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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五章 議事堂劍拔弩張,徐鳳年決意南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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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徐鳳年都不清楚,夜幕中,一隊隊人馬會不約而同地依次進入州城大門。

幽州有北涼步軍主帥燕文鸞、副帥陳雲垂、刺史胡魁、將軍皇甫枰、幽騎主將鬱鸞刀等人,一大幫人。

陵州有經略使李功德、李翰林父子,新任刺史,陵州將軍韓嶗山,副將汪植、黃小快等人,還是一大幫人。

流州除了已經在府上的陳亮錫、楊光鬥兩人,還有龍象軍副將李陌藩、流州將軍寇江淮,依舊是一大幫人。

涼州關外關內,以北涼都護褚祿山和騎軍大統領袁左宗為首,那就更多了,更是一大幫人。

北涼道文臣武將,在這個除夕夜,不知為何陸續趕到清涼山王府大門外。

徐偃兵站在大堂門口外頭,臉色異常沉重。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有些苦笑。

山腳門外的陣容,無異於逼宮了。

既然自己被矇在鼓裡,就意味著連同二姐和褚祿山在內,都不答應。

徐鳳年站在那把椅子附近,轉身望向大門口。

褚祿山第一個出現在大門口,但是沒有急著抬腳跨過門檻。

徐鳳年收起思緒,嗓音沙啞輕聲道:「都進來吧。」

因為走入大堂的人數實在太多,不得不臨時新增了十多把椅子。

徐鳳年等到所有人身後都擺放有椅子,這才坐在那把往年徐驍坐的椅子上。

徐鳳年伸手往下壓了壓,所有人都坐下,徐龍象也挑了把椅子坐在一側。

那股磅礴氣勢,完全不輸給曹長卿、鄧太阿、拓跋菩薩等所有武道頂尖宗師。

徐鳳年沒有惱火,只是有些疲憊。

坐在徐龍象、袁左宗、齊當國三人身邊的褚祿山,低著頭,好像不敢正視徐鳳年。

之所以出現今夜的局面,他和徐渭熊兩人都可謂是「罪魁禍首」,否則誰敢如此行事?

徐鳳年正襟危坐,雙手插在袖子裡。一如徐驍當年。

清涼山徐家,男子在議事大堂守歲,女子其實也不曾入睡,而是聚集在了徐渭熊的小院。雖然與梧桐院一般鋪設了堪稱遮奢的地龍,可是自涼莽大戰以後,無論是梧桐院還是此地,就不曾使用耗費木炭無數的地龍了。姑姑趙玉臺哪怕面對徐渭熊,也始終戴上面甲,正在低頭彎腰撥弄著炭火,火光映照著那副面甲,熠熠生輝。陸丞燕和王初冬坐在徐渭熊左右,性情跳脫的王初冬素來不喜講究坐姿的太師椅,就坐在小板凳上,此時乾脆把腦袋擱在徐渭熊膝蓋上,睡眼惺忪。徐渭熊伸手揉著這位弟媳的髮絲,動作輕柔,王初冬便越發打瞌睡了。賈家嘉和徐嬰坐在特意去掉門檻的門口那邊,玩著十五二十的遊戲,各自雙手收放讓人眼花繚亂,卻悄無聲息。屋裡屋外,只聽到偶爾炭火崩裂的細微聲響,顯得安靜而祥和。

趙玉臺輕輕撥動灰燼遮掩了一下炭火,免得讓王初冬那妮子感到裙襬滾燙。她終於打破沉默,輕聲嘆息道:「不該這麼逼迫小年的,既然是一家人,就算明知勸不動,事先打聲招呼也好。」

徐渭熊視線低斂,凝視著炭灰下若隱若現的火光,柔聲道:「姑姑,他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不清楚,從小就是死犟脾氣,認準的事,哪怕是孃親責罰他,他也不會轉彎。如今又是武道大宗師了,他如果一氣之下獨自離開涼州,誰攔得住?難道我還能讓袁左宗領著大雪龍騎去堵他?徐偃兵也好,呼延大觀也罷,目前北涼屈指可數能夠攔上一攔的大宗師,又是性情中人,更不會阻攔,說不定還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態度。別看我們打贏了北莽,說到底,爹就留給我們只此一副家當,哪裡經得起他隨意揮霍?」

徐渭熊臉色晦暗不明,儘量語氣平淡道:「為何我放出話去,所有北涼權勢人物在今天這個除夕夜趕到咱們家?自然有人是出於私心,生怕北涼因此身陷西楚旋渦無法自拔,折損了兵馬,牽一髮動全身,指不定就會導致北涼失守,那麼他們就要被打回原形,到手的官爵都打了水漂,日後就算離陽朝廷肯招安收納,又有幾個十年二十年光陰可以讓他們在官場重新攀爬?但我也相信,更多人是出於公心,只是為了北涼,為了北涼邊軍而來,不惜為此以下犯上。」

