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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五章 議事堂劍拔弩張,徐鳳年決意南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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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新年剛至,大江南北,竟又是一場大雪,瑞雪兆豐年。

天上有雪紛紛落,落盡人間不成歌。

但是身處北涼的徐鳳年、徐渭熊、王祭酒、白狐兒臉,廣陵道的小泥人和曹長卿,不提以往,只說在這個除夕夜,好像都忘了,北涼從不是離陽!

所以接下來那一幕,讓晉寶室畢生難忘,王祭酒更是目瞪口呆。

只見褚祿山向前踏出一步,轉身面朝主位,抱拳低頭朗聲道:「北涼王領萬餘抽調出來的騎軍南下也好,單槍匹馬趕赴廣陵道也罷,我褚祿山第二個不答應!」

袁左宗也踏出一步,動作與褚祿山如出一轍:「王爺身邊沒有我袁左宗,我袁左宗當然不答應!」

燕文鸞冷哼一聲,大步踏出,依然如此,冷笑道:「沒有大雪龍騎踏入中原,如何能彰顯我北涼軍威,我燕文鸞如何能夠點頭答應!」

徐北枳懶洋洋道:「堂堂北涼王,手握三十萬鐵騎,就領著從各地抽調出來的狗屁‘精銳’去中原?我北涼丟不起這個臉,徐北枳如何能答應?」

宋洞明隨即出列抱拳大笑道:「世人皆言我宋洞明這個副經略使名不副實,這也就罷了,難道戰力冠絕天下的北涼鐵騎,也要被人小瞧了?宋洞明便是文人,也不答應啊!」

李翰林扯著嗓子道:「年哥兒,你要迎娶小嫂子,嫁妝少了如何能行?我做兄弟的,不答應!」

白煜在等一聲聲不答應之後,最後由他來收官,笑道:「中原容不下一個在徐家長大的女子,我北涼鐵騎自然不答應!我相信劉寄奴、王靈寶他們這幫大老爺們兒,也都不會答應!」

白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年輕藩王身邊的那把空椅子:「哪怕你徐鳳年能答應,但是大將軍,第一個不答應!」

徐鳳年一臉茫然。

所有人心有靈犀地鬨然大笑開來。

大夥兒串通一氣,演戲到現在,真他娘憋得辛苦啊。

徐北枳笑臉燦爛,與褚祿山相視一笑,這場戲,他們兩個算是始作俑者。

北涼,關外三十萬鐵騎,關內參差百萬戶,都欠他們北涼王一個驚喜!

徐鳳年在眾目睽睽之下,抬起手臂,擦拭眼睛,小聲罵了一句王八蛋。

這一刻,所有人異口同聲道:「大將軍,請坐!」

王祭酒看著滿堂文武,老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激動得渾身顫抖,想起了某個年輕人的口頭禪,喃喃道:「技術活兒,沒法賞啊。」

那一刻,徐鳳年不論是與拓跋菩薩轉戰千里,還是下馬嵬一人戰兩人,或者是欽天監殺人,這一生從未如此豪氣,只見年輕藩王大袖一揮,率先坐在那把椅子上,朗聲道:「坐!」

因為河州毗鄰北涼道,在那個人屠封王就藩北涼後,就像一個受氣二十餘年的小媳婦,如今小媳婦換了夫家,似乎總算覺得可以稍稍提高嗓門說話了。所以兩淮節度使蔡楠親自率領麾下大軍,在幽州河州邊境上佈陣,打定主意這一次要攔下那支擅自離開藩王轄境的鐵騎。由於上次八百鳳字營暢通無阻地過境,彈劾他這位離陽邊關大將的奏摺就已是多如雪花,蔡楠心知肚明,對於八百白馬義從,自己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這次聲勢浩大的一萬鐵騎,如果再次長驅直入,讓其直奔中原,別說離陽廟堂的言官不肯罷休,恐怕連趙家天子也要質疑他這位邊疆大吏的忠心。何況這次出兵攔阻,經略使韓林也點了頭,甚至這名在地方上位極人臣的儒雅文官,也敢於將生死置之度外,身穿官服親自來到蔡楠大軍中,要陪著他蔡楠一起攔上一攔,顯然這位根基在京城的新任經略使大人,不惜以身犯險,也要擺出誓死不避北涼鋒芒的姿態。

