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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四章 謝家郎芝蘭玉樹,入幕賓相談甚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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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穗輕輕嘆息,如果自己兄弟能夠等她點頭,再來道破天機就好了。

但是裴穗很奇怪地發現,無比聰明的同窗兄弟,「大楚最得意」的先生的最得意門生,根本就沒有這種後顧之憂,哪怕這個時候,也毫不後悔,好像在堅信著什麼。

那個女子終於轉身,轉身之前擦乾淨了淚水。

她對謝西陲說了一句話。

裴穗聽到這句話後,對這名女子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並且無比心甘情願地說道:「昆陽裴氏裴穗,拜見嫂子!」

因為那個名字很俗氣的女子,說了一句讓裴穗覺得最不俗氣的言語。

也正是這句話,日後促成了對大楚忠心耿耿的謝西陲,隱姓埋名悄然入北涼。

她那句話很簡單,也很決然。

「謝西陲,我以前很怕等不到你,但從今天起,我不怕等不到你了,因為我不怕做謝家的寡婦。」

時隔兩個月,徐鳳年直到冬末時分才從關外返回,正值大雪紛飛,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北涼在祥符二年的最後一場雪了。

深夜入城,無論是徐鳳年還是徐北枳,都沒有乘坐馬車,身後是八百白馬義從,白甲白馬,與雪夜融為一色。

在這個化雪的清晨,徐鳳年披上一件多年不曾更換的狐裘,走出那座已經擴建許多的梧桐院,獨自來到聽潮湖裡的湖心亭,斜倚廊柱望著湖面。聽說早前府上兩位女子將湖上蓮花當作一個個的小許願池,經常往湖裡丟擲銅錢,結果沒多久就被砸成了馬蜂窩。年少時,清涼山四個姓徐的孩子,兩男兩女,加上徐驍本人,也不顯得如何陰盛陽衰,如今便不太一樣,他徐鳳年和黃蠻兒常年都不在清涼山,卻多了好些個女子。不說陸丞燕和王初冬,還有那位喜穿朱袍的徐嬰、戴貂帽的呵呵姑娘、國色天香的陳漁、陳亮錫赴涼時帶在身邊的那個女童、於新郎留在府上的綠袍兒,偶爾呼延大觀的女兒也會偷偷跑來清涼山玩耍,甚至連梧桐院內也多了七位批紅「女學士」。她們名義上是梧桐院的二三等丫鬟,柴米油鹽醬醋茶,稱呼裡頭各佔一個,好像是陸丞燕的餿主意,比起早年他這位梧桐院少主給丫鬟們取的名字,例如綠蟻、白酒、黃瓜什麼的,真是不相上下,一脈相承。

徐鳳年昨夜在宋洞明和白煜的衙屋那邊待到很晚,不說一般事務,哪怕一些涉及四五品官員升遷的要事,只要不涉及敏感的地方軍務,徐鳳年也給予兩人便宜行事的大權,所以昨夜多是宋白兩人在進行類似君王奏對的例行公事,徐鳳年這個甩手掌櫃做那「點頭藩王」就行。只不過有一件麻煩事,副經略使宋洞明專門作為壓軸難題拋給了徐鳳年,當時白蓮先生在旁邊低頭喝著熱茶,笑意玩味。徐鳳年聽到以後也頭痛,原來在敲定陸丞燕作為北涼正妃後,陸東疆這個昔年享譽中原的老丈人,心思就又活泛開來,想著爭一爭涼州刺史的座位。原刺史田培芳不管出於何種初衷,是識趣地急流勇退,或是迫於形勢不得已而為之,在從拒北城回到涼州後,向清涼山提交了辭呈,接下來涼州刺史在內,別駕在外,關內關外出現「內外刺史」的格局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這讓本來僅是覬覦別駕一職的陸東疆突然轉變口風,藉著父憑女貴的大好東風,希冀著一步到位,擔任北涼道官場上的文官第三把手。徐鳳年對此也沒轍,只得用了一個「拖」字訣。對於陸氏子弟入涼以後的所作所為,徐鳳年其實一清二楚,那幫心比天高的讀書人,要麼扶不起,寥寥屈指可數的有用之才,也屬於不宜拔苗助長。可是陸東疆不這麼想,哪怕徐鳳年在新城建造一事上已經給陸氏補償,但是陸東疆顯然不覺得這是青州豪閥陸氏該有的待遇,可惜北涼畢竟不是朝廷,沒有翰林院可以養閒人,更沒有那些殿閣館閣學士的頭銜去送人。說到底,女婿徐鳳年當家做主的北涼道,現今不是他不想陸家能夠在北涼揚眉吐氣,而是實在給不起這份面子。