屋內除了徐渭熊的話語聲,便死寂沉靜。

徐渭熊不知不覺加重了語氣:「也許他能夠拍著胸脯,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北涼之所以有今天的片刻安穩,是他徐鳳年親手打造出來的局面,虎頭城外,葫蘆口外,青蒼城外,西域千里,他都去過,都拼過命,所以他有資格任性一次。」

趙玉臺抬起頭,問道:「難道不是嗎?」

徐渭熊面容悽苦,搖頭道:「不是的啊!」

雖然冰冷麵甲遮住了那張猙獰恐怖的容顏,但趙玉臺明顯有了幾分怒氣,沉聲道:「就因為他姓徐,是大將軍和王妃的兒子?!」

徐渭熊跟趙玉臺對視,眼神堅毅:「他是徐家的嫡長子!更是關係著北涼兩百多萬戶人家生死的北涼王,也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他既然當年選擇給自己增加擔子,自己要去習武,那他就應當像我們爹那樣每逢戰陣,必身先士卒!甚至比我們爹更理所應當地直面拓跋菩薩,直面北莽百萬大軍!是他自己把唯一的退路給堵死的,是他讓自己做不得退一步便可安享太平的藩王,怨不得別人!」

趙玉臺欲言又止,唯有嘆息。原來這才是她當年極其不願徐鳳年習武的真相。練武練成了絕世高手,一旦成了沙場萬人敵,那麼涼莽大戰期間,有什麼理由只是躲在幕後運籌帷幄?若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藩王,不是大宗師徐鳳年,才仍然有藉口不去親身陷陣廝殺。退一萬步說,即便要騎馬上陣,總歸只會死在很多人之後,又甚至……在她不希望他死在北涼的時候,她就可以強行帶著他離開西北,遠走高飛?面對這樣苦心孤詣的女子,趙玉臺生氣不起來。

徐渭熊突然拍了拍王初冬的小腦袋,毅然決然道:「我要去給議事堂那邊再添一爐炭火。」

王初冬揉了揉眼睛,不明就裡。

趙玉臺苦澀道:「還要做什麼?難道還不夠嗎?」

徐渭熊在王初冬抬起腦袋後,冷聲道:「虎頭城劉寄奴、龍象軍王靈寶、臥弓城朱穆和高士慶,這些人,那些人,很多人,都死了,我要去議事堂為他們添椅子!我就是要徐鳳年親眼看著一把把空落落的椅子!」

陸丞燕突然說道:「我去。」

徐渭熊笑了,彎曲手指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傻啊,這種事你怎麼能做?這個惡人誰都能做,唯獨你陸丞燕不能。」

趙玉臺也點頭道:「丞燕不要管。」

徐渭熊打斷趙玉臺接下來要說的話:「姑姑,我去!」

趙玉臺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沒了徐渭熊的屋子,無人說話。約莫兩炷香工夫後,徐渭熊推著輪椅回到門口,臉色蒼白。

趙玉臺起身走過去,心疼道:「小年朝你發火了?姑姑這就去教訓他!」

徐渭熊死死抓住趙玉臺的袖子,悽然道:「我走到一半就回了,但是有人告訴我,他已經在大堂內為那些武將英烈添設座椅了。姑姑,我是不是錯了?」

趙玉臺蹲下身,幫她擦去滿臉淚水,柔聲道:「沒有錯,你們都沒有錯,你和小年都是好孩子。」

屋內,陸丞燕神情木然,王初冬在默默抽泣。

和徐嬰一左一右盤腿坐在門口當兩尊門神的呵呵姑娘,冷不丁開口道:「男人的事,娘兒們別摻和。打天下守天下,關我們屁事。」

大概是跟賈家嘉相處久了,徐嬰竟然破天荒呵呵一笑。

議事堂內,在座諸人,無一不是梟雄,無一不是英雄,無一不是豪傑,無一不是名士。

褚祿山、燕文鸞、李功德、袁左宗、顧大祖、陳雲垂、周康、齊當國、寇江淮、胡魁、皇甫枰、韓嶗山、宋洞明、白煜、徐北枳、陳亮錫、李翰林、黃裳、楊光鬥、石符、樂典、洪驃、黃小快、袁文豹、曹小蛟、洪新甲、汪植、宋長穗、辛飲馬、韋殺青、田培芳、胡恭烈、韋石灰、焦武夷、常遂、許煌……