邊境上,大將蔡楠身披重甲,持矛遠眺。

蔡楠身邊的經略使韓林眼神複雜,多年不曾騎乘大馬的正二品官員,根本顧不得兩腿火辣辣疼痛,滿臉焦慮。當聽說北涼調動那支關外騎軍後,韓林和蔡楠同樣震怒震驚之餘,又有一些微妙區別。蔡楠是覺得那個桀驁不馴的年輕藩王終於要造反了,而暗中其實與清涼山有隱蔽聯絡的韓林則是覺得徐鳳年得失心瘋了。在京城官場向來溫文爾雅的韓林,在兩日之前的書房內,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宿沒有睡,除了給朝廷遞交能夠直達天子書案的密摺,以詩文淡雅、公文簡要著稱於廟堂文壇的經略使大人,還寫了一封略顯絮叨的家書。當時韓林就明白,所謂家書,其實與遺書無異了,無論徐鳳年瘋沒瘋,只要自己擋住去路,先前那點可憐的香火情便經不起推敲,一刀子的推敲都經不起。可是他韓林又如何能不來到這裡?長輩子女親族,整個家族都在太安城,都在天子腳下,在趙家的屋簷下,滿門榮辱系掛於一身,他韓林是不能不在此地啊。

韓林作為京城裡走出來的清流文官,對蔡楠這種在京官眼中久在地方泥塘裡廝混的「土鱉」,雖不會憎惡反感,但也的確談不上親近,故而這次外放,韓林跟蔡楠打交道僅是蜻蜓點水,除去那場兩淮高官傾巢出動的接風洗塵,韓林沒有跟蔡楠有任何私下的會晤,這不僅僅是害怕朝廷會疑心一道文武領袖官員相互勾連,在韓林心底,比起渾身沙礫氣息的大老粗蔡楠,那名曾荒誕不羈的年輕藩王,要和風流二字沾邊許多。只是今天和蔡楠並駕齊驅,約莫是有了幾分大難臨頭卻生死與共的感覺,韓林發現蔡楠此人,未必真如京城官場所說的那般不堪。

似乎才短短二十年,離陽就從尊武貶文變成了崇文抑武啊。

蔡楠轉頭笑問道:「韓大人,漢王就沒有個說法?」

韓林苦笑道:「我在正月初二那天專程拜訪過漢王府,親眼看到漢王臥榻不起,面無血色,數次掙扎起身都跌回床榻。」

平常喜怒不形於色的蔡楠嘖嘖笑道:「有如此忠心報國的邊關藩王,真是兩淮的幸事,也是朝廷的幸事。」

韓林勸慰道:「蔡將軍,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蔡楠哈哈笑道:「人之將死,還不許牢騷幾句?」

韓林望著白茫茫大地,嘆氣道:「早知如此,便該與蔡將軍痛飲幾杯,風雪夜會好友,想來劣酒也能喝出醇酒的滋味。」

韓林發現節度使大人目不轉睛盯著自己,一頭霧水問道:「有何不妥?」

蔡楠突然輕聲道:「並無不妥,只希望今日以後,蔡家婦孺老幼,韓大人能夠照拂一二。」

韓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要開口詢問,冷不丁眼前一黑就昏厥過去。

蔡楠看著以刀鞘擊中韓林後腦勺的那名嫡系親衛,等到親衛從馬背躍起坐在經略使大人身後,扶住了後仰的韓林,蔡楠這才說道:「帶韓林返回府邸。」

那名歲數也已不小的親衛欲言又止。

蔡楠笑道:「老宋,當年我在徐驍帶著一萬鐵騎南下巡邊的時候,身為主將帶頭下跪,害得你們也在朝廷那邊抬不起頭,我知曉你們這幫老兄弟心裡頭都有怨氣,前兩年每次登門拜年,我蔡楠家的椅子都跟有釘子似的,你們很快就走人了,這沒啥。」

蔡楠沒有轉頭,只是揚起馬鞭指了指幽州方向:「這次正好,我只想告訴你們這幫老兄弟,不是徐驍帶著一萬鐵騎我蔡楠就了,不是的,是我蔡楠作為沙場武人,打心眼敬佩那位大將軍,不光是我,咱們顧大將軍其實也一樣佩服。所以這一次換成了徐鳳年領著一萬北涼騎軍,同樣是北涼王,更同樣是那一萬大雪龍騎軍,我當然不會再當孫子。老宋,老兄弟中數你老宋家開枝散葉最多,也最靠著你端飯碗,這次你就別陪著我們,再說今年清明沒幾個月了,到時候一大幫老兄弟都沒個活著的熟人捎好酒去,不像話。」