徐鳳年抬起頭,看到白煜緩緩走來,沒有刻意擺出以禮相迎的姿態,僅是坐直了身體。白煜走入湖心亭前,在臺階上重重跺了跺腳,抖落雪屑。兩人相對而坐,白煜率先開口笑道:「自打我年幼時入山,這麼多年來,也看過幾場覺得頗為壯觀的江南大雪,等到來了北涼,才曉得大雪大雪,江南終究是比不得北方。」

徐鳳年微笑道:「聽徐驍說其實遼東那邊冬天的雪還要大,鵝毛大雪不足以形容。」

白煜打趣道:「雪花大如手嘛,大將軍作的詩,我當年在龍虎山也如雷貫耳。」

徐鳳年嘴角翹起:「北涼這邊的文官都覺得徐驍不好伺候,因為拍馬屁從來都拍在馬蹄上,只有我二姐的先生,王祭酒能夠拍對路。其實這裡頭的天機很簡單,就是怎麼不要臉怎麼來,絕對不能端著文人架子,因為太過高深含蓄的東西,徐驍又聽不懂,聽著雲裡霧裡的,光是想著怎麼回話就很為難。王祭酒就直接開門見山,兩個臭棋簍子,在棋盤上跟徐驍殺得半斤八兩,還要誇獎徐驍‘國手啊厲害啊,這一手下得好生霸氣啊’,這些好話,徐驍當然聽得明白,所以就特別開心。嗯,還有黃蠻兒的師父,趙希摶,也很懂徐驍的七寸。記得第一次來咱們這兒,就說黃蠻兒天生靈慧,相貌堂堂,不愧是大將軍的兒子,等等。當時連我都看不下去,覺得這老頭兒十有八九是個江湖騙子,最後我就讓人帶著狗去嚇唬老天師,現在回想起來,真人不露相,這句話很真。」

徐鳳年不知道是不是開啟了話匣子,一下子就收不住了:「記得當時去武當山習武,第一次見到老掌教王重樓,那會兒我聽多了一指斷江的江湖傳聞,老佩服這位北涼天字號的道門神仙了,結果見面後,老掌教確實仙風道骨,沒讓人失望,但是很快就露餡了,你猜是哪件事?」

白煜搖頭。

徐鳳年笑了笑,眼眸眯起,盡是風流,輕聲道:「我當時好奇詢問老掌教是不是真的一指斷江,老人先搖頭說不是,然後伸出兩根手指,說是兩指。那時候我除了驚呆、佩服、神往,其實還覺得這位老掌教除了滿身神仙氣,其實也挺有地氣兒。你是沒有看到老人說出兩字後的表情,明顯是在很用力地儘量假裝那種世外高人,但是又沒裝好,讓人事後一回味,就覺得只是個早年做出大事壯舉的老頭子,等到上了年紀,被年輕人記住,尤其又當面提起,然後就高興得很,藏都藏不住。」

白煜柔聲道:「天師府就不太一樣。」

徐鳳年望向湖面,喃喃道:「後來我才想明白,徐驍他啊,也是這樣的老頭子,只不過我年少時,就從沒當面誇過他,倒是經常罵他,甚至是攆著他打,總想著讓他丟人現眼。當時只想著是你害死了我孃親,現在我沒家教不懂禮,其實都是你徐驍害的,怪不得我徐鳳年。」