北涼寥寥四州之地,其中武將陣容之雄壯,足以讓一統中原的離陽朝廷也汗顏。

被年輕藩王視為半步武聖的徐偃兵站在門外,靠著廊柱,雙手抱胸,斜眼看著夜色。

有位風塵僕僕從幽州一座書院趕來的老人,不知為何趕路的時候火急火燎,恨不得馬匹有八條腿,進了王府後反而不著急了,優哉遊哉,藉著明朗月色和連綿不絕的大紅燈籠走在湖心路上,走向那座名動天下的聽潮閣。襦衫老人身邊跟著一位氣質冷豔的女子,正是上陰學宮韓穀子的高徒之一、徐渭熊的師妹——晉寶室,她不同於已經在北涼道官場按部就班的師兄弟,既不願去梧桐院「寄人籬下」,又不適合在官場作為,就去了書院,一邊幫老人處理雜務,一邊潛心學問。而老人則是年輕藩王嘴裡的那個臭棋簍子,跟徐驍下棋都能下成半斤八兩的那位「國手」,當然他更著名的身份是上陰學宮的王祭酒,士子赴涼的牽頭人。如果,只說如果,北涼徐家真的裂土稱帝,那麼這個老人其實才是頭一號的從龍之臣,其意義之大,猶勝春秋戰火中趙長陵投奔徐驍。但是很出人意料,於北涼立下滔天大功的年邁讀書人,又是徐渭熊的恩師之一,更是早年與學宮大祭酒齊陽龍掰過手腕的當世第一流名士,公開身份大搖大擺赴涼以後,反而如同泥牛入海,在一座規模遠遜青鹿山書院的小山頭,做起了默默無聞的教書匠。

王祭酒來到聽潮閣的寬闊臺基上,仰頭望著這座高樓,先是微笑,然後是整個嘴角都咧開,最後就只差沒有哈哈大笑了。

晉寶室好奇問道:「先生為何如此開懷?」

老人嘿嘿壞笑道:「沒啥,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而已。閨女,想不想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啊。」

跟這個老人已經相當熟稔的晉寶室沒好氣道:「先生不妨獨樂樂。」

這位王祭酒的學問絲毫不用質疑,堪稱當世屈指可數,恩師韓穀子、中書令齊陽龍、國子監姚白峰,恐怕就這三人能夠與眼前老人坐而論道了。只不過這個早年在上陰學宮深居簡出的老先生,到了北涼後就徹底露出為老不尊的狐狸尾巴了。晉寶室在書院幫忙的時候,沒少被老先生調侃打趣,總喜歡說些極其隱晦的葷話,若不是好歹還算只動嘴皮子不動手,晉寶室很難保證自己不動手打人。讀書人壞起來,那真是一肚子壞水,尤其是王祭酒這樣飽讀詩書的老狐狸。晉寶室這段時日真是水深火熱,幾乎都快覺得自己不算黃花閨女,而是那種可以跟無賴漢子葷腥拌嘴的成熟婦人了。

老人可不管晉寶室想不想聽,已經竹筒倒豆子自顧自說起來了:「哈哈,以前咱們中原有好些道德名士,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嗯,就是那種白天沒鳥事晚上鳥沒事的傢伙……唉,閨女,你彆扭頭不聽啊,行行行,說正經的,就是那些人成天編派清涼山的趣事,信誓旦旦,就跟親眼見親耳聞似的,真說起來,我當年就是被挑起了好奇心,信了那幫老王八蛋的鬼話,那才厚著臉皮去求著渭熊那丫頭當弟子,想著有個由頭跑到這北涼王府白吃白喝白睡……咳咳,就是真的睡覺而已,閨女你千萬別想歪啊!等我屁顛屁顛跑來北涼這鳥不拉屎的地兒,進了王府,結果呢?結果我他孃的等了半天!其間被徐瘸子丟了無數個大老爺們兒都懂的眼神,可從頭到尾,說好的你們徐家選采女作十八天魔舞呢?不是說那個淫靡無度的北涼世子喜好嫵媚婦人,以至宴席上偶見座間有婦人姿色甚豔,問旁人‘此為誰’,欲騎之,左右曰‘此世子殿下房中人也’?好,就算沒有這些,不是說聽潮閣內暗藏有無數西域番僧傳授的演揲兒法嗎?蒐羅了成百上千本的旁門左道的房中術嗎?那兔崽子也真是壞水得厲害,徐驍沒眼力見兒,倒是那小子給看穿了,私下跟我說聽潮閣真有寶貝,等我從一樓找到頂樓,翻箱倒櫃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啊,好不容易到了頂樓,老子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說到這裡,唾沫四濺的老人,那叫一個義憤填膺、捶胸頓足。

晉寶室頓時覺得天高月明、神清氣爽了,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突然,老人瞬間平靜下來,好像這一刻,才是那個世人誤以為的王祭酒,真正的上陰學宮大先生。

老人伸出手指,指了指高樓最高處:「就是在那裡,我見到了一個讀書人,一個要死不活的病秧子,一個活著比死了要累多了的可憐人。」

晉寶室跟著老人一起抬頭,輕聲感慨道:「李義山。」

王祭酒沉聲緩緩道:「跟很多人的看法不同,在我眼中,李義山才是春秋第一謀士。」

晉寶室納悶道:「就算不是黃龍士,那也還有元本溪、納蘭右慈啊,何況哪怕是同為徐家謀士的趙長陵,一直都被認為即便英年早逝,其才華學識,尤其是格局,依舊勝過綽號‘毒士’的李義山。」