那名跟隨蔡楠也跟隨顧劍棠南征北戰了半輩子的魁梧親衛,張大嘴巴,卻說不出一個字。

蔡楠厲聲道:「趕緊滾!」

親衛低著頭撥轉馬頭,狠狠揚鞭策馬而去,身後傳來蔡楠的調侃言語:「記得清明時分,你這隻連顧將軍都聽說過的鐵公雞別再摳摳搜搜,要帶好酒!」

親衛沒有轉身,只是突然嘶吼道:「不帶!老子就帶兩文銀子一壺的破酒給你們,到時候將軍有本事就帶著兄弟們從地底下爬上來!」

背對親衛那一騎兩人的蔡楠,輕輕吐出一口氣,收斂了笑意。

祥符三年開春以來,綿綿不休的大雪紛飛,天上如此,今日遠處的地上亦是如此。

大雪龍騎軍,來了。

北涼鐵騎甲天下,大雪龍騎甲北涼。

蔡楠怒喝道:「擊鼓!」

早在白馬義從離開州城之際,城頭之上,北涼文武都共同送行,更遠處那一萬鐵騎早已瞞天過海地從關外悄然進入關內,在城外一處駐地等候多時,只等第二代北涼王一聲令下,時隔將近二十年,再度馳騁中原。

震動天下的徐家鐵騎,春秋戰事之中,兵鋒所指勢如破竹,一路從北打到南,再從南迴北,這一次又要馬蹄南下了。

其實這次徐北枳和褚祿山起頭的串聯,並非毫無阻力,包括何仲忽、陳雲垂、顧大祖三名分量極重的老將,就都不願意看到北涼軍在這個時候突入中原,但是袁左宗和燕文鸞共同點頭,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尤其是燕文鸞出人意料地堅定表態,成功說服了一大幫子功勳老將。

碩大臃腫如小山的北涼都護褚祿山,站在身材瘦弱的燕文鸞身邊,外人怎麼看都覺著彆扭。

褚祿山輕輕跺著腳,捧手呵氣,低頭笑眯眯道:「真沒想到燕老將軍也會點頭,本來以為都要我親自跑幽州一趟的,一想到這種鬼天氣要從懷陽關跑去霞光城,當時真是有點虛啊。」

老態盡顯的乾瘦老人沒好氣道:「當時都護大人領著八千曳落河鐵騎去阻攔董卓私軍,就不嫌馬背顛簸掉秋膘啦?」

褚祿山嘿嘿笑道:「出風頭的好事和做惡人的壞事,哪能一般計較。」

燕文鸞撇了撇嘴,對於惡名昭彰的褚祿山,北涼本土的老派武將,幾乎就沒有喜歡這個胖子的。

北涼武將的跋扈蠻橫,不說褚祿山,還有如李陌藩、曹小蛟之流,其實都一脈相承,打仗死戰沒二話,可就為人品行而言,對老百姓來說,當真稱得上好人?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這其實是大將軍徐驍留給新涼王徐鳳年的一個難解死結。北涼境內終究已是承平十多年,將種門戶多如牛毛,做出多少惡事歹事?遠的不說,就說此時站在高牆之上的原步軍副帥劉元季,老人的三個兒子,就殺了多少良家子?如果不是林鬥房這個退出軍伍多年的至交好友,在關外那場風波中連打帶罵教訓了一頓劉元季,恐怕老統領一輩子都會被矇在鼓裡,誤以為三個兒子只是沒出息了一些。其實燕文鸞這些相對作風剛正的老人,對於那些袍澤後代年輕子弟的烏煙瘴氣,也並非沒有腹誹怨言,只是當年大將軍在世的時候總覺得虧欠了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從沒有痛下殺手的念頭,而且新涼王早年也是吊兒郎當的無賴模樣,大將軍就更要「將心比心」了。

燕文鸞開門見山道:「除夕夜這件事,做得挺漂亮,可既便如此,我燕文鸞對你褚祿山還是喜歡不起來。」

褚祿山搓著手轉頭笑道:「燕老將軍啊,你又不是啥美人,一個糟老頭子喜歡我的話,也沒啥值得高興的嘛。」

燕文鸞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擁擠的城頭之上,附近無人的顧大祖顯得格外鶴立雞群,錦鷓鴣周康猶豫了一下,還是離開林鬥房等人,獨自走到顧大祖身邊,不過兩人之間還是隔著一個身位。

顧大祖沒有開口說話的跡象。

周康猶豫了幾次,到底還是沒有憤懣離去,語氣略顯生硬,譏諷道:「顧副統領,你老人家不是一向很硬氣嗎?事先明擺著也是不樂意王爺領軍南下中原的,怎麼昨夜心甘情願當啞巴了?」