白煜視線錯過徐鳳年的肩頭,望向另一邊聽潮湖,沉默許久,緩緩道:「我爹孃在洪嘉北奔途中去世了,因為早年是武當山的大香客,然後我就被帶去了山上。」

徐鳳年說道:「不記仇?」

白煜坦然道:「一開始很記仇,不說老百姓,便是我們讀書人讀史,讀到那些個亡國君主,史書上也只有奸臣當道矇蔽聖聽之類的措辭,所以怨不得皇帝,更怨不得那些離陽新編《忠臣錄》上的文臣,怨不得那些戰死沙場的武將,所以找來找去,就只能找到你爹,綽號人屠的大將軍徐驍。一個孩子親眼見到國破家亡,滿目山河皆故人,我豈能不怨?」

徐鳳年默然。

白煜突然感慨道:「到頭來,原來怨不得啊。」

是不該怨,還是怨而不得,徐鳳年沒有問。

白煜轉頭望向遠處通往湖心亭的小路,道路盡頭有個婀娜身影,大概是走近幾分發現了坐在亭中的他們,她就折向結冰的湖面,漸行漸遠。

白煜歉然笑道:「看來是我大煞風景了,否則就是王爺和她面面相對,不是賞景更勝賞景。」

徐鳳年瞥了眼那個身影,無奈道:「我跟她沒什麼。」

白煜眼神古怪。

徐鳳年更加無奈:「真的。」

白煜再一次望向那個身影,玩笑道:「那就太令人惋惜了。」

徐鳳年笑而不言。

就在兩人安靜賞景的時候,王府管事宋漁快步走來,說是節度使楊慎杏登門拜訪,徐鳳年讓他將那位新近入涼沒多久的節度使領到湖心亭。

白煜笑道:「楊老將軍這段日子在州城內可是遭罪了,節度使府邸幾乎天天被人砸場子,讀書人往大門上砸書,老百姓往牆內丟石頭,據說都有扔菜刀的,熱鬧得很,府上僕役心驚膽戰,視為苦差事。」

徐鳳年看到白蓮先生說完話就起身要走,冷不丁說道:「白蓮先生,不妨陪我一起見楊慎杏。」

白煜才彎腰起身,聽到後猶豫了一下,重新坐下。

當楊慎杏大踏步走上臺階的時候,就看到年輕藩王披裘籠袖坐著,但是有位不知身份的儒雅文士站著迎接自己,望向他的時候,笑眯眯,不是笑裡藏刀的那種,相反極為和氣,且自然而然。

等到徐鳳年介紹雙方身份後,楊慎杏大吃一驚,才知道眼前人,竟然是被先帝欽賜白蓮先生的龍虎山外姓天師,頓時心頭一熱,有了幾分暖意。當聽到白煜親口說有空就要去節度使府邸討要酒喝,楊慎杏不論真假,是客套還是真心,都對白煜生出幾分親近。畢竟他到涼州以後,之所以閉門謝客,無非是明知自己只要走出門半步,那就是人人喊打甚至喊殺的過街老鼠,至今別說涼州的文武官員一個沒露面,就是府上僕役丫鬟,也有些眼神不善。楊慎杏這次厚著臉皮來到清涼山,是先前曾以密信懇請徐鳳年從關外返回州城後一定打聲招呼,老人進沒進過清涼山王府,或者說徐鳳年願不願意讓這位節度使進門,整個北涼官場都在拭目以待。成了,楊慎杏未必就能在北涼掌權;但不成,楊慎杏以後的日子就肯定沒法過。楊慎杏最初的想法就是今天走這麼一趟,根本不奢望徐鳳年能夠擺出多大的陣仗排場,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但是白煜的出現,絕對是意外之喜。楊慎杏作為浸淫大半輩子離陽官場的老狐狸,如今北涼的風吹草動,只需要府上下人的三言兩語,老人往往就能抓住要害。例如正妃的人選,以及刺史田培芳的請辭,兩件事看似風牛馬不相及,其實這裡頭的蛛絲馬跡,很有講究:田培芳這是在跟陸東疆暗中示好啊。有陵州刺史更換的前車之鑑,他與其等到一兩年後被迫讓位給外鄉人,還不如當下主動讓賢,心有靈犀地跟陸氏跟未來涼州刺史陸東疆,甚至是王妃陸丞燕結下一份香火情。