老人彎起腰,像是在憋著什麼。

晉寶室一頭霧水。

老人轉過頭說道:「我怕說‘放屁’兩個字,閨女你又不樂意聽,就打算真的放個屁給你聽。」

晉寶室無言以對。

老人直起腰桿,摘下腰間的一枚玉佩,往地上狠狠一砸,玉佩頓時支離破碎。

老人望向晉寶室,笑問道:「懂了沒?」

晉寶室一頭霧水。

老人指了指地上的凌亂碎玉:「趙長陵他啊,超脫不了一個時代的視野,算不得最頭等的謀士。納蘭右慈也是如此。至於黃龍士,是把棋子全部打散了,卻攏不起來,但是李義山可以。摔玉容易,補玉何其難?」

晉寶室陷入沉思。

老人嘀咕道:「幸好砸碎了,要不然就丟臉丟大了。不過這塊玉很值錢啊,回頭一定要跟徐鳳年討要幾塊。」

晉寶室無奈道:「先生!」

老人大袖一揮,豪邁道:「行了,在這裡醞釀半天,藉著這座聽潮閣和‘李義山’三個字,總算把膽氣補足,這就去議事堂給徐鳳年撐腰!」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嗓音在兩人背後響起:「撐什麼腰?」

這一刻,被同門師兄弟譽為「雙腳武庫」的晉寶室,瞬間汗毛倒豎。

如蛇遇蛟的晉寶室僵硬轉頭,然後很不合時宜地愣在當場。

不通武藝的王祭酒後知後覺地轉身,脫口而出道:「真俊的……娘兒們?爺們兒?」

兩人視野中,一襲白袍,腰佩雙刀。

如果說在議事堂新增椅子是火上澆油,是年輕藩王作繭自縛,那麼白羽騎統領袁南亭帶著幾名退出邊軍的老帥來到議事堂,就是雪上加霜。不但原騎軍副帥尉鐵山和原步軍副帥劉元季到了,連林鬥房都來了。後者不光在涼州邊關大閱時動手揍了想要為鍾洪武打抱不平的劉元季,更早還跟錦鷓鴣周康一同出現在為世子殿下送行的隊伍中。這位徐家老卒當年差點跟徐驍成了親家,所以林鬥房在北涼雖然退隱多年,但是在兩朝北涼鐵騎共主的心目中,顯然是極為特殊的存在,遠非尋常北涼大將可以媲美。議事堂本就人頭攢動,又給劉寄奴、王靈寶這些英烈添了椅子,故而當林鬥房一行人落座後,寂寥多年的議事堂在今夜已經有些人滿為患。此時此刻,議事堂內擺放了將近六十把椅子,北涼騎步兩軍主將副將、三州刺史將軍、地方實權校尉、清涼山文臣謀士,齊聚一堂。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鬥房落座後,環視四周,有些年輕的生面孔,更多還是熟稔了半輩子的老面孔。老人神情複雜,看當下架勢,雙方還沒有捅破那層窗紙,自己來得不算太晚。說是雙方,其實歸根結底,就是徐鳳年跟整個北涼而已。這名曾經為徐家出生入死的老卒眼神恍惚,遙想當年,打贏了西壘壁戰役後,大將軍也面臨過類似場景。以趙長陵為首,力主與那個有了狡兔死走狗烹跡象的離陽趙室劃江而治,此時還坐在議事堂內的燕文鸞就屬於那撥人之一,還有已經不在北涼的徐璞、吳起,已經死了的鐘洪武,也都是。當然,林鬥房本人更是位列其中。只不過新老涼王先後兩人先後兩次,相似又不相同,畢竟那時候大將軍身邊還有一個李義山,除了心思深沉的陳芝豹,其餘五位戰功顯赫的義子都堅定不移站在了大將軍身後。而今天的年輕藩王,好像真的已經身陷眾叛親離的境地。

林鬥房不露聲色地瞥了眼那隻錦鷓鴣,據說這次在拒北城周康被迫交出一部分兵權,已經跟王爺有了嫌隙。林鬥房視線轉移到北涼都護褚祿山和騎軍主帥袁左宗那邊,褚祿山低頭看著腳尖好似在數螞蟻,袁白熊在閉目養神,兩人身邊同為大將軍義子的齊當國挺直腰桿,雙拳緊握,欲言又止的模樣,讓這名虎背熊腰的陷陣猛將顯得有幾分滑稽可笑。林鬥房視線掃過即將卸任涼州刺史的田培芳,這位北涼道名義上的文官第三把交椅,大概是如羔羊立於豺狼虎豹之間,很是坐立不安。林鬥房悄悄嘆了口氣,這次在除夕夜集體覲見王爺,他很早就得到訊息,是尚在邊軍手握大權的陳雲垂跟他打了聲招呼,沒有細說什麼,只說北涼排得上號的傢伙都會去王府,只問他老林要不要湊熱鬧。林鬥房知道肯定不會是什麼舒心事,本來不想來蹚渾水,只是臨了還是憋不住,生怕大將軍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一夜之間就分崩離析。林鬥房最後喊上了換命兄弟劉三兒和老成持重的尉鐵山,希望不管發生什麼,好歹有他們三個老頭子豁出臉皮性命當和事佬,總不至於一發不可收拾。奇怪的是當他們來到王府門外,袁南亭就在那邊等候多時,說是燕文鸞和褚祿山捎句話給他們三老,要他們靜觀其變,不用著急表態。火急火燎趕到涼州的林鬥房當時就湧起一股無名怒火,只不過礙於袁南亭當初也是為世子殿下送行的老卒之一,這才忍住沒有當場朝他發火。