顧大祖微笑道:「周大人,那麼你想聽什麼理由?是不是要我承認自己察言觀色,做了牆頭草才開心?」

周康也直截了當,點頭道:「要是你這麼說,我下了城頭就去找酒喝。」

顧大祖平淡道:「那就要讓周大人失望了,之所以沒有攔阻王爺,雖然沒啥大義凜然的說頭,卻也沒有齷齪不堪的心思,我顧大祖為人處世,已經不需要在北涼證明什麼。」

那位錦鷓鴣歪頭,伸手掏了掏耳朵,嗤笑道:「這話,才像顧副統領該說的話,可惜啊,王爺已經出城了。」

顧大祖自言自語道:「哪個老頭子沒有年輕過?誰沒有一兩個求而不得的心儀女子?我顧大祖就有一位,只不過當年錯過了,所以活到了今天這把歲數,還是不知道當年是跟她真的不合適,還是隻因為膽小怯弱才失之交臂。你周大人是出了名地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想必是不會懂的。」

周康沉默了很久,重重呵出一口霧氣,小聲道:「老夫老妻了,自當相敬如賓,其實年少時,也曾有過一場乾柴烈火。」

顧大祖感慨道:「好歹處過,那就比我強了。」

周康突然轉頭扯開嗓子喊道:「林鬥房!據說你老人家當年不是跟某位南唐公主私奔過嗎?咱們顧統領說了,其實他愛慕過那位公主,聽顧統領的口氣,早年兩人還有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要不然你們兩位嘮嘮嗑?」

林鬥房瞪眼道:「啥?!姓顧的,你給我說清楚!」

劉元季立馬樂了,跟尉鐵山擠眉弄眼:「這下子有好戲看嘍。」

顧大祖蒙了。

等顧大祖回過神,坑害他的錦鷓鴣已經腳底抹油只見遠處一個背影了。

看到林鬥房氣勢洶洶地一路小跑過來,顧大祖二話不說地也一溜煙跑下城頭,喊道:「姓周的,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姓顧!」

等到兩人都跑遠,林鬥房停下腳步,開懷大笑。

林鬥房又不傻,哪裡真會相信周康的胡說八道。

鬱鸞刀站在胡魁身邊,類似已經卸任和即將卸任刺史一職的徐北枳、田培芳,胡魁他這個幽州刺史也很快要讓出位置。不同於徐北枳的出於大局和田培芳的順水推舟,胡魁始終就志不在為官,視線一直投放在關外沙場,幽州不但他胡魁如此,就連將軍皇甫枰好像也開始蠢蠢欲動,像是想要把屁股挪到霞光城那邊去。而且這次胡魁連同老帥陳雲垂一起趕來涼州,老人言語之中也透露了些蛛絲馬跡,幽州步卒的確需要一位正值當打之年的青壯武將。陳雲垂雖然沒有把話說透,但顯然老人是希望他胡魁來擔任幽州步軍第三號人物,更希望胡魁能夠藉此機會跟王爺開一次口,別被皇甫枰搶佔先機。但是到最後,胡魁還是沒有開口,為此老人今天就沒給他半點好臉色。

如今的北涼邊軍依舊有大小山頭,但已經不如早年那般涇渭分明,隨著第一場涼莽大戰落幕,又有一些順其自然的微妙變化。比如陳亮錫跟整支龍象軍就頗為投緣,也比較受何仲忽、周康等諸位老將的器重,認為這個年輕人是少有的鐵骨錚錚的讀書人,便是不做文官做儒將也做得。而徐北枳則和陵州將軍韓嶗山、副將汪植等人比較親近,可以說整個陵州系軍方,都樂意把徐北枳當成自己的孃家人。而在幽州真正發跡起家的鬱鸞刀,和胡魁最說得來,對於王爺心腹皇甫枰的結交,反而很不上心。

就在兩人不遠處,站著並肩而立的皇甫枰和寇江淮,雖然如今都是一州將軍,但無論出身還是口碑,都有著天壤之別。

皇甫枰其實也不明白,為何寇江淮願意靠近自己這個出了名的官場「孤家寡人」。

寇江淮笑眯眯趴在箭垛上,一語道破天機:「皇甫將軍,北涼邊軍能人無數,不過我覺得還是咱倆最像,不但敢賭,而且不是小打小鬧,要賭就賭大的。」

皇甫枰搖頭道:「我一個江湖莽夫出身,傾家蕩產能有幾文錢,比不得原本就有望在西楚封侯拜相的寇將軍。」

寇江淮也搖頭道:「我傾家蕩產掏出一千兩黃金,願意把一千兩黃金拍在賭桌上,你明天就要餓死了,兜裡只有十文錢,一樣把十文錢都放在賭桌上,賭癮大小其實是一樣的。」

皇甫枰說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也許賭癮不分高低,只是不知道寇江淮的賭品如何?」