三人在湖心亭內相談甚歡,不談國事,只聊風月。

盡歡而散,白煜主動將楊慎杏一路送出王府。

白煜站在門口目送節度使離去,有些瞭然的笑意。

由於宋洞明是比李功德更加手握實權的副經略使,那麼只要徐鳳年點頭答應陸東疆成為刺史,整個陸家就會承情,而陸家也需要在清涼山有個「朝中人」。清流名士陸東疆、商賈王林泉,二選一,就當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宋洞明當然會選擇前者。他白煜就比較尷尬,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但是現在有個送上門來的楊慎杏,他白煜的境況就不一樣了,現在楊慎杏無法在北涼道官場說話,不代表以後還是如此。只要涼莽還打仗,只要楊慎杏足夠聰明,就不怕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那麼以後不管節度使府邸如何車水馬龍,白煜都是跟楊慎杏「相識於微末」的那個人,是雪中送炭的貴人,而不是錦上添花的閒人。

白煜剛要跨入門檻,突然縮回腳,轉身走下臺階,再轉身看著那扇大門。

這位白蓮先生,抬頭看著那塊氣勢赫赫的匾額,又看了看兩側那即將換新的春聯,想起先前湖心亭那個年輕人,自言自語道:「北涼,離陽,這個天下,有你徐鳳年,算不算是雪中送炭?」

就在百感交集的白煜反身走入王府,途經聽潮湖畔,結果看到一幕場景,差點讓白蓮先生跳腳罵娘。

自己前腳才走,那個口口聲聲與胭脂評女子沒啥的正人君子,後腳就已經與她在湖面上並肩而行了。

更過分的是那傢伙在看到自己後,非但沒有心虛,反而朝自己抬手打招呼。

白煜憤憤然嘀咕了一句。

遠處湖面上,徐鳳年哈哈大笑。

陳漁好奇問道:「怎麼了?」

徐鳳年笑道:「白蓮先生以為隔著遠,我聽不到他說話,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陳漁問道:「先生說什麼了?」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誇我玉樹臨風,他自愧不如呢。」

陳漁哦了一聲,然後就告辭一聲,直奔白蓮先生而去。

徐鳳年傻眼了。

最後獨留湖上的徐鳳年笑了。

環視四周,一切安詳。

這樣的北涼,女子不論如花似玉還是相貌辟邪,男子不管是從文習武還是市井小民,都平平安安。讀書聲、販賣聲、馬蹄聲、呼嚕聲、吵架聲,都熱熱鬧鬧。

徐鳳年雙手籠袖,抬頭望著天空。

這個年輕人,所做一切事,都是在求一個「春秋不再怨徐家」而已。

年關年關,欠債之人過年如過關,今年的除夕對於徐鳳年來說,其實就很遭罪,因為徐渭熊發話了,清涼山所有春聯都要他親筆書寫,還不能有一副重複的。大小楹聯,總計三百六十五副,這還不包括「春」「福」兩字,為此徐鳳年不得不求救於宋洞明、白煜甚至是王初冬,要來了三百多副春聯的內容,合輯成冊子,擱在案頭,照抄便是。由於徐驍去世未滿三年,本該繼續用白底春聯,可是徐渭熊說今年用紅底,雖然徐鳳年不太情願,可是連姑姑趙玉臺也附和二姐,徐鳳年能夠以一力敵曹長卿、鄧太阿,可萬萬敵不過這兩位的聯手,只能乖乖認命。