大堂內沒有「君臣相宜」的喧鬧攀談,那幫文武官員各自也沒有客套寒暄,林鬥房和尉鐵山、劉元季都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此時此地,無聲勝有聲。可想而知,年輕藩王身上的壓力有多大。劉元季性子糙,大大咧咧慣了,轉頭對坐在身邊的何仲忽小聲問道:「老何,你們到底是想鬧哪樣啊?給我劉三兒透個底,省得渾身不自在,這刀子擱在脖子上要抹不抹的,也太難受了些。」

近年來一直身體抱恙的老帥猶豫了一下,壓低嗓音平靜道:「北莽蠻子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大軍壓境,王爺要在這種時候領著一支騎軍精銳南下中原……」

劉元季立馬瞪眼道:「咋的,咱們終於要幹離陽那幫白眼狼了?!好事啊,算我一個!我也不想著復出以後繼續當步軍副統領,能給個將軍噹噹,手底下有個兩三萬步卒就湊合了。先打西蜀還是河州?不過說好了,我要當先鋒大將……」

何仲忽沒好氣地瞥了眼這個老莽夫。當年劉元季從關外返回家鄉,老將立即就把三個為非作歹的兒子揍得半死,差點就要親自跑到清涼山負荊請罪,還是大將軍寫信給劉元季,這才罷休。不過老將很快就親自把三個兒子押送到燕文鸞軍中,說是幽州哪兒容易死人就往哪兒丟,死了算數,家裡反正還有五個孫子。不過更有趣的是燕文鸞對劉元季撂下一句,讓劉三兒氣得差點七竅生煙,燕文鸞很不客氣地當著老人的面說幽州步卒不收垃圾。為此兩名老人差點絕交,最後還是陳雲垂幫著劉元季三個兒子投軍。

林鬥房輕聲問道:「何老帥,怎麼回事?」

何仲忽滿臉無奈道:「知不知道西楚女帝姜姒?」

林鬥房點了點頭:「此事沸沸揚揚,我在鄉野都聽說了。傳言這名女子是大將軍救下的,一直秘密收養在王府,後來被曹長卿奪走了,這才有西楚復國那檔子事。」

林鬥房說到這裡,皺了皺眉頭:「難不成……」

何仲忽嘆了口氣,壓低嗓音說道:「你猜對了,王爺這是要一怒為紅顏啊。如果是擱在以往,涼莽大戰沒有迫在眉睫,別說七八千精騎,就是兩三萬騎軍,去中原也就去中原了,有藩王靖難的旗號,而且也不是真要造反,北涼也不擔心朝廷說三道四。退一步講,趙家真要為此在漕運一事上一而再、再而三刁難北涼,我們反而可以順勢讓朝廷騎虎難下。但是現在的局勢,北莽已經輸紅了眼,估計那位老婦人都快得失心瘋了,咱們拒北城還未建成,關外部署也未徹底完成……唉,林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鬥房默不作聲。

劉元季有些堵心。跟讀書人那樣講道理他不擅長,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所以這個當年罵世子殿下最兇的老人,望向那個坐在主位並且身邊空著一把椅子的年輕人,撓了撓頭,心亂如麻。燕文鸞,在大將軍李義山、陳芝豹這些主心骨死的死走的走後,唯一能夠在北涼軍中堂而皇之豎起大旗的邊軍大將,環顧一圈,終於率先打破讓所有人都感到難堪的沉默,抬頭正視年輕藩王,沉聲問道:「我燕文鸞,北涼步軍主帥!新近聽說王爺打算親領鳳字營和抽調萬餘精銳鐵騎,南下廣陵道?敢問王爺此舉所欲為何?敢問此舉是否會貽誤關外戰機?」

主位上的年輕人,彎腰輕輕撥了撥炭火,起身直腰。林鬥房心思急轉,趕在年輕藩王開口說話之前,也顧不得什麼越俎代庖,匆忙說道:「燕帥,北莽戰死三十萬人,作為糧草供應的橋頭堡,南朝已是不堪重負,很難在短時間內整頓完畢。這次北莽蠻子打仗,不同於以往的游牧民族來去如風,打得很‘中原’,越是如此,越傷元氣,我相信在三個月內戰事都不太可能發生。既然如此,以我北涼鐵騎的推進速度,去中原廣陵道,來回一趟,不會影響大局。」

燕文鸞看都不看林鬥房,只是冷笑道:「你說三個月不打仗就不打仗?再者,那個老孃兒們和南院大王董卓就不會趁著北涼群龍無首,令數支精銳兵馬先行南下?」

林鬥房看著年輕藩王,說道:「王爺不必親自去往廣陵道。」

不等燕文鸞那邊有所回應,徐鳳年已經搖頭道:「如果北涼出兵廣陵,我肯定會親自領軍。」

林鬥房一陣頭大,這該怎麼談?