寇江淮扭頭看著這個在北涼譭譽參半的幽州將軍,笑問道:「咋的,將軍是在替王爺擔心我今天做了兩姓家奴,明天就有可能投奔北莽做三姓家奴?」

皇甫枰臉色如常:「寇將軍,我可沒有這麼說,也不敢這麼說。」

寇江淮一笑置之,問道:「聽說皇甫將軍的故事後,我很好奇你為何會當真對徐鳳年死心塌地,能不能說道說道?」

皇甫枰皮笑肉不笑道:「寇將軍,我這個人說話不中聽,別見怪,咱倆啊,感情沒到那份上,不過如果有機會哪天一起上陣殺敵,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也不遲。」

寇江淮笑道:「怎麼,皇甫將軍要去流州龍象軍裡擔任副將?」

不等皇甫枰回話,寇江淮已經自問自答道:「幽州將軍和龍象軍副將,官職上算是平調,只不過在北涼,涼州邊軍裡騎軍看不起步軍,涼州邊關步軍又看不起幽州軍,幽州軍反過來看不起連像樣邊境都沒有的陵州軍,龍象軍作為從邊關涼州騎軍中抽調出去的精銳,龍象軍的實權副將,當然不是束手束腳的幽州將軍可以相提並論,那麼我就先在這裡祝賀皇甫將軍高升了,看來要聽見皇甫將軍的肺腑之言,不用等太久。」

皇甫枰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胡魁,嘴角勾起:「寇將軍果然機敏過人。」

寇江淮笑眯眯道:「這話我愛聽,很久沒聽人當面稱讚了。」

皇甫枰點頭道:「事先說好,等我到了流州履職,也許寇將軍想不聽都難了。」

寇江淮哈哈笑道:「放馬過來便是。」

突然,正跟皇甫枰臭味相投相談甚歡的寇江淮聽到有人喊他,是那個被他視為稱得上生平宿敵的鬱鸞刀。相比在廣陵道寇江淮對謝西陲的不冷不熱,同樣是豪閥子弟出身的鬱鸞刀,同樣是年幼成名的當世俊彥,寇江淮看鬱鸞刀就很不順眼,想必後者對他也差不多,一山不容二虎,應該就是說他寇江淮和鬱鸞刀。只不過兩人之爭,只會在暗處,從不在面上,聽到鬱鸞刀的喊話,寇江淮笑著轉頭問道:「鬱將軍有何貴幹?」

說話的不是鬱鸞刀,而是胡魁,後者走近幾步,輕聲問道:「寇江淮,有關西楚接下來北上南下和西進三策,我思量許久,都不敢妄下斷言,畢竟不是西楚人,加上遠離中原十多年,遠不如寇將軍你對西楚局勢的掌握,不知能否解惑一二?」

寇江淮沒有絲毫猶豫不決,乾脆利落道:「如果西楚是我當家做主,自然是北上,跟盧升象死磕到底。說句題外話,我一直猜測曹長卿跟兩遼顧劍棠甚至北莽王遂,達成了某種共識。換成謝西陲坐曹長卿的位置,那估計就是南渡廣陵江,竭盡全力打敗已經有吳重軒叛出的南疆大軍,然後爭取劃江而治。若是連廣陵江也守不住,那就一退再退,退到那瘴氣橫生的十萬大山中去,等到北莽離陽打得半死不活,再找機會跑出來今天撿點芝麻明天啃點西瓜皮,就這麼可憐巴巴地積少成多。但說到底,最後能不能成事,已經不靠人,只能靠命了。至於說曹長卿本人如何想,我想不出來,也懶得想。反正我總覺得這個大官子,已經瘋了。」