所以徐鳳年一大早就開始在梧桐院二樓奮筆疾書,陸丞燕在一旁研墨,王初冬幫著裁剪宣紙。徐鳳年的三個徒弟,呂雲長在書房待了一炷香工夫沒到就熬不住,跑出去找於新郎切磋武學了,單獨從北莽回到北涼的二徒弟王生倒是沉得下心的性子,給小師孃王初冬打下手,唯獨餘地龍這個小屁孩不見蹤影。屋內諸人心知肚明,如今北涼官場尤其是幽州邊關,幾乎所有武將都知道年輕藩王「扶牆而走」的典故了,不知是燕文鸞還是陳雲垂脫口而出,為北涼王取了個「徐第二」的綽號,以此說明世間終究還是有人能贏過年輕藩王的,至於是誰是在哪個戰場上打贏徐鳳年,幸災樂禍的老將們才不管。於是渾然不知自己惹下大禍的餘地龍剛從幽州關外返回清涼山,就被皮笑肉不笑的師父喊到了僻靜的後山,師徒二人沒有一起回來,只看到年輕藩王神清氣爽了幾分,而那個孩子隔了很久才露面,鼻青臉腫,滿臉委屈,坐在聽潮閣湖心亭生了大半天的悶氣,喊他吃飯也不搭理,最後還是陸丞燕這個大師孃親自出馬,才牽著孩子的手去吃了頓飽飯。狼吞虎嚥的時候孩子還膽戰心驚地跟大師孃訴苦,說師父無緣無故揍了他一頓不提,還要他這段時間修習閉口禪當啞巴。餘地龍問師孃自己到底說錯啥了,陸丞燕看著眼神幽怨的孩子,她心裡頭那點小怨氣也煙消雲散了,為孩子撐腰說別管你師父,以後他要拿你撒氣就跑來找師孃。被徐鳳年揍成豬頭的餘地龍笑著說好嘞,齜牙咧嘴,然後繼續埋頭吃飯。孩子覺著大師孃脾氣真好,師父福氣更好。

徐鳳年足足寫了將近三個時辰,寫完之後還要去端凳子搬梯子貼春聯,好在徐渭熊沒有在這件事上繼續折騰他,除了以往徐驍親自貼聯的十幾個地方,像老宅、王府大門、梧桐院,還有聽潮閣等,這些地方的春聯徐驍向來親力親為,而其餘門楹都交由府上管事下人。徐鳳年讓王生喊來呂雲長和餘地龍,讓少男少女幫忙架梯子擺凳子,順便看著春聯有沒有貼歪,而且每次貼倒福字,都會讓三個徒弟喊一聲「福到嘍」。喊話的時候王生會含蓄一些,但看錶情就知道少女很是誠心正意,呂雲長最潦草應付,餘地龍嗓門最大。按照老規矩,大門口的春聯最後貼上,完事後徐鳳年手裡端著那大碗米漿,看了眼天色,望著街道盡頭,心想黃蠻兒與楊光鬥、陳亮錫等人差不多該回了。

三個徒弟也沒白出氣力,都額外拿到了一副春聯,徐鳳年也不問他們要拿去做什麼,但大致猜得出來。餘地龍肯定是要送給那位戰死在關外的大個子斥候,要請人捎去他家的。呂雲長這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少不得是拿去給大雪龍騎軍的某位將軍校尉溜鬚拍馬。至於身材越發抽條得像尋常少女的王生,也許就僅是用來收藏,別無用處了。徐鳳年突然笑問道:「師父的字,咋樣?」

呂雲長立馬嬉皮笑臉道:「鐵畫銀鉤,龍飛鳳舞,入木三分,氣象萬千……」

徐鳳年坦然全盤消受了,最後等到少年實在狗嘴裡吐不出新的象牙了,笑眯眯道:「可以說人話了。」

少年立即小聲詢問道:「師父,要不再給我寫一副唄?」

徐鳳年玩味道:「進廟燒香禮佛是好事,可要是處處寺廟都要進去一趟,見佛就拜,那就反而顯得沒有誠意了。官場上,有一人願意給你出十分力,比兩人幫你出三四分力,其實要好。」