徐鳳年突然笑了:「我是說如果出兵的話,既然在座各位都不答應……」

就在此時,一個襦衫老人氣喘吁吁跑到議事堂門口,一腳跨過門檻,然後猛然站定,好像再不敢提起另外一隻腳了,就這麼古怪地一腳在屋內一腳在屋外。他穩了穩心緒,漲紅了臉,提高嗓門憤怒道:「堂堂北涼鐵騎甲天下,怎麼打贏了仗,膽子反而小了?!抽調個一萬騎軍去中原又如何?別說一萬,我看就算兩三萬也沒事。咋了,沒有北涼王親自幫你們坐鎮邊關,你們這幫官老爺就不曉得如何把守北涼大門了?!燕文鸞,你麾下步卒獨步天下,守幽州,需要王爺片刻不離地站在你身後,是要王爺幫你出謀劃策還是端茶送水怎麼的?何仲忽、周康、顧大祖,你們守涼州關外,難道需要王爺每一仗身先士卒上陣殺敵,否則就打不贏北莽蠻子啦?」

這位老人越說越氣,伸手指了指位置最靠前的幾人,有點像是在指著鼻子罵娘:「褚祿山、袁左宗、齊當國!你們三個,別忘了是為了什麼才能坐在這裡!」

老人轉頭望向流州那撥文武,嗤笑道:「至於你們流州官嘛,還真是有理由哭著喊著不讓王爺離開北涼。嘿,要不是王爺親自領著兵馬趕去青蒼城,你們還真守不住李義山一手造就的流州。」

流州刺史楊光鬥差一點就要起身跳腳罵人,結果被臉色同樣陰沉的陳亮錫一把拉住。

門外廊道的晉寶室沒有露面,聽到王祭酒的發飆後,有些發自肺腑地敬佩,不說道理不道理,光憑這份舌戰群雄的魄力,就足夠老人整個後半輩子都有資格吹牛了。雖說中原讀書人也喜歡罵北涼武夫,可誰有膽子當著北涼武將的面罵人?但王祭酒這可是一口氣幾乎把北涼文武都罵遍了,也難怪剛才老人要先拉著自己去聽潮閣,敢情是他給自己壯膽去了。這段時日的書信來往,師兄弟們都提及了顧大祖當時在涼州關外的事蹟,事實證明即便是聲名顯赫的春秋老將,昔年的南唐砥柱第一人,到了北涼後,即便已經是步軍副帥,在惹惱了本土武將勢力後一樣要吃不了兜著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下任步軍主帥,原本顧大祖和陳雲垂是五五之間,如今即便不是陳雲垂接替燕文鸞,哪怕任由年輕一輩的武將擔任,反正都絕對不會是顧大祖了。這從側面說明在北涼邊軍中,武將勢力是何等根深蒂固,就算是年輕藩王力排眾議把失了軍心的顧大祖推上了步軍主帥的位置,估計顧大祖本人也坐不穩。

如此一來,王祭酒這段日子在書院的韜光養晦,等於是徹底白搭了。

應該是破罐子破摔,老人不再有半點先前的畏縮,叉腰怒目道:「大將軍一走,個個都牛氣了啊,都敢拉幫結派來徐家耀武揚威了!我就不信了,在座這麼多人,就沒有一個是心向著王爺的。徐北枳!陳亮錫!李翰林!都給我站起來,說句公道話!」

結果不光是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位謀士,就連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李翰林,也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王祭酒愣在當場,突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如同潑婦罵街,撕心裂肺道:「憑啥我們手握三十萬鐵騎的北涼王,活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一次,就一次,難道都不行嗎?!燕文鸞你們這幫老王八蛋啊!你們這麼大把歲數,憑啥欺負一個連三十歲都沒到的年輕人!」

滿堂默然。

王祭酒滿眼血絲,怒極而笑,高高抬起一隻手掌,哈哈笑道:「自永徽初那場離陽大軍無功而返以來,十多年來,大雪龍騎軍第一次深入北莽腹地,你們知道為啥嗎?!」

王祭酒緩緩站起身,始終高高舉起那隻手,老人像是一掌狠狠按在牆壁上,大聲道:「當時徐驍站在牆邊,一巴掌拍在涼莽形勢圖上,跟我說一句話,徐驍說,他的兒子在那裡!」

老人怒視議事堂眾人:「徐驍還問我,這個出兵理由,夠不夠?!」

老人猛然提起另外一隻手,又是一按:「那麼,現在的徐家一家之主,告訴你們有個人在廣陵道,他徐鳳年一樣非救不可,這個理由,夠不夠?!」

只是短暫的面面相覷後,燕文鸞依然板著臉悶悶出聲道:「不夠!」

油鹽不進。

王祭酒爬起身,張牙舞爪道:「我揍不死你這老烏龜!」

只是老人突然像是被貼了一張定身符,身體後仰,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總算等到了。