胡魁是那種天生為沙場而生的武人,被寇江淮挑起了癮頭,下意識就開始在垛口上指指點點:「西楚如今已是被包了餃子,東邊是鳩佔鵲巢的宋笠,南邊是剛剛親自出馬的燕剌王趙炳,以及站在這位老藩王身後的納蘭右慈,西邊有徵南大將軍吳重軒麾下從南疆脫離出去的十萬精銳,不容小覷,何況現在做了離陽的兵部尚書,糧草兵餉都有了極大傾斜,連同靖安王趙珣,經略使溫太乙和節度使馬忠賢,都如同成了西線吳重軒的戶部官員,至於北線,盧升象開始像最早的春秋戰事,不按規矩打仗了,又有陳芝豹和那一萬神出鬼沒的西蜀步卒呼應,故而西楚的北線最為吃痛。寇將軍,若是依你之見,往北走,該如何打?是先找陳芝豹的步軍還是尋覓盧升象的騎軍?若是以謝西陲的揮師南下來論,豈不是正中離陽朝廷驅虎吞狼的下懷……」

說了半天,等到胡魁抬起頭,結果看到一張猛翻白眼的年輕臉孔,很快自嘲一笑,胡魁就不再熱臉貼冷屁股了。

寇江淮沒心沒肺地笑道:「胡大人啊胡大人,我一個在你們北涼藏頭藏尾的大楚子民,如今都不關心廣陵道戰事了,你胡大人操哪門子的心?」

胡魁也沒有生氣,坦然笑道:「寇將軍,想來是我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鬱鸞刀皺著眉頭。

寇江淮一挑眉毛,丟給鬱鸞刀一個挑釁的眼神。

在北涼,文臣之中有宋洞明和白煜,又有徐北枳和陳亮錫,似乎如今武將中又多了一對冤家,寇江淮和鬱鸞刀。

祥符三年開春,也許中原各地那些爆竹聲後,家門口碎紅滿地的滿堂紅還未來得及清掃乾淨。

一萬大雪龍騎軍下江南。

除了八百鳳字營,還有那吳家百騎百劍。

有袁左宗、鬱鸞刀、洪驃、洪書文。

有北涼王徐鳳年。

清涼山王府,今天清晨,走出一個年輕女子,走入一個老人,兩位都跟徐家有很深的淵源。

老人叫王林泉,是早年老涼王身邊名副其實的馬前卒,甚至和林鬥房這撥人都很熟悉,所以這次他的女兒沒能當上北涼正妃,還兼著拒北城副監造一職的老人就告病在家。

此時王林泉正和獨生女王初冬在聽潮湖邊散步,看著那個仍然無憂無慮的女兒,老人既是寬心也有憂慮。寬心的是女兒應該不曾在這裡受氣,憂慮的是以後身份終究變了,天底下再好相處的婆家,日子久了,難免沒有意想不到的磕磕碰碰,自己女兒這般單純,如何能夠跟人鉤心鬥角,如何做那爭寵的事情?何況王林泉對那個同出青州的陸姓女子向來不喜,而且很早就對清談名士陸東疆之流嗤之以鼻。說實話,王林泉的確從未對在北涼怨聲載道的陸家有過半點落井下石,但王林泉也知道其實那個女婿,希望自己能夠跟陸家融洽相處,甚至是在有些事情上幫扶陸家一把。可王林泉他自認從來不是什麼聖賢完人,不做壞人,也做不來幫對手就等於坑自己的善舉,所幸年輕藩王想歸想,從未開口強求他王林泉做什麼,所以王林泉也就樂得裝傻,冷眼旁觀那陸家丟人現眼的瞎蹦躂。

王林泉停下腳步,眼角餘光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輕聲說道:「閨女啊,很快就嫁人了,爹孃不想你受了委屈就跑回孃家,離孃家再近也不行的,只不過……不過如果真的受了很大的委屈,還是要跟爹孃說一聲的,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那是混賬話,別當真。」

聽著爹自相矛盾的言語,王初冬咧嘴笑了。

王林泉趕忙提醒道:「我的親閨女喲,你娘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笑不露齒呀。」

王初冬做了個活潑俏皮的鬼臉。

王林泉無奈道:「總是長不大,爹孃如何能放心你嫁人。」

王初冬笑眯眯道:「爹捨不得,那我就不嫁人了。」

王林泉抬起手作勢要打,可他這個當年在青州就出了名寵溺女兒的父親,哪裡真捨得,別說打了,說句重話都不捨得。

王初冬雙手扭在身後,抬頭柔聲道:「爹,其實我知道,就算陸姐姐不做正妃,也輪不到我,應該是西楚那個姓姜的女子,王爺真正最放不下的女子是她,只不過她不適合做北涼王妃罷了。所以陸姐姐也很不容易。爹,我知道你是怕我生氣,其實我不生氣,也沒有不開心,王爺每次回到清涼山,都會抽空向女兒問那本《頭場雪》裡頭的種種伏線呢,還說以後等他真正空閒下來,一定親自盯著我寫一本有關他三次遊歷江湖的演義小說,說怎麼大俠怎麼寫,我就跟王爺說,把他寫得俠義心腸和蕩氣迴腸都沒問題,但是他喜歡的江湖女俠一定要姓王,而且一定要國色天香,王爺也答應了。」