少年用心想了想,用力點了點頭。

徐鳳年轉頭望向餘地龍,後者嚇得一哆嗦,哭喪著臉道:「師父,又咋了?除了大師孃,我沒跟誰說過話啊!」

徐鳳年冷哼一聲,把手中瓷碗遞給孩子,沒來由說了句:「算你小子運氣好。」

餘地龍有些憋屈,但是不敢說話。

徐鳳年望向遠方。呂祖、高樹露、劉松濤、李淳罡、王仙芝,再到他徐鳳年,以後也許是軒轅青鋒,然後輪到餘地龍。

在他徐鳳年有望真正無敵於世的時候,出現了陸地朝仙圖上的謝觀應,應世而出應時而出,一物降一物,依循舊有天道,如果謝觀應不堪大任,還會有洪洗象替天行道,只是後者沒有理會而已。等到餘地龍、王生、呂雲長這撥年輕人橫空出世的時候,想來就已經沒有所謂的天人了吧。人間人戰人間,各憑本事不憑前世,各自轟轟烈烈,或成或敗,或死或生。但是現在畢竟還不曾真正天人永隔,還有所謂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徐鳳年直覺將來能夠與餘地龍一戰之人,不但有,而且極有可能就出自東海,至於到底是誰,徐鳳年不感興趣,而餘地龍身邊的王生、呂雲長,不出意料只能是李淳罡獨領風騷那個時代的王繡、酆都綠袍兒之流,或者是王仙芝時代的鄧太阿、曹長卿。但是徐鳳年還是希望那個時候的餘地龍,尤其是自己不在世的那一天,不要成為天地間的一匹脫韁野馬,而要心有牽掛。一個完全沒有氣運束縛鎮壓的「王仙芝」或者「徐鳳年」,若是心無敬畏,只知道橫行無忌,無疑會是一場災難。

呵呵姑娘這次回來,轉述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言語,既是黃三甲的酒話,也算是黃龍士的遺言,聽上去很胡說八道。那個已死的老人說以後的世道,會很有意思,凡夫俗子也能「御劍飛行」,朝遊北海暮蒼梧,一日之間遊遍四海之境,甚至上天摘星下海撈月。還說以後人人皆是讀書人,一年讀過的書,可能就要比當今儒聖翻過一輩子的書都要多,但很可惜,以後的讀書人不算真正的讀書人了,只算翻書人,所讀之書,也非聖賢書了,更不會見賢思齊,所謂的將心比心,變了味道,很多人自己不願做英雄,便認為世上無英雄,將別人的拋頭顱灑熱血視為傻瓜,將先烈的慷慨赴死轉瞬忘卻……那個看似活著很有意思的世道,其實喪失了許多先賢在世時無比希望後世能夠繼承的東西。所以他黃龍士願意死在當下,死在這個世道里頭,在這裡化作黃土一抔。

江湖上,呂祖不願過天門,李淳罡不願飛昇,王仙芝願意輸給他徐鳳年……廟堂上,張鉅鹿不留退路,齊陽龍毅然出山,坦坦翁「戀棧不去」……

也許都因為他們跟黃龍士是一類人。

以死而生。

徐鳳年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揉了揉二徒弟的腦袋,微笑柔聲道:「既然有了快活劍,就要活得快活快意,別像……有些人。」

少女畢竟長大了,師父這個親暱動作,讓她有些臉紅。

呂雲長突然鬼叫道:「師父,其實王生喜歡你呢,真的,瞎子也看得出來!」

身上暫時沒有揹負那六七把劍的少女猛然間殺氣騰騰。跟白狐兒臉走了那趟北莽數千裡,少女的劍道修為突飛猛進,就目前而言已經是三名弟子中修為最高的了,只是少女心思在此彰顯無遺,跟呂雲長打打殺殺,豈不是承認了呂雲長的說法?可不聞不問不理不睬,少女也憋不下那口氣。好在這個時候街道上一陣馬蹄聲幫她解圍,是師父的弟弟,龍象軍的主將徐龍象從流州返回州城了。徐鳳年走下臺階的時候撂下一句:「地龍,跟你師弟練練手,昨天師父怎麼揍你的,你就怎麼揍他,只要別耽誤吃年夜飯就可以。」

餘地龍愣了一下。

腦子最靈光的呂雲長早已跑進王府,大喊道:「打架可以,容我去拿兵器!」

餘地龍趕忙把瓷碗交給臉頰緋紅的王生,去堵截呂雲長。王生又低著頭把碗還給徐鳳年,小聲道:「師父,我也去。」

徐鳳年端著碗,無奈道:「你們仨好歹把凳子梯子拿回去啊。」

黃蠻兒見到徐鳳年的時候,好像有些畏畏縮縮。徐鳳年把碗遞給陳亮錫,然後笑著抓起黃蠻兒的肩膀,下一刻徐龍象的身軀就在街道一側的積雪中一路滑去,激盪出雪花無數。

陳亮錫目瞪口呆,在清涼山待過十多年的流州刺史楊光鬥老神在在,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了。