門外斜靠廊柱的徐偃兵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一直強行壓抑下滿腔怒氣的武人,準備出手了。

徐偃兵不是王祭酒,他一介武夫,一向是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情就不跟人動嘴皮子。

同門師兄弟的韓嶗山,如今的陵州將軍,就是他今夜第一個想揍的人。

但是徐偃兵愣了一下,因為不遠處緩緩走來一襲白袍。

在徐偃兵眼中,這個身世晦暗的年輕人,大概是世上唯一比陳漁動人同時又比徐鳳年還要英俊的傢伙。

早年與世子殿下相逢於江湖,曾經在聽潮閣翻書,後來也曾借刀給世子殿下走江湖。

白狐兒臉。

他與晉寶室擦肩而過,走在王祭酒身後,站在大門口,神情冷漠道:「徐鳳年,是不是男人?是個男人就去廣陵道,我陪你。」

徐鳳年沒有起身,輕聲問道:「我不帶一兵一卒,速去速回,如何?」

一直裝聾作啞的北涼都護褚祿山,艱難起身,第一次用毋庸置疑的語氣對那位「世子殿下」搖頭道:「我褚祿山第一個不答應!」

燕文鸞也跟著起身:「我燕文鸞不答應!」

徐北枳和陳亮錫幾乎同時起身,異口同聲,皆是不答應。

幾乎所有人都站起身,不答應。

其中有袁左宗、齊當國這樣的徐驍義子,有李翰林這樣的兄弟,有顧大祖、黃裳這樣被徐鳳年親自帶到北涼給予高位的老人,有常遂、許煌、洪驃等被徐鳳年寄予厚望的青壯武將。

都不答應。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望著那位白狐兒臉,笑臉牽強。

白狐兒臉一言不發,只是摘下腰間雙刀中的繡冬,高高拋給徐鳳年,平靜道:「跟我走便是。」

徐偃兵站在白狐兒臉身邊,雙手環胸,只是對年輕藩王點了點頭。

徐鳳年下意識伸手接過那柄並不陌生的繡冬刀,然後眼前光線一暗,原來是黃蠻兒站在了他身前,擋在所有人面前,以拳擊掌,冰冷道:「誰攔我哥誰死!」

徐鳳年輕輕拍了拍黃蠻兒的肩膀,後者轉頭,徐鳳年柔聲道:「坐回去。」

徐龍象搖頭。

徐鳳年淡然道:「坐回去。」

徐龍象嘶吼道:「不!」

白狐兒臉眯起那雙桃花眸子,拇指按住春雷刀的刀柄,即將推刀出鞘。

徐鳳年坐回位置,把繡冬刀擱在膝蓋上,再度彎腰拎起火鉗,嘴唇微動。

一陣細微的刺刺聲響,在寂靜無聲的議事堂中格外刺耳。

如滴水入爐火。

白狐兒臉滿臉怒意:「徐鳳年!」

饒是徐偃兵也殺氣騰騰了,望向韓嶗山:「你如果不坐下,那就接下我一槍。明年清明節,大不了我徐偃兵幫你敬酒便是。」

不知為何,徐偃兵看到這個傢伙竟然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的笑意。

主位上,看不見表情的徐鳳年低頭黯然說了句我去去就來,然後一閃而逝,不到一炷香工夫,年輕藩王又回到座位。

在這期間,年輕人去了一趟沒了主人的屋子,今年,寒酸屋子外頭第一次貼上了一副春聯,貼上了一個春字。他沒有親自張貼,而是讓王生和餘地龍兩個徒弟偷偷到此。

他原本是想著接她回到清涼山後,看她會不會有一點點驚喜。

看來是要失信於人了。

徐鳳年揉了一把臉頰,抬起頭。

中原處處有守歲,西楚京城內更是爆竹聲聲辭舊歲。在一片歡慶氣氛中,皇宮內一名身穿龍袍的年輕女子獨自坐在御書房內,腳邊有一隻木炭分量很足的大火爐,從暮色時分燒到此時,正好炭火適宜,暖而不燙。這位鳳儀天下的西楚女帝沒有什麼睡意,坐在一條小板凳上,身軀蜷縮,下巴抵在雙手上。手腕上繫著一隻小葫蘆,其中有鳴聲顫顫,輕靈悅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草蟲自是生死兩匆匆,可是大楚皇宮很早就有一個傳統,由內務府每年立秋捕捉蟋蟀、蟈蟈等蟲,豢養以熱炕上的繡籠瓦盆,覆土澆水,產卵後等到入冬時才堪堪成蟲,用在新年元旦的迎春筵席上,嘶鳴響亮,與爆竹聲相得益彰。姜姒此時手上的小葫蘆內就裝有幾隻長壽有方的小蟲,張翅細鳴,不絕於耳。葫蘆諧音「福祿」,古籍上很早便有「七月食瓜,八月斷壺」的記載,在民間又有可以盡收天地間陰邪之氣的說法,所以大楚皇宮內的歷代皇后,都會在每年春天親自種植下葫蘆苗,每當盛夏葫蘆棚子綠意蔥蔥,金秋摘下,由內務府或製成水瓢或是酒壺,再由皇帝賜予有功大臣。姜姒抬起手臂,看著那隻泛黃的小巧葫蘆,不是想著大楚姜氏的傳統,而是想起了當年那座山上的那塊菜圃那片綠意,每天勞作後蹲在那兒,親眼看著那份綠意越來越濃郁,那種滿心歡喜,她從不曾與外人提起過,哪怕是對棋待詔叔叔和羊皮裘老頭兒,她也沒有分享過這份快樂。因為她自從記事起,哪怕是如今坐上了西楚皇帝的龍椅,還是覺得這輩子其實只有那塊小菜圃,才是真正屬於她的,什麼大楚江山,什麼西壘壁戰場,什麼京城,她都很陌生,始終親近不起來。