王林泉無言以對。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不懂了。

王初冬眯眼笑成月牙兒:「爹,有空就跟那位陸先生多喝酒喝茶唄,爹你以前不是最愛附庸風雅嗎,跟享譽文林的陸擘窠同席而坐,傳出去多有面子,是吧?」

王林泉板著臉道:「人家的門檻多高,你爹上了年紀,跨不過去。」

王初冬搖晃著王林泉的手臂。

王林泉臉色有些沉重:「是王爺跟你授意的?要我主動跟陸家示好?」

王初冬搖了搖頭,認真道:「爹,不是。」

王林泉看著女兒的眼睛,凝視片刻,終於點頭道:「我相信自己的閨女,也相信大將軍的兒子。」

王初冬皺著鼻子道:「錯啦錯啦,相信咱們北涼的王爺,當然也是相信你的女婿!」

王林泉哭笑不得,無可奈何道:「爹聽你的便是。」

王初冬突然小心翼翼說道:「爹,以後真的能跟陸家當作親戚相處嗎?不遠不近的那種,稍稍錦上添花的那種?」

王林泉嘆息一聲,揉著自己女兒的腦袋:「知道了,爹會上心的,嘿,爹怕就怕自己好心好意,那位陸擘窠不領情不說,還誤以為爹居心叵測啊。罷了罷了,其實爹也知道跟陸家交好,歸根結底,還是讓自己閨女在這裡更好做人一些,只是以前總覺得心窩裡堵著一口氣,是爹小心眼了。」

王初冬低下頭:「爹,是女兒讓你受委屈了才對。」

王林泉開心地笑道:「傻閨女,除非是那些當真半點不懂事的女子,否則天底下就沒有讓爹受氣的女兒。誰說閨女長大後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咱家就不是嘛!爹很高興,真的!」

王初冬笑臉燦爛。

王林泉低聲道:「閨女,你娘說得對,女子之間,不爭便是大爭。」

王初冬笑著,像極了一隻在深山野林中剛剛修煉成精的小狐狸:「爹,你說啥,女兒沒聽到哦。」

王林泉哈哈大笑,沒有再說什麼。

張燈結綵的陸府,迎來一位屬於情理之中但絕對是意料之外的稀客。

輕車簡從的陸丞燕,板上釘釘的未來北涼正妃。

府上外姓下人對於這位女子跟陸家那種幾乎北涼官場路人皆知的淡漠關係,諱莫如深,便是那些眼高於頂的陸姓子弟,如今也不將這個心狠手辣的女子視為自家人了,一個個既怕且怨,心情複雜。

祥符元年,陸家在北涼還算風光,祥符二年就比較難熬了,只不過入秋後就有了轉機,到了今年才開春,就有件天大的喜事臨門。

對於陸丞燕的省親一般的重返家門,如今腰桿比去年硬了許多的陸家人,其實都有些陰陽怪氣的碎言碎語:喲,你不是揚言再不管咱們陸家死活了嗎?怎麼,剛聽說你爹馬上就要成為涼州刺史了,這就想起還有這麼個孃家了?也不知害臊,正月初就屁顛屁顛趕來給你爹拜年了?難道說是你在清涼山,其實遠沒有外界所謂的那麼如魚得水?陸丞燕在卑躬屈膝的陸家老管事的帶領下,直奔陸東疆的小院。

這個時分,陸東疆果然正在院中以掃帚蘸水寫大字。

春風得意的陸氏當代家主看到女兒出現在院門口,並沒有立即放下那把特製的掃帚,等到小水桶徹底見底,這才將掃帚遞給一名身段婀娜的年輕丫鬟,然後接過手巾擦了擦手,悠悠然轉身,微笑道:「丞燕,來了啊。」

陸東疆對這個被陸氏老供奉器重的女兒,其實心思比起尋常陸氏子弟還要複雜。

這個從小就不跟他這個父親如何親近的女兒,身上有著太多老家主陸費墀的烙印。

甚至之前很多人都相信,如果陸丞燕不是女兒身,陸氏家主的座位根本輪不到陸東疆來坐。

陸東疆知道這絕非荒誕言語,那一夜在青州家門口,如果陸丞燕不是女兒,而是他的兒子,那麼自己也就絕對接不過老祖宗手中那隻不起眼的竹編燈籠。

陸東疆比誰都希望陸家能夠在北涼飛黃騰達,比誰都希望老祖宗若是泉下有知,會慶幸當初是將燈籠交到自己的手上!