很快徐龍象就跑到徐鳳年跟前,二話不說就蹲下身把哥哥背在身上,看架勢是要從山腳一路跑到山頂才罷休。

過年吃餃子,是徐驍立下的規矩。吳素在世時,是她和兩個女兒一起包餃子;吳素去世後,尤其是大女兒遠嫁江南、小女兒遠行求學,就都是徐驍一手操辦。

今年的餃子,趙玉臺、徐渭熊、陸丞燕、王初冬,是這四名女子包的餃子。

今年的年夜飯,還是徐驍的規矩,女子不離席,所以除了徐鳳年和徐龍象,王生那三名徒弟,還有近水樓臺的徐北枳、宋洞明、白煜,以及遠道而來的陳亮錫、楊光鬥等人,好大一張桌子都坐滿了人,難得的熱鬧場景。

吃過了年夜飯,就是守歲。

徐鳳年獨自走到那座王府大堂門口,居中主位擺了兩把椅子。清涼山王府,或者說徐鳳年最為人詬病的一個地方,就是年少時在徐驍跟北涼大人物議事之時,他這個世子殿下就大大咧咧坐在徐驍的座位上,徐驍就只能笑呵呵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從不覺得有何不妥。徐鳳年站在大堂門口,看著左右依次擺放的數十把老舊椅子,再看著那兩把椅子,怔怔出神。然後很快府上老管事宋漁就搬來一隻大火爐,木架火爐縫隙墜掛著一隻撥弄炭火的小火鉗,徐鳳年捧過火爐,擺在中央兩把椅子腳邊,蹲下身開始嫻熟地撥弄剛剛有些紅光的炭火。守歲一事,是男人的事,哪怕徐驍是天底下出了名的妻管嚴,這件事也沒商量,當然老王妃吳素也從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徐驍較勁,嫁入老徐家,吳素就是徐家的媳婦,從不在老徐家的老規矩上說什麼。在徐鳳年蹲在火爐前的時候,徐龍象也拎著兩大袋子木炭走入大堂。守歲要守到天明,加炭添火是少不了的,哥倆一起蹲著,徐鳳年輕聲道:「以前守歲,我都容易犯困,徐驍又從沒有好漢不提當年勇的覺悟,喜歡碎碎念,我次次都熬不到子夜以後,你也會跟著我離開,所以都是徐驍一個人待在這裡,現在想一想,徐驍孤零零一個人,挺可憐的,黃蠻兒,你說是吧?」

徐龍象點了點頭。

徐鳳年又問道:「你說每年這個時候徐驍坐在這裡,會想什麼?」

徐龍象搖了搖頭。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自言自語道:「曹長卿在太安城的時候,告訴我年後就可以去西楚,去接個人,但是我不知道如何開這個口。二姐也許不答應,你兩個嫂子不管答應不答應,心裡頭也肯定會有疙瘩,更不用說燕文鸞、顧大祖這撥大將軍了。是啊,軍國大事豈能兒戲?北涼在關外戰死那麼多人,畢竟是為了北涼而死,但如果說陪著我徐鳳年去廣陵道蹚渾水,冒天下之大不韙,到底算怎麼回事?就算我固執己見,拿北涼王的身份去壓他們,恐怕下一場涼莽大戰還沒打,我們北涼就已經離心離德了。」

徐龍象陷入沉思,沒有像小時候那樣不管天大的事,都傻乎乎樂呵呵站在哥哥身邊就是了。

早年為了哥哥,黃蠻兒那可是連徐驍都敢對著幹的,就像老皇帝駕崩後清涼山山頂的那場歌舞昇平,徐驍破天荒勃然大怒,黃蠻兒就擋在了爹和哥哥中間,一步不退。

徐鳳年放下火鉗,縮手縮腳蹲在火爐前,望著炭火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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