軍可以給人,但只希望別讓左騎軍傷筋動骨打斷腿。曹嵬要兩千人也就罷了,寇江淮和李陌藩這兩個流州軍大佬那真是獅子大開口啊,一個要八千,一個要一萬五!還得是精銳老卒!何仲忽當時苦笑著跟徐鳳年自嘲一句,我這把老骨頭全拆了也填不飽兩位將軍的胃口啊。至於同為騎軍副帥的周康,更是油鹽不進,連寇江淮、李陌藩的面都不肯見,直接放出話去,只有老命一條,右騎軍一兵一卒都別想帶走!
在這件事情上,整個北涼其實只有三個人能說話:都護府的褚祿山,梧桐院的徐渭熊,再就是徐鳳年。其餘即便「功高震主」如春秋老將燕文鸞,作為步軍大帥,肯定不會摻和騎軍軍務,尤其是這種極為敏感的大規模變動。顧大祖作為天下形勢論的開山祖師爺,原本雖然身在步軍,但根基不深也有好處,可以建言一二,但是在當時虎頭城失陷後那場關於「是戰是守」的動盪中,與整個邊軍主戰派交惡,和周康更是撕破臉皮,就只差沒有大打出手而已。袁左宗不論是在徐家的身份,還是在北涼軍中的位置和威望,也算屈指可數可以說話的人物,可惜袁左宗對此事始終閉口不言,表面上這跟他當下忙於整頓一萬大雪龍騎和兩支重騎軍很有關係,但是徐鳳年心知肚明,袁左宗是在顧忌那個戰後保持沉默的褚祿山。而徐渭熊就算想說,徐鳳年卻不想她來開這個口。
北涼跟離陽是不一樣的。一言決他人生死,沒有快意,只是擔子。
徐家只要還有一個男人在,就輪不到徐渭熊的肩膀來挑擔子。
徐鳳年眺望遠方。在江湖上,他經歷過很多次生死大戰,很多次都可謂死裡逃生,但是事後往往少有心有餘悸。跟拓跋菩薩那場死戰,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至於接下祁嘉節那一劍和太安城欽天監斬殺天人,就像翻過一本舊賬,翻過便翻過了。但是這次涼莽大戰,徐鳳年第一次真真切切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因為黃蠻兒差點死在了青蒼城外,如果不是副將王靈寶,黃蠻兒就真的死了。這次黃蠻兒一聽說他這個哥哥要來新城,當夜就帶著麾下騎軍趕回流州,大概是怕徐鳳年罵他,也許是有著不為人知的愧疚。黃蠻兒更不敢回涼州清涼山,那裡有二姐徐渭熊,對徐龍象而言,二姐生氣時一句話的分量,比拓跋菩薩傾力一擊的分量,只重不輕。
夕陽西下,長河落日圓。
邊關已無狼煙,但是半年後,或者更短,就又會是硝煙四起的情景。
北涼下一場大戰,即便葫蘆口內不會有大的戰役,但是比起先前,陵州更南的西蜀,也多出了一個心思難料的蜀王陳芝豹。
只要北莽還是將西線當作突破口,那麼北涼的險峻處境,其實沒有絲毫緩解。
只能繼續以命換命,只看北涼能否以一命換多命,能否用一條命換來北莽蠻子幾條命。
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轉身,沉聲道:「周康!」
錦鷓鴣向前踏出一步,抱拳道:「末將在!」
徐鳳年語氣平淡道:「連同大燧營兩千騎在內,從右騎軍中總計調出八千人給鬱鸞刀的幽州騎軍。」
老將周康沉默不語,徐鳳年也沒有逼著這名騎軍副帥表態,一時間城頭之上,氣氛凝重。
周康終於咬牙道:「領命!」
徐鳳年轉頭對鬱鸞刀說道:「幽州所有邊關騎軍調入涼州關外,負責駐守扣兒牧場一帶,你最多有半年的時間磨合。」
鬱鸞刀沉聲道:「末將領命!」
接下來徐鳳年以極快的語速下達一條條軍令。
「何仲忽,除去調撥給曹嵬的兩千騎,連同鐵碑老營在內一萬騎,劃給流州龍象軍。」
「袁左宗不再統領薊北營騎軍,調撥給流州寇將軍。」
「石符,準你抽調出北涼境內騎軍五千和步軍一萬,往北駐守馬背坡一帶。」
「洪驃升遷為重騎胭脂軍的主將。」
「曹小蛟兼任幽州副將。」
「幽州將軍皇甫枰全權負責東線賀蘭山。」
「陳亮錫升任流州別駕,負責在三個月內招募六千流州青壯入伍,三千人留守青蒼城,三千人進入陵州,這六千青壯和他們的家人可以獲得北涼兵籍。」
……
一聲聲領命,漸次在這座城頭響起。
最後,徐鳳年轉過身,望著那一張張面孔,年邁如何仲忽、周康,青壯如袁左宗、石符,年輕如鬱鸞刀、曹小蛟。
北涼三代武將。
徐鳳年緩緩道:「諸位,接下來的祥符三年,就算戰死,也要死在我們腳下這座新城建成之前。」
城頭上,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
沉默無聲。
所有人只是不約而同地猛然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