陸丞燕面無表情道:「知道為何陸家能出一位刺史大人嗎?」

陸東疆愣了一下,冷笑道:「就算有萬般理由,至少肯定不會是丞燕你吹枕頭風的緣故。」

陸丞燕扯了扯嘴角:「遍觀當下的北涼道刺史別駕,流州楊光鬥、陳亮錫,陵州常遂、宋巖,至於幽州,別駕一職空懸已兩年,唯有刺史胡魁。」

陸東疆胸有成竹地接話笑道:「如今相比其餘三州品秩高出一階的涼州,別駕同樣空懸已久,而涼州刺史田培芳也好,副經略使宋洞明也罷,都和你爹關係不錯,雖無任何觥籌交錯,但君子之交淡如水……」

陸丞燕盯著這個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喊一聲爹的男人,眼神晦暗,深藏著悲哀,問道:「陸家知不知道,有了一個官至從二品的涼州刺史以後,一退再退的徐家,就要開始跟陸家講道理,而不再是處處念人情了?那麼你知不知道,你此舉等於是一人獨佔了陸家整整兩代人的氣數?」

陸東疆怒道:「陸丞燕,別忘了我是你爹!」

陸丞燕淒涼苦笑道:「陸東疆,如果我真忘了,我來這裡做什麼?你難道一點都想不到,我之所以與陸家不惜絕交,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只是為了讓他心裡對陸家多一份愧疚嗎?你以為他不清楚我陸丞燕的這點私心嗎?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假裝不知道啊!你難道真的以為田培芳那隻老狐狸,宋洞明那樣足以支撐一國朝政的棟樑大材,會因為你陸東疆寫得一手擘窠大字,就把你當成經世濟民之人?是你傻還是他們傻啊?偌大一個陸家,就沒有一個不是睜眼瞎的人物嗎?」

不知是怒,還是怕,或是悔,陸東疆顫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這個越發陌生的女子:「陸丞燕,你混賬!你給我滾出陸家!」

陸丞燕竟然笑了:「你放心,我會滾的,只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從祠堂拿走老祖宗的掛像,我怕他老人家每天看著這麼個家,會死不瞑目。」

陸東疆瞪眼怒極:「你敢?!」

陸丞燕眯起眼,冷淡道:「陸東疆,從我陸丞燕今天決定來這裡,就已經不再把自己當作陸家人了,就只是徐家的媳婦了,所以你如果還想當涼州刺史,就給我閉嘴!」

陸丞燕重複道:「給我閉嘴,聽到了嗎?」

陸東疆臉色鐵青,只是不知為何,始終說不出一個字的狠話。

小院中,這對父女不遠處那個陸東疆從胭脂郡新納而得的俏麗丫鬟,已經嚇得半死了,恨不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這一天,當臉色平靜的陸丞燕捧著一卷畫軸離開陸家時,無人相送。

陸丞燕坐入車廂,死死抱住老祖宗的畫像,低下頭,嘴巴咬住手臂,不讓自己哭出聲,不願讓那個真實身份是王府大管事宋漁的馬伕聽到。

突然,馬車非但沒有立即駛向清涼山,在陸丞燕出門前像是偶然相遇,又像是臨時起意要為未來王妃充當馬伕的大管事,輕輕敲了敲車簾。

陸丞燕壓抑住抽泣聲,輕聲問道:「宋管事,怎麼了?」

宋漁隔著車簾,說道:「王爺在離家之前,叮囑過小人,在王妃回孃家又返回清涼山的時候,就交給王妃一隻小錦囊。」

車簾輕輕掀起一角,宋漁遞過一隻小心珍藏的精緻錦囊。

陸丞燕滿頭霧水地開啟錦囊,裡頭只有一頁紙,寫有一句話。

陸丞燕號啕大哭。

這個依循八字據說與年輕藩王是「天作之合」的幸運女子,這個曾經悄然點燃換命燈以她命換他命的傻女人,這個在老祖宗死後獨力承擔家族命運的堅強女人,這個能夠親口讓親爹閉嘴的瘋女人,生平第一次哭得如此無所顧忌。

那張紙上,字跡熟悉,一絲不苟,寫著「別哭,這輩子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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