往武當山上搬書,後來給某人讀書賺錢,再後來跟李淳罡練字練劍,最後穿上這身天底下最雍容華貴的衣服……

姜姒嘆了口氣,把小葫蘆貼在耳邊,聽著裡面的嘶鳴,怎麼都聽不出半點喜慶,她沒來由有些惆悵。

看著這間點燃紅燭不顯陰沉的大屋子,雖說屋外就有宮女站著,但姜姒還是有些怕。她從小就膽子很小,這輩子只做過兩件壯舉:一件是拿匕首神符刺殺某人,第二件大概就是練劍了。至於當中原歷史上的首位女皇帝,名垂千古,她其實沒什麼感觸。家這個字眼,她思來想去,到頭來很懊惱地發現,在自己內心深處,竟然是那間每到冬天就冰冷得讓人牙齒打戰的破敗屋子,最像個家。那時候,每到除夕,都會有個年齡相仿的可惡傢伙,跟在她最害怕的那個老人身後,大搖大擺去張貼春聯。有一次那個少年還故意跑到她屋子,笑眯眯問她想不想在她房楹兩側也掛上春聯,她當然嘴上說不想,但她知道卻不願意承認,她想啊。滿城爆竹聲愈演愈烈,姜姒站起身來到視窗,知道馬上就是新舊交替的時刻了。

突然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姜姒笑著轉身,不出所料是棋待詔叔叔,看著這位慈祥長輩,她就會心安幾分。

曹長卿輕輕關門,門外的宮女對此視而不見,這位被譽為大楚最得意的男子,他在整個大楚百姓心中的地位,其實連現在的皇帝陛下都無法相提並論,對曹長卿這位帝師的敬佩,西楚從上到下,人人發自肺腑。

曹長卿蹲在火爐旁,伸手放在炭火上方取暖,照理說以這位儒聖的陸地神仙修為,早已寒暑不侵。

姜姒坐回小板凳,笑臉燦爛。

曹長卿猶豫片刻,還是說道:「馬上就是新年新春,本該是報喜來的,但是有件事,想著還是先跟陛下說清楚,前不久剛剛得到訊息,北涼那邊很多大將會在這幾天,在議事堂齊聚。」

年輕女帝懵懂疑惑道:「啊?他們這麼早就去拜新年了?」

曹長卿哭笑不得,有些感傷道:「在我原先的預料中,他要出兵廣陵道,北莽攔不住,因為不適宜倉促出兵南下,離陽更攔不住,因為兩人出任靖安道經略使、節度使,理虧在前。那麼唯一能夠攔阻的人物,就只剩下北涼內部。本以為有褚祿山、袁左宗和陳亮錫、徐北枳這兩撥人幫著他說話,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看來我仍是低估了北涼的凝聚力,低估了北涼文武對北莽的求勝心。一旦如此,如果是去年以前,徐鳳年還會執意出兵,最少也會孤身南下,但是現在……」

姜姒低下頭,嗯了一聲,輕聲道:「沒關係,我沒想著他會來。」

曹長卿沉默許久,嗓音沙啞道:「陛下,有一點,一定要記住,不是他不想來,而是不能來。這件事,當真怪不得徐鳳年。」

姜姒怔怔望著爐火,沒有作聲。

曹長卿苦笑道:「原本我是打算他們北涼何時出兵廣陵道,我便何時北上。現在只好另做打算了。」

心不在焉的姜姒顯然沒有留心這位棋待詔叔叔是說「我」,而不是領軍揮師北上。

曹長卿用鉗子去撥弄炭火讓爐子稍稍暖和些的時候,輕聲道:「是我錯了,當年不該以家國大義逼迫陛下回到這裡的。」

姜姒搖了搖頭。

曹長卿突然間破天荒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飾的怒意:「徐鳳年不曾讓北涼失望寒心,你們北涼,何至於此?!與我曹長卿又有何異?!」

姜姒抬起頭,反而有些如釋重負的模樣,笑著摘下小葫蘆,遞給曹長卿:「棋待詔叔叔,你聽。」

兩鬢霜白的儒士,沒有去接過那隻小葫蘆,雙拳緊握,滿臉痛苦